"小说下载尽在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N)☆★☆★☆★ <吸血鬼猎人D> 番外篇一 昏瞑夜曲 第一章 有些村庄的某个季节会分外美丽。 在「夏离思?多尔」的场合是秋天。这座位於朗达平原中心部,人口不满两千的村庄,在油亮浓绿的世界开始染上晚霞豔色时,便会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热络景况。 原本沉默少言的村人,会好心地让只是路经村庄的旅人留宿,连原本大都躲在家里的孩童们,也在充满祥和气息的空气中尽情来回奔跑,彷佛像是获得了秋天的许可一般。 然後,在门前搬出板凳的人们,一面听著枯叶在红砖上踩碎的声音,一面不停对饮便宜红酒,同时兴高采烈地大摆龙门阵。若在假日,这会持续一整天;若在工作日,便是从黄昏直到深夜为止。 「那地方受到秋天的垂青啊。」十公里外的邻村居民们说道。尽管该处的秋季也十分美丽,但村人们也知道那就是少了些什麼。 「秋天的村落,秋天的人们。」曾逗留在夏离思多尔的无名诗人如此讴歌过,并写道:「既然如此,便必须有秋天的旅人吧?但那却非我的工作。」 或许该说诗人的诗有所缺漏,因为秋天的村庄与人们为何需要旅人,并无法从诗中推测得知。 或许,这位无名诗人当个预言师会比较成功。 因为在诗人默默离村的数年後,村人们才总算知道了一定要有旅人的理由。 也就是——在这个秋天知道的。 在通往残存少许绿意的林中直线道路上,莱尔踩下煞车,硫磺车溢洒著妨害四邻的恶臭停了下来。 他和邻座的赛西儿对望一眼,再看向正要通过车子左侧的骑士与马匹。 在两人过来路上的五百公尺後方,道路分岔为二,但不知是谁恶作剧,指向村子的路标被弄不见了。 午後阳光仍普照初秋原野,即使走错了路,应该还是能在黄昏前折返并抵达村子,不过这两人觉得让人那样未免太过可怜,对此怀有一份同情。 当白色改造马的前脚与车头并列时,莱尔「喂——」地搭话,接著又沉默下来,他知道身旁的赛西儿正忘我出神,也就是陷入恍惚之中。 尽管如此,马匹与骑士仍默然通过车旁。 「喂!你……等一下!」在人与马离开十公尺後,莱尔才再度出声。纵使对方的反应无礼,他仍没有失去同情心。 马匹停下,雪白毛色看来有些黯淡,说明了它跋涉的距离。 莱尔放弃加大声量的打算,「真是没辙啊。」他倒车,与骑士并行。 在宽檐旅人帽与长外套下,晶莹剔透的俊容俯视两人。 赛西儿再度开始恍惚。得快点讲完才行,他想。 「那个,这前面的岔路上没有路标,往左走的话是夏离思?多尔,往右的话是沼泽地。要是走错路可就麻烦了,因为传说在沼泽地那曾有过贵族的城馆,而且那地方就算是白天也乌漆抹黑的。」 说完,莱尔眨眨眼。倘若不这麼做,他自己好像又要不对劲了起来。若是一直盯著这般俊美绝伦的面容看,一定会遭受天谴。 「多谢。」黑衣骑士轻轻举起左手。 他的声音充满令人不禁汗毛直竖的男子气概……并低沉沙哑,这种落差令莱尔觉得背脊发寒。那是种几近性欲的情感。 「希望你能顺便告诉我一件事。」 「行啊,尽管问。」 「你可知道『红篮黑璐迦』的家在哪?」 莱尔看看赛西儿,因为她还在出神,所以用肘顶了她一下,十八岁的少女这才清醒过来。 「我知道!」她说,「哇,你是黑璐迦婆婆的朋友啊——该不会是幽会的对象吧?」她本是想开个有趣玩笑,但对方却没有回应。 「往刚才他说的右侧道路走之後,就会进到森林里,」赛西儿说著,「然後请你往右看,看到的第一间房子就是婆婆的家了,要是不仔细看的话恐怕会错过喔。」 骑士左手一触帽檐,赛西儿理解到这是这名旅人最大限度的礼节。 「那你小心点吧。」莱尔打算尽快和这种美男子分道扬镳,他放开了离合器。旅人的马匹也迈出脚步。 一股酸酸甜甜的冲动,令随车远去的少女回头转向旅人。 「喂!我叫赛西儿,他是莱尔!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隔著本该听不见的距离,赛西儿听到了片段话语。有风。 「D。」秋天的旅人说了。 在她个人商标——红藤编制的篮子中,装满摘下的桃子後,黑璐迦婆婆打道回府。 树木形影割碎了被染为红色的西方天空。 即使看到绑在玄关旁系马桩上的白马,老婆婆却毫不惊讶。一方面是因为在她近百年的生命中,比意外访客更严重的经历至少有过百件以上,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名客人绝非她意料外的访客之故。 她抚摸马颈,边享受人工毛的触感边问:「你的主人在哪呀?」 屋後响起脆硬声响。 「在柴火小屋是吧?」把篮子摆在踏脚石上後,她一转过屋角,便与漆黑身影邂逅。 她看到对方双手拿著的成捆木片後说:「会在委托人不在家时劈柴的猎人可真是希罕哟——是D先生对吧?」 青年颔首,空气震动,令人觉得连这空气也分外美丽。 老婆婆彷佛见到了可怕东西似的转移目光,望向後方的简陋小屋。 「好像有一百年份那麼多啊,是何时开始劈的?」 「我在三小时前抵达。」D说。 「在这段期间一直没进屋只是在劈柴?要是大牌的猎人早就会回去了,或者闯进我家,你真是有教养呢。不过,这看脸就晓得了哪——总之,先欢迎你来啊。」 黑璐迦婆婆的委托,可说有些不合常理。 「马上就要进入真正的秋天了,到时,这村子会有贵族肆虐啊。」 给D的委托便是处理出现的贵族。通常,在被害者不止一人或贵族的灾祸可能波及一个共同体的情况下,众人的代表便会成为委托人。 但并非牺牲者,也无成为牺牲者可能的老婆婆,会为村庄雇用昂贵的吸血鬼猎人,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若说是因为秋天的关系才出现贵族—— 「可有根据?」D问。 「没有哪……勉强说的话,就是这个了。」 老婆把红篮内的物品倒到木桌上。 从发黑腐烂的果实堆中,有数枚果子滚到D手旁。 「打联络你的那天——在那一周前,腐败的状况就已经很严重了哪,到现在已经全部完蛋了。在活了上百年後,我可不认为这只是自然的变异。虽然我也想过要等有了铁证再说,但那就得等有牺牲者出现才成。」 「为什麼要叫我来?」 「我也时日不多了哪,就想为这做件好事呀。如果可以,拜托你隐瞒我的事进行工作。」 「或许什麼事也不会发生。」 「那就再好不过了哪。安心吧,费用会照规矩付的。再说,在这样仔细盯著你的脸瞧之後,就觉得光是能见到你就已经足够了呢。你可知这是为什麼?」 在老婆婆遥远的目光中,无言的美之结晶摇曳晃动。 将冒著热气的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她说道:「因为你跟我丈夫很相像哪。当然不是长相,而是气质哟。」 根据老婆婆所说,她丈夫参加了约在八十年前由附近村庄所办的猎杀贵族行动,在那之後便没有回来,也没发现他的屍体;但相对地却也音信全无。 因为他出门时是夏天,所以老婆婆深信他会在秋天时回来,并一直等待。所幸,即使八十年过去,秋天这个季节仍未消失。 「秋天是吧。」 「正是秋天。在这村庄,一切都是在秋天开始。要蒐集冬天的食物是在秋天,收割春天播种的谷物也是在秋天,储备夏天用的清水也是在秋天,人的死亡、出生也在秋天,就连俊美旅人到来的季节也是一样哪。」 「听说这里有贵族的城馆。」 「那差不多从五百年前就有了。据说在一百年前,贵族抛弃了那里的一切後消失无踪,听说在我出生时那贵族便已不在了。」 「消失的理由是?」 「不晓得。相传那是个极度残忍的贵族,曾控制著许多机器仆人,好像是在研究什麼的样子。」 「那里完全没留下任何形迹,或许该试著抽乾沼泽的水。」 「你已经去看过了?」老婆婆睁大双眼,「你在三小时内去了沼泽地又劈满了一屋子的柴?……你果然非比寻常哪。」 「村子近吗?」 「直接骑马过去要三十分钟,这地方可说是村郊了。」 黑璐迦又说希望D能尽快调查沼泽地。 「虽然贵族不太可能沉睡一百年,可是要以防万一;再加上,也因为这村子有个让人介意的习俗。」 「什麼习俗?」 「就是会献上祭品哪,会送上一名最漂亮的少女,然後换取其他人逃过一劫。」 夜晚的空气宜人。 少女出门摘采苹果,在村外东方,有处只有少女知晓的角落。枝桠开展如扇的树上结出的果实,光是在它未完全红透成熟时咬下,咀嚼的齿颊中便会满盈清凉甘甜的滋味。 少女身旁有位少年,自从中学毕业後两人便一直交往,村人们也认为数年後两人就会举办小型婚宴,然後一直白头偕老。 在目的地的树下两人彼此互拥。少年的手还未以热情的力量将她抱紧前,少女便拉开了身子绕到树干後,动作中充满这年纪独有的恶作剧气息和小恶魔般的风情。 弥漫夜气中的果香——秋天的香气令少女心中小鹿乱撞。今晚说不定会成为一个特别的夜晚。 少女摘下头上摆汤的苹果。 未施口红的樱唇含住绿色果实,雪白贝齿一咬。 隔了一会,少女连忙吐出口中果肉。 散落脚边的碎果肉,与她手中的果实内侧,全都已发黑腐败。 少女再摘下另一只,用力一捏,流淌黑色汁液的果肉碎裂。 D在屍体安置所前下马。 基本上与它相邻的大都是保安官事务所或医院一类的地方,在夏离思?多尔的情形是前者。 难得待在事务所内的保安官,一开始接待他时充满狐疑,但在听了D的名字後便立刻热络起来。 「你就是D啊——真没想到能看到本人呀。老实说,我正在头痛。来!你尽管检查吧!不过有两个人已经先来了,他们才刚到,应该不会马上走。」 一走出事务所,D便穿过石制的安置所大门,似是保安官助手的老人看到他的脸後睁大了双眼。 打开里面的铁门,毫无情趣可言的空间迎面而来,三方墙上安有采光用的窗户,然後就只剩下被放在正面木台上的屍体。 在木台前,有两人转头看向D。 「啊!」怀念地惊呼出声的只有莱尔一人,赛西儿则是当场双颊飞红。 「在奇妙的地方又和你碰面了呢。虽然我原本就不认为你是普通人,不过——你该不会是吸血鬼猎人吧……?」 「叫我D。」 莱尔愣了一瞬,旋即「咦咦!」地嚷著往後退。等他回到原位时,双眼中正燃烧著崇拜之色。 赛西儿用手肘顶顶他,「嗳嗳,是D耶!边境第一的吸血鬼猎人来到这了呢,这样我也平安了!」 一面承受著赛西儿若有所求的视线,D走近屍体。 橡胶盖屍布已被拉至腰处。 血色全失的年轻男女肉体看来宛若人偶,死後僵直的状况早已出现。甚至连由喉咙到下腹部的一直线缝合痕迹,都飘散著那麼一点超现实感。 两名生者看著D用手指按摸死者惨不忍睹的伤口。 即使他们向摸了一下便将手拿开的D问:「你在做什麼?」也没获得回应。黑衣身影彷佛彻底忘记两人存在,转身往铁门行去。 「等一下!」莱尔连忙叫住他。「嗳,跟你打个商量,会这样认识也是某种缘分,请帮帮我们吧。」 「求求你!」赛西儿也低头请托。 D停步,转向两人那边。「据说在这村庄,若认定这是贵族所为,便会送出活祭品……是你吗?」 莱尔在被问话的赛西儿身旁瞪大了双眼。「你为什麼会知道?」 「刚才她说过『平安』。」 「——的确没错,要是有你在的话,赛西儿就能不变成活祭品而了事了。这村子里的混帐们也太卑鄙了,把一切都转嫁到一个少女身上後就默不作声。呿!又有谁能保证这样做以後,贵族就会乖乖跑去其他地方啊!」 「何时被选上的?」D问。 「就在刚刚——差不多一小时以前。」 赛西儿说,是由仅次於村长的村中第二有力人士前来家中传达的。自今夜起,赛西儿就必须要在贵族出现可能性最高的地方过夜。 「在那沼泽地?」 「对呀……我也会陪著她的。」 「活祭品只需一人而已,你被流放了?」 「因为两任前的村长是个好人,他许可派人护卫活祭品,不过只能去一个人。由於赛西儿是孤儿,所以只有我陪她。」 D静静看著反而为此露出自豪表情的年轻人。 「还不确定是否真是贵族所为。」 「不是吗?」两人面面相觑。 「据说在西方国度有会撕裂喉咙吸血的妖物,试著向村长反应此事如何?」 「没用的。不管是那家伙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都从一开始就认定是贵族干的。不管是谁去说,那家伙都不会听的。」 「一起逃离村庄如何?」 两人吓一跳似的彼此对望,因为他们从未想过。身处在严苛环境下,具有共同体似的连带关系,不会给人考虑脱离它的馀裕。 希望之色染上两人脸庞,又急速消退。 「不成。」 「办不到的。」 赛西儿看著D说道。 她的眼神哀伤难过,却无想要倚靠他人的软弱,她那小小的自制力漂亮地压下了恐惧心。 「抚养我的养父养母不在这便无法生活,如果我不负责任地逃跑了,村人的怒火会转向他们两个的。」 「简单来说,就是要逮到犯人是吧,只要收拾掉他就成了!」莱尔一拍双手。「嗳,拜托了,请帮帮我吧。虽然我没啥钱,但还是会尽可能地酬谢你的。」 「我已有雇主。」D转身行向铁门。 门扉在一对恋人眼前关上,在门关上的前一刻,两人在D腰际附近听见一个清晰得不像幻听的沙哑声音。 「真是个死脑筋的男人哪。」 D在岔路上往左弯,目的地是往日的贵族城馆所在地——如今的沼泽地。 他之所以前往屍体安置所,是为了实际从屍体上探查出贵族的痕迹,但他的指尖却只探寻到失败,由形状记忆黏土上获致的诡异情报,丝毫不差地再度重现。 既然如此,接下来便唯有等待敌人现身。而不论是什麼情况,只要是在白天他便能先发制人。就这样,雪白马匹与漆黑骑手行下斜坡,抵达了瘴气与幽暗徘徊盘踞的土地。 沼泽地乃是近十平方公里左右的土地,是块散布著近二十处大小沼泽的湿地。 非关地热,由於水中含带的细菌的关系,水温不下二十度。以毒素为成分的瘴气,不止令靠近的生物全数毙命,更孕育出抵抗力顽强的奇怪生物,除了以捕捉这些怪物为生的村人外,就算是白天也无人来此。 离开中午时曾走过一次的环沼道路,D在近沼地中心处的某个小沼泽旁下马。 沼泽与沼泽间有羊肠小径与似是太古遗迹的铁桥连接,但多半遭到色泽形状奇谲诡异的树木遮覆。 左方深处传来剧烈活动的气息,那是唯有D方能察觉到的黑暗气息。 「该死的!」这怒骂声十分耳熟。 「是那家伙呢,大概是跟在後面来的——要不管他吗?」 D没回答沙哑声音,走回马匹旁,开始策马疾奔。 奔驰五分钟後,便看见了正在水边奋战的莱尔身影。水花四溅,四散水花中的蓝黑色彩应该是青苔所致。 莱尔的敌人是貌似章鱼的生物,生有十来个吸盘的触手缠卷少年四肢,意图将他扯入水中。 莱尔的武器是钢制鱼叉,他努力想戳刺它的球型头部,却被动作快得令人眼花撩乱的触手所阻,光是要让武器不被夺走便已竭尽所能。 当D停下马匹之际,莱尔也看向了他那边。 似乎即使是在苦战之中,他也仍有察觉马蹄声的馀裕。 「别过来!」莱尔大喊。「像这种淡水章鱼——靠我自己就绰绰有馀!在那边看著就好!」 「好个有志气的男孩哪。」D左手处响起语气感佩的声音。 D向下行到水边。 「都叫你别过来了!」 「你形势不利。」D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别说笑了!我马上就要获胜了——哇!」 他的脚连著水花猛然窜举入空中,上面缠绕著触手。在他头部不远处的下方,章鱼的两只眼珠眨也不眨地瞪著猎物。 「妈的!喂,不准插手!」 「如果你溺毙,赛西儿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喔。」 「拜托帮帮我吧。」 D并未走入水中,右手一闪,触手一分为二,那是缠住鱼叉的一条触手。章鱼的头部一震。 当它「啾!」的叫声转为明显的惨叫时,钢叉业已插入它双眼之间。 从一面不停痉挛一面沉入水中的章鱼头上拔出鱼叉後,莱尔在他刚才摔倒的位置剧烈喘息了好一阵子。在水中差点死去的人,多半会想立刻回到陆地上,由此看来他的心脏好像也同样是钢制的。 当莱尔猛一抬头时,D正好刚翻身上马。 「等、等等——等会!喂,你不是来帮我的吗?」 没回答,D一踢马腹。 同时他左手一动。 恐怕在常人眼里,只会看到他拳中突然出现了两枝箭。 因为D轻轻巧巧地徒手抓下,以穿金裂石的高速射来的箭。 「我就是要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啦,村里的人跟在你後面——」 D早已转向了那一边,隔著沼泽的正对面——在状似微高丘陵的堤防上,群聚了十骑左右的人马。 在队伍左右两侧举著弓的男人们,已搭上第二枝箭。 「别动!这次可不会射偏了!」 队伍中央的壮汉大喊。由那铠甲造型的胸部防具和护手甲来看,他应该是村中的好事分子,他身体两侧佩挂著连射弓。 「那是村里护卫团的头头,叫做巴兹拉,原本是流浪佣兵,功夫很了得,他的箭法可不是刚才那样的玩意喔。」莱尔用疲惫语气说道。 巴兹拉後面的一群人——除了他左侧的老人外,应该都是护卫团的成员。 看到D静止不动後,一行人响动铁蹄声奔来,不到一分钟便包围了黑衣骑士。 「为何知道我在此?」D问道,毫无紧张模样。 「咱们从保安官那听说了你的事後,就先去了黑璐迦老婆婆那。那个老太婆从以前就嚷嚷著贵族要来了、贵族要来了,给她吃些苦头後就招出她是雇主了哪。之所以会来这,嗯,是用猜想的。」 「我们有好好替老婆婆治疗了,放心吧。」老人缓颊似的说道。「我是村长马托克,多谢你救了小犬。他虽不成材,终究是我心爱的孩子。」 「是这样没错啦,」莱尔在水中耸耸肩说道。「不过我可不是这群家伙的同伴,我可以发誓,你要相信我!」 「净干些小孩子似的事。我应该说过这次要是你再不听话,就要断绝父子关系了吧?」 「我从老妈死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和你切断亲子关系了。」 「安分点吧,小少爷。」巴兹拉说道。听到他充满恶意的语气,莱尔「呿!」地骂了一声。 「我们也获得了黑璐迦婆婆的同意,所以你给我立刻离开村庄。」村长对D说。 「我没亲耳听到。」D的回答在空气中灼燃起紧张感。 「别死撑了,猎人。」巴兹拉自鞍上探出身子。「虽然我也听说过你有多厉害,但实力这档事向来都会被夸大其词。你不但手上没刀而且还是十对一——就算拔了刀,这也是你砍不到的距离。」 看来他至少有颗会考量弓与刀之差距的脑袋。确认过对准D的十张弓後,村长说道:「村里的事由我们决策,用不著别人帮忙。」 他把手伸入上衣内侧取出个小袋子,扔到D脚边。「那里面有黑璐迦委托费的一倍,拿了之後滚吧。」 「喂,别这样!」莱尔用害怕紧张的语气说道。「对方——可是吸血鬼猎人『D』啊!」 他话语未落,冲天惨叫已经爆出。 原本一前一後监视D的两人按著肩头退开,插在该处的钢箭,正是先前他们朝D射出之物——当莱尔心生战栗,同时察觉到这件事的刹那,白光闪过他的视网膜。 这是跨越不可能距离的疾光。 钢铁的弓身与箭枝断为两截,迸弹飞甩。不仅如此,连男人们握著弓箭的手指也遭俐落斩断,飞舞空中。 「——?」村长茫然望著抵在鼻尖的刀身。 番外篇一 昏瞑夜曲 第二章 夜幕之下 “……巴兹拉你在搞什么鬼?” 村长声音沙哑,他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因为他的脑袋只理解到有刀尖瞬间出现而已。村长完全搞不懂为何正瞄准着D的护卫团团员没有射出箭。 巴兹拉连动也没动,他虽想回话,却无法出声。有温热液体由他颈部中央大量滴落,他连举起两腋的连射弓的时间都没有。不,是在连要那样做的想法都还没浮现时,部下们的弓与手指便已遭斩断,自己的喉咙被割伤。但最为骇人的,是自面前美丽青年身上涌现的莫名鬼气,他总算理解到这是层次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敌人。 “……你想把我怎样?”村长问。 “别再阻挠。” “噢——阻挠谁?” 刀尖往他鼻根贴了过去——只见如此,他那有些鹰勾的鼻尖,便被瞬间俐落切飞。 村长放声惨叫同时猛然后仰,一头栽到地上,摔到了自己扔下的钱袋上。 “知、知道了!不会再阻挠你的!” 从他拼命按住鼻尖的手指间立刻渗出了鲜血。 对在马上呻吟哀号的男人们不加一眼,D往来时方向迈开脚步。在这段时间,竟无一匹马惊慌紧张,委实不可思议。 村长和巴兹拉用既无憎恨亦无其他情绪,只妆点着敬畏恐惧的眼神目送了D,耳畔冒出莱尔嘲讽的声音:“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那个人可是吸血鬼猎人[D]啊。” 灰头土脸的村长一行人落荒而逃后,莱尔往D离开的方向策马狂奔。 他事前已把硫磺车放到村庄,在跟踪村长等人后,他从老婆婆家那经由只有他才知道的小路,先行赶到了沼泽地。能这样做,乃是托他整天一直开着那台车四处兜风的福。 他在小沼泽找到了D。 D正弯身采集丛生水畔的宽大水草叶片。 不久后,他夹着数枚水草叶片向水边行去,接着将一枚叶片往水面放去,然后泰然自若地往那踏出一步。 那水草虽然有三十公分,足以支撑小动物之类的生物,但终究不可能撑住一个人。 尽管如此,水草叶片却只是微微一颤,没有沉没。往前方投下一枚、又一枚后,D宛若没有重量的幻影,走过圆形叶片——走过水上。 靠着十枚叶片他抵达了沼泽中央。 他凝视脚下水面,数秒后——黑色身影投身入水,只留下水花与涟漪。 莱尔由小径冲下水边,反射性地开始计算秒数。 十秒……二十秒…… 纵使没有贵族城馆曾存在这片土地的证据,可莱尔直到少年时代为止,都一直反复听着把传说当作信史的耆老们,不停讲述在起雾夜晚,会看到人影于沼泽中央开盛宴,或者泥水突然一清,能一眼望见水中豪宅等等不可思议的故事。 D莫非是见道了这些奇境? 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绝望渗染入莱尔心中。他知道D是半吸血鬼,承继贵族之血者,在流水中体力减半,倘若那淡水章鱼的同伴朝他群起而攻…… 水草叶片蓦地消失,从岸边的叶片开始依序沉入水中。 九分钟…… 最后一片水草消失。 十分钟。 黑色身影浮出水面。还来不及辩识出那是否为D,那身影已开始划水往岸边游来。 不到五秒便游完三十公尺左右的距离。 D纵使见到莱尔仍面无表情,他一擦脸庞。 “水里有啥吗?”问话的人是村长的不肖子。 “太阳马上会下山。”D答道。 尽管完全没有回答问题,但这句话对莱尔已然足够。因为少女自今夜便要孤身被关在村外的活祭品小屋内。 “你打算怎么办?”莱尔朝正往白马走去的D问。“假如顾着赛西儿,搞不好就会有贵族出现。要是能宰了那家伙,你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吧。嗳,你就和我一起去吧。” D默然策马奔出,莱尔朝连头也不回的幽蓝背影吼道:“你不是东西!忘恩负义!我可是通知了你有危险耶!” 枉然的怒吼拉出了许久的回音。 虽然她想等莱尔来,但似乎终究赶不及了。当护卫团的人前来家中[迎接]时,她本以为做好了准备,但双脚却剧烈颤抖。 养父不发一语;只有养母在她要出门时泪眼盈眶地说:“要平安啊。” 在被压入马车,带到村外北边小屋的路上,让赛西儿忍不住不逃跑的,乃是作为活祭品的报酬:往后十年内,养父母两人即使只靠村中发出的补助,亦足以维持生活。 看着赛西儿进入只有桌子、椅子和床铺的小屋后,男人们上了锁便离去。这并非基于[至少抵挡一下贵族入侵]的善意,而是为了防范赛西儿逃跑。 男人们的脚步声离去后,赛西儿随即嗅到夜气中的血腥味,那是男人们为了告知活祭品存在而洒下的鲜血。 随着时间过去,赛西儿的心里陷入恐慌状态。芳龄十八的少女没理由能泰然自若地迎接死亡,她之所以没想举起椅子砸破门扉,也没歇斯底里地推倒桌子,只不过是因为它们太笨重,而且顾虑到抚养自己长大的两人之故。相对地,少女卷缩在地上,一面握拳捶打床铺一面啜泣。 不知经过了多久时间。 赛西儿忽然抬起头,她感觉十分寒冷,泪痕冷冷泛寒。 她耳朵深处更有寒冻僵凝。 因为门外响起了清脆声响,似乎有人在拨弄门锁。 赛西儿意识到心脏猛然一紧。 当这压迫感到达极限时,给了她最后一击的声音紧揪住她的心脏。 是铰链的咿轧声。 门扉缓缓开启。 少女发射性移往门对面的墙壁,她虽想尖叫,喉咙却痉挛。 赛西儿不曾见过贵族。虽然贵族在古老故事中的形象与所作所为凶残骇人,但在听完故事后也就觉得不过如此——她以前一直是这么认为。 如今,从体内深处、从连她自己也未曾见过的黑暗深处,那存在正逐渐逼近。登上漫长又漫长的阶梯,接近她心灵的表层。 那存在已站到门前。 就连对方是个与自己同年纪,还要比她美丽许多女孩子一事,也无法让她安心。 在肌肤晶莹剔透的脸庞中央,亮着两簇赤芒。 地板沙沙作响,是蓝色礼服的裙摆曳地之声。 秋季夜风自女孩背后门口吹入,今夜在某处森林里,应当也有村里的少男少女正谈情说爱。 少女闭上双眼,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又忍不住张开眼睛。 女孩就在自己眼前。 当认出猛然张大的檀口内的雪白獠牙,少女同时瞧见一片自门口吹入的落叶。 少女反射性移往对面墙壁,她虽想尖叫,喉咙却痉挛。 赛西儿不曾见过贵族。虽然贵族在古老故事中的形象与所作所为凶残骇人,但在听完故事后也就觉得不过如此——她以前一直是这么认为。 如今,从体内深处、从连她自己也为曾想过的黑暗深处,那存在正逐渐逼近。登上漫长又漫长的阶梯,接近她心灵的表层。 那存在已站到门前。 就连对方是个与自己同年纪,还要比她美丽许多的女孩子一事,也无法让她安心。 在肌肤晶莹剔透的脸庞中央,亮着两簇赤芒。 地板沙沙作响,是蓝色礼服的裙摆摇曳之声。 秋季夜风自女孩背后门口吹入,今夜在某处森林里,应当也有村里的少男少女正谈情说爱。 少女闭上双眼,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又忍不住张开眼睛。 女孩就在自己眼前。 当认出猛然张大的檀口的雪白獠牙,少女同时瞧见一片自门口吹入的落叶。 赛西儿靠着正往无底深渊落去的意识末梢,感觉到女孩停下行动。 “住手!你这臭王八蛋——不是男的啊!”在门口,莱尔再度握稳鱼叉。“明明是个女的还来乱搞什么!赶快滚回去受诅咒的历史里去吧!” “男人是吧。”女孩离开赛西儿的身体自顾自地说道。“女人的血,香甜却味淡;男人虽然难喝,却浓郁。我喜欢这种,便从你开始享用吧。” 轻巧一转,望向他的美丽面容凶残骇人,自镶嵌宝石的发箍中倾泻而下的乌黑秀发轻掩花容,由猛然上提的鲜红丹唇末端露出的獠牙锋利尖锐。 这就是贵族。 在连血液也将凝结的恐惧中,莱而一摆鱼叉。 “想要我的血就来啊!别在这种狭窄的地方,到外头分个高下!” “想让我离开这女孩是吗?——那可不成。” 像是女孩的嘲讽推动了门,门在莱尔背后关了起来。 “啊,妈的!” “我喜欢狭窄的地方,喜欢你们的惨叫回响飘荡、临死身影映现于墙上的地方呢,如此可以缓缓享受,慢慢吸血,你就看着这女孩难堪地死去吧。” “闭嘴!”怒吼粉碎恐惧感爆出。 连石壁亦能刺穿的鱼叉精准贯穿女孩左胸,确实刺入了她背后的石墙。 女孩冷冷一笑,伤口处连一滴血也没渗出,不仅如此,连蓝色礼服的破损处,也有断裂的纤维自动交织、修复。 “游戏结束了吗?在我等面前,你们这种生物的抵抗,便只有如此程度而已,竟然还敢妄想取代我等支配这世界。” “这是天理循环!古董女!”莱尔全身黏冒冷汗,一面回嘴。“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就让你知道这一点。” 女孩逼近,步伐充满自信。 一边退后,莱尔变取出最后的武器,尽管那东西在屋内使用会用危险,但也已经没有其他手段。反正莱尔原本打算救出赛西儿再以死谢罪,就算救不到——能一起死也好。 女孩面泛嘲笑之色,望着被猛然举到自己面前的黑瓶。 白烟在她眼前冒出。 瓶内乃是强酸,她毫无防备的眼球惨遭灼伤,白烟则是肌肤烧熔的证据。 穿过无声按着自己脸部的女孩身旁,莱尔往赛西儿冲去将她抱起。 喉咙完好无伤。 “活该!”抱起赛西儿后,他再度通过女孩身边,肩膀却像是被虎头钳给夹住一般。 莱尔的肌肉骨头凹陷变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女孩静静伫立,一手抓着莱尔肩膀,一手掩住脸庞。 “不可饶恕。不要你的血了,要先撕下你的双脚,然后在你痛苦挣扎的眼前让这女孩落到同样的下场。” “放手——妈的!” 莱尔的叫骂声拉出弧线。 尽管少年被朝里面的墙壁扔了过去,但他仍护着赛西儿再往地上摔下。女孩朝他扑想抓住他。 白光从她背后贯出胸前,裹着蓝色礼服的娇躯勉强维持住平衡着地。 女孩先望向胸口,上面绽放血花。 见到静立门口的黑衣人面容,女孩心想:不是像他这样的人不行。 “你……是什么人?”即使她的语气宛如痛苦呻吟,却仍充满心醉神迷的赞美之意。 “你是什么人?”D重复了同一问题。“昨夜,村子东郊有两人的喉咙被撕裂,是你做的?” “倘若是,你要如何?” 白光划出十字。 当她踢起的桌子被斩为四块之际,女孩已正退向背后墙壁。 自她按至壁面的两掌处,裂痕如蛛丝般窜现,紧接着她的身体整个穿入黑暗之中。迟上一瞬间之后,D左手打出的小白木针紧追而去。 毫无反应。 D化身为黑风穿过洞口。 森林一隅爆出枪声。 灼热子弹穿过弯身的D头上,击碎远方树干。 D感觉到女孩的气息已与树林寂静同化。 他一个扭身,同时白木针往开枪地点射去。 男性的惨叫声响起,开枪的火光乍现空中。 五公尺外的树荫中,一个看似中年农夫的男人按着手腕跌坐在地。他脚小落着一把双管来福枪,显然是由于被木针攻击的冲击力,才会从手中落下。 “该……该死的怪物,不准动赛西儿!” 这举动表明了他的身份。 闻声奔来的莱尔一面按着腰一面说:“这一位是赛西儿的养父。”为这场冲突划上句点。 目送赛西儿离去后,养父沉吟许久,最后他替来福枪装上子弹,前来营救爱女。因为他们夫妇俩比谁到清楚赛西儿是顾虑到什么,才会乖乖接受命运。 被D弄醒,睁开眼睛的赛西儿和养父彼此相拥,嚎啕大哭。 “喂,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莱尔一面揉着因忍不住跟着一起落泪而浮肿的眼睛,一面问着D。“虽然今晚逃过一劫,可村里的混蛋们明天又会洒血的,不能把她放在这。但说是这样说,就算跑回家,还是马上会被捉起来。” “留在这。” “你说什么?!”勃然大怒的乃是赛西儿的养父。 他毫无再度把赛西儿当活祭品送出的意思。 赛西儿制止了一家三口逃去其他地方的提议后,说:“就算去了别的地方,要是我的事被知道了,还是不会被人们接受。再加上,爸爸和妈妈都已经不是能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年纪了呀。” 坏了村中规矩后,即使逃亡出走。肖像画与姓名也会被告知附近所有村庄,在大多数场合,照规矩会拒绝该人进入村庄。为了获得崭新人生,逃亡者唯有逃往更遥远的边境。 “留在这只要晚上守护即可,若能在白天杀死贵族便无问题。” 听到D的意见莱尔一拍双手。 “好主意!就这么办吧!” “加油吧。”D说。 “啥——你又想撒手不管了?” “贵族有可能觊觎其他牺牲者。若真是如此,救了这女孩的女孩养父和你都会有性命之忧。” “经你这一说倒也没错。” 莱尔脸色发白。先不论人们是否相信献上活祭品后贵族的肆虐便会止息,假使由于赛西儿没事的缘故而出现了其他牺牲者,村长等人大概不会默不作声。恐怕不只是赛西儿,连救了她的莱尔两人也会被追究责任。即使保安官阻止,可能也会被处以私刑。 “就算你是吸血鬼猎人D,也不可能监视到整个村子啊。无论如何都得在还有太阳时,找出那个女贵族钉在木桩上不可。” 莱尔从墙上拔出鱼叉,表情转为不安。 “即使心脏被这玩意刺穿了,那女人也像个没事人一样。就算是贵族,也太诡异了点吧?” “贵族也有千奇百怪。”D的回答令莱尔一愕。“有担心遭人类杀戮而让肉体机械化的贵族;有能自由改变分子构造,化为雾或彩虹的贵族;还有的贵族是名副其实的[铜皮铁骨]。然而,刚才的女子似乎和那些都有所不同。” “连你也不清楚的敌人啊,这下子可绝望了。” 当莱尔半开玩笑地说完,双手抱胸后,赛西儿不安地问:“刚才的贵族会不会袭击其他人呢?” “要治愈被我的木针射穿的伤,得先花上两日。她应该没有袭击其他人的余力,今晚安全无虞。” 丢下这句话后,D往外走去。 莱尔追了上去,扁着嘴说:“我不会再拜托你了,我会一个人保护赛西儿给你看的!” “那样很好。” 莱尔觉得这句话好象是从坐在鞍上的D腰间传出,他茫然楞了一会。 “别发出那种跟你的脸不搭的老头声啦。可是,你听清楚了,说不定我采取的行动会跟你一样,到时可别嚷着什么我碍手碍脚之类的话喔,因为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来保护赛西儿!” D无声策马前行。 朝D的背影,莱尔一面挥手一面喊:“谢谢啦!我不会忘了你救了赛西儿的——你虽然板着一张扑克脸,却是个好人唷!” 然后他叹着气说道:“就算是个讨厌的老子,但他毕竟还是村长,要不要去跟他谈谈咧?” “上哪?”缰绳问道,声音由左手握着的地方传出。 由于没有回答,声音又说:“是去沼泽吧?要是依你的眼力,晚上水底的景物看起来大概也跟白天一样。在[昨天发现的东西]里,可有贵族的线索?” D仍不回答,他秀丽的容貌只是凝视前方的黑暗。风抚过他的发丝,翻动外套下摆。 “那女的——大概就是昨晚的犯人哪。”左手继续说道。“要真是这样,她似乎不是普通的贵族。又出现麻烦的家伙了啊。她的秘密……到沼泽下的话就能找出来吗?好象和贵族的[研究]什么有关系哪。” 接着沉默一会儿后,声音再说道:“风很冷,有苹果跟李子的香味耶……是秋天了呀。” “这季节,如果是浪漫的贵族,大概会腥来吧。会发生这种事件,该不是因为时节正巧——噢?!” 在惊呼声发出前,D便已先一拉缰绳。 道路延伸出森林,横越草原。 道路往前方高起的堤防延伸而去,顶端飘然伫立着一个雪白人影。 此时,也正逢月亮高挂顶上。 如果适合这季节的年龄是十七、八岁,那么身着雪白礼服的少女便正值如此年华;如果适合这季节的色彩是幽幽深绿,那么少女的秀发正是如此颜色;如果适合这季节物品乃是落叶,那么它正飞舞于少女脚畔。 “是贵族吧。” 左手的疑问乃是肯定句。 难道被秋夜引诱现身的贵族不止一人?下一瞬间,D让改造马一口气向前冲去。 少女文风不动地面对连壮汉也会不禁想跳开躲避的猛冲。 她与秀发同色的眼眸中映出D,她有如沉思的表情,该不会是在编织对他以及秋天的赞词—— D于马上一转右手。 离鞘闪现的银光,与在沼地粉碎包围网时一样,划出了长度匪夷所思的弧线。 D的刀身竟未传来斩中的触感! D看到被白刃带起的劲风扫开的白雾。 雾气无声流出数十公尺,在左方的树丛根部盘绕凝聚,接着化成少女模样。D正要转身,同时右手在背后一扬,刀身已衔在他口中。鹅黄色调扫过他视野,木针擦过少女背部,贯穿一旁的树干。 “出来的东西千奇百怪唷。”声音中并无揶揄语气。 月光包围漆黑骑士与白马,秋夜似乎更深了。 D望向左手,手指中握着泛黄叶片,他一捏后松手,枯叶碎片随风飞散。 “是树叶阻止了你啊。”从手掌冒出的嘴巴喃喃说道。“也难怪会想在这时节醒来——有秋天作伙伴的贵族是吧,这可有点麻烦了唷。” 当然没有任何回答。 仿佛连拥有天人之美的黑色战士,也成为秋思的俘虏。 当晚发生了自建村以来最多的事故。 当吸血鬼猎人在原野一角与白衣少女对峙时,在狭小住家中,原本正打瞌睡的黑璐迦婆婆突然醒了过来。她想反刍刚才所作的梦,却无法顺利忆起。 同一时间,在邻村办完事后返家的一对夫妇,看到本该睡着的女儿坐在客厅椅子上。推推她的肩后,才注意到她早已死去。 于此不久后,村长马托克则在深夜不请自来的儿子和仆人的口角声中,从床上给拉回了现实。 “既然断绝了亲子关系,你就不是我儿子了,明天再来吧!” “法律上还是亲子吧?我有急事!”莱尔执拗地讲完后,由于父亲鼻头包着绷带,他爆笑出声。“我还是头一遭感受到了亲情呢。” “快说你的事。” “我希望你能对护卫团那些人下这样的命令:白天去找贵族的巢穴,晚上去巡逻所有住家,只要一发现穿蓝衣服的女贵族就马上通报。” 村长愕然盯着儿子。 “你和贵族打过照面了是吧……也就是说,你果然还是去了赛西儿那。难道——你该不会坏了贵族的事吧?!” 尽管对他的猛烈怒气感到有些畏缩,莱尔仍没打退堂鼓。 “才没坏事。总之,赛西儿的第一个晚上平安度过了啦。你听得懂我说的事吗?你让我没了妈妈,做这种程度的赎罪也不为过吧?” “她会死是因为强盗的关系。为人子女却至今老是一直忤逆我,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就算马车被强盗袭击了,但要是丈夫没有自己先把马解开骑马逃跑,妈妈应该不会死的。别再让人送命了吧。” “……赛西儿平安无事,再加上这个提议——应该不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那猎人也有一份对吧?我可不会就这样算了!” “比起想着莫名其妙的复仇,要先收拾贵族才对吧。我会守着赛西儿,你只要帮忙找出贵族就好,之后那个帅哥就会收尾的。你应该也见识过他的实力吧?” 村长沉默起来,莱尔的话说进了他的心坎。当鼻尖被削去时,村长心中萌生的情感,是战栗、愤怒——以及[若是这个年轻人一定可以]这种几近祈祷的期盼。 “喂,你只要做这件事就好,也不需要和贵族战斗,只需要找出那家伙的人手而已。” 当莱尔从父亲的模样看出可能性,正要进一步继续鼓动时—— “是有人手——只不过是用来杀D的哪。” 推门而入的巴兹拉对从椅子中站起的村长说:“少爷大概是干了多余的事哪。这是夏克罗的女儿,双亲才刚从隔壁村子回来,就发现她已经变成这样了。” “怎么可能……” 两对凌厉目光如滚水似的,朝茫然的莱尔灌注而去。 “看来该找出来的人应该是猎人。你也有大麻烦了呢,莱尔——那家伙在哪?” 村长变回了对古老风俗不抱一丝怀疑的固执老人。 番外篇一 昏瞑夜曲 第三章 猎杀猎人 见到于黎明前归来的D的身影,在做了那个梦之后便一直无法成眠的黑璐迦婆婆,不禁“哎呀?”地低叫了一声。 即使在黑暗中,猎人看来仍宛若钢铁般隐隐生辉,他全身湿透,正不停往地上滴落水珠。 “又去游泳了?你也真辛苦哟。”感慨完后,她伸手摸摸白天时遭巴兹拉一党拷打的手腕处绷带。 对此,D问:“伤势重吗?” “你真有心呢。被用鞭子打了哪,皮肉裂开了。” “我想看一下。” “啊?”老婆婆有些不舒服地说:“你、你的兴趣还真是奇怪啊,竟然想看别人的伤口……在沼泽里有发现什么吗?” “我有事想确认。” “知道啦,你做的事应该不会有错。” 随着她那与年龄不相符的利落动作,绷带开始划出螺旋轨迹。 “看吧。” 伸出来的前臂上,有近十公分长的新近撕裂伤,露出了肌肉。或许是药的缘故,呈现出橘色。白天时,D还没回来这里前,老婆婆便已自行做了治疗。 “看完了。”D静静说道。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在那沼泽下面,真有贵族的遗迹吗?” “有。” 老婆婆睁大双眼,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说:“你已经知道了吗?知道那个贵族在那里研究过什么?” “世界。” “啊?” “那贵族可有子女?”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好象有个小孩……虽然只是传说……但我记得是个女儿哪。” “是怎样的女孩?” 面对D接二连三的询问,老婆婆翻了个白眼给他。 “这些事只是传说……好象是个大美人,不过,据说是个残忍得不输给父亲的女孩。每晚都会到村里,只挑小男孩来吸血杀害呢。至于长相……听说是有头淡绿色的头发,然后总是穿着白色晚礼服。” 老婆婆狐疑地盯着D看,但他那只消直视一阵,便会令人浑然忘我的俊美面容,却连眉毛也没动上一动。 “还有其他子女吗?” “没啦,没有听说过哪——对了,”老婆婆一拍双手。“虽然对贵族女儿的事我只晓得这些,不过相传有个跟她形影不离的侍女哟,那人又是个比主人父女还有——” “年纪约莫十七、八岁,一头黑发,身穿蓝礼服?” “说的没错……出现的贵族是那个女人吗?” “袭击活祭品的是她。” “恩……出现了奇怪的角色哪。那人可难对付了,要是不赶紧找出巢穴,在她心脏打下木桩,还会出现牺牲者的。” “我的木针确实射穿了她的心脏。” 沉默降临,这是恐怖的沉默。 “被你的木针……射穿胸口……却还是逃走了?” “正是如此。” “怎么可能……竟然没办法消灭她……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会完成工作。” 老婆婆深深吐出一口气,让身体放松下来。 “光是听到你这句话,就让我感觉好象又活过来了一样——万事摆脱了呀,D。” 徐徐站起后,老婆婆望向窗户那边。窗帘并为放下。 似水微光渲染东方天空。 “果然秋天的晨间景色就是不一样呢。再留在这村子一阵吧,D,到时森林里的数叶会红的变成一片火,然后在叶片转黄以后,这村子就会变成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工作应该不会拖到那时候。”D说。 老婆婆凝视黑衣骑士,他秀丽的侧脸朝着窗户方向。 黑璐迦老婆婆深深了解到,这名青年绝不曾见过赤燃森林的秋天。恐怕他也不会在村里待到那时;若非如此,村人们看到的就一定不会是贵族,而是吸血鬼猎人D的尸首。 老婆婆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幅光景。 缭乱飘落的金色落叶中,黑衣青年飘然离去的光景。 恐怕他便是为此而来。 淡淡哀愁满溢老婆婆心头,她忆起了八十年的岁月,心中反复涌现喜悦、愤怒、痛苦,以及哀愁,最后变得宛如枯枝般枯寂——而从那心境中再度浮渗出的情感,乃是她未曾感受过的痛切思念。 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在感伤什么啊?人类不就是一边反覆经历许多哀伤难过的事,一边活下去的吗?——老婆婆身旁,秋夜正欲破晓天亮。 “……有个好法子。”老婆婆对D说道。“是以前来村里的魔道士教我的法术哟,那能找出吸血鬼的老巢。因为到了这把年纪,用那法术实在有点太费劲,所以原本不想使用,但现在还是试一下好了。” 或许是下定决心,她肩膀僵硬了起来,而一只美丽得令人不寒而栗的手轻轻按上她的肩头。 “要是委托人死去,叫我来就没用了。” “没关系的呀,因为我也有责任。要是能更早一点——在注意到苹果的异状时,马上联络你就好了。” “我不会阻止你的。” “我知道,没关系的呀,因为是我自个执意要做的——不过至少在我比较不想睡以后再做吧。” D无言走向门口。纵使是拥有超人体力的半吸血鬼,睡眠亦不可或缺。 虽然她想睡一会就起来,却睡了超过三个小时。 喝下一杯热茶后,黑璐迦婆婆开始着手准备,又过了一小时,当她在地板上画完魔法阵时,她听见划破空气的劲锐风声。 在察觉到那声音有好几道,而且是向仓库射去后,她想冲出去,却被一双男性手臂从背后捂住了口鼻。 因为巴兹拉和他的部下打开了后门的锁,一声不响地潜了进来。 恩恩啊啊地挣扎的老婆婆,目睹到自仓库升起的浓烟与火焰后,脸色转为惨白。 院子里,搭着火箭的射手们形成圆圈包围小屋。 “别出声啊,婆婆。” 巴兹拉恐吓道,他裹着喉咙的绷带下埋有人工声带,这是贵族文明遗留下的好处。 “黎明对半吸血鬼来说,是代谢技能最缓慢的时候,再加上火攻,这可是最难对付的攻击,哪怕是大名鼎鼎的猎人[D]也逃不出来的。他敢逃出来试试看,马上会成为一秒能射三箭的二十名射手的猎物。可别恨我唷,婆婆。因为那家伙昨晚救了赛西儿的关系,一下子就出现别的牺牲者了。不报复他不行哪,这事村长也同意了。” 看见老婆婆浑身发软后,巴兹拉命手下放开她。 “竟然做了这种事……”老婆婆无力倒坐椅子里,用濒死病人般的语气说着。“那个猎人明明就是最后的希望……靠着那名青年,之后说不定能拯救数百、数千人的性命呀!” “放心吧,村子的话,会由我们来保护啦。会靠咱们所有的人,连村里的小石头都翻开找上一遍,把贵族给逼出来的。老人家就别瞎操心,去煮你的药草就好了。” “要怎么处理活祭品?” “赛西儿的话,会送回原本的地方。这次连她养父母也已经抓起来,再也无法闹事了,连村长的流氓儿子也被关到牢房里去了喔。” “你还搞不清楚吗?会被你们这些人给消灭的话,那就不是贵族了。” 当一名貌似副头目的人正要猛地给她一巴掌时,外头响起了不知是惊慌还是恐惧的吵嚷声。 “出来了是吧!” 巴兹拉大吼后望窗畔奔去,手中晃动着一张硬弓。 D突如其来地静立在风势助长下,已化为火团的仓库前。 “快逃!D!”老婆婆大喊。“这些家伙打算杀你!然后再把赛西儿送回同个地方当活祭品!” “还在干什么!快射!” 听到副头目的斥责,射手们肩膀颤抖,紧张得浑身僵硬如石。但尽管如此,朝向D的箭矢却是一枝也无法射出。 黑衣上处处腾冒火焰,但仍淡然静立的身影——那股美丽、那种气势,令所有人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感动,因为完全僵住。 “口去!搞屁——”一样物体“咻!”地打断叫骂声,钢箭笔直往D胸口射去,然后——没羽而入,D的身体连动也没动。 连放箭的巴拉兹也因得手的太容易而“噢?!”地叫了一声。D抗拒超过一百公斤的冲击力数秒后——背后露出箭镞的他猛然地往前倒下。 “这怎么可能……”茫然走近窗边,黑璐迦婆婆楞住。“这味道——你先在箭上涂了大蒜精对吧?” “露馅了哪。毕竟对手是吸血鬼猎人D嘛,不先搞好这种程度的准备可不成,而且这弓——可是在[都城]买来的——装着光线式瞄准装置,只要瞄中一次,直到射中为止,箭都会一直追着对方。” 这才是巴兹拉的杀手锏。他向庭院问道:“怎样?” “已经死了。”一名战战兢兢走近D的男子说。 “尸体嘛……对了,就绑上重物扔进沼泽吧。要是照着一般那样处理,总觉得有点无法安心。” 或许是由于杀死D的兴奋,巴拉兹声音高亢。他望向老婆婆与地板上的圆形魔法阵,嗤笑道: “哼,虽然不知道你想搞什么鬼,但要是你认为靠着这种跟不上时代的法术能干什么的话,那可是大错特错。喔,别乱来。要是你就这样乖乖听话,至少还不会从这房子里被赶出去,但也免不了会被孤立就是了。” 巴兹拉一群人离开后,老婆婆一时间陷入了放松状态,不久后,她缓缓起身,站到魔法阵中央,如此喃喃自语: “我要试着继续下去哪,D。要是你还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的话,就在贵族的巢穴里显露吧。” 负责处理D的,是两名男子。他们和巴兹拉等人分手后,在前往沼泽的期间,表情不舒服地彼此对望数次。 因为他们虽身处连一声鸟鸣也无的荒凉小道,却有种被某人一直盯着的感觉。但尽管如此,两人还是一下子就抵达了沼泽边。 来到沼泽旁,他们用运货的帆布抱住D身体,装入石块后扔入水中。 至于进到沼泽中央后再把D扔下去——这种事他们压根连想都没想过。 这是正确的做法。 两组马蹄声一溜烟地奔离后,从涟漪已经消失的水中,一枝黑色状物猛地喷出,然后又落回水中。 那是射穿D心脏的钢箭。 接着,在不到一呼吸的时间内,绝对称不上狭小的沼泽水面,开始出现奇怪了奇怪现象。 扔入D尸体处的水面,缩陷成漏斗形状后,浑浊沼水开始滔滔不绝往那流去。 这是幅宛如噩梦的景象,简直就像有匹与沼泽一样大的巨鱼正猛力吸水一样。 “妈的!放我出去!” 尽管他抓住铁格子死命摇晃,但人在隔着一扇门的办公室内的保安官却毫无反应。 相对地,从隔壁牢房传来了声音:“算了吧,要是我们再继续乱来,赛西儿会吃苦头的。” 听到恋人养父的意见,莱尔咬咬嘴唇松了手。 由深夜时,被从父亲亦即村长家中,送到保安官事物所的拘留室以后,他抗议与忍耐的行动反覆了数十次。 他被拘留后,赛西儿的养父也马上被抓来,却不知养母以及赛西儿本人情况如何。保安官把两人关起来离去后,便再也没人来过。 “喂,老爹,你想赛西儿会怎么样?” 被冷静不下来,无法忍受沉默气氛的莱尔一问—— “我还想问你呢。” 回答的声音,软弱得令人无法想象他是昨晚曾冲去拯救赛西尔的勇者,这回答恐怕也已重复了无数次。 “口去!他妈的!” 反正我们也会受到残酷的惩罚——莱尔半自暴自弃地踢了铁栏杆。 像是以这个动作作为信号,连通拘留室的门打开,数个人影走了进来。 “你这个混蛋村长!” 在猛然抓来的手臂与指头前方,莱尔父亲不悦地撇撇嘴。他身后是保安官与两名护卫。 “你们的惩罚,已经在村营会议里决定了。” 听到村长宣布,即便是莱尔也不禁屏息了一会。边境村庄的刑罚,为了因应严酷环境而十分苛刻,最轻微的也是鞭打一百下。只消打到一半便会皮开肉绽,最后甚至还会见骨,之后还有刷上盐巴这种温柔无比的手续在等待受刑人。最重的刑罚不用说自然是绞刑台,其次则是放逐。 “两人都打一百鞭。你老婆不会被处罚——最好心存感激啊。” “你这混蛋对赛西儿做了什么?!” 莱尔没有被法外开恩的喜悦,反而勃然大怒。 太过轻微的惩处,肯定会要求某些代价。与赛西儿连在一起,代价便一目了然。 在自己儿子面前,村长冷冷说道:“与其发火,不如去跟赛西儿道谢。虽然你昨晚的胡闹难以原谅,但她发誓绝对不会再配合你们的意图,会乖乖顺从命运,她已经在和昨晚相同的地方等着入夜了。” “可别小看我!狗屁村长!我一定会逃处这个破烂牢房,救走赛西儿给你看!我对这种卑鄙的村子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等到你们发觉时,我跟赛西儿就已经远走高飞啦!” “随你胡说吧,反正对你们的惩处在明天,贵族应该会对送上的人感到满足吧。” “他妈的!你明明是村长,却只能靠牺牲村里的人来拯救村子吗?!” 村长一瞥赛西儿的养父,“你老婆已经回家了,不过有派人监视不让她搞鬼就是了。” 如此说完后,他便对儿子的叫骂充耳不闻地走了。 “放弃吧。”稍微有点人情味的保安官在门旁说道。“巴兹拉说他杀死了D,你们对赛西儿已经爱莫能助了哪。” “D……被杀了?”莱尔完全无法置信。D在沼泽旁轻而易举震慑住巴兹拉等人的刀法,至今仍历历在目。 “恩恩,听说尸体已经沉入沼泽了。即使是半吸血鬼,泡在水里的话也没办法复活的。” 此时,莱尔真的忍不住瘫坐到地上。看见他为此极度绝望的恍惚模样,保安官说道:“振作点,赛西儿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救了你们,要是不知道感恩可是会遭天谴的哪。” 即使保安官走了出去,莱尔仍没站起。 他听到赛西儿的养父从邻室发出叹息。 “没关系的拉,老爹……D说过那女的疗伤要花上两天,今天一天内赛西儿还是安全的啦。” “可是,你在村长家没听到吗?夏克罗家的女儿在我们赶走那女人后,被杀死了呀。” “一定有什么弄错啦!” “就算那样,我们也没办法了啊!” 莱尔并未回答这参杂焦躁、愤怒与哀伤的话。 在边境,白昼的意义远超出市区居民的想象。 唯有这段时光,人们才被允许真正地活着。 耕种田地、采集果实、喂养牛只、捉钓鱼类——除了这种生活上的战斗外,还要加上另外两种战斗:一种战斗是驱逐妖兽、猎杀雾状生物,靠打桩机遏止想经地底入侵的妖物。 然后,最后一种战斗——是在某些地区不施行已久,但某些地区却因严格要求而至今力行不悖的行为。不过,夏离思.多尔却不属于以上两种情形之一。 务必削好白木桩、磨尖箭镞、研利剑刃、屋檐下悬吊大蒜、用大蒜汁液涂染孩童衣服——这种针对夜晚的准备工作,他们已有许久不需进行,但纵使如此,它仍作为一种习惯,被兢兢业业地延续下来。 如今,人们为了没有忘记做这些准备,为了有事先储备木桩与大蒜而感谢上苍。 然而,现在最需要这些的人却不被允许得到它们,而极力想给予这些物品的人也无计可施,白昼时时刻刻消逝。 在沼泽旁,黑璐迦婆婆下了马车走近水边,她脸色阴郁。秋日正落至远山峰顶。 她不知所措地望向水面的眼瞳中,如涟漪般泛起隐约、却无庸置疑的惊愕之色。 “这、这……到底是?”她呻吟道。 背后响起一个嘲讽声音说:“果然来了啊。” 但在转身的老婆婆眼中,却看不到任何人,她只能判断出那声音是属于谁的。 “是巴兹拉吧,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猜想搞不好会有哪个白痴想来救吸血鬼猎人。不过我也是才刚到,虽然我成功杀死了之前的所有敌人,但唯独对那位帅哥,就算是我,到现在也还没有自信真的已经做掉了他,所以才掉头回来。” “这沼泽的水——不是你弄的?” “我可办不到这种高难度的事啊,看来照着直觉做是正确的哪。”不见身影的声音,朝手指沼泽的老婆婆回答道,他出人意表地并未掩饰语气中的惊讶之情。 “那么,到底是谁……” “虽然我不太想说出来,但应该是被扔入沼泽里的那个家伙。” 判断的声音冷静沉着,毫无自大狂妄。老婆婆不禁一寒。 “先前我就想问你一件事。”声音改变话题。“老婆婆啊,对之前那个魔法阵——我也有印象喔。” “咦?” “在来这村庄前,我曾在西边的小镇看过一个魔道士表演,记得那是寻找贵族所在处的法术对吧?”巴兹拉对脸色苍白的老婆婆继续说:“看来是说中了。只是听到那个地点的人不会是D,而会是我了。好了,快说吧。” 老婆婆忽然拔足狂奔。这并非她预谋好的行动,而是由于太过害怕所以下意识做出的放射动作。还跑不到两步,有个东西猛然抓住她的脚踝。 “噫!”老婆婆因为惯性往前摔倒,抓住她脚踝的东西,乃是两只从地下冒出的手臂。 那双笔直朝上伸出的手臂松开五指,开始缓缓上升,一面抖落地球的碎屑,一面带出了手臂的主人——巴兹拉的真个身体。 “你、你……” 护卫团首领一边拍落浑身残留的黑土,一边朝惊讶的老婆婆露出满意微笑。 “如果害你心脏暂停了的话,那还真是抱歉,这是我的特技。如果对手是敌人,刚才我手里就会握着剑或者长枪了。” 只要是惯于打斗的战斗士,每个人都会去留意四面八方甚或是上空。然而,对于从自己立足的土地中——从脚下笔直杀出,并以电光火石高速出现的攻击,究竟又有谁能抵挡? “怎么啦?难道闪到腰了?”残忍地笑笑后,巴兹拉举起背在背上连射弓。 “我现在记起来了。”老婆婆撑起上半神慢慢后退,同时说道。“十二、三年前,在从这往东的地方,有桩十多名放款商人被人袭击残杀的案件。据说不管再怎么调查,都不知道犯人逃走的方法,而且全部的人都是股间或下腹部受伤——那是你对吧?” “你记性真好呀——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你也让我想起那件事了呢。这下子,就有收拾你的理由了哪,不过对村帐要用其他理由应付吧。真可怜,原本只要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就会没事,却只因为热心地想帮助这穷酸村子的想法,而非得早死不可。算了,你就想成[反正最多也只剩两三年好活],乖乖任命吧。” 他扣着弓身扳机的手指开始用力。 能遁地的怪人——这名男子的脚,竟像突然自己绊了一下?! 被大力一扯后,巴兹拉“噢!”地一声向前摔倒,但他仍转过上半身望向脚下,功夫着实了得。 弓没射出箭。 他能做的事,只有眼睁睁让僵硬的身体往地面摔下去而已。 因为那个从他脚踝上松开五指后,往沼泽迅速退去的东西,不管再怎么看都是一只美丽绝伦的人类左掌。 巴兹拉没发出怒骂声,他在猛一吐气的同时射出箭。 钢箭是以空包弹做动力来源,由雷射光线导向的飞翔速度,让箭射到手掌只花了0.1秒。在箭看来就要从手背把整只手掌钉到地上时——命中的前一刹那,手掌以不似人类肢体会有的高速一个翻扭,朝因无法转向而扎入地面的箭矢方向——往沼泽里跳了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巴兹拉确实听到一个沙哑戏谑的声音说:“嘿!没中!”他没能射出第二箭,而且接下来他所遇见的惊人景象,甚至令他心生战栗。 因为他在刚才那只手跳下去的沼泽旁边,见到了那只手掌再度出现。是同一只手掌?——不对,动作不同。这只手掌没有先前闪过箭矢时那种间不容发的迅捷;相对地,在五指抓入黑土,逐渐攀爬上岸的动作中,有着能令观者为之神迷的优美。 难道?! 巴兹拉记了起来,记起在沼泽水位下降一半以上后,在那中央确实露出了尖塔的废墟,以及状似城墙的物体。 难道这就是扔下D的后果? 但当黑色旅人帽如黑暗魔物般缓缓现身之际,巴兹拉射出第二箭。 本该射穿对方头部的这一箭,在空中被黑衣手臂抓下。 第三箭射出。弓身上安装的箭矢共有六支,这些箭矢全数伴着绚丽火花被击飞。 巴兹拉的视野为黑暗所蔽。 D如急速陨落的秋日,划过空中。那抹黑暗是他开展得彷若鸟羽翼的外套。 白光自D身影某处迸现。 血雾喷冒。 或许D有感受到刀上传来的异样触感。 巴兹拉全身覆盖彩虹色液体,其中掺混着些许朱红,那是从被D一刀划开的头部喷出的血,其他色彩则是由他汗腺中分泌出的神奇液体。它不仅滑开D的必杀一击,令巴兹拉免于致命伤,更融化了前佣兵脚下的土壤,让他整个身体瞬间深深没入大地。 D没再继续攻击,他走近黑璐迦。 “果然……果然不愧是我信赖的男人……你还活着对吧?” D朝不知是因感动还是因恐惧而语无伦次的老婆婆,问:“是腰痛吗?” “才不是!是没力了啦!” D弯身,左手按上老婆婆腰际。 同时,老婆婆站了起来,“哎呀,好了呢。你的手真像覆着冰一样,那只左手上难不成涂有秘制的灵药?” “不算啥啦!”一个回答出现。 老婆婆一皱眉,“既然是个年轻小伙子,就别发出老头子似的声音。” D……沉默不语。 “我想就算问你是怎么复活的,你也不会告诉我对吧?算了,无妨。重要的是,太阳马上要下山了哪,赛西儿很危险。” 一面向马车走去,老婆婆一面讲述了当天发生的事。 “……就是这样哟。我因为施法的关系晕了过去,等醒来后已经过了半天。我想说如果是你的话没准能活下来,所以才过来。有过来真是太好了。” 两人坐上马车。 “到我家再骑你的马去吧。” “探查贵族所在的法术成功了吗?”驱车疾奔后,D立即问道。 “没有。”老婆婆挥鞭打马。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一回到老婆婆家,D便翻身骑上改造马。 “留神些,万事拜托了!”老婆婆挥手,她的声音瞬息远去。 秋风拍打玲珑美貌,D人在清澄月光下,他没走交通道路,他清楚赛西儿所在之处。马匹穿过森林,驰骋过满布岩砾的山丘。 “黑璐迦的身体有异状吗?”奔下第二山丘时,D如此问道。 “没呀。”沙哑声音自握着缰绳的左手处响起。“就连我也感觉不出异常,她是普通的人类啦。” “你觉得在沼泽底见到的东西如何?” “搞不懂哪。”左手声音被铁蹄声踩碎。左手紧接问:“怎么了?!” D望着左方。 在往横不到十步处,身着雪白礼服的女孩正与他比肩而奔。 为风飘扬的暗绿秀发散送秋日香气,她的肌肤彷若月色—— 马上人影向右一倾。 同时马匹一跃,着地后猛然一回旋,马蹄刨陷入土。 自尚未停止疾奔的少女足下,仿佛有月光咋现。 那光正要垂直分开她的肢体——少女却已人在空中。 在她顶上——是不知何时踏蹬跃起的D。 风声骤响。 在确实感受到砍中的触感后才向下斩去的刀刃,少女露出雪白贝齿。 D在大地上落地稳立,双眼看到了往左边森林深处飘然远去的白色倩影。 马上会再见面的。 话语传了过来,声音乘风而来,乘着秋风。 马上会再见的……美丽男子…… 马上。 D收起刀身。 “真是失败连连的一天呀。”左腰处响起声音。“是风的关系哪。” 声音的主人,对削弱的少女斩落刀势的强烈劲风,感同身受。 “那女孩……是从哪来的?”D朝停于不远处的马匹行去。 “既然昨天和今天她都在离你这么近的地方出现,搞不好她对我们的行动一清二楚哪。”声音郑重回答他,“这样的话,可能她人就在你周围——如果是躲在那个老婆婆家怎样?假如是在本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家里就成了贵族藏身的话呢?” “你觉得贵族会住在人类的家里吗?” “不会。”声音不假思索地回答,又说:“比起这件事,我对另一件事比较感兴趣喔。” D默默上马。 “就是那个女孩为啥特地两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件事哪。” 马匹再度开始划破秋夜,长夜才刚起头。 番外篇一 昏瞑夜曲 第四章 秋之歌 狼狈逃到护卫团的值班处后,巴兹拉敲了门。 尽管他已用向来不离身的求生工具组内的药物与绷带包扎过,伤口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止血,鲜血沿着脸颊流淌的触感鲜明清晰。 由于他一直遁地逃到主要干道,之后又用跑的回来,心脏的状态就像过度损耗、即将破裂的袋子。 ——我一定会讨回这笔债的,D! 即使他因贫血感觉造成的晕眩而倚到门上,仍然发誓复仇。 不过,门却没有打开。 “在搞什么鬼?” 他绕到泻出灯光的窗户前往里看,接着“呜!”地叫了一声。屋内有四、五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别开脸,约莫隔了两次呼吸后,他试着再度望向屋内。 “——搞啥啊?” 大概是他因疲劳、恐惧加上愤怒而看到的幻觉,部下们明明全坐在椅子上专心保养着武器。 打开门进去后,里面充满了有些森寒的气氛。 或许是多心,或许是紧张,所有人的脸色看来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 “怎么了?”众人询问他受伤原因。 “受了点伤……D还活着哪。”巴兹拉把弓放到桌子后说道。 “我们知道啦。” 过了一会,巴兹拉才对其中一人的回答瞪大眼睛。 “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有人告诉我们了。”另一个人说。 这群家伙干嘛围住我? “是谁?” 妈的,弓旁边有舒克在。 “是那一位。” 所有人眼睛望着他背后。巴兹拉随着他们望去的眼瞳中,刻印上了一名白礼服少女。 “你、你是?!” 少女的脸就在他眼前,她的吐息冰寒,泛着秋夜香气。 “又再见面了呢。”初次谋面的少女轻声说道。 “糟了!” 感觉到赛西儿养父的大叫非比寻常后,保安官冲入拘留所。 莱尔在铁格子后面按着胸口。 “怎么了?” “他藏了一把刀,想用那把刀撬开锁,结果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好像是失手刺到自己,村长会发飙的!” 最后一句话比什么都能夺走保安官的冷静。 “蠢蛋!” 在保安官惊慌失措地打开门的刹那,莱尔本来“噫!噫!”呻吟的身体猛然跳起,手刀一戳保安官的心窝。 “那我走啦!” “拜托你了啊,一定要救出赛西儿,两人一起逃去其他地方!” “放心吧,我们会两个人一起来接你的。” 隔着铁栅栏大力拍拍赛西儿养父的肩膀后,莱尔便离开拘留所。不用说,自然是把保安官塞进牢里补上他的位子并上了锁。 跑进保安官办公室,背上连射弓与五十支左右箭矢后,他往外冲去。 “等我吧,赛西尔,我一定会救你!” 少年心中燃烧着决心与希望。 他骑着保安官的马跑上二十分钟后,来到昨晚的同一地方。 有血腥味。即使莱尔心知那是有人洒下的鲜血,仍不禁脸色发白。 “赛西儿——你没事吧?!” 他死命拍门。 “莱尔——你怎么了?”惊讶的话语透过门板传了过来。“求求你,别管我了,要是继续反抗村子的做法,你跟爸爸都会被处死的!” “那就死好了。”莱尔一面用宽刃短刀撬着门锁一面吼,“如果靠为了拯救谁就得牺牲谁这种做法活下来,我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的。如果贵族一出现就做这种事,你想会变成怎样?就算在那些家伙已经灭亡的现在,像你这样事还是免不了的!” “太阳要下山了!贵族马上会来,你快逃吧!” “放心,D说过这两天还算安全,我也会带上老爹他们,一定能成功逃走的!” “不行啊,我爸爸和妈妈都没法离开这的呀!”: “放心,我会让你们过好生活啦!” 锁头松开。 在推开的门扉后,站着满脸犹豫的赛西儿。 莱尔走近;他的恋人后退一步。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反正先离开这就是了!” 朝向微笑的莱尔胸口,一个火热娇躯用仿佛从此再也不分离的劲道扑了过去。 莱尔温柔轻抚她抽咽的背部。 “好了,走吧。” 莱尔转过身,他要先让赛西儿逃到村外,自己再回来和那女贵族交战,哪怕是要等到明天也在所不惜。而至于其他的事,他已不甚在意,虽然他无法牺牲赛西儿,但身为村民的道德感,也不容许他对村子不负任何责任地逃跑,他必须要有所补偿。 只是他来得似乎太迟了些。 抱着赛西儿双肩的手臂,似乎太用力了点。少女觉得不对劲,抬起头,“呃!”地低叫了一声。 在这声轻呼还来不及消散的距离外,正立着一名身穿蓝色晚礼服的女子。 绽放于她胸口的黑色花纹,大概便是D木针的杰作。 “已经到了?!” 推开赛西儿后,莱尔拿出背上的弓,拨开安全杆,撞针冒出准备击发空包弹的雷管。 “真香。”女子舔舔嘴唇。 一道黑光往她脸部暴射而去,但第一箭却被女子手掌一把抓下。 第二箭也被击飞。 女子的动作忽然一停。莱尔的第三箭射穿她手背,呼啸射来的钢箭此时深深扎入她茫然望着手背的脸部与左胸,直至没羽。 女子之所以无法避开,或许是因为她强压着D留下的伤势现身之故。女子的另一只手伸向插在眉心上的箭,在握住它的同时,她仰天倒入草丛中。 “成功了!度过难关了!”直接喊出自己心情的莱尔雀跃万分。 “真不敢相信……我……得救了……” 莱尔把处于恍惚状态、喃喃自语的赛西儿推上马匹后,说道:“已经不用再顾虑任何人了,回村里去吧。” “恩恩!” 仿佛连秋风也因喜悦而温暖了起来,一匹马载着一对男女,意气风发地走上回村道路。 当月光下开始隐约浮现成排房舍之际—— “有人过来!” 莱尔早已盯着马上赛西儿所指的方向。 “没事的,根本用不着害怕,我们反而会被夸奖的啦!” 由于太过自信与喜悦,莱尔已经忘了在牢内时赛西儿养父曾指出的事,也就是[是否会有另一个贵族]的事。 行近两人的人马身影停了下来。 “是我,莱尔——我宰了贵族啦!” 听到他自豪的声音,“那真是太好了,跟我们来吧。”如此回答的,乃是巴兹拉以及他的党羽。 在活祭品小屋前,D发现女贵族的尸体,下了马。 他对致命的箭矢看也不看,调查了木针伤痕。 “——明明没有完全痊愈,却还跑了出来,看来她很饥渴呢。”沙哑声音的后半乃是揶揄的口吻,因为连它自己也不相信是这原因。 “是传说中的侍女。”D简短说道。 她强撑着伤势来到赛西尔这,只能想成是奉了主人之令。 进入小屋,确认过空无一人后,D回到尸体旁。 他从外套里拔出短剑,刺入女子双乳之间。 或许那里藏有女子的什么秘密,切入皮肉内的剑刃放出璀璨光芒。不,那是从女子体内涌现的光束。 D的俊丽面容妖美生辉,同时他笔直切开女子的胸前到腹部处。 肌肉因体内压力向外翻迸,耀眼光束从开口处代替血液射向秋季夜空。 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D在她体内看见的东西,是流动着看似血液的鲜红液体的数条玻璃管束,以及一块酷似心脏的机械装置。 在那之下——啊啊,正是光芒源头。 是一颗小小的太阳,与镶嵌在环绕它的黑暗中的数千亿群星。 光芒愈发璀亮。 D如幻影一般跃向五公尺开外的后方。 在他眼前,绚烂光彩吞噬尸体。 或许这是它与外侧世界接触造成的结果,体内宇宙的毁灭,静谧得超出任何人意料。 整个世界闪耀无穷无尽的蓝白光芒。 在一个身影逐渐消融的光芒中心,浮现了一个新出现的人影。 “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呢。”有着秋天发色的少女说了。“或许下次就是最后一晤了吧。我会在那沼泽旁,请在黎明前到来,那两名年轻人——在我手上哟。” 光华灼烙D的视网膜,当光华迅速消散时,秋天之主芳踪已逝。 从保安官那得知莱尔逃跑的消息后,村长骂了他整整十分钟,之后一个人回到起居室。 尽管他命令保安官回去,联络巴兹拉一起把人找出来,但无论如何,只要天还没亮便无法行动。 “该死的蠢材!就算带赛西尔逃了,还是会有其他女孩被送出去的呀。”村长大人坐入扶手椅,痛苦地喃喃自语,只是语气中充满了无法隐藏的安心。“既然这样的话,就尽量逃吧,离开边境到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一起生活吧。” “你真这么想?”宛若钢铁的声音,从为淡淡夜暗所遮闭的窗外响起。起居室的光源只是一盏台灯。 “你、你还活着?!” “贵族已死。”D简短说道。 “真、真的吗?” “是莱尔的功劳,你不妨奖励他。” “如果这是真的,那是一定要的,因为这是对村子的最高贡献——他在哪?另外,有证据吗?” “应该天亮后就会回来。也别忘了赛西尔和她双亲的事。” “我知道的。”村长诚心诚意地回答。“也必须向黑璐迦道歉,我想我还清楚村庄负责人的职责。” 人影的漆黑色调融入窗外黑暗中。 知道吸血鬼猎人离去后,村长此时才缓缓在椅子上用力伸展了手脚。 如今正是打开珍藏已久的红酒的时刻哪。 当然,村长并未察觉,要做这件事还太早了些。 夜晚充满各种香味。 有沉睡前的青草、树叶与果实的香气——以及月光的。 或许瘴气亦可算作它们的同伴。 减少了一半的沼水中冒出的瘴气,反而在空气里浓郁弥漫,看来甚至连月光也被它们扭曲歪斜。 在矗立沼旁、一棵歪七扭八的巨树根部,聚集着数个人影。 他们没有交谈,所有人沉默不语。然而,光是人群聚集便会产生的杂乱气息却与这些身影无缘。 因为他们既无脉搏亦无呼吸,血管与循流体内的血皆是冰冷寒凉。 “妈的——放我下来!” 一个应是属于人类的声音,从不太适合人类的场所——从树干中央处传了下来。 被吊在一根突出树枝上的人,是赛西儿与莱尔——说话的人自然是那少年。 即使他怒骂:“你们这群王八蛋竟然变成了贵族的走狗!无耻!”死而复活的男人们却毫不在意,只有巴兹拉抬头瞥了两人一眼,用像是自地底涌现的低沉声音说道: “其实压根用不着你,是因为赛西儿说要是伤了你就咬舌自尽,才把你带来的。马上就会完事了,不用急。” “那就告诉我啊!把我们带来这种地方,到底是想要干嘛?” 这是莱尔在被带往这里的路上一直询问,却没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告诉你也已经无妨——是味了杀死D。” “什么?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杀死过他,”巴兹拉语气森寒地说。“不过他似乎又复活了,不愧是吸血鬼猎人D,不是泛泛之辈哪。” “虽然我搞不太懂,不过既然是这样,那胜负就很明显了。他是不可能被你们这种速成贵族杀死的,乖乖死心躲到坟墓里去吧。天亮以后我就会挖开坟墓,送你们安稳上路!” “只靠我们的话大概会有危险,但还有那一位在。” 巴兹拉的话令莱尔动摇了起来。 “那一位?如果是吸你们血的贵族,那可是已经被我收拾了喔。” 无声冷笑令莱尔在空中颤抖了起来。 “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在那洋洋得意的蠢蛋,给你点苦头尝尝好了,反正D来了以后也是要收拾掉的。” 巴兹拉自背上箭筒取出数枝箭,连同自同伴那取来、总计近二十枝的箭,箭镞朝上地埋进莱尔与赛西儿身下的地面。 然后,他朝上举起连射弓,莱儿还来不及制止,他便朝赛西儿射了一箭。 箭矢将吊着赛西儿的绳索割裂一半,少女发出惨叫。 “恩,差不多够了。D得在你心爱的小情人掉到箭上前,赶来收拾掉我们——只是这样才救得了赛西儿哪。” “少干这种卑鄙的行为!你也射我啊!” “干那种事可不好玩哪。”巴兹拉头一次发出笑声。 “莱尔——” “别说话!会让绳子增加负担的!”少年朝呼唤自己的赛西儿嚷着。“镇定点!别乱动!一定会有办法的!” “已经没关系了啦。”赛西儿平静说道。“比起在那座小屋里死掉,这已经好得太多了,因为有你在我旁边,嗳,就算我掉了下去也不会难过的。” 莱儿没再斥责她。即使赛西儿的话是死心的表现,但又有谁能苛责她?重复两次等待死亡的命运,无疑远比一口气被杀死要来得难受。 莱儿做了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他如此说道:“放心吧,我会马上就过去的唷。就在宰了这些家伙,还有那个看来应该存在的另一个贵族以后。” “好感人的话喔。”巴兹拉在下面嘲笑道。“最好祈祷在那成真之前D就会赶来吧,杂们正是为了这件事才被选上的哪。” 此时,在通往沼泽地的下降斜坡上,响起了夜枭啼声,这是先前留下的卫哨发出的信号。 “来了哪——各就各位!” 听见这道有着曾任佣兵者气势的指令,人影们用厚实口罩遮覆口鼻,消失于黑暗中。 人马身影在斜坡顶端浮映月光。 一人一马毫不迟疑地小步奔下。 莱尔想出声警告,但又打消主意。虽然吧兹拉什么都没说就躲起来了,但并没有钢箭不会射穿赛西儿身躯的可能性。 当D奔下斜坡之际,黑色物体从四面八方往他集中飞去。它们的目标不是D本人。落在他四周的物体立刻破碎四裂,浓烈臭味杂混入夜气中。 是大蒜精。若在平时,已成为贵族爪牙的巴兹拉等人,必会痛苦得满地打滚,恐怕口罩就是为了防范这种状况。 D一口气冲来。 他的身体突然与马一齐往前摔出。 因为自地下刺出的短枪枪头扎入了马腹。 人在空中的D左手一闪。 说不定他早已看穿散放恶臭根源的位置。 被白木针射穿身体某处的男人们,自树荫中现身,他们晃动各自的武器闪烁生辉,朝D杀来。 D左手掩住口鼻,迎了上去。 他只以右手挥刀——但每当长刀一闪,呼啸射来的铁枪便被轻巧击飞,连同握着长剑的手掌掉落地面。 直到近十名男子被刺穿心脏、斩下头颅为止,耗时不到十秒。 “厉害——厉害,太厉害了!”莱儿大喊,这是令人无法不出声赞叹的月下神技。 当D朝他那微微抬眼一望时,土地里飞出的一箭射断了赛西儿的绳子。 少女尖叫着往下掉落。 有道银光,从站立的D脚下迸射而来。 一面用胸口接下这击,D同时往大地刺下一刀,再举起左手。 D接住落下的赛西儿时,刀身下冒出令人不忍听闻的呻吟声,黑土四散,巴兹拉的上身笔直冒出。 D的刀身从他后颈部插入,刺穿了心脏。 “该……该死的怪物……竟然被刺中了还能回刺我……”巴兹拉颈上插着D的刀,小跑步往后退去。 可怕的吸血鬼生命力。本该紧追而上的D,却当场单膝跪地,因为贵族之血对弥漫的打算恶臭产生了反应。 连射弓举起。 莱尔还吊在空中。 下一瞬间,巴兹拉的身影忽然一个踉跄。 空包弹击出的箭矢刺入大地,巴兹拉的无头身体往前倒下。 在他背后,僵着刚挥落家用长剑的姿势,正大口喘气的人,乃是黑璐迦婆婆。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听到安置好赛西儿后回来客厅的莱尔的话,老婆婆点点头。 “正是这样哪,你也很努力哟。” 在赞赏的视线中,莱尔搔了搔头。 “那么,这是说好的金币呢。”老婆婆从桌下取出个粗糙布袋递给D,“你也马上要走了,我又要孤伶伶了哪。” “那可就糟糕了!”莱尔连忙插嘴。“我说的[告一段落]是在说巴兹拉跟一开始的女贵族的事!还有另一个大麻烦呀!” “别操心,她已经不会出现了啦。” “你怎么知道?” “是直觉呀,我就是靠那个叫D来的,相信我吧。” 直到现在,一直如凝固冬夜般静静倚着门旁墙壁的D,突然说道:“我明天离开这。” “喂,可是——” 老婆婆对心急如焚的莱尔正眼不瞧,兴致勃勃地说:“这样的话,你能不能也一起带我走呀?” “反正我这条命也来日不长了,与其在这一个人老死,不如和你去旅行见识一番后再死。啊,你不用理会我,因为是我自个要跟,就算我要翘辫子了,你也大可不用管我。” “老婆婆会死,但你不会死。” “你说啥?”老婆婆一皱眉。 “你说曾占卜了贵族的所在——结果是在哪?” “那个……”老婆婆噤口不语,凝视着D,随即又像是认了命,低垂双眼说道:“就在这个家里。” “我曾潜入废墟。”D姿势不变地说。 “是吗?” 莱尔惊讶地起身,因为黑璐迦婆婆的声音,变成了他初次听见的年轻女性声音。但诡异的是,连说话的老婆婆本人,也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刚、刚才的——到底是?!”“你看过了对吧?看过了我的[住处],不过它应该已经全部融化了吧——是从残骸看出来的?” 这句话是和另一句同时从老婆婆口中说出。 D不答,问道:“为何到现在才出来?”又问:“那个蓝衣侍女也是一样?” “父亲为我造了[住处],不,说它是[世界]也不为过。只要在那里,我便能在充满光的世界中永生,血液合成装置也完美无缺哟。然而,果然还是无法胜过血统,忍耐了百年以上后,我终于想吸人类的血想得无法忍受。” 夜之声音淡淡述说。老婆婆脸色惨白,这是她初次得知的事实,这些正经由她自己说出口。 “怎么……怎么可能?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叫D来?” 转向疑惑与恐惧夹杂的莱尔那边,老婆婆抗辩道:“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感觉不安而已!”但她又冷冷一拍胸膛,“叫你来的并非是我,而是这个[世界]哪。” “父亲把世界造得太过精致巧妙,为我而生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低贱人类的世界里,拥有独自的意识,开始[生活]。不,它甚至拥有了[心]。仿自侍女——拉娜的[世界]之所以会行动,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这个[世界]直到最后,都忠实呈现它原型的心情。” “D——我——” “你了解吗,D?要消灭我,非得一起斩了这个老迈的[世界]不可啊。除此之外,别无让我承受你刀刃斩击的方法。在这里面,我可以永远生存下去——D呀。” 银光迎面斩落。 “或许没和你邂逅比较好。”老婆婆喃喃低语,白线从额至鼻闪过—— “从第一眼看到你时起,我必定是想和你在一起。之所以命令那些杂碎杀你,也是为了在你濒死时吸你的血,把你变成我的仆人——不,其实也没有让你作为仆人还是其他什么的想法。只是希望,至少能和你一起漫步在秋天的原野上而已。那是我最喜爱的季节。” 光束将简陋客厅化为光灿世界。 “D——我想同你——” “D——我想与你——” 两个声音重叠,下一瞬间,黑璐迦婆婆的身体垂直裂开。 在那里面,D看见了。 为枫叶燃烧的秋日森林上方,阳光灿然炫亮,馥郁秋风带着苹果与李子的香气—— 亮光包围一切。 光中站着雪白礼服的少女,她发色淡绿。 最后一语,不知是少女所说?或是老婆婆所说? “……一起走。” 然后,直裂两半的少女,再度消融在无尽白光之中。 第一卷 被诅咒的新娘 第一章 被诅咒的新娘 夕阳渲染着平原的尽头。色彩不是平时的朱红色而近似血色。虚空中狂风呼啸作响,草原上长满高及脚踝的长草,一条狭隘的道路贯穿其中。如今,道路上有一匹马与骑士停了下来,彷佛遭到了迎面猛吹而来的狂风的拦阻而无法前行。 道路于前方约二十米处,开始缓缓上升。只消登上该处,便可望看见位于边境区的小村落——“兰席鲁巴”,以及成排的房舍与绿色的田地。 舒缓的斜坡的起点站着一名少女。 骑士的座骑或许是惊艳于少女的风姿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高傲、眼眸灿如焰火的美少女。肌肤被太阳晒得微黑,黑发往后束成一束。全身散发着荒野生活者特有的豪迈野性。由于她有着夏日阳光般的美貌,一看到她的人不免会想继续向下打量她的曲线。然而少女从围着破损蓝领巾的颈部开始,到脚踝为止,全包裹在灰色防水斗篷内。除了和她十分相配的皮制凉鞋和捆在右手上形似长鞭的物体外,身上完全没有佩戴项链、耳环等这类能让人感受到女性气息的饰品。 少女身旁站着一匹一看便知年代久远的改造马(指为了适应恶劣环境将生物内脏换成电子装置的一种技术)。少女先前本来横躺在它脚边。处于令人不禁想捂起耳朵的狂风怒吼中,一位生活于荒野中的女性,却能于二十米外,就察觉到静静走近而非策马奔来的骑士,看来她也并非是单纯的农夫或拓荒者的女儿等这一类的普通女孩。 停下的马匹再度迈开脚步,好象知道少女不会让路似的,在离她约一米处再度止步。 顷刻间,大地上只有风声疾驰而过。不久后少女开口: “你是个流浪者吧?是猎人吗?” 声音虽然豪迈而且气势十足,但似乎隐含着一种憔悴的感觉。 坐于马上的骑士没有回答。 由于低低地戴着帽檐宽大的旅人帽,鼻子以下又包着防风用的方巾,令人无法看清骑士的长相。然而不论是健壮的身躯,还是褪色的黑色长外套中露出的一部分战斗用的万能腰带,都让骑士看上去不像是来边境村落经商的商人或是临时工。 在他的方巾下面,悬有一枚蓝色坠饰,映出少女思索的脸庞。 少女大大的瞳仁注视到绑在骑士背后的长剑。那把剑,有着迥异于多数猎人爱用的直线型长剑的优美弧线,似乎在述说着主人流浪漂泊时所经历的浩瀚空间与时间。或许因为得不到回答,少女以不耐烦的语气说道:“那把剑是装饰品吗?如果是,就让我拿去市集上卖掉好了。把它留下,然后离开!” 接着她右脚后退一步,身体蹲低至原来一半的高度,握着鞭子的手向旁缓缓举高,摆出一副若再不说话就要以强逼的方式要对方说话的样子。 骑士第一次回话。 “你想干吗?” 少女露出吃惊的表情。虽然因头上风声呼啸而听不清楚,但那声调听起来是属于十七、八岁青年的声音,一点没错! “什么嘛!是个毛头小子啊。不过还是不能放过你,和我决斗吧,” “强盗吗?不过也太光明正大了点吧。” “笨蛋!如果要钱的话,哪会对你这种一副穷酸相的流浪汉下手。我是想要试试你的功夫。” 风势“嗖!”地一声被撕裂。少女挥动长鞭,只见她手腕轻抖,长鞭就像不祥的黑蛇一般,在落日余晖中盘卷数圈。 “开始喽!要是你想在兰席鲁巴村里享用美餐,就得先打倒我才行!” 马上的青年纹丝不动,看上去也没有打算动用剑或战斗腰带的样子。青年虽然被不说明理由径自挑战的美少女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盯视着,却漠然依旧。结果,少女的脸上流露出了狼狈的神色。 少女在吐了口气的同时挥出长鞭。鞭子是用狼人的钢毛拧制、再花三个月耐心地涂上兽脂鞣制而成。若是击中肌肉一定会被撕碎。 “咦!?”少女变了脸色向后跳开。本应扫到青年左肩上的鞭子,不知为何在要击中的瞬间改变方向,转而袭向少女的左肩。青年逆转了鞭子的方向,自己毫发未伤地将攻势送还给罪魁祸首。 对于能在刹那间看清闪击黑蛇的速度、角度,并将其击回的反射神经,少女是如何反应的呢? “混蛋!总算肯动手了!” 少女右手一甩,倒飞的鞭子未能击中肩膀,转而飞舞空中。不过少女没有发出第二击,只是呆立在原地。因为她的直觉感应到了双方战斗的能力有着天差地别。 “让开。”青年用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语气说道。 少女遵从了。 当青年和马匹通过她身旁往前走了数步时,少女再度站回路中并发话: “请看我这边!” 青年因为话中的苦恼语气而回过头来。在那一刹那中,少女用左手将斗篷掀到肩上一口气将它脱去。霎时间,连灿烂的夕阳的光辉也相形失色。唯有维纳斯能造出这般美丽、一丝不挂的圣洁裸体于风中熠熠生辉。少女同时伸手解开发束。 “啪”的一声,浓密的黑发随风飘扬。由于赤裸躯体的惊人美丽,而流露出一种异常妖艳的美感。连风中也掺杂了成熟女性的香气而不停地旋绕着。 “再比一次!”长鞭再度发出声响。 鞭梢“咻”地一声朝青年袭去,在打中身体的一瞬前化为八股,以极为灵巧的攻势分别击向目标的颈、肩、两腕与躯体,而且每一击都巧妙地隔着些微的时差,先后缠住了青年。这种攻式方式比起同时攻击更难被人躲开。 “哈哈哈……中了吧?怎么样,因为女人的裸体而分心,就会落得这种下场哟。” 少女用不输给强风的音量大喊,之后蓦地转为失望。 “你是第九个人了,果然还是不行啊。如果你留下背上和腰间的武器,我就马上放开你,怎么样?” 少女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如果我说不呢?” 少女激动了起来。 “看你是要窒息,还是要被摔到地上。可以让你选择自己喜欢的死亡方式。好了,现在你要哪一种?” “两种都不要。” 以这句话为信号,少女马上集中全身力量到右手。力道猛然涌至长鞭末梢,将青年甩到空中……但是却失败了!八个鞭圈就这样保持着原形,被抽离青年身体。 “啊……” 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被吓到了,少女呆若木鸡。使尽浑身解数施出的招式,却被对手连动也没动地就破解了,实在让她无法相信。 青年与马静静向前走去。 尽管如此,陷入安静状态好一会儿后的少女,将落于不远处的斗篷穿到身上后,马上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奔至青年身旁。 “等一下!我为先前的鲁莽道歉。请听我说,你一定是猎人吧,而且是吸血鬼猎人,对吧?” 原本默默看着前方的青年,第一次对少女的方向投注视线。 “看来没错,我要雇用你!” 马匹停下脚步。 “不是开玩笑吧。”青年平静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吸血鬼猎人是猎人中最顶尖的好手,也知道吸血鬼是多么可怕的对手。虽然成为吸血鬼猎人的比例是千分之一,但打赢吸血鬼的胜算却是一半一半。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父亲也是猎人。” 青年眼中闪过情感的色彩。一手推高帽檐,露出细长冰冷的清澄黑曈。 “是哪种猎人?” “狼人猎人。”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那种鞭法。” 青年低声独语:“听说这里的吸血鬼是第三次扫荡战争时的幸存者,不过那是隔了三十年之久的战争,这说法可能靠不住。那么,既然说要雇用我,应该是你的家人或朋友遭到了袭击。被吸了几次血?” “目前只有一次。” “咬痕是一个还是两个?” 少女犹豫了一下,将手移到领巾上。 “麻烦请你自己确认。” 在被阳光晒红的脖子左后方,颈动脉一带,有两个肿胀变形的伤口,可以看见内部活体肌肉组织的颜色。 “这是‘贵族之吻’。” 少女一边感受着马上青年投注的视线,一边低声说道。 青年拉下遮住脸部的方巾。 “从伤口看来,是相当厉害的吸血鬼,你还真是精力充沛啊。” 最后一句是对少女的赞美。 虽然被吸血者的反应因吸血鬼的等级不同而会有所不同,但大多数都会成为被吸去灵魂的呆滞人偶。肌肤如白腊般毫无血色,整日躲在阴影中流露出空洞眼神,等待吸血鬼来临与之再一次的吻咬。只有精神和体力远胜常人的人才能免于落入这种情况。这名少女就是这样的一个特例。 可是,少女此时也和普通的牺牲者一样,呈现出梦游症患者的表情。 这是对青年除下面罩后的美貌看得忘我的缘故。充满男子气概的浓密眉毛;纤细高挺的鼻梁;显示出坚毅心智的紧闭的嘴唇,这副唯有在炼狱中经历过无数战斗者才有的严整面容上,闪烁着潜藏着忧郁的眼眸,将自然塑造的青春美丽结晶化为完美的杰作。然而,少女马上回过神来,这是因为她感到那眼神深处,有某种不祥事物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背脊。 少女摇摇头后说道: “那么如何?你要接受吗?” “你说过你知道吸血鬼猎人。那你清楚酬劳的金额吗?” 少女的脸上泛起红潮。 “是……是的。” “所以?” 雇请对付强大的妖怪、妖兽的猎人时薪资就必须提高。吸血鬼猎人的行情,一天最少要五千元。顺带一提,一袋三餐份的旅行用压缩口粮要价是一百元。 少女用下定决心似的口气说:“一天三餐。” “……” “还有……” “还有?” “我可以任你摆布。” 青年的嘴角浮起微笑,逗弄少女似的说: “比起和我睡,被‘贵族’亲吻可能比较划算哟。” “才不是那样!” 少女的眼中突然泪光闪动。 “我不在意是否会变成吸血鬼或是必须要和谁睡,因为那和人的价值没有关系。可是……算了,那种事怎样都不要紧。怎么样,你能帮我吗?” 注视着少女那哀怒交错的脸庞片刻后,青年静静地点了头。 “好。但相对的,我要先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不管是什么都没关系。” “我是个半吸血鬼。” 少女的表情突然冻结。难怪,毕竟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有这么美的男人的。但话说回来,即使是半吸血鬼,他也俊美得太过火了。 “可以吗?再等等看说不定会有别的猎人经过,不用勉强。” 少女咽下充满口中的苦涩唾液,向青年伸出手。虽然想要微笑,却发现她的笑容很僵硬。 “拜托你了。我是朵莉丝蓝。” 青年没去握伸过来的手。和起初一样,无表情、无感情地说: “叫我‘D’。” 朵莉丝的家位在自两人邂逅处骑马约三十分钟可达的小山山麓。两人策马狂奔,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即抵达。一和D谈妥,朵莉丝就像被渐次昏暗的薄暮催赶一般,不停驱策马匹。因为不仅是吸血鬼,所有最危险的妖怪、妖兽群,在黑暗完全降临后便会开始活动。 尽管没有如此慌忙的必要,D也只是默默尾随着美丽的雇主。 朵莉丝家似乎于三千年前的地球大改造计划时,被永久沃土化过。是座四周环绕着绿意盎然的草地的农场。以木料、强化塑胶搭建的母屋坐落在中央。强化防水布装上控温器而成的蛋白质合成植物农场、家畜小屋、马厩散立四周。仅农场就广达两公顷。合成好的蛋白质由中古机器人负责采收,人类只需打包封装。 把马拴于母屋前的横木上后,朵莉丝急着赶回家的原因便一目了然——一个男孩这时大力推开门跑了出来,站在颇高的门廊上喊道: “欢迎回家!” 这是个脸颊红红的七、八岁少年,胸前抱着旧式镭射来复枪。 “这是我弟弟,丹。”向D介绍完后,朵莉丝用温柔的声音询问: “没事吧?没有雾魔来吧?” “一个也没有。”少年挺起胸膛。“之前不是才干掉四只吗?所以它们怕是不敢靠近了。要是敢来,我就用这把枪把它们整只烤熟!” 这样说完后,丹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说: “对了,葛列克那家伙又来了,抱着说是叫人从‘都城’送来的花束,还把花留在这儿叫我等姐姐回来后交给你。” “你怎么处理那束花?” 朵莉丝用觉得好玩的表情询问。少年愉悦地露出满意的微笑,说: “用厨余处理机切碎后,混在饲料里喂牛吃了。” 朵莉丝大力点点头。 “做得很好。今晚要吃大餐哟,因为有客人来了。” 即使在和姐姐谈话时,丹也不停地偷偷看着D,这时丹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咦?是个美男子呢。原来姐姐喜欢这一型的。还跟我说什么要去找男工代替快坏掉的机器人,结果原来是跑去找老公。” 朵莉丝满脸通红。 “笨……笨蛋!别胡说八道!这位是D先生,要来农场帮一阵子忙。你可别给人添麻烦哟。” “嘿嘿嘿……别害羞嘛。知道了,知道了。和他一比,葛列克那种家伙就和肉食蛤蟆差不多了。如果是我也会认为这个比较好啦。请多多指教喽,叫D的大哥哥。” “请多指教,丹。” 少年毫不在意D那连对小孩说话时也全无情感的语气,带头进入屋内,两人跟着走入门后。 不知道是喜欢这个冷漠来客的哪一点,少年一直缠在D身边不走。 “告诉我‘都城’的事嘛!旅行中有打赢魔物或妖怪的故事的话,就跟我说嘛!”丹如此不停地央求着。 到了最后甚至一边嚷着说:“因为姐姐太啰嗦了,所以男生们今晚在我的房间聊到天亮吧!”一边拉着D的手想带他去自己房间,如此闹了好一阵。 “真不好意思,你一定觉得很吵吧。” 晚餐结束,把嘴里嚷着还不想睡的丹半强迫性地赶回寝室后,朵莉丝抱歉地对D如此说。D正用左手拿着原本背在背上的剑,站立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黑暗。 由于持续了四五日晴朗的天气,屋顶的太阳能电池得以充满电力,天花板采光镶板中洒下的耀眼强光,毫不吝啬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因为难得有旅行者来访的关系,而且我们也很少和兰席鲁巴村的村人打交道。” “没关系。被人喜欢没理由心情不好。” 虽然口中如此说,对于换上衬衫和女用长裤坐上沙发的朵莉丝,D却连看都不看,口气冷淡如故。他轻轻闭上眼后,说: “现在是边境标准时间926N(Night)。虽然吸血鬼会来寻找曾被吸血的人,不过应该不会太快,大概过了半夜才会来。在那之前,能告诉我你知道的敌人的资料吗?没关系,你弟弟已经睡着了,还真是有精神的鼾声呢。” 朵莉丝睁大了眼睛。 “你连门后面的声音也能听得到?” “连穿越荒野的风声,徘徊于阴间的亡灵怨歌也可以听到的。” D自言自语似地说完,用滑行般的步伐来到朵莉丝身旁。当朵莉丝感觉到那张端正冰冷的脸庞朝颈后低下时,下意识地大叫:“不要!”随即全身僵硬。 然而D的表情丝毫不为这充满露骨厌恶感的声音所影响。 “只是要看看颈部的伤口。由此可以大略了解敌人的水准。” 平静的语气让朵莉丝心中满是后悔。 “对不起,请看。” 她露出颈部后,背过脸去。嘴唇微微颤抖,这是由于先前的剧烈反应尚未平息。但脸颊发红的原因,则是少女对被陌生的年轻男子察看肌肤一事感到害羞。因为即使到了十七岁的现在,她也连和异性握手的经验都没有。 数秒后,她感觉D挪开了脸庞。 “什么时候遇到他的?” 没有高低起伏的声调,这让朵莉丝松了口气,心想:自己的心脏干吗要跳得那么剧烈。发现自己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后,她便注视着D的脸,尽可能用冷静的语气,开始诉说那个被人诅咒的夜晚的故事。 “那是在五天前刚入夜,正在修理电磁防护罩时,我去追赶偷跑到农场中杀死一头牛的小龙,好不容易如愿杀掉它后,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了。那里是那家伙的城堡附近。当我急着想回去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为小龙临死前突然吐出火焰,烧烂了马的下半身,马匹因此死掉。可是那里离家足足有五十公里远,身上的武器也只有杀死小龙时用的长枪和短剑。于是我开始拼命地跑。大约跑了三十分钟后,突然发现好像有人跟在我后面一起移动。” 朵莉丝突然闭口不语。她不仅仅是因为想起了可怕记忆的缘故,也因为听见了附近有凶恶的吼声响彻黑夜。她吓了一跳,将美丽的脸庞转向外边,发现不过是野兽的叫声后,表情便转为放心。农场外围装有花费巨资购得的旧型电磁防护罩,内侧也配置有各式各样的远程武器。 她再度开始诉说那可憎的亲身经历。 “最初以为是毒蛾人或是狼人,可是却没有翅膀声或脚步声,连呼吸声也没有。尽管这样,还是可以感觉到有东西在离我背后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而且用相同的速度一起移动着。最后我忍不住突然转身,一转过去取什么都没有。不对!事实上是他在那一瞬间又绕到我背后了。” 记忆将恐惧深植在少女脸上。她紧咬嘴唇,尽力想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D只是默默倾听。 “我于是破口大骂:‘别躲在人家背后,快滚出来!’话一说完他就忽然出现了,和传说中一样穿着黑斗篷。当看到那从鲜红、残忍的嘴唇中露出来的两根獠牙时,我就知道他的真面目了。之后的事不说你也明白的,尽管我举起长枪摆出了架势,可一看到那家伙的眼神马上就全身发软。接着,在他的苍白脸孔慢慢靠近、而我的脖子后面盖上了像月光一样的冰冷气息后,我的脑海中就一片黑暗。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黎明的草原上,喉咙上有着和传说中一样的牙印。从这以后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那斜坡下寻找像你这样的人,可以将我的噩梦解除。” 按捺住情绪一口气说完,朵莉丝显得筋疲力尽,整个人陷入沙发中。 “之后没再被吸血吗?” “嗯。大概是因为有架枪防备的关系吧。” D为这句玩笑话眯起了眼睛。 “如果是单纯渴求鲜血的‘贵族’,会每晚都来吸血。越喜欢牺牲者,吸血的间隔时间便越长,这是为了要延长饮食的快感。但间隔五天也未免太久了,看来他非常喜欢你。” “别说了!” 朵莉丝发出哀号。黄昏时向D挑战的勇敢女英豪形象,此时荡然无存,坐在那里的,只是满怀恐惧的十七岁美少女。 D冷冷凝视着她,同时补充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袭击与袭击之间的间隔平均是三、四天,五天以上的相当罕见,所以他今晚一定会来。尽管只能从伤口推断,但对方应该是在边境贵族中拥有强大力量的吸血鬼。你之前说那家伙,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朵莉丝轻轻点头。 “是从兰席鲁巴村还没出现的遥远以前,便一直管理着这一带的领主,名叫李伯爵,年龄有人说是一百岁,也有人说是一万岁。” “一万岁是吗?‘贵族’的能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强。是个麻烦的对手呢。” 语气却是一点也不觉得麻烦的样子。 “‘贵族’的能力?是挥挥手就会刮起大风、变身成火龙的那种能力吗?” 朵莉丝的疑问没得到回答。 “还要问一件事,这个村庄怎么处理被吸血鬼吸过血的人?” 少女的脸色倏地转为苍白。 大多数情况下,会以村或街为单位隔离遭吸血鬼毒吻的人,并在这段时间内设法消灭身为罪魁祸首的吸血鬼。但是无法消灭吸血鬼时,则会将牺牲者自城镇中放逐。最糟的情况,则是将其处死。无法吸到先前牺牲者之血的妖魔会对此愤怒发狂,转而任意袭击其他人,为此被化为废墟的街道和村落多得不胜枚举。 兰席鲁巴村的处理方式也相同。朵莉丝之所以不向任何人求助而私下寻找吸血鬼猎人便是为了这个缘故。不告诉弟弟,也是害怕他到村中时,会被村人由他的举止中察觉异状。若是没有弟弟,她说不定会自己放手和吸血鬼一搏,或是自行结束生命。 吸血鬼对待牺牲者的方式有两种:一是一次吸光全身血液使其成为死尸;二是数次饱食后引介对方成为自己的伙伴。这并非由吸血次数决定,而是如D先前指出的一般,关键在于吸血鬼喜不喜欢牺牲者。有人仅被吸血一次便成为吸血鬼的同伴,也有连续数月承受血吻,最后依旧难逃一死的例子。 不消说,化为吸血鬼者,便需背负每夜徘徊、寻求人类鲜血、被视作可憎恶魔的宿命。只能永世活于黑暗。正因为如此,对朵莉丝而言,不,是对世上所有人而言,成为吸血鬼乃是最可怕的梦魇。 “哪里都一样啊,”D轻声低语,“被诅咒的恶魔、黑暗的食尸者、为血疯狂的妖魔,只要被吸血一次,便是他们的同伴。算了,没错,起来吧。” D朝着因突然被命令而一头雾水的朵莉丝说: “好像来了不速之客,借我电磁防护罩的控制器。” “咦!已经来了?之前不是说要过了半夜吗?” “我也很奇怪。” 但却怎么看D也不像有任何惊讶之感。 朵莉丝从房间取来控制器递给D。为了防范一些会捣乱的东西趁姐弟两人不在农庄时跑进来,必须在外头架起防护罩。四年前父亲过世后,立刻向“都城”的黑市商人购来这个中古防护罩,除偶尔出现故障的缺点外,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设备。托它的福,在黑夜中遭到出没草原上的亡灵、狂兽侵袭的次数,远少于其他独立住户,甚至可说是几乎没有。但也因买了它,使父亲生前的积蓄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要怎么应付?” 朵莉丝试探着提出询问。这时来自体内流动的猎人之血产生的疑问。即使地处边境,亦可听闻为数极少的吸血鬼猎人的战斗。虽传言以凄惨、壮烈而闻名,可却几乎无人亲眼见过。朵莉丝也只听人转述过。更何况,眼前的青年,是个和以往想象中的武勇猎人形象截然不同的人。 “虽然我很想说‘就让你见识一下’,但我还是必须让你睡着才行。” “咦?” 青年左手轻触她有着结实肌肉的右肩,在那微鼓的肌肉下蕴蓄着女人味。莫名的技巧或是力量产生了效果。朵莉丝感到一股令人汗毛直竖的冰冷刺激,由该处传至全身的刹那,随即失去意识。那之前,她看到或者说她认为自己看到,在D左掌上有样异物。虽因太小而无法确定颜色与形状,不过很明显地有着眼睛、鼻子、嘴巴,是个像张怪异脸孔的东西。 似乎十分确信自己行为的结果,D没去确定朵莉丝是否真的不省人事,将剑背到肩上后走出房间。 之所以让她睡着,是要防止她妨碍即将来临的战斗。只需受吸血鬼吻咬过一次,无论意志多坚定的人,都只能服从妖魔的命令。许多猎人就这样被理应使自己远离诅咒獠牙的女子从背后射杀、刺穿心脏。经验老到的猎人对此分外小心,会事先让牺牲者吃下安眠药,或用便携式铁笼关起来。可是方才D所展现的左手神技,是不论多高明的猎人都无法使用的玄妙技巧。 到了走廊,D没来由地打开丹的房门。少年对即将展开的死战丝毫不觉,响着平稳的鼾声。 D静静关上门,穿过玄关,行经门廊下的阶梯来到外面黑暗的大地上。白日的热气消失无踪,微寒的舒适夜风中青草在晃动。 季节正值九月。由于反叛军的功劳,深埋于七大陆地下的十余座气候调节装置得以幸存。至少在夜晚时,会不分四季尽量维持对“贵族”和人类舒适的温、湿度。偶尔,厌烦了单调性的“贵族”们会重新设计计算机程序,让雷阵雨或暴风雪等其他天气出现在相应于以往四季的时期。 迈着犹如轻舞风中的优雅脚步,D穿越入口处的栅栏,向前走了约三米后停下。 不久,马蹄声与车轮声自平原彼方的黑暗深处缓缓接近。这名年轻人,似乎在和少女于远处房间中谈话时,就已听见这个声音。 皎洁的月光中,出现了仿佛由黑暗凝聚而成的漆黑的四头马车,停在D前方约五米处。这群有着美丽毛色的黑马似乎也是改造马。 车夫台上坐着身着黑色无袖长外套的男子,用发出奇异光芒的眼睛注视着D,右手的黑色长鞭上映着月光。借着月光,D眼尖地注意到那张充满野兽气息的脸孔,以及密布手臂的浓毛。 男子利落地跳下车夫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是个连动作也充满野兽气息的男人。在他的手碰到马车门前,白银把手已先转动,车门由内侧打了开来。 突然之间,凉风中仿佛弥漫着寒气与血腥的异臭。 D看了走下马车的身影一眼,眼中微微闪过感情的色彩。 “是女的啊!” 耀眼炫目的金色长发令人觉得仿佛要触及地面。若说朵莉丝像是向日葵,这名少女就该形容为夕颜花(即瓠瓜花)。裙摆及地的雪白中世纪礼服紧束着纤腰,勾勒出丰满的曲线,沐浴在月光下的“贵族”的特有之美如梦般绚丽。这一切,都令少女看来有如不属尘世的美丽幻影。 然而,这个幻影散逸出血的气息。碧绿色眼睛深处隐隐燃着地狱之火,夜晚中,闪动湿润光泽的娇媚嘴唇看起来鲜红如血,给人一种永远无法满足的饥渴印象,流露出吸血鬼的饥渴。 少女看了D一会后,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你,是保镖吧。竟然雇用如你这般的废物保护自己,还真像是低贱人类的想法。听父亲大人说,这家女孩有着地上人类罕见的美貌及美味血液,才在今夜前来亲眼见识一下是个怎么样的女孩。不过,看来终究是和那些无知短视的蝼蚁之辈不相上下。” 少女脸上闪过杀气。D并没有看错,这名少女在不知何时露出了唇边的白色獠牙。 “首先,先拿你作血祭。我会把你那卑贱的血液吸得一滴不剩。虽然父亲大人有让她加入我们一族的想法,但我绝不允许把李家之血赐予这种卖弄小花招的无礼者。现在,我就要把她从地上送入暗黑神在等待的地狱去,你也会被一同送入地狱。” 说完,少女纤手一挥,马车夫走了出来,全身发出的杀意与憎恶如火焰喷散到D的脸上。 “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死杂碎!”马车夫说道,“你们这些只能靠小聪明和武器反抗的背叛者,竟然忘记了以前支配者的恩惠,现在就给我认命吧!” 变身开始。细胞分子结构产生变化,神经系统构造迅速转为和奔驰大地的野兽相同。脊椎弓曲,只见抓在地上的四肢形状逐渐变为类似四足兽的兽爪。上下颚向前突出、开裂至耳边的半月形嘴部露出成排的利牙。全身满覆着黑色的钢毛。 马车夫是狼人。 这是和吸血鬼一起自中世纪黑暗传说中苏醒的夜间妖魔。D从那堪称优雅的变身过程,察觉这名车夫并非那些依靠基因工程与改造技术所生产、再经由吸血鬼的手散布于世的仿冒品。 洋溢着杀戮喜悦的豪猛吼声划破了寂静。穿着无袖长外套的狼,双眼炯炯生光,“呼”的一声用两只后脚站起。这正是狼人之所以名为狼人的缘故。虽拥有四足野兽的体型,但速度与破坏力还是双足站立的姿势较优。 它认为青年之所以维持起初的姿势静立原处,是被吓呆了。黑色的野兽身体稍稍一沉,以下半身的强大弹力撑起全身重量,一口气跃过五米以上的距离。 比月光还要耀眼的两道银光一闪,撕裂了黑暗。 D纹丝不动。自他头上跃下,打算用能断钢裂铁的利爪打碎他头颅的狼人,竟然在空中变了方向,用两段式跳跃越过D头上,着地于他背后数米处的草丛。 这是瞬间集中强韧无比的肌肉、脊椎、呼吸系统的力量后,仅需以空气作施力点便能使出、惟有狼人才能施展的神奇技巧。即使动用数名高明的狼人猎人,依旧往往被狼人反过头来杀得落花流水。最大的原因,便是这个技巧的可怕程度,根本和猎人们所听见的传闻完全不同,毫无方法可对付。这种魔兽能从完全违反三次元力学定律的方向角度,无声无息地袭杀猎物。 可是,低伏于草丛的野兽,却从喉间发出痛苦的呻吟。鲜血由压住右侧腹部的手指间喷出濡湿了草地。因剧痛和憎恨而充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反射着月光的闪耀剑身,那柄剑在静静地面对自己的D的右手上。狼人的利爪逼近的瞬间,他神速地拔出肩上的长剑并砍伤了敌人的腹侧。 “真厉害!” 这种话反而是出自令对手负伤的D口中。他原本以为已将狼人的身体一刀斩断。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正牌狼人的实力。” 伏于草丛中的魔兽,被这低沉的语气在胸口种下了新的恐怖种子。 它的脚力瞬间时速为六百公里,实际上高达零点五马赫。从跃起到攻击D为止,仅花了不到五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这名年轻人却在不到这时间的十分之一的刹那,挥出长剑划开了它的腹部。 而且伤口无法愈合!肉体维持人类姿态时另当别论,一旦化为兽形,狼人的肌肉细胞便拥有足以媲美单细胞生物——水蛭的再生能力,细胞能分裂出新细胞使伤口瞬间痊愈。这项能力现在却被剑刃化为乌有。与其说是剑的缘故,不如归因于挥剑年轻人的技巧。能弹开子弹的皮肤与肌肉组织毫无再生的迹象! “怎么了,卡鲁!”少女叫着,“变成狼的你可是不死之身。别玩了,现在马上把他撕碎结束!” 尽管听到女主人几近斥骂的语气,狼人卡鲁依旧不动。因为伤口,也因为青年的神秘剑技。然而,让它双脚发软全身僵硬的恐惧之源,是当使出致命一击时,青年身上迸出的凄厉杀气。那不是人类该有的。 ——莫非这家伙是那个吗?是半吸血鬼吗? 卡鲁初次认识到自己遇见了真正的强敌。 “你的护卫受伤了。”D一边转向少女一边平静地说,“罢手回去的话就能继续长生不死。你也一样。回家后最好告诉你父亲,这边有个无法对付的阻碍者。跟他说再度侵袭这农庄乃是愚蠢的行为。” “住口!”少女的美丽脸孔变为恶魔的形象高声怒斥。 “我是第十边境地区管理官马古纳斯李伯爵之女兰米迦。你以为那种剑能打到我吗?” 话声未落,一道白光自D的左手朝少女胸口射去。不知何时他取出了长达三十厘米的细针,以肉眼难见的高速打出,长针以木头制成,带着惊人的高速与空气磨擦后,长针烧了起来,白光便是火焰燃烧的光芒。 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火焰停在了D的胸前。射出的针并没有命中目标。D空手接住在正要刺穿兰米迦胸膛时倒射回来的长针。正确的说,是兰米迦先用手挡住疾射而来的长针,再以更快的速度回射。在旁观者眼中,根本看不清少女手部的动作。 “什么人养什么狗,真漂亮。” 仿佛不知道自己空手抓着火焰、手部正被噼里啪啦地烧着一样,D喃喃自语地说道。 “方才的小花招值得我报上名号,我是吸血鬼猎人D,能留住性命的话就记住我的名字。” 话一说完,D朝少女无声地疾奔而去。兰米迦脸上掠过战栗之色。两人的距离转瞬间缩至剑刃可及的范围,此时—— 嗷呜……呜…… 凶猛的吼声震荡着夜气,马车车夫台上蓝色的光束在闪动。D翻身横跳,他靠着远胜常人的听力,先听见了车夫台上镭射炮瞄准自己时发出的转动声,这才得以躲过炮射。 闪光射穿了他外套的下摆,点起蓝白色火焰。大概镭射炮上装有会响应卡鲁吼声的声音识别回路与电子瞄准装置。 为了闪避不论躲到何处都能准确射来的蓝光,D不得不跃到了空中。 “小姐,这边!” 车夫台上传来卡鲁的声音。关门声响起。镭射炮光束再次一闪,拦住想要追击的D的脚步。马车掉转方向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小子!改天再一决胜负,给我记住!” “‘贵族’是不会忘记自己的愤怒的!” 脸上没有击退敌人的喜悦,也没有未能杀死女吸血鬼的懊悔。面无表情的D自草丛中站起身。在他四周,男女两人满是恨意的道别话语不停地旋绕着。 第一卷 被诅咒的新娘 第二章 边境的人们 公元一二零九零年。 人类生活于黑暗世界。 正确地说,是生活在被科学支配的黑暗时代。 七大陆上,以最高科学技术结晶的全自动管制都市——“都城”为中心,纵横交错着超高速公路。连天气也被十多座气候调节装置随心所欲地控制着。 恒星间旅行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质能转换火箭、星际能源推进船在巨大的宇宙港中睨视苍穹。现实中,以牛郎星、室女座α星为起始,探查队的足迹广及数个星系。 然而一切都是幻梦。 往雄伟的“都城”仔细一看,透明金属建成的建筑与尖塔的外墙上堆积着薄薄尘埃,爆炸物与超高热造成的伤口还很新,随处可见各式的大小伤痕,自动道路和磁力高速公路崩塌殆尽,应该如流星般来往交错的车辆在上面不见了踪影。 “都城”里面有很多人,行走在路上的人一望无际。笑声、怒喊、哭声……令人觉得猥亵杂乱,人们为了替“都城”这个活熔炉锦上添花而不住地涌入。然而他们的装扮,再怎么看也不像是全自动管制都市的支配者。有的让人联想起遥远中世纪的简陋上衣与长裤;有的看上去像僧侣之流才会穿的破损长外套;还有的色彩陈旧、质地粗糙,看上去就像没有任何美感的洋装。 不知从哪间博物馆里拉出来的汽油引擎车辆,一边喷撒着犹如摔炮爆炸般的逆火噪音与黑烟,一边载着佩挂着镭射枪的保安官们向前进,穿越一群手持长剑弓矢作骑士打扮的男子。 某栋建筑中传出了凄厉的哀号,一名女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人们从她异常的惨叫声中,本能地察觉出她害怕的对象,于是联络了保安官。不久,急忙赶到的保安官们由哭号的女子口中问出她害怕的场所后,带着比面无血色的目击者更惨白的脸色开始入侵那栋建筑。他们乘坐不属于管制系统,而是使用独立能源的电梯下至地下五百层。 早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地下回廊的一隅藏有暗门。“贵族”们就在门后广阔的“墓所”中熟睡。换言之,在这些和传说中一样填满湿土的木棺中,沉睡着噬血的夜之生物。 保安官们立刻展开行动。所幸,似乎没有“邪念兽”、“诅咒”或镭射与电子炮组成的防卫系统。这群“贵族”似乎也是认为放弃抵抗比较好的一派。保安官们的手中木桩铁锤闪动,表情交杂着恐惧与罪恶感,脸上一片惨白。黑影人群一围到棺边,其中一人的手便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锵”地一声,骇人的惨叫与血液的腥臭充满了“墓所”。惨叫声慢慢转弱,一会儿后完全沉默,接着人们移往下具棺木。不久,保安官们走出“墓所”,鲜红的血珠以及比“作业”前更浓重的罪恶感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在一万年的漫长岁月中,对“贵族”的畏惧深深渗入了人类的血液里,尽管他们几乎完全绝迹,但那股畏惧却难以抹灭。因为他们过去乃是君临于人类头顶上的支配者。况且,现今人们生活其中,所受惠者不足其庞大机能万分之一的全自动管制都市,不,该说是地球上能称为文明的一切事物,事实上都是他们遗留下来的。他们就是吸血鬼。 明显划分出吸血鬼、人类两大阵营的时机,是地球上的霸者——人类的历史在一九九九年的某日突然终结一事。人类极力防范的全面性核子战争的核弹发射钮,不知被何人按下。乱飞滥射的数千枚ICBM(洲际弹道飞弹)、MIRV(多核子弹头重返大气载具)陆续将各大都市化为灼热的地狱。远远超过致死量的数万伦琴的放射能恣意地进行着大屠杀。 核子有限战争、会有估计日后重建和考虑到胜者支配的良知性战争,这些乐观论点全都随着数亿度的大火而瞬间毁灭。 残余的人们千辛万苦地存活下来,数量寥寥无几。为了躲避剧毒大气盘旋的地表,不得不度过历时数年的避难所生活。 好不容易回到了地面,机械文明几乎被破坏殆尽。想依靠无法与他国幸存者联络的孤立的人们之力量回到毁灭前的状态,不,就连要回到可称为文明的水准,都只是绝望已极的妄想。 退化开始了。 随着世代交替不停地进行,人类只能竭力求生,过往的记忆遭到淡忘。过了约一千年后,人类数量增加了,但文明方面却退后到以往中世纪的水准。 人们惧怕放射能和宇宙辐射线所造成的变种生物,在好不容易恢复绿意的平原和森林角落中分为数个社群谋生。在和严酷的环境搏斗的过程中,还出现了为获取些许食物而杀死新生婴儿、或婴儿被双亲拿来充饥的情形。 这个时候,“他们”在这迷信黑暗的世界中登场了。 无从知晓,他们——吸血鬼们是用了何种手段使人类无法发现他们的存在,从而在繁荣的阴影中长生不死。不过,他们这种与传说中的形象相差无几的生物,以应当扮演“新历史霸者”这一角色的姿态出现了。 只需摄取生物的血液即可不老不死的他们,具体化了在人们头脑中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文明记忆与重建方法。在核子战争之前,他们便已和藏身于世上黑暗深处的同伴互通消息,当导出即将发生核子战争这个最坏结论后,便把能重建新文明的最少限机器及秘密研发的超级能源,暗藏到他们所设计的核能避难所中。 并不是说他们是使核战爆发的罪魁祸首。他们只是凭借暗中培养的超能力、黑魔术与预言术,才得知了人类灭亡的时刻以及复兴的方法。 吸血鬼和人类就这样形势逆转地重建了文明。 重建过程中两者间似乎发生过某些争执和摩擦,这些冲突不久后愈演愈烈。但不管怎么说,登上历史舞台后的两千年内,吸血鬼驱使高科技与魔法,产生了地球这一大文明圈,并自称“贵族”,奴役人类。靠电子脑和灵能意识自动管理的全自动管制都市、恒星间宇宙船、气候调节装置、经由元素转换无限制造物质的方法,这一切全是凭借“贵族”独有的智能与行动力才得以完成。 可是,或许谁都没想到,在离最盛期不足五千年的时间内,他们也再度步上了灭亡之途。历史,也不是属于他们的。 位于吸血鬼种族灵魂深处的生命热情,和人类的相比,明显缺乏持续性。或许应该说,在他们的存在中,本身就含有注定灭亡于未来的因子。自公元八千年结束时起,吸血鬼文明本身的强大潜力开始大幅凋零,人类的强烈反抗开始随之而起。 即使用上为了任意操控人心而极度发展的心理学及大脑生理学,并历时数千年之久的控制,终究无法抹去沉淀于人类心灵深处的天生的反抗心。 屡为大型叛乱所苦的“贵族”,与人类缔结和平条约多达数十次,每次都只维持了短暂的和平。不久之后,他们便如看透了自身命运而无所恋战的虚无主义者一般消失无踪。 有些自绝性命;有些进入永不苏醒的睡眠;也有朝群星展开旅行的,不过极其稀少。因为基本上吸血鬼并不想进入地球以外的环境。 总而言之,他们步上绝对数量减少一途,最后被人们追杀而四散各地。一二零九零年的现在,他们已沦为除了盘踞边境威胁人类之外、别无存在意义的生物。 可是,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如此,对人类而言,对他们的恐惧强烈到足以让人精神错乱。说实话,就算全人类都成了无惧死亡的疯子,但会去计划并进行反叛这件事的几率也近似于零。 昼伏夜出,为保持永生而需食人鲜血的吸血“贵族”的可怕形象,已和能变身为狼或蝙蝠、随意操控地火水风的古老传说混为一体。这些在历经数十代的巧妙心理操作之后,被深深植入了人类的潜意识中。 据说当初和吸血鬼,也就是支配者们缔结和平条约的代表,席中除了一个人外全吓得牙根打颤。即使吸血鬼们的身影由“都城”中消失,人们也需要花费近三百年的岁月才能了解所有建筑、道路与地下道的结构。 既然力量相差如此悬殊,为何他们没有打算消灭人类?这已经成为一个永远的谜。若说因为害怕适合吸食的血液消失,他们在自身文明的初级阶段便已造出零缺点的人工血液。若说是劳动力,叛乱爆发当时劳务也已完全转移到机器人身上。说起来,连他们为何让人类以奴隶形式继续存在的理由,直到现在也依旧不解。或许是基于一种优越感与怜悯心也说不定。 即使吸血鬼的身影几乎在世上消失殆尽,人类对他们的畏惧依旧残留不去。极少数的时候,他们会自黑暗深处出现,于牺牲者的白皙喉咙上留下被诅咒的牙印。此时,一些人会马上发疯似的手拿木桩寻找他们;有些人则放逐牺牲者,并死命祈祷他们别再度来访。 “猎人”就是在人类重度恐惧的情况下的产物。 吸血鬼们基于自身几近不死的缘故,在核子战争后的复兴初期,并不热衷驱除人们极为恐惧的变种生物。不仅这样,反而喜爱这些凶兽并加以培育,最后甚至亲手创造出它们的同类。 凭借基因工程学与生物科技的结晶,传说中的怪物被陆续放到人间。狼人、虎人、蛇人、魔像(多指泥土与水做出的魔法人偶,能听从简单命令并执行)、妖精、鸟妖(希腊神话中的鸟身女妖,手部为双翼)、半鱼人(巴比伦传说中的怪物,形似人,背部为鱼)、恶鬼、罗刹(印度传说中的恶鬼,有法力,会食人,速度敏捷)、食尸鬼(西亚传说中的妖物,盗墓食尸或变身诱人而食)、活尸(会走动的死尸)、报丧女妖(一种爱尔兰地方的女妖,白脸赤眼,大声哭报人死讯)、火龙、火蜥蜴(火焰精灵,形似蜥蜴住于火中)、狮鹫、大乌贼(北欧传说中的怪物,形状为大乌贼或大章鱼,袭击海上船只)等。即使创造它们的双亲已然灭亡,它们依旧恣意横行在山林原野。 人们依靠“贵族”借给的少许机械耕耘土地,只能用依仗火药推进的旧式兵器复制品与自制的枪、剑保护性命。如此过了许多代后,经过研究人造恶魔的能力、性质、弱点后出现了专门对付人造恶魔的人,并开发出了专门的武器。 这群人中有的专门制作强力武器,体力敏捷度出众者则学习应用武器的方法。他们便是“猎人”的前身。 时光流逝,猎人种类细分出虎人猎人、妖精猎人等专家。其中智力体力最为杰出、公认拥有无畏往昔支配者的钢铁意志者,正是吸血鬼猎人。 第二天清晨,朵莉丝因刺耳的马鸣声醒来。阳光射进窗户。是D结束初战后将她抱了进来。因吸血鬼袭击以来的不安和寻找猎人的紧张而绷紧的神经,在被D以左手神技催眠后,彻底放松下来熟睡到了早上。 朵莉丝反射性地用手摸摸喉咙,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我睡着时发生了什么事?他跟我说有客人来,一定是那家伙吧。他到底怎么样了呢?” 慌张地自床上跳起的她,表情突然开朗了起来。尽管还留有些许眩晕感,身体倒毫无异状。她知道自己被D救了。 朵莉丝突然想起还没有告诉他寝室在哪儿,于是一边用手梳理着睡觉时弄乱的头发,一边连忙向起居室跑去。 放下厚重窗帘遮得严严密密的昏暗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长椅,长椅的一端露出了高筒皮靴。 “D,你打赢了对吧?雇了你真是有用!” 盖住脸部的旅人帽下,一如往常的低沉声音回答道: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抱歉,我好像忘记开启防护罩了。” “那种事不用在意,”朵莉丝看着挂钟兴奋地说,“还只是705M(Morning)而已,再小睡一下吧,马上就可以用餐了,我会好好煮一顿让你吃的。” 外头马匹再度高声嘶鸣,朵莉丝想起可能是有来客。 “吵死人了,一大早的是谁啊!” 走到窗边正要拉起窗帘的手被“住手!”的尖锐声音制止了。 吃了一惊转身看D的朵莉丝,脸部因昨夜拒绝他接近时的相同理由而恐惧僵硬。这是由于忆起了这名俊美猎人的血统。尽管如此,坚强而天生爽朗的个性,让她马上恢复了笑脸。 “对不起,之后会帮你准备寝室的,就暂且先这样吧,晚安。” 这样说完后,她捏住窗帘边缘微微拉起,往外一看,她那可爱娇俏的脸蛋突然露出厌恶无比的表情。 走回寝室取出爱用的长鞭后,朵莉丝踏着愤怒的脚步走了出去。 门廊前有个骑着栗毛马、年约二十四、五的高大男性。腰上的皮制枪套中塞着主人引以为傲的十连发爆裂弹手枪。红头发下带着些许狡狯的眼睛在朵莉丝的全身上下来回打转。 “葛列克,有什么事?明明说过叫你不要再来了。” 朵莉丝恢复了寻找猎人时的严肃口气,瞪着男子。 男子混浊的双眼瞬间浮现出不知所措与怒意,不过马上又在脸上泛出下流的笑容。 “别这么说嘛。我可是因为担心才急忙赶来的。听说你在找猎人是不是?难道,你被领主袭击了吗?” 由于愤怒还有被说中的困惑,朵莉丝霎时满脸通红。 “你给我嘴巴老实一点!要是因为被我拒绝了,就和村里那些废物在那捏造无中生有的谣言,我可不饶你!” “哎呀!别做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葛列克耸耸肩,转为探查的眼神,“其实呢,昨晚我在酒馆碰到了一个流浪者。他哭着说在入村途中的斜坡上被功夫惊人的少女所挑战,刚一拔剑马上就被打得一败涂地。我请他喝一杯打听详情后,听他说的那个少女的脸蛋也好、身材也好,都和你一模一样。再加上能随意挥舞奇怪的鞭子,这附近符合条件的就只有你了。” 葛列克的眼睛注视着朵莉丝右手的鞭子。 “那是在找人,所以要看看功夫如何。你也知道最近村里常被变种野兽侵袭吧,我这儿也一样,一个人忙不过来。” 听到朵莉丝的回答,葛列克脸上浮起冷笑。 “这样的话,去拜托村里的人才中介的卡西格爷爷不就好了吗。而且,五天前的黄昏时,我家的男仆看到你追着小龙跑向领主的城堡喔。再加上,你这样瞒着村子里的人在找人。” 葛列克口气骤变,恐吓说:“你把脖子上的领巾拿下来给我看!” 朵莉丝不动。 “嘿嘿嘿,不敢拿下来吧。果然没错!要是我回村里一说,嘿,结果会怎么样就不说了。怎样?现在很适合答应我先前的提议哟。我们成了夫妇的话你就是村长儿子的老婆了,我不会让村里的那些家伙动你一根汗毛!” 低劣的话语还没说完,空气咻地鸣响一声。栗毛马发出悲鸣后像人一样站立了起来。因为朵莉丝的鞭子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重击在马的腹侧。 转眼间葛列克的巨大身躯从鞍上飞了出去并猛力撞上了地面。他手按腰部无声地呻吟着。而栗毛马竟然无情地丢下了主人,马蹄声哒哒地逃离了农场。 “活该!这时对靠着父亲的权势耀武扬威地吐出下流话的人的惩罚。”朵莉丝嘲笑道。 “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你老爸和那些走狗。有意见的话,就把你爸和同伙一起全带来好了。我不会逃不会躲的!另外,要是下次你那张讨人厌的麻脸再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本小姐马上就把那张脸皮整个剥下来!” 被这名美少女用不禁令人怀疑她是从哪学会的泼辣话语如烈焰般地连珠炮轰后,高大男子勃然大怒。 “混蛋!竟敢随随便便就动手?” 边说着右手边伸向爆裂弹手枪。一股黑影再度划裂了洒溢四处的阳光,刚拔出的手枪被弹飞到后方的草丛里。只花了不到0.5秒的时间进行高速攻击。 “接着就是鼻子或是耳朵要飞走了喔!” 或许从语气中察觉出了这不仅只是口头上的威胁,葛列克没撂下任何话,一面揉着腰部和右腕,一面匆匆逃离农场。 “没有父亲就什么也做不成的废物!” 吐出这句话后转身的朵莉丝呆在原地。 穿着睡袍拿着镭射来复枪的丹站在门口,滴溜溜的两眼中满是泪水。 “丹!你听到了是吗?” 少年点点头。恐怕他是为了找个不让面对门口的葛列克发现到他的地方,才躲在门后的。 “姐姐!你被‘贵族’咬了?” 少年也是生活于边境荒野的人,很清楚喉咙承受恶魔之吻者的命运。 两次都只靠长鞭一挥便击退高大男子的美少女,无言地站在那里。 “我不要!” 少年突然跑了过来。一直按捺着的哀伤和不安一口气爆发出来,涌出的泪水滚热地濡湿了朵莉丝的女用长裤。 “不要,不要!我不要变成自己一个人!我不要嘛!” 虽然说着不要,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是束手无策的悲哀。 “没关系的啦。” 朵莉丝抑制住自己也快要哭出来的情绪,抱住弟弟小小的肩膀。 “姐姐不是被‘贵族’咬到,这时被虫咬的痕迹。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不说的啦。” 因泪水而湿漉漉的脸庞立刻呈现出光彩。 “真的?是真的吗?” “嗯。” 少年有着能自由切换情绪的心灵,光靠几句话就完全回复了平常的样子。 “可是,要是葛列克的谎话被当成真的,村里的人们都跑来了的话要怎么办?” “你也清楚姐姐的本事吧。更何况,还有你呢!” “还有D大哥!” 少年语气兴奋,少女脸色阴沉。 这是知晓猎人作风者与不知者的差别。况且少年也不晓得他是猎人这件事。 “我去拜托他!” 少年立刻消失在起居室的方向。朵莉丝连忙追在后面却迟了一步。丹以及其信赖的声音对长椅上的青年如此请求: 5吸血鬼猎人D(2) “现在啊!有个想让姐姐做他老婆的人跑来了,还说着乱七八糟的借口。他一定会再带着村里那些家伙过来的,这样一来姐姐就会被带走了。大哥哥会帮忙保护她吧。” 一想到可能的答复,朵莉丝不由得闭起眼睛。问题不在回答的内容,而是其结果。冰冷、无情的拒绝,将会在脆弱的少年心灵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口吧。 然而,这名吸血鬼猎人却如此回答了。 “交给我解决。他们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碰到你姐姐。” “嗯!”少年的脸庞如朝阳般闪亮。 朵莉丝从背后说道:“好了,马上要吃早餐了喔。在那之前,先去看看农场的环境调节装置。” 少年用和自身旺盛精力相符的气势跑开后,朵莉丝向躺在原处不动的D说:“谢谢。” “猎人的铁的原则是除了猎杀以外绝不多事的。本来不论怎么被拒绝我都无话可说,现在能这样不伤害那孩子而收场,都是托了他最喜欢的大哥哥的福。” “反正之前和你的约定就是这样。” “我知道。为我多做的额外工作,有刚才那句话就已经够了。我的问题我会解决。你能为我尽早完成自己的工作吗?” “可以。”D的声音始终冰冷无情如故。 果然,在三人结束略显奇特的早餐时,“客人们”来了。 之所以用奇特来形容,是因为D的食量还不到少年丹的一半。菜单有:在直径三十厘米的变种机机蛋上,叠上三厘米厚的自制淡味火腿,做成的超大型火腿蛋;刚出炉无添加物的黑麦面包;再加上农园自产的大葡萄的新鲜果汁,当然是现摘后再一粒粒榨成三大杯的果汁。 以上这些是主菜,其他还作了一大盘蔬菜沙拉和香气四溢的花茶。如果不是在经营农场的朵莉丝家,实在可算是豪华菜色了。光凭那份新鲜度,就能让一个大男人忍不住多吃一两盘火腿蛋。摆放在饰以明朗阳光和大朵熏衣草花餐桌上的一切,是能给予在从现在起的一整天内和严苛的边境生活搏斗的人们能量的神圣仪式。 尽管如此,D却早早搁下刀叉,再次回到了朵莉丝安排的房屋深处的小房间待着。 “真奇怪。会不会是肚子不舒服啊?” “大概吧,一定是这样。” 朵莉丝一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想象D现在正在房屋深处摄食自己专用的早餐时便一阵恶心。 “干什么嘛。连姐姐都那么急?再怎么说你们两个这样也未免太像了吧。” 正想责备说着风凉话的丹,朵莉丝表情突然紧张起来。 窗外有马蹄声接近,而且是复数。 “来了是吧!” 丹大叫后朝挂在墙上的镭射来复枪跑去。 正要大叫“D大哥”的丹被朵莉丝利落地用手制止。 “怎么了嘛!一定是葛列克和他的手下,不是吗?” 丹的口气不太高兴,对此她说:“我们先自己试试嘛。要是不行,到了紧要关头再叫他,可以吧?” 但朵莉丝却清楚地知道两人不论遇到什么情况。D都不会出手。 两人准备好鞭子和来复枪后走出门廊。因为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只靠自己保护乃是边境风俗,所以也让仅有八岁的弟弟同行。倚赖他人力量的人,是不可能在与火龙或魔像为敌时生存的。 不久后两人面前聚集了十余名骑马男子。 “哎呀,村里的大人物这不都到齐了吗,对这小农场来说还真是承担不起的贵客呢!” 朵莉丝装出平静的口气打招呼,同时双眼毫不放松地盯着第二、三排的男人们。最前排的是:村长——就是葛列克的父亲,年近六十却有一张臃肿肥脸的卢曼先生;保安官路克达尔顿;医师沙姆费林格这些名流。在他们身后勒着马,一付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的,是一有事就想诉诸腰间麦格宁手枪和破烂热线枪的凶暴无赖集团。 这些人是卢曼村长所经营的农场的员工。朵莉丝丝毫没有胆怯之貌,一个接一个地扫视过去,只有在人群的最后面发现了那张熟面孔时,眼神才转为轻蔑。一旦有事要发生,先前的大言不惭马上消失无踪,躲到安全处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这正是葛列克的作风。 “那么,你们有什么事?” 仿佛事先约好,卢曼村长发言了。“你应该清楚吧,是领巾下伤口的事。现在就让费林格医生检查,要是没事就好。万一是那个的话,虽然不忍心还是必须把你送入收容所。” “哼!”朵莉丝的鼻子哼了一声。“是把蠢儿子的胡说当真才来的吧!那家伙目前为止已经游说过我五次了。每次都被我拒绝,愈爱愈恨,才无中生有的在那瞎说一气。如果就凭着你那芝麻小官疑神疑鬼的胡来,虽说你是村长我也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哟。” 难以插话的连珠话语,让村长那张像牛的脸,因怒气而泛起红潮。再加上丹在一旁叫着: “没错!姐姐才没有被吸血鬼那种东西吸血。全部给我回去,这个好色老头!” 这番话语令对方再也无法忍受。 “什……什么好色老头……这……这小畜生!我再怎么说也是村长,好色是啥意思!你说的好色……” 老人气得头昏脑胀。虽说是握有村中实权的人,终究不过是一个小村的村长。只要被抓住痛脚,控制情绪的细线便轻易断去,和一旁那些小流氓的凶形恶状所差无几。 葛列克在后头怒喊:“竟敢给我这么嚣张。喂!大家一起上,把人抓起来然后放火烧房子!” “噢……!” 无赖们轰然喧嚷时,达尔顿保安官的叱咤声响起:“住手!我不许你们胡闹!” 朵莉丝的表情瞬间和缓。连朵莉丝向来也对这名年龄不满三十、诚实干练的保安官寄予信任。闹事者的动作亦停止。 “保安官,连你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吗?”朵莉丝低声询问。 “我是想弄清楚事情才来的,朵莉丝。我有维护这个村庄治安的职责。调查你的喉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我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果什么都没有,只要让我们看一眼就可以了。把领巾取下来让医生检查吧。” “就是这样。”费林格医师自马上探身而出。他是位和村长年岁相当的老绅士,因在“都城”学过医学,所以总是保持着理性的表情。由于朵莉丝和丹的父亲是费林格在担任教师时教过的学生,因而费林格平日常常挂念这两个孩子,是位老好人。朵莉丝也只有对这个人不敢放肆。 “不管是哪种结果,我们都不会对你做出不好的事情。请信任我和保安官。” “不行,要去收容所!”人群后方响起葛列克心怀鬼胎的声音。 “不论是谁,这个村庄中被‘贵族’吸血的家伙要送到收容所可是惯例。嘿嘿,之后不能消灭‘贵族’时,就要撵出去作凶兽的食物。” “还不住口吗?混账!”保安官转身大喝。 葛列克一惊,露出怯懦的表情,但仗着四周都是手下便壮起胆子,接着说道:“搞什么啊,只是挂着警徽就在那里摆臭架子。对我有意见之前应该先去调查清楚那个死丫头的喉咙。就是为了这样才付给你薪水的啊。” “什么……” 保安官眼中带上杀气。同时无赖们的右手也伸向腰间或背上。形成了好笑的局面。 “停止!”村长以苦涩的声音斥骂所有人。“我们如果起了内讧的话,这件事情还能继续处理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检查这个少女的喉咙有没有‘贵族之吻’的痕迹,然后了事。” 对此,保安官和无赖们都只有勉强同意。 “朵莉丝,”保安官用比先前更严肃的口气说道:“拿下领巾。” 朵莉丝握紧长鞭。 “如果我说不要呢?……” 保安官沉默。 充满阳光的清爽空气中开始流动着冰冷的杀气。 “动手!”伴随着葛列克的叫声,无赖们的马匹瞬间往左右散开。朵莉丝弯起长鞭。 “住手!”当保安官的制止被认为已无丝毫效力,战斗正要开始的刹那—— 粗暴男人们的动作突然停止。正确的说,是他们的马在原地踏步不前。 “喂!怎么回事……给我动!” 即使用装有马刺的长靴踢踹,马却一动也不动。此时,若是近看他们所骑马匹的双眼,便能在其中发现难以名状的恐惧之色。那是即使害怕恐惧,却连逃跑也办不到的极端恐惧。 然后,所有男人的目光不禁注视着挡在门口的黑衣青年。 这一刻仿佛连阳光也沉静了下来。突然,一阵风抚过原野,男人们转过脸,用稍稍恐惧的表情彼此互望。 “你是什么人?”村长拼命想做出凶猛的语气,却无法隐藏语尾的震颤。这名青年身上有着足以扰乱人类精神稳定的气息。 朵莉丝回过头后愕然呆愣;丹的脸因喜悦而发亮。 D无言制止想要说些什么的朵莉丝,像要保护姐弟俩似的走到两人前面。右手握着长剑。 “我是D。被这个农场雇用的人。”他不看村长而看着保安官说。 保安官微微点头。他一眼就看出了眼前青年的真正身份。 “我是保安官达尔顿,这位是村长卢曼先生和费林格医生,后面的家伙就不用管了。”镇静而井井有条地自我介绍完后,保安官说:“你是猎人吧。那种眼神还有态度——我有印象,在边境旅行时曾听说过D这个人的厉害。据说他的剑速比镭射光还快。” 对这能解释为畏惧也能解释为赞赏的话语,D沉默无言。 保安官用生硬的声音继续说道:“只是——听说那名男子是专业的吸血鬼猎人。而他本身则是半个吸血鬼。” “……” 排成一列的村中名流和无赖们目瞪口呆。连丹也是。 “那么说,果然朵莉丝——你……” 费林格医师竭力挤出了绝望的声音。 “没错,这个少女被吸血鬼咬了。我是为了消灭那家伙才被雇用的。” “不管怎样,既然被吸血鬼咬了就不可能放任不管,要送收容所。” 村长宣布。 “不要。”朵莉丝坚决拒绝。 “我不会留下丹和农场到任何地方去。如果说一定要的话,就凭本事带我走!” “好啊……”葛列克低声说着。由于少女的言行始终不停地挑战着自己,让他想起了遭到拒绝的怨恨。眼中燃起如蛇要攻击时的阴鸷磷光,他抬起下巴示意无赖们准备行动。 莽汉们正要一起下马时,他们的马匹一起人立而起。由于他们正要下马而让身体离开了马鞍,因此无法稳住身形。 “啊!”“呜哇!”各自发出惨叫后,一个不剩的全摔到了地上。阳光中充满呻吟和马嘶声。 D将视线移回保安官身上。不知道保安官是否知道了,他光靠目光一瞪就让马匹惊慌立起。 那以言喻的紧张感和恐惧感在两人间流动。 “……有个提案。” 对D的话,保安官如梦游症患者似的点了点头。 “对这名小姐的处置,暂缓到我的工作结束为止。若平安无事结束那就好,不然……” “放心。我自己会解决自己。要是这个人输给领主的话,我就自己钉一根木桩到心脏给你们看!”朵莉丝大声附和。 “别骗人了!这家伙是‘贵族’的同伙啊。一定是商量好了,想把全村的人变成吸血鬼!” 二度被摔到地上的葛列克趴在地面大嚷。 “处分那个女的。不对,不如把她送给领主,这样就不会有其他女性被袭击而可以结束了!” “碰”地一声,葛列克面前约十厘米处的地面升起火柱。五万度的高温沸腾地面,火焰飞溅到葛列克的肥脸上烧伤了他的人中,他仰身发出犹如野兽的哀号。 “如果再说姐姐的坏话,下次就是你的头!” 丹猛地将镭射来复枪枪口对准葛列克的脸部加以威吓。虽是无后坐力的武器,但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比自己身高高得多的来复枪,并让它命中目标,实在不像是小孩子的本事。 保安官露出苦笑,但不像是因为愤怒,反而像是在说“干得好”。他对D平静地说:“就这样办吧,你们家里有个厉害的保镖。虽然我们可以凭武力强行把你带走,不过那样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伤者。啊!不对。” “好像也有受了伤比较好的家伙呐。”保安官稍微瞥了一眼正在后面呻吟的无赖们后说道。 “医生,怎么样呢?”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村长青筋暴现地大声吼叫。 “能相信这种流浪者吗?要像我儿子说的一样送到收容所!保安官,马上带走!” “吸血鬼患者的判定,向来是我完全负责。” 费林格医师平静地说道,同时从内袋取出一根雪茄叼在嘴上。这不是那种附近地下业者用手卷成、有百分之八十是杂质的便宜货,而是以印有“都城专卖局”商标的玻璃纸包装的高级品,是费林格先生的珍藏品。他向朵莉丝微微点头。 咻!长鞭闪动。 “哇!”村长发出怪叫按住鼻子。朵莉丝手腕一抖,长鞭就自医生口中卷走雪茄塞入村长鼻孔中。 医生斜眼看着满脸染为红色的暴怒村长,高声宣布:“好,判定朵莉丝蓝的吸血鬼病属超轻度。命令于自家疗养。保安官和村长同意吧?” “是的!”保安官心满意足地点头,然后突然换成身为执法者的严肃表情正视着D。 “就是这样了。我相信高明猎人的话并期待事情能解决。但是,话说在前面,我并不想在你们胸口钉下木桩。但尽管不想,在命运时刻来临时我是不会犹豫的。” 接着他对极其年轻的姐弟投以悲痛的目光,说出道别的话。 “我等着能被招待大葡萄果汁的那天早日来到哟——喂,这些废物,赶快上马。先说在前面,要是村里一有奇怪的谣言出现,你们马上就要进电气监狱,给我记好了!” 看着憎恶、同情、激励的目光消失在远方山丘后,正要进入宅中的D,被朵莉丝叫住,并对冷冷转过来的他说:“真是奇怪的猎人啊!就算做了多余的工作,也没办法给你酬劳哟。” “这不是工作,是约定。” “约定?和谁的?” “和那边的小保镖。”抬了抬下腭后,他注意到丹僵硬的表情,问道:“怎么了?讨厌‘贵族的同伴’吗?” “不会。”摇了头的少年突然慌乱地变了脸。 “呜哇——!” 先前威吓住葛列克的小勇者变回了八岁小孩,一边抽抽嗒嗒地哭着一边紧抱D的腰。他是自三年前父亲死后,就未曾再哭过的孩子。一面看着姐姐以女流之身一个人奋斗,一面在小小的胸膛里埋藏了小小的坚强与决心,如此一路成长过来的一个男孩子。 即使是对这样的孩子来说,边境的生活也着实太过辛苦孤独。幼小的心灵一发觉唯一的亲人将被夺走、要变为举目无亲时,他不禁无意识地抱住了昨天刚来的青年,而不是姐姐。 “丹……”D偷偷制止朵莉丝伸向弟弟肩膀的手。 不久后,少年的哭声转为细弱,仿佛将要哭完,接着完全停住。D静静地单膝跪到门廊的木头地板上,正面注视着脸上留有泪痕的小脸。 “好了吗?”他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说。朵莉丝察觉那声音中确实充满着鼓励的感情,因而睁大了眼睛。 “我和你姐姐还有你约定,我会打倒‘贵族’的。我一定会做到!你也和我做个约定吧。” “嗯。”丹点点头。 “从此以后,你要哭也好、要闹也好,都随你的意,可以随你的高兴去做。只是,不可以让姐姐哭泣。要是你觉得自己一哭,就会让姐姐想哭的话,就必须忍耐。要是你说了任性的话而让姐姐哭了,就要让她笑。因为你是男人——可以吗?” “嗯!”少年的脸庞发出光彩,那是自信的颜色。 “那么。麻烦给大哥哥的马喂草,因为待会儿要出门。” 少年跑开后,D默默走入宅中。 “D,我……” “来房子里面,出门前要先帮你施加辟邪术。”仿佛没听到朵莉丝那好像胸臆中塞满了些什么的语气,吸血鬼猎人果断地说完后,消失在寂凉阴暗的走廊深处。 第一卷 被诅咒的新娘 第三章 吸血鬼李伯爵 自农场往西北方策马奔驰两小时,来到了可看见城堡的地方,在略高的山丘上巍然耸立的灰色城郭,仿佛在人头上威严十足地重压着。 那是领主——马古纳斯李伯爵居住的城堡。 刚过正午的强烈阳光在这附近也变了颜色,化为令人作呕的瘴气升腾冒起,可见这是块充满病态气氛的土地。草皮处处葱绿,成片的果树结着肥美的果实,然而丝毫没有鸟鸣声。 而且,明明是晴朗天气的近午时分,吸血鬼的城中却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模仿远古中世纪筑成的城墙上有无数火枪眼,连接主城堡与内墙的宽大石阶纵横交错,却连机械人警卫的影子都没有,城堡乍看下空无一人。 然而D已注意到这座城堡涂满鲜血的暗夜身姿,以及在明亮阳光中藏起身影、等待牺牲品的邪恶电子眼和各式武器。 在城堡上方三万六千公里的静止轨道中漂浮的监视卫星与伪装成树上果实或蜘蛛的众多电眼,将足以数出入侵者毛细孔数量的细腻影像送到主计算机后,就会解除藏身于火枪眼深处的光子炮的安全装置,同时瞄准入侵者身体的数百点,并随时准备发出攻击。 由于“贵族”身负仅能活于夜晚的宿命,因此白天时他们绝对需要电子科技的保护。不论在黑夜中能使用如何强大的魔力,阳光下的他们,不过是木桩一刺便能毙命的十分脆弱的生命。在长达六、七千年的“支配”与“统治”的历史中,他们用尽心理学、大脑生理学的一切技术,想在人们心中植入对吸血鬼的畏惧,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样做的成果,从下面这件事便可看出。在吸血鬼文明崩毁已久、难以得见他们身影的世界中,到了现在却还有如同这名领主的吸血鬼,完全压制住一个地区。毫无所惧地占居于人类这种“敌人”的包围中。 这是D临走时从朵莉丝处听来的事,据说兰席鲁巴的村民们,也曾有过数次拿起枪剑企图赶走领主的经验,可是,只要一踏足堡内土地,立刻头上黑云乱舞、大地崩裂、闪电疾驰,最后连城堡的水渠都到不了,不得不大败而逃。 村代表团不死心,直接上诉到“都城”。因而得到了政府的支持,政府令其引以为傲的反重力飞行军团果敢地进行空中轰炸,但由于政府担心能源与炸药耗损,所以只允许攻击一次。由于攻击被城堡的防御系统所阻挡,所以只落得个没能取得重大成果就班师回朝的狼狈下场。 不仅如此,自翌日开始整整半个月内,村人接二连三地被难以想象的残暴方式杀害。在这出复仇剧面前。反抗的火焰完全熄灭了。 如今,D为杀死领主而走入的领主的城堡,是将半传说化的吸血鬼恐怖再度留存于世、并结合了超高科技与诅咒的魔域。 D脸上显现出憔悴脸色的原因,可能也是这个缘故。不,身为吸血鬼猎人,应当十分清楚这些才对。他毫无惧色骑马朝高挂的吊桥直行而去即是证据。令人怀疑的是,孤剑一人的青年,对集合了电子工学结晶的铜墙铁壁之城及其城主,会有多少胜算? 似乎随时会有灼热的白光射穿他的胸口,但就在和风轻拂过浓密的黑发时,他轻易地抵达了充满蓝黑深水的大门壕沟边。 水宽约五米。仿佛在思索到底要怎么做的眼神扫过城堡的墙壁。当手刚摸上坠饰时,竟响起了沉重的碾轧声,挡住城门的吊桥缓缓自头上落下。 大地摇撼震荡后桥梁架起。 “欢迎光临!” 不知由何处传来的金属声音随即进行问候。这是毫无个性的计算机合成语音。 “请进入城内。仪器将对您坐骑的脑部送出诱导刺激电波。无法出迎,敬请见谅。” D默默策马前行。 过桥后进入宽广的中庭。背后传出吊桥拉上的声响,但D连头也没回,踩着石阶道向主城堡前进。 井然并列的庭木;熠熠生辉的大理石雕像;不知通往何处的阶梯与回廊;让人感觉一切都被机械仔细清理过。唯独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机械在活动,机械眼和机械火器瞄准着D。 马在城堡内的居住区门前停止后,D敏捷地跳下马鞍。钉有无数铁铆钉的厚重门扉早已打开。 “请进入。”幽暗的回廊中回荡着相同的合成声音。 里面由薄薄的暗色封锁着。不只是因为窗户的玻璃挡住了阳光,也是昏暗的人工照明所致。吸血鬼的居住区的城堡的窗户不过是没有一丝光线通过的装饰品 跟着声音指示走过回廊,D同时仔细观察了窗户。所有窗户都被装在穿透墙壁的壁龛中央。由长廊到壁龛要经过二、三阶阶梯作立足点才能上去。那阶梯并非是要人走到窗边,而是要人走入窗中。窗户后面是中世纪德国城堡的仿造建筑。 赋予吸血鬼文明特色的第一个要素是“中世纪风情”。即使是埋有高科技机械的“都城”,建筑物的设计也大多酷似中世纪欧洲的建筑。或许,是由于迷信传说与魑魅魍魉横行跋扈的黄金时代的遗传记忆,在他们的DNA中呼喊着回归也说不定。可能也是为了这缘故,才利用高科技力量让人们畏惧的妖怪幽魔复活。 语音导往的目的地是豪华的大门前,门扉下方开有供猫出入的小洞。 门扉再度无声打开,D往暗色更浓的幽黑世界走去。 憔悴之色突然消失。神经、肌肉、血液的流动,D对这种感觉熟悉无比。这宣告了时间的突然变化。 当D嗅到在房间——应该说是整间大厅中飘溢的浓郁香气的瞬间,顿时领悟了其中的原因。 ——是“错时香”吗?那曾在传闻中听过的东西。 当D看到两个身影在宽敞大厅的一端让一簇火焰朦朦胧胧悬浮着时,那份怀疑转为确信。 两个身影散发出让D的无畏面容也为之紧张、僵硬的妖气,一望可知属于女性的窈窕身影旁,还有一个异常高壮的身影。 “我等了很久了。到目前为止你还是第一个能平安到达这里的人类。” 从流泻出庄重声音的鲜红嘴唇边,可以看见一截白色獠牙。 “就为客人报上名号吧:我乃此城城主,第十边境地区管理官马古纳斯李伯爵。” “错时香”可说是应吸血鬼生理要求所产生的极致化学物质。 自古,各种资料与传闻中所记述的关于这种魔人的生理情报,就某些意义来说几乎都是真实的。变成蝙蝠、化雾飞舞,这些荒唐无稽的叙述都可看作事实,因为有能做到这些的吸血鬼,也有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放在人类社会来看,就如依个人资质不同,发挥其才能的领域也会各异一般,吸血鬼中自然也会有能自由操纵天候的魔人,或可以驱使低等动物的妖鬼。 之外,他们奇怪的生理现象还包含许多谜团。 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夜晚苏醒、白昼睡眠的那种习性。即使是在遮断所有光线的密室中被黑暗包围,随着看不到的黎明的到来,吸血鬼的身体也会发硬僵直,只剩下心脏持续空跳,进入没有呼吸的死眠。生态学、生理学、大脑心理学、心理学以及超心理学——尽管投入一切学问的精华,花费数千年努力进行解释,但在这些连一丝光线都咒骂不已的生物面前,真正的原因丝毫没有浮现,或许可以说是因为黑暗世界的居民,不需要任何光明的缘故。 “错时香”即是自那努力探索中产生的一种克服极限的方法。 它的香气弥漫处,时间会变成夜晚。不,是令时间本身把现在错觉为夜晚。换言之,可说是通过化学物质对时间进行的催眠术。在阳光灿烂的过午时分,会让只于夜中绽放的月光草竞相开绽出洁白花瓣;让人们陷入沉睡、长眠不醒;而吸血鬼们则双眼炯炯有神。 由于原料的调制和作法极为困难,此物乃是不易到手之物。偶尔会有传说:猎人们趁正午时闯入吸血鬼安眠处,结果反而惨遭持有此物的吸血鬼收拾,这种传说在边境各处流传着。 在那儿,在虚假的夜晚中,D与黑暗的领主相对峙着。 “是认为我们在睡眠才来的吧。愚蠢的家伙!听说你漂亮地阻挡了我女儿。你与之前的废物们有所不同,是个棘手人物,所以这才准许你谒见。不过你会毫不犹豫地走入地狱的黑暗中,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呐。” “才不是这样。” 一个耳熟的声音说道。旁边的身影是兰米迦。 “这个男子完全看不出有害怕的神色。这可爱的目中无人的家伙,可是通过了能煮沸脏腑的防卫系统啊!从昨夜他让卡鲁负了重伤的本事看来,一定是半吸血鬼没错。” “无论站在哪边都是背叛者!我辈同伴与低下人类的私生子——你是人类还是吸血鬼?” D以其他答案回答这近似讥嘲的询问。 “我是吸血鬼猎人。为了扫除前进方向上的障碍,所以前来。袭击那座农场的少女的是你吧?那么,我现在就在这打倒你。” 伯爵看到那仿佛贯穿黑暗的双眸的辉光,一时间说不出话。接着,似乎是对自己的这种反应感到震怒,他高声哄笑。 “打倒?自不量力的家伙!你不知道是我女儿说别杀掉如此厉害的男人、不如劝导成为城中同伴,我这才让你进到这里来的吗?虽不知你双亲中的哪个是我等同伴,不过从言行来看,再怎样也不过是身份卑贱、不识抬举的蠢货罢了!白费时间!种族之耻半吸血鬼啊,让我把你送入黄泉!” 怒吼后高举右手的伯爵,被兰米迦的声音制止。 “请等一下,父亲大人。让我来说说看。” 接着,不同于昨夜的深蓝色洋装裙摆飘动后,她走到D和伯爵间。 “你也是承继了自视甚高的我辈一族血统的人,尽管父亲大人那样说了,但下贱人物之子应该是不会拥有那种本事的。昨晚接住你的飞针时,我感到血液都要结冻了。” “……” “如何?要不要为你大言不惭的无礼向父亲赔罪,然后成为城堡的一员?所谓的猎人,是值得以这种寒酸的模样流浪荒野的工作吗?并不是!从你如此守护着的人类——理应感谢你的人类那儿,你得到了怎样的对待?被当成人类的一员接受了吗?” 深度不明、幽光笼罩的大厅中,美少女的话语流畅地传来。不知D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在那迥异于昨夜的傲慢威吓的语气中,所交织的温柔恳求与隐隐情欲。 半吸血鬼是人类与吸血鬼生下的小孩。某些意义上说,没有比这更遭人厌恶而必须孤独的生存了。 半吸血鬼平常和人类并无不同,即使在阳光下亦能比较自由地行动,但一旦被激怒,便会使用吸血鬼的魔力来杀伤人类。而最受忌讳的,则是自双亲之一所承继的吸血习性。 因天生知悉吸血鬼的长处及弱点,人类社会中有许多半吸血鬼选择吸血鬼猎人作为糊口手段。事实上,他们也能发挥出远胜于单纯人类血统的猎人的能力。但除此之外,人们几乎完全疏离、躲避着他们。因为,有时连半吸血鬼自己都无法压抑,强烈萌动的吸血鬼本性会迫使他们谋求委托者的鲜血。 在完成任务前勉强忍耐他的人类,一等任务完成,马上露出憎恶轻蔑的眼神拿起石头撵走他。高贵冷酷的“贵族”血统与粗野残忍的人类血统——阴阳两种宿命百般苛责的同时,在一边被称为背叛者,在另一边又被骂作恶魔。半吸血鬼如同必须永世徘徊七海的漂泊的荷兰人(注:FlyingDutchman,瓦格纳根据欧洲幽灵船传说所写成的歌剧《漂泊的荷兰人》。剧中一名荷兰人因受天神谴罚,必须驾驶“漂泊的荷兰人号”永远航行七海,直至找到真爱。)一样,是应当忌讳的存在。 而兰米迦,正极力说着欢迎这样的他成为伙伴的话语。 她继续说着:“猎人的生活应该是毫无快乐回忆的。最近村中的蝼蚁们不太安分,不知何时还会送来你的同类作刺客,这时,若有你这种厉害的人做我和父亲的守卫,我们也能有所依靠,如何?要是你有那种意思的话,让你加入正牌货的同伴也未尝不可喔。” 兰米迦如今正用流出浓腻情欲的双眼,凝视着姿势始终不变、伫立原处的D,同时说出了上面这番话,当伯爵正想为此大声怒吼时,低沉的话声响起。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少女?” 兰米迦嫣然一笑。 “别太奢求了。再过不久,那女孩连灵魂都会成为父亲大人的。” 接着用讥嘲讽刺的眼神,瞪了父亲的方向一眼,“虽然父亲大人似乎打算让她成为妾室之一,可我绝不允许!把血一滴不剩地吸完之后,再让人类把她撕碎、烧死好了!” 话声突然停住。伯爵眼中射出血光,令人畏惧的夜之魔人父女,凭着超感觉察觉眼前这微不足道的敌人——如瓮中之鳖的年轻人,正急速变身,变成和自己相同的存在! “还不清楚吗!”兰米迦发出喝叱,“为人类那群家伙尽心尽力像什么话!那些毫不满足地将自己以外的一切地上生物全部杀掉,最后将自己也逼入了毁灭深渊的低贱生物。这些叛乱者靠着我辈的同情怜悯苟延残喘。然而,一旦我们的力量转弱,人类便满不在乎地造反作乱。他们才是该从这星球、这宇宙中被消灭的生物!” 此时,伯爵觉得好像听到了一句话,倏地皱起眉头。那句话确实是眼前这年轻人的独自低语,却立刻让他在忘却许久的遥远记忆中拾起了相同的话语。但理性却告诉自己将它否定。 没那种道理。这句话是由那位大人那儿听来的。那位伟大的大人,我辈种族的伟大神祖。 D的声音响起。 “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愚蠢者!”父女两人的怒吼声响震于宽敞空间中。交涉破裂。 伯爵的嘴唇被残忍和自信的微笑所扭曲。啪!右手打了个响指。 但发现装设在大厅的众多电子兵器没有运作,过了一会,伯爵苍白的脸上泛起狼狈的神色。 D胸前的坠饰散发着蓝光。 “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装置,不过‘贵族’的武器对我无效。” 只有声音留在原处,D一口气蹬地,瞬间达到令伯爵无法闪避的高度。在空中拔剑,曳向右侧。着地的同时致命的突刺化为银光消失在伯爵心口。 传出了肌肉拍打声。 “?!”D无表情的美貌上,初次浮现出震惊的颜色。长剑在离剑尖约二十厘米的剑身处,被伯爵双掌夹住。不仅如此,不论是从握剑的位置或姿势来看,绝对都是处于D容易施力的优势,但即使用上全身的力量,剑身却如同被夹在墙壁中,依旧纹丝不动。 伯爵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笑了。 “如何,背叛者。见识到和你们那下三滥剑法截然不同、真正‘贵族’的技巧了吗?给我去那个世界好好赞叹吧!” 说完,黑衣身影猛然往右一甩。不知是在攻击力道和时机上藏有何种秘术,D的手无发离开剑柄,连人带剑一起被往大厅正中央砸去。 然而—— 伯爵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没有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青年于空中如猫一般转身后,外套长摆一阵飘动,他以立姿双脚着地。不,没有着地而是落了下去,脚下并没有地板。D就这样落入了张着大口的黑暗空间。 边长各十米的正方形大洞,被自左右缓暖升起的地面再度盖住,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伯爵的目光投向身后的暗处。兰米迦自那出现了。 “虽然只是原始的机关,不过还好事先做了这种安排。是吧!父亲大人?尽管您自傲的电子兵器毫无用处,但还是靠齿轮和弹簧组成的陷阱收拾掉了麻烦。” 面对那妩媚的笑容,伯爵苦起脸来。因为这机关是兰米迦苦苦要求后才不得不装设的东西。虽说不可能是预想到今天这种事态才装了它,不过尽管这名少女是自己的孩子,有时却是个令人料想不到的存在。伯爵苦着脸说:“能在我把那家伙摔出去的同时拉下陷阱的绳子,真不愧是我的女儿!但是,这样好吗?” “‘这好吗?’是什么意思?” “昨夜从那农场回来后,你就一直说着方才那小子的事情。你的声音、说话的样子、有着连我这做父亲的都没听过的愤怒语气,但里面又满是我头一次听到的热烈爱意。你不是喜欢那家伙吧?” 然而,对于父亲的意外话语,兰米迦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微笑。不仅如此,还轻舔了一下嘴唇。 “您认为,我会让心爱的男人落入那里吗?那个地下国度是怎样的地狱,身为制作者的父亲应该知之最详。那可是不管多厉害的半吸血鬼都不可能生离的黑暗竖坑。不过……” “不过?” 此时兰米迦再度露出了连作为父亲的李伯爵都有些畏惧的阴森笑靥。 “当那名男子只凭自己和一柄长剑从那脱身之时,我就对他完全奉上我的身体和心灵。我会赌上‘贵族’一万年的血之历史和永恒的生命去爱他——吸血鬼猎人D。” 这次伯爵换上苦笑。 “被你憎恨是地狱,被你喜爱更是地狱啊!我不认为有人能在遇上那三姐妹后,还能活着回到人世。” “正如您所言。” “不过,”这时伯爵说了这句话,“不过——若是活着重逢时,那家伙不接受你的爱又要如何?” “那样的话……” 兰米迦立刻回答。全身燃起欢愉的火焰,双眼炯炯发光,灼热湿润,红色双唇微张,滑润的舌头仿佛自己拥有意识似的舔舐着樱唇。 “那么这次我就会杀死他。剜出他的心脏,斩落他的首级。这时,那男人就真正成为我的,我则成为他的。在啜饮自切口滴落的美味鲜血,和那苍白干涩的嘴唇接吻后,我也会划开我的胸膛,让‘贵族’的灼热血液流入他的喉咙。” 兰米迦说出这番凄惨淫靡至极却又热烈火烫的爱情言语后,即退了下去。伯爵用掺杂着愤怒与不安的表情看着陷阱,接着用一只手隔着斗篷按住左胸。 由于血液,该处已被濡湿。出乎意料地,本应被完全挡下了的D的剑尖,剑锋还是刺入了不死之躯约三厘米。而且,不知使用了何种剑技,这伤口与以往战斗中所受的伤皆不相同,至今仍未愈合,生命根源的血液正不停地流出。 “可怕的家伙,胜得真侥幸……” 或许还要再次生死相搏也说不定,伯爵把这想法从心中抹去。一想到在地下等待那年轻人的魔物们,他回到地面的可能性便不足万分之一。 伯爵背过大厅,迈开脚步打算回到黑暗居室时,脑中闪过青年吐露的低语。那是在那位大人口中听过的话。每当想起,立即将它抹去。或许,这是句能让所有拥有永恒生命的“贵族”表情忧郁的话语。但是为何那个年轻人会知道这句话? 吾辈,乃短暂过客 第一卷 被诅咒的新娘 第四章 妖魔的弱点 “姐姐,肥料这么少没关系吗?” 坐在马车载货架上的丹,接过最后一个塑料箱,他不安的声音刺入朵莉丝心中。 这正好是D通过吸血城城门的时刻。而朵莉丝和丹两人则为了一月一次的采购出门到兰席鲁巴村。 结果却是惨淡收场。以往,即使是店头没有的商品,也会从里面仓库拿出来给自己的维托里爷爷的商店,今天只是一味地冷冷拒绝自己。只要一说出必需品的名称,马上很抱歉地回答说已经卖完了,或是还在等进货。可是那些商品在柜台内和店铺的角落却堆积如山。一追问,马上前后矛盾地说,那些已经被预约了。 朵莉丝立刻心知肚明。会做出这种可恶事情的人只有一个。 尽管如此,因为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地拿来和老爷爷争执,只好按下强烈的怒气,一一去熟人家拜托,总算暂时确保了必须的用量。 对现在的朵莉丝而言,从黎明到日没的时间等同宝石。夜晚中有恶魔和自己的惨烈死斗在等着。连D出门前也认真地再三叮咛:黄昏前无论如何都要回家。 ——虽然知道这件事…… 最后一箱盒装干燥肉堆上载货架后,朵莉丝咬咬嘴唇。载货架上的丹那异常不安的表情,在对上她脸庞的瞬间变成了笑容。这少年努力不想让她担心。正是由于十分清楚这点,朵莉丝胸中充满了不安、哀伤还有无法遏抑的愤怒。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握住插在皮带中的鞭柄。愤怒该发泄到正当的地方去。 “糟糕,忘记过去费林格医师那里了。”她用急忙的语气说,“稍微在这里等一下。货物要是被偷就麻烦了,所以不可以离开马车呦。” “姐姐……” 弟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他像是在恳求的声音,朵莉丝说:“干吗啊?明明是男人还做出那种可怜相,会被D大哥笑哟……不用担心,和姐姐在一起,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到现在为止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不给时间反驳、温柔却坚决地说出这些话后,她立刻走到街上。 “那个废物,现在这时候应该是在‘黑色海湾’或者‘潘多拉旅店’吧。等着瞧,我要好好教训你。” 正如所料。推开酒吧的摆动式转门之后,占据店尾酒桌的葛列克及其一党,马上面露蔑笑地站了起来。 朵莉丝的眼睛马上判断出有七个人头,看到葛列克的模样时突然眯起了眼睛。 葛列克的全身闪闪发亮。因为从头到脚覆盖全身的金属服正反射着阳光——可是看来更让人觉得像螃蟹的甲壳。这是吸血鬼科技衍生出的一种个人兵器——战斗服。朵莉丝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可是惊讶随即消失,换上“这个随便男人又开始热衷于怪异装扮”的表情,来势汹汹地指责:“你对今早的事怀恨在心,所以对维托里爷爷施压,不准他卖东西给我,对吧?明明是个大男人却这么无耻!你这个卑鄙小人!” “咦!你在说什么啊?” 葛列克嘲笑道:“光是我没有把你被吸血鬼攻击这件事说出去,你就应该要感谢我了。话先说在前面,下个月和下下个月也都会遇到同样的事哟。今天好像好不容易弄到物资了吧,可是那一点量能喂植物和牛的胃袋喂到什么时候?了不起两个礼拜吧——不过,这还得要你能在地上带着影子跑来跑去才行哟。啊!你马上会变成就算什么都不吃也无妨,所以还没关系,可你弟弟要怎么办?真可怜!” 讥嘲的语调还没结束,长鞭已自朵莉丝手中击来。鞭梢卷住战斗服头盔,灌注力道想把他拽倒。然而,这是基于无知的无谋之举。 葛列克和战斗服全都纹丝不动,他用右手紧抓住鞭梢,轻轻一拉,长鞭就到了他的手上。 朵莉丝愕然失色,但她不愧是猎人之女,一口气往后跳了二米。紧追她而来的眼睛中,放射着憎恶、情欲与优越感的下流光芒。 “别忘了,管理这村庄的可是我父亲呐。要让你和你弟饿成人干这种事可是轻轻松松呦!” 朵莉丝的表情突然动摇。因为知道现在这句话是不可忽视的事实。 村庄的营运大体是由村议会决定的,不过决定权由村长掌握。地处严酷环境的边境地区,复数决策的合议制那种费时温吞的运作方式,只会立刻招来灭亡。因为妖魔、改造兽、流匪——这些外敌的饥渴眼神,毫不停息地注视着兰席鲁巴村。 村庄的营运自然也包括了商品买卖。编排各种理由迫使商店停止营业这种事大概也是易如反掌。一旦成了攸关维托里爷爷死活的问题,他也只能屈从于蛮横的压力。如果要到邻村采买,即使快马加鞭也要花上两日,对现在的朵莉丝而言是不可能的。反正葛列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妨碍她。 “竟敢说出这种卑劣的话!就算你是村长的儿子也不会放过你!” 朵莉丝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葛列克却无视于此。 “可是呢,如果你成了我老婆的话又另当别论。父亲引退后,听他话的同伴会推荐我做下任村长,这已经安排好了。怎么样,不再考虑一次吗?这样就不用在破烂农场里辛苦工作,会有美丽的衣服随你穿,昂贵的食物随你吃哟。连丹也会高兴吧。然后把那可怕的小子赶走,我会从吸血鬼手中保护你的。只要撒下大把钱,猎人那种家伙要多少有多少,怎么样啊?” 朵莉丝以靠近他作为回答,看吧!再怎么坚强终究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当葛列克如此想着的瞬间,头盔内的夜视屏幕上啪地一声喷上了液状飞沫。朵莉丝吐了口口水。 “这……这个贱人!给你好脸色看,就对我放肆起来了!” 他似乎尚未熟悉战斗服的使用方法,边发出嘎唧的刺耳声响,边用右手揩拭着脸部。之后便用极快的速度抓住了朵莉丝。 她连往后跳的时间都没有,身躯便被抱住,然后被拽到对方身前。虽然是数小时前刚从流浪者中的流动商人那买来、属于战斗服中最低等的中古货,但以拟似强化生体皮肤与电子神经系统为基础结构的高硬度钢铠,还是能将穿着者的行动速度增幅为三倍,力量增幅为十倍。连朵莉丝都无法逃开。 她大叫:“干什么!放手!” 即使用力殴打也只是弄疼自己的手。葛列克轻易地一手抓起她两只手腕,把朵莉丝提到离地约三十厘米处。 响起“唰!”的一声,头盔左右分开。露出一张表情和涩情狂一样的脸孔。在浮着冷笑的嘴唇末端上,唾液画下了一条线。葛列克朝怒瞪着他的朵莉丝说:“跟你说道理你却一个劲地耍拽。现在,就在这让你变成我的人。” “混账!别多管闲事。给我滚回去!”走出吧台想制止他的中年服务员,因为这一呵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对方可是村长的儿子。 葛列克因欲望而通红的眼睛和有些肮脏的嘴唇,朝无法动弹的美少女的脸上缓缓靠近。朵莉丝转开脸蛋。 “放手!我要叫保安官了呦!” “嘿!没用的。就算是那家伙,到了紧要关头也会爱惜自己的脑袋的。” “喂!酒吧关门了。去给我把风别让人进来。” “知道了。” 被命令的手下之一往门口走去,然后猛然停下。 因为眼前忽然被黑色墙壁堵住了。 “干……干什么?你这家伙是……” 叫声突然中断,一瞬间,这名手下撞飞桌椅,顺便让两名同伙成为旅伴,头朝前大力撞上店内的墙壁。黑色墙壁并非特意要让他摔出去,只是用右手将男子轻轻推回去而已。然而,不知是什么样的怪力,飞出去的男人不用说,连遭受牵连的两人也倒在地上翻了白眼,墙壁上的灰泥因撞击而剥落。 “浑……浑蛋!你这家伙……” 面对脸色大变手正伸向腰间武器的小混混们,黑色墙壁只是微微耸肩。 他是个身高足足超过两米的秃头巨汉,犹如树根粗壮的胳膊露在皮背心外,体重不下一百五十公斤。从腰间佩挂的巨大蛮刀那经常使用的痕迹上,混混们也察觉出对方不仅只是身材高大,他们的脸色转为慎重。 “敬请见谅,因为这名男人不太会控制自己的力道。” 听到那声音,连在葛列克手中挣扎的朵莉丝,也不由得忘我地转了过去,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声音极其动听,声音的主人更是引人注目。 年龄约莫二十岁上下,美丽的黑发垂及肩膀,深邃乌黑的眼睛能令所有看到的人,不禁陶然沉醉、被吸入其中。这是一名犹如太阳的美男子。 还有两名同伴围在桌边。 除葛列克一伙外,仅剩他们在“黑色海湾”的角落,高兴地玩着纸牌。从每个人散发出的锐利眼神来看,他们定然是相当自负的猎人。 “你……你们是干什么的?”葛列克抱着朵莉丝发问。 作者:222.47.178.*封2005-5-2805:57回复此发言删除此发言—— 3吸血鬼猎人d(4) “在下是丽银星。那名男子是拷零无。他是大巨兽猎人。” “别开玩笑!”葛列克巡视了四人小组后大声咆哮。 “只有这样的人数,竟敢说是大巨兽猎人?即使用上十人、二十人都还杀不死一只大巨兽的小孩哪。” 接着嘲笑说:“那个大块头就算了,剩下的不就只是像女人的小伙子、尖头和驼背的家伙吗?教教我吧,你们是怎么狩猎的?” “这就立刻——告诉您。” 丽银星露出太阳般耀眼的微笑说道。 “在此之前,请您先放下那位小姐。丑女另当别论,但如此对待美丽的女性可是有违礼仪。” “不如你来让我停手怎么样啊?伟大的猎人们!” “这样是吗?那么……” “哼!来啊!” 习于闹事的葛列克,或许感受到了即将发生战斗,所以忘记了战斗服的力量,猛力把朵莉丝往下一放。 当无法做出防护动作、头部撞上桌角的朵莉丝,在健壮的手臂里由昏迷中醒来时,一切已然结束。 “痛……好痛……” 她边说边摸着后脑。丽银星温柔地向她微笑打招呼,是他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的。 “无礼者已经解决了。虽然不清楚内情是怎样的,不过我想在保安官被叫来前赶快离开,才不会惹上麻烦。” “是……是啊。”由于头痛,所以回答得语无伦次。朵莉丝察觉背后有木头与木头相碰的零碎声音传出,一转过身后瞬间吃惊地瞪大眼睛。 小混混们一个不留地全趴在地上,即使头痛欲裂,朵莉丝还是马上看出了他们姿势的异样,这大概只有朵莉丝才能办得到。 倒在最前面地板上的两人,四肢分别在肘、膝关节处被扭到反方向,成了奇形怪状的物体。这大概是成为拷零无怪力牺牲品的人。不过引起朵莉丝注意的,是落在他们身体旁边的山刀及长刀。山刀姑且不论,但长刀很明显是握柄装有高频波产生器、足以切开铁板的高频波军刀。可是两把刀却像砍到铁块一样,剑身在靠护手处弯折断裂。 隔着圆桌,在稍后处蠕动的身影,是葛列克手下之一的欧雷利。左轮手枪的好手,朵莉丝记得曾看过他拔枪射落五十尺外的蜜蜂的景象。他一起身时右手便已放到枪上,明明在不到零点三秒内便可以让枪口喷出火焰,可是不知遇上四人中的谁,只能以右手紧握住枪把,身体朝下拥抱地板。 不过,让朵莉丝不寒而栗的是致命伤的位置。他的后脑破裂,应该是四人中的——不,再怎么看都是除了拷零无外三人中的某人,绕到他背后对他一击。空有零点三秒的快射能力,却连拔枪的时间也没有。 欧雷利的旁边,某人抬起脸庞。朵莉丝觉得全身汗毛直竖。最初撞到墙上的三名混混现在依旧昏迷,他们该算得上幸运了。因为剩下这人的脸,仿佛被凶暴的毒蜂螯蜇刺过,红肿发黑流脓溃烂的皮肤化为液汁,一滴滴落到地板上。 这时,朵莉丝没有注意到,爬过地上的一只黑色虫子停在她脚边。正要敏捷地靠近她时,像被谁叫回似的直接通过她脚旁。 那是微小的蜘蛛,而且,超直立在朵莉丝与丽银星背后的驼背男子爬去,爬上了凉鞋、腿部,进一步往背上攀去。男子背后的大瘤和皮背心竟然一起从中往左右裂开,蜘蛛的身影消失在裂口后,裂口随即关闭。 “吓着了吗?也许对美丽的小姐来说,这太刺激也说不定……” 丽银星那有如银铃般的声音,在朵莉丝听来十分遥远。因为她被趁她昏迷时进行的一场一面倒的战斗中那最可怕的结束光景给吓坏了。 只有一个人毫发无伤地坐在椅子上,两手死命地抓住扶手,那是露出死人脸色的葛列克。 木头相碰的声音,是发抖的身体让椅脚碰撞地板的声响。尽管他被战斗服保护着,却不晓得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双眼睁得老大,映照出了苍白恐怖的脸色。 “……你们,做了什么……” 朵莉丝好不容易转向丽银星那边,一面离开正要触摸她的手,一面用生硬的声音说。 “也没什么。” 丽银星做出遗憾的表情。 “只不过打了找上门的架。这是我们的一贯做法。” “谢谢。”朵莉丝说出谢词。 “感谢你们帮了我。若是还会待在村中,稍后会再登门致谢的。” “别在意。丑人用暴力让美人屈服,本是世上最恶劣的亵渎行为。他们不过是受到上天的惩罚。” “你的话让我很高兴,不过——若是我以外的少女遭到同样的事,你会怎么做呢?” “自然是拔刀相助喽,如果是美女的话。” 朵莉丝把目光从满不在乎地笑着的美青年脸上移开。 “再说一次,非常感谢你们。那么我先告辞了。” “好的,事后处理请交给我们。因为已经很习惯了。” 笑容满面地点着头的丽银星眼中,闪过某种黑暗。 “马上就会再次见面了吧。” 数分钟后,朵莉丝赶着马车朝农场而去。 “姐姐,有什么事吗?”即使听到助手席上丹忧心忡忡的询问声,她的表情依然茫然如故。心中奔腾的不安不允许她露出笑容。 一方面是葛列克的妨碍变得更激烈,另一方面担心D今夜不一定能回来。心想:当D说要利用半吸血鬼能日间行动的优点杀入领主城堡时,应该果断制止他的。若是他不能回来,只能靠孤立无援的自己来抵挡伯爵的攻击了。即使说没有伯爵今夜一定会来的证据,可是大概不会有错。朵莉丝下意识地摇摇头。因为那意味着D的死亡。 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右手轻抚白皙的后颈。D出门前对牙印痕迹施加了“符咒”一类的东西。不过是将左掌轻按在上面,也没说有什么样的效果便结束了。可是如今支撑朵莉丝的事物仅剩下它了。 脑中浮现别人的脸孔。是那名该算是恩人的美青年,朵莉丝却感觉像有不祥的阴影笼罩胸口。被他抱着时,近看他的美貌后不禁陶然出神乃是事实。不过,凭着少女的直觉,她注意到那美丽的脸孔上,散溢出像是熟烂水果的腐败臭味。 不,这可能是牢记在她内心深处、比丽银星更美丽的高贵青年的面影所造成的结果。朵莉丝微微预感到,那名美青年对自己而言是比葛列克更危险的人物。这件事也是她不安的原因之一。回来吧!没打倒伯爵也没关系,回来吧。十七岁的少女没注意到,这个希望,并非是忧虑自身安危的心理作用之下的产物。 数分钟前刚变暖的及胸深水,如今带有明显的热度。弥漫的雾气仿佛舔舐着耸立左右的石壁,雾气更加浓密。 已经连续走了三十分钟以上。 他从大厅往下掉了约二十米。等着D的,是荡漾着满满水液的宽大地下水道。由于水深只到胸部,即使掉落时双脚朝下也会有极大的冲击力。但D托了身上的高超武艺以及与“半吸血鬼”名实相符的超人体质之福,没受到多少冲击力。 吸血鬼的身体组织上,骨骼不用说,连肌肉、神经都兼有高出人类数百倍的再生力与冲击吸收力。至于半吸血鬼——程度因人而异,最少会继承吸血鬼约一半即百分之五十的能力。若是二十米,即使是摔到地上也应能够存活。不过难逃全身骨折、内脏破裂的命运。尽管如次,恢复速度快的,约花三天三夜便能完全康复。 总之,D毫发无伤,在深及胸膛的黑水中观察着四周。 黑黝黝的左右石壁上,四处可见强化混凝土的修补痕迹。这似乎是对原本存在于地底的洞穴施以人工补强工程的产物。 水微温,空气中带有浓郁湿气沉淀着的淡淡白雾。水道宽约五米。D的鼻孔在落下的途中已嗅到矿泉特有的气味,似乎是自然产物。 周遭是漆黑的暗黑世界。凭借着半吸血鬼的眼力才能看出水道的宽度。抬头向上一望,连那二十米的陷阱也辨认不出。当然,因为地板早已闭起,自然看不见前方之物。不用说,显示着无限质量的大岩壁表面也找不到出口。 “该怎么办呢?”D稀奇地轻声发了句牢骚,然而却果断地迈开脚步。逆着四周水液那无声无息几乎察觉不出的缓慢流向走去。 似乎只有水道底部被外力完全修整过,坚固而平坦。虽然如此,也没有标示行走距离和时间、或是干脆提供出口的道理。他并不知道,在上头的伯爵厌恶地说出“三姐妹”一事。 一定有什么在等着我。 D明白了这件事。他很清楚自己的一次让伯爵负了伤。没理由只是让厉害对手落入地下水道,然后便安然不理。百分之百会受到某种攻击。然而,不论是用力踩在坚固水底的两足,或是仿佛连黑暗也为之退避的美貌上,均未浮现出任何紧张、焦躁。D不停地走着,然后,停了下来。 前方约七米处,水道豁然开朗。水面上突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岩石。雾气在那一带异常浓厚——该说像是自那一带涌出似的弥漫笼罩着那里比较恰当。雾气于岩上扭曲成奇怪丑恶的形状封堵着水道。 空气中多了腐败物的鲜明臭味。D的猫眼捕捉到覆盖着水面的脂肪油膜,还有怪岩坑洼中隐现的白色物体——那是白骨。 雾气深处传出像是鱼尾拍打水面的啪啪声。有某种生物,怪岩大概是它的巢穴。 可是D没有折回之前的来路,悠悠然向雾气与岩石内部前进。 走进一看,这儿给人有种像游泳池养鱼槽的感觉。怪岩以恰好包住水道全体的形状,分列左右两边。水更加漆黑淤滞,白雾猛烈盘旋翻滚。不远处似乎是矿泉的喷出口。 随着往前走,怪岩数目增加,白骨和臭味也随之增多,变得愈发浓烈。 大多是牛或家畜一类的骨头,但也有引人注目的人骨。大概是背着箭筒的猎人的骨头;穿着破烂损毁长洋装的女性的头盖骨;幼小孩童的骨头。 在这能让正常人精神错乱、两脚发软、无法动弹的丑怪悲惨光景中,D看出所有白骨都是脊椎骨及肋骨处碎为齑粉。这不是被强韧牙齿及口颚所咬碎,而是被压碎的。像被某种东西勒缠后,再硬生生拧碎。 D再度停下脚步。 又是拍打水面的声音。这次相当靠近。D背后响起长剑离鞘声。 同时数米前的水面泛起涟漪,突然裂开浮出白色团块,之后右边有一个,左边也有一个。在黑暗中异常雪白——那是极为妖艳性感的女性头部。 她们轻咧红色的嘴唇满意地微笑着,注视着像是被吓破胆、没有举起长剑原地静立的D。虽然她们容貌各异,但每个都是出色美女。背后的远处再度响起拍水声。 如此看来三人可能是被发出水声的东西追赶,才游泳逃到这儿来的。就算如此,在D面前维持着头部以下没在水中的姿势也未免太不自然。不过比起这一切,最诡异的是嘴角一齐浮现的微笑中,那难以言喻的邪恶、妖艳。 彼此注视一会后,滴水声响起,同时女子三人一齐站起,头部变得和D同高,之后变到在他头上,再一直往上…… 不知人类世界中,有谁能想象出这种奇怪景象。离地三米高处,三个活色生香的美女人头正嫣然微笑。伯爵说的地底三姐妹正是她们。 此时,D平静地说:“我曾经听过传闻,你们就是米多维奇的蛇女吗?” “噢!你竟然知道呢。”像是长姐的中央头部收起笑容说道。声音犹如铃音清脆,却饱含毒液。话声中有着惊讶的语气,不是为了眼前的美青年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而是发现他的语气中全无恐惧之情。 米多维奇的蛇女——就是这三人,不,该说是三只,是于边境区的米多维奇地方吞噬了数百名村人、让年轻男女成为淫虐牺牲品的凶恶妖魔。 本应被数千年前路经该处的高僧以祈祷消灭,但却暗中逃走了。她们和李伯爵邂逅后,以一天三头家畜为条件,栖息在城堡下的地底深处。不同于人为产生的仿真妖魔,要消灭传说中活了数万年的真正恶魔,不论用上何种手段都是极为困难的。 蛇女——看似分离的三个头部,其实像古代传说中的九头蛇(希腊神话中的九头水蛇,砍下一头会生两头,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完成的十二项任务之第二项即为杀死它,血有剧毒,死后升天成为长蛇座)一样,在头部数米下方结为一体,身上覆盖有银灰色鳞片,犹如巨柱的身躯自结合处以下沉在水中。背后的水声,是身体末端因发现猎物之喜悦而翻腾的尾巴所发出的声音。 然而,D之所以只看见女性的头部就能知道她们的真正身份,是由于联想到充满神奇色彩的边境传说和三个美女头。可为何她们自头部以下全溶入了漆黑黑暗中? “真美丽呢,姐姐。” 右侧人头不胜惊叹地轻声说完后添舐着嘴唇,犹如赤焰的细长舌头前端分为两股。 “好久没有像这样值得疼爱的男人了!不只脸蛋漂亮,身体也是那么强壮。” “姐妹们不可以先动手!”左侧第三个人头说道。“因为你们两个五天前趁我睡觉时,吃掉了迷路进来的猎人,所以这次是我先。不管是和这个男的享尽极乐,还是在最高潮时吸食鲜血都是一样。” “胡说什么!明明只是妹妹的身份。”右侧像是次姐的人头大喊。 “停止!不准姐妹吵架。”长姐头部朝三女的方向斥责。 “鲜血就让你第一个享用。可是,疼爱他要三个人一起来。” “噢。” “就这样吧。” 三个人头相互无声地点了点头,火红的舌头来回乱窜,一边用陶醉迷恋的眼神巡视着D全身。 “不过,要小心。”长姐叮咛了。 “这个男的并不害怕我们。” “别瞎说!如果知道我们的真正身份,会有不怕我们的人吗?连那个伯爵,因为食物的事惹我们生气,我们一露出牙齿后就一溜烟逃跑了,再没下来第二次呢。”这次是次姐的声音。 “而且,就算不害怕又能做什么?男人——你在那里能动吗?” D默默无言。事实上他无法动弹。全身上下打从一开始看到少女们的头部起,就被无数的手给抓住了。 “知道了吗?男人,”次姐继续说道,“那是我们的头发。” 原来如此。蛇女们的脖子和身躯会溶入黑暗中令人看不见,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们下巴以下被如瀑布般自头上流泻下来的数万条黑发彻底覆盖了。 此外,这并非单纯的头发。散落水面的发丝一根根如同触手般扩散、漂浮着,一感觉到进入巢中的生物的动作,便会随三姐妹的意志,先让对方毫不抗拒地被诱骗到巢穴中央,等时机一到,再瞬间缠住对方四肢,以犹如钢丝的韧度夺取其自由。 不只如此。被怪岩所包围的“三姐妹”巢穴中,其实没有水。水道被怪岩阻挡分流过怪岩左右。充满巢穴内部的,是头发本身生出的分泌液。 它会配合飘荡头发的摇摆巧妙流动、旋转。即使是D那远胜人类的皮肤感觉亦没察觉头发的存在。不知不觉中攀上D腰间的发丝,手掌、两腕自不用说,连肩膀、颈部也被缠住,完全封锁了四肢的行动。 更可怕的是,这无数的手——不,该说是触手,剩下的触手从刚才起就侵入了衣服接缝或领口处,摩擦、轻抚、纠缠着D活生生的肉体,极力想让D成为肉欲的俘虏。无论意志多么坚强的人类,在这微妙的动作下,只消数秒便会溶解,崩溃理智,化为欲望的野兽,从没人可以忍受它。这是蛇女们的淫猥酷刑。 “怎么样,想要我们了吗?” 随着这句话,三个人的头在空中作了扬起头发的动作。黑色瀑布的水流变化,现出带有蓝黑色条纹花样的三根长颈,以及支撑其下粗约两人合抱的胴体。长颈一口气朝D降下,缠绕住成为黑发绳索俘虏的健壮身躯。头发依旧在D衣服内侧继续微妙蠢动。 “随时都可以压碎你的骨头,”长姐一面用炯炯生辉的通红两眼注视D的脸一面说着。两眼的火是情欲之焰。“可是,你是多么美丽的男人,多么强壮的男人啊!” 舌头舔着D的脸颊。 “真是美!这三百年内,从没看过这么美丽的。” 次女湿润的嘴唇从背后玩弄着D的耳垂,腥臭的热气吹入耳孔。 “不会轻易杀死你的,我们三个会让你充分体验欲仙欲死的快乐,然后再连你的骨髓都榨得一干二净。”么女的声音几近喘息。 蛇女们的生命能源不一定是通过摄食有机体所得的能量。使用妖魔特有的奇异秘技,将身体强壮的年轻男子,或如香鱼幼鱼般年轻幼美的美少女,化为沉溺肉欲的阴欲野兽,趁最高潮时吸取他们欢愉悦乐的精气——这才是“三姐妹”从吸血鬼尚未崛起、人类尚君临天下的太古时代起便能得享永生的不死秘密。 当然,并非不问对象,她们可是相当挑剔的“美食家”,所以虽然被伯爵送入地下的,或由别处出入口迷路闯入的人类颇多,但自最后一品味极乐之后,只是一味地贪婪吞吃人肉,毫无快乐体验地度过了数百年。 现在,因快乐而心焦意乱的时刻再度到来。三个美丽的脸庞染上情欲的嫣红,双眸发出火焰,由朱唇流泻出的灼热气息,仿佛要烧焦D那张冰冷美丽的脸。 三个艳媚的湿润红唇,逼近D抿成一线的嘴唇。 将要重叠前的瞬间。D双眼射出深红闪光!邪恶的脑髓遭这奇异的冲击一击。一瞬间,三姐妹感到从未体验过的甜美刺激猛然传遍全身。 “啊啊……请把嘴唇给我……”长姐嘶哑地说着。 “露出喉咙。”仿佛夹带着铁锈的粗涩声音命令道。 知道那是D的声音后,三个头随即一起上抬,把白皙光洁的喉咙伸到D的唇前。因为她们认识到,若不这样做便无法消除那让全身疼痛的灼热刺激。蛇女们的脑部已无法正常运作。 “解开头发。”D随即恢复自由。右手收剑回鞘,左手捞起一撮头发。 “快乐的陷阱吗?不过掉进去的不知是谁!” 轻声的低语还没说完,D扔开握住的头发,双手用力拉来三个长脖子。 “虽然不想做,可是知道出口的方法只有这个,而且还有人在等我。” 说完,眼睛眉毛一口气往上抬高,嘴巴大大张开,露出两根白色獠牙。那是邪恶残忍的吸血鬼表情。接着,黑暗中好像发生了某种事。 女性的哀鸣和尾巴乱拍水面的一连串声音互相重叠。最后,难以想象的愉悦呻吟开始充塞四周。落入快乐陷阱的是女性一方。 不久,重物落入水中的声音接连响起三次,随即传出D“起来”的命令声。 “三姐妹”弯曲着细长脖子和胴体,再度起身。 表情上似乎萦绕着空虚的阴影,因情欲通红的两眼中褪去所有生机,仿佛笼罩着霞霭似的朦胧湿润。汗脂光泽闪动的脸部也失去一切血气,呈现出犹如白蜡的气色,显得十分异样。 三个人头的颈部,分别可见两个蓝黑色小点——是牙印。 谁也没料到,千钧一发的瞬间,D体内潜藏的魔性血统苏醒。他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巴。 现在,他恢复了原本如冷泉般的无表情美丽,同时以近似苦叹的声音命令“三姐妹”带路到出口,空中的人头无声点头,开始朝背后的黑暗移动。当D尾随在后面接着也要消失于黑暗中时,他的左腰附近传来像是嘲笑的声音。 “不管再怎么讨厌,血缘是不可否认的。你对自己的命运,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随即,“住口!我不记得有叫你出来!回去待着!” 这声怒吼确实是D的声音。那么,最初声音的主人是谁?D话中奇怪的意思又是什么?而最奇怪的,让他极端冷彻的感情瞬间沸腾的理由又是什么? 当落日最后的残照消失于草原彼方时,费林格医师的马车,造访了正焦急等待D归来的朵莉丝的家。 朵莉丝感到为难,想让医师回去。因为没有理由让边境中贵重的医师遭遇危险。这是自己一个人的战争。 晚餐中掺混了安眠药,所以丹已经睡着了。要猎取猎物的“贵族”,除妨碍者外,对其他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因此这大概可说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嗯,医生……今天有点不方便,因为整理农场很忙……” 对在门廊上开口说话的朵莉丝,老医师说:“没关系,我是在出诊途中——只是想喝杯水。”他一边摇着手一边自行开门,急急忙忙走入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由于对方身为亡父的友人,不但自婴儿时起就蒙受照顾,而且朵莉丝和丹都是由这人的双手接生,他也是自父母双亡后到今日始终多方帮助的恩人。在他这么做后自然不能轻易要对方离去。 而医生似乎另有打算,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年轻时对抗“妖物”的武勇事迹,朵莉丝落入不得不洗耳恭听的窘境。他明知“贵族”可能会来,为何还要故意久留? 夜晚一分一秒变深,D没回来。如今,朵莉丝下定决心要孤身奋战。即使农场中的武器和装备已检查完毕,不安仍旧与时剧增。然而,她除了担心自己的身体外,还忍不住担心着医生。 我不管怎样都要保护医生。拜托,在医生回去前请不要来。 如此祈祷的同时,又有负面的挂虑悄悄靠了过来。 不论如何,这点都必须加以顾虑。我成了那些家伙的同伴的话,丹要怎么办?他就必须一辈子背负亲人变成“贵族”同伴的重担活下去。不行啊,朵莉丝,就算是会失去自己的手脚也要把他赶走! 不过鼓起的勇气维持不到数秒,便被恐惧的阴影完全覆盖。费时无数世纪施行的心理操作和现实中遭到“贵族”毒牙的战栗,有着足以轻易让年轻的十七岁少女心灵萎缩的魔力,即使她是个出色的战士也是一样。 时钟指针指向930N后,朵莉丝不容异议地宣布了。 “那么,医生,我已经要休息了。” ——所以请快点回去。 费林格医师在听到如此暗示的话语时,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并吐出了令朵莉丝一头雾水的话。“差不多是危险访问者要来的时候了哪。” “是啊,所以医生请赶快回——” “你真是心地善良的孩子。”老医师用无比慈爱的眼神注视着她,同时说道。 “可是,客套也要看时间和场合啊,真是见外!你可是十七年前,我用这双手接生,此后一直视如己出的女孩儿啊。我这糟老头可不是能够默默看着年轻女孩自己一个人和地狱恶魔战斗的人哪。” 朵莉丝双眼凝视着站在起居室入口的老人,无言地闪着泪光。 老人和蔼地说:“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这样想好了:教你父亲猎捕狼人诀窍的,可是费林格医生呦。” “那我知道。可是——” “那样的话,就别哭丧着脸嘛。虽然偶尔看看顽皮小孩的哭脸也不错,可是,那个年轻人怎么了?多半是雇了他做保镖,结果一靠近夜晚就一溜烟地逃了是吧?不知为什么,是个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家伙。不过果然也只是个没有根的浮萍啊。” “不是的!”在这之前一直感动着默默点头的朵莉丝,突然大喊出完全否定的话,吓得老医师跳了起来。 “那个男的——不!他不是那样的男人,不是的,绝对不是!今晚不在这里是因为他一个人潜入了‘贵族’的城堡,可是还没回来!肯定……肯定是有什么缘故……” 费林格医师的眼眸中映出难以形容的光芒。 “你……原来如此……喜欢他对吧?” 朵莉丝立刻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擦干眼泪。 “什么啊……我才没有特别……那个……” 医师朝脸部染成蔷薇色的少女微笑着,一面温柔地摇摇手。 “好,好,这是我不好。他可是你看中的男人,所以不用担心,马上就会回来了。要不要在那之前先抓住伯爵让他吓一跳?” “好。”朵莉丝也用开朗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表情急转不安,询问:“要怎么做呢?” 截至目前为止,还不曾有过人类捕获“贵族”——吸血鬼的例子。与他们的斗争互有胜败。不过哪边的战败率较高自是不用多说,更不要说是在夜晚——这个“贵族”的世界中与他们战斗。从战友的肉体能力、武器上来看,胜负的结论已经再明显不过。 “就是这个。”老医师从爱用的诊疗手提包中取出一个玻璃小瓶,瓶中装满了微带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朵莉丝声音中期待与不安交错着。 费林格医师没回答,又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份破损的信封,摊开里面的信笺,递给朵莉丝。 浏览过潦草写在泛黄纸面的树液墨迹后,朵莉丝以吃惊的表情看着医生。 “这是……爸爸的……” 长满白发的脑袋微点,“这是你父亲在你们出生前,于武者修行的旅途中寄给我的信。可是,这是最后一封。你读了就知道,里面写着你父亲遭遇吸血鬼的事情。” “爸爸——和吸血鬼?!”朵莉丝说到一半就停住,连忙开始阅读信笺。 最初一、二行是关于住处的报告,然后字面突然现出因兴奋与恐惧所造成的混乱—— “我知道了。他们的弱点是十……” 只有这些。末尾文字之后,泛黄粗糙信纸的纸面上一片空白。 朵莉丝用困惑的眼睛看着老医师。 “为什么爸爸后面的部分没有写出来呢?别的信上有吗?” 医师摇摇头。 “你父亲在旅馆写这封信时遭到吸血鬼袭击,不过他把吸血鬼击退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今我仍不清楚,但一定是发现了‘贵族’们的弱点。这在别的信上也有写明。可是,在击退妖魔调整好心情,想记下那发现而拿起笔后,他却发现已经完全忘了那项事物。” “怎么会?!为……为什么?” “这之后再说。总之,在危险离去近五分钟后,你父亲注意到自己只是一直拿着笔茫然发呆。于是发了疯似的回溯记忆,乱抓头发,最后还想一个人重现出打斗现场,不过全都徒劳而终。吸血鬼的出现和挥舞拳头的短暂死斗,以及千钧一发时敌人逃走的部分通通一清二楚,可是其中自己使出最关键性反击的方法和经过却从脑袋中被消抹得一丝不留。” “为什么……为什么呢?” 医师无视朵莉丝的再度询问继续往下说。 “线索是最后的‘十’这个字,可是你父亲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最后便这样不了了之。他把事情的经过重新写在别的信上寄给我,把答案委托给我来判断。很遗憾,我没能响应他的期待……” “那么——”朵莉丝忘记正悄悄逼近的危险,兴奋了起来。“如果能解开那个‘十’的谜底,一定就能发现‘贵族’们的弱点了。” 因期待而微微发颤的声音迅速转为失落。因为在老医师脸上,看见了不像是沉痛而是几近绝望的阴郁。 想得知能从吸血鬼手中保护自己的关键性方法,这种尝试过去重复过无数次,却全化为泡影。自“贵族”们掌握世界支配权以来,在持续无数次的抗争中,人类应该有许多机会掌握此一秘密,最后却仍旧没有流传后世。如今,连想去探寻这方法的人都绝迹许久。 “果然,‘贵族’还是胜过我们的吗?他们没有弱点……” 对朵莉丝那仿佛跌倒在地上的软弱语气,费林格医师摇了摇头,断言道:“不对!若是这样,他们有弱点的传说,就不应该会被流传在我们的世界里。你父亲不是确实写明他通过某种不明方法击退了吸血鬼吗?你父亲决不可能说谎。我也听过好几个和他有相似经验的骑士或旅人说出雷同的话,并且也实际和当事人面谈过。” “那么,有什么收获?” “没有,全和你父亲的体验一模一样。他们通过某种方法躲过了妖魔的毒牙——应该说是赶走了他们才对。可是关于那方法,所有人都不记得任何蛛丝马迹。” “……” “近年来,发现‘贵族’弱点所在的‘传说’,好像不再被关心,但是我极力搜寻许多文献、收集实际案例后,认为他们一定有弱点存在。只是人们无法得知。我认为这种情况是记忆操纵。” “记忆操纵?”朵莉丝皱起眉头。 “正确地说,应该是选择性自动消去记忆的操纵吧。简单讲就是施加只会自动抹消某种记忆的精神措施。” “赶走那些家伙的武器的记忆吗?也就是对‘贵族’的弱点的记忆。” 朵莉丝不禁稍微靠近并注视着老人的脸。莫非就是那小瓶里的粉末?迎着不安与期待交混的视线,老医师继续淡淡说着:“因为他们是在历时亿万年的漫长岁月中支配这世界的成员。要对人们的DNA、脑髓动手脚,让人选择性地消去那些记忆,必定是易如反掌。这是很久以前便有人主张的说法。虽然要附和来历不明的家伙的主张令人生气,不过对的就是对的。一旦如此认定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您这样说的意思是?” “唤起记忆就好了。” 朵莉丝“啊!”地叫了一声。 “可……可以做到吗?” 老医师稍稍得意地玩弄着掌中的小瓶。 “那样做的结果就是这个。我对面谈过的十二名男女施加催眠术后,甚至借助了自‘都城’取来的‘再现剂’的效力,试着让他们回溯过去。其中两个人说出的,就是这里面的东西噢。即使是妖魔们的科技,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记忆啊。” 此时朵莉丝察觉到医师的最后一段话中,不知为何有着犹豫的语气,却无法看透为何要有所隐瞒。 她问了别的事。 “可是,要是医生的话正确,医生和我不是已经马上丧失和这个粉末有关的记忆了吗?” “不,我想不要紧。这也是推测:只有实际上相信自己发现了‘贵族’弱点时,才会开始消去记忆。我和你心里都没有完全相信粉末的效果,所以敌人的装置也不会激活。” “那么,若是写下些什么来呢?” “大概没用吧。就算看了也只会被当成是书写者发疯时的蠢话。” 稍稍失望后朵莉丝换了问题。“爸爸信里那个‘十’什么的,就是那种粉吗?” 医师的头再度摇动。 “我想恐怕不是。我考虑了许多,可这和那文字无论如何都连不起来。尽管可以看作你父亲由于对重大发现太过兴奋所以笔误,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其他受验者的记忆中始终没出现这粉末的名称。把‘十’字想成别的东西或许比较好。” “不过明明想起了这种粉末,为什么别的东西却不行?” 费林格医师欲言又止。接着叹了口气,用朵莉丝从未听过的沉重口吻开始叙述。 “我平常总觉得‘贵族’和人类的关系,说得更清楚点,是‘贵族’对人类的看法,有点讽刺。对现在的你说这种事你可能无法接受,不过——或许他们对我们抱有一种亲切感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你认为‘贵族’把我们当成朋友!怎么可能!” 朵莉丝的动作比语气更激烈,把手按到了颈部方巾上。自出生后头一次,注视着老医师的视线中满是怒意。 “就算是医生,说出那……说这种话,一点也不顾虑人家的感觉……”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医师摆摆手哄慰她。 “并非说一切的‘贵族’都是那样的。不管再怎么调查史实,别说亲切感了,连行为方面都是认为人类生命比机械低下的‘贵族’占压倒性多数。即使是从心性上来说——姑且不论他们是不是有心,他们之中有九成九是和袭击你的领主一样的家伙。可是,剩下零点一成的可能性始终难以舍去。详细调查过的事实往后再全部告诉你——” 会有往后吗?——朵莉丝想着。不久后,邪恶的事务必会踏碎犹如春日傍晚时的舒适甜美空气来到这里。 费林格医师没有看着朵莉丝,改为注视地板某一点,保持这种姿势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继续说着多年来的疑问与疑问的解答。 “举个例子来说:为什么要把自身的弱点和针对弱点的武器区分开来?明明将它们全从记忆中抹去就好了,却为什么要留下这种粉末,而抹消神秘的‘十’这个东西呢?大概这种粉末和‘十’相较下是没那么重要的东西吧。难道他们真的是在玩弄我们吗?是‘就让你们得知这种程度的弱点好了’这种支配者的骄傲吗?如果是这样,那一开始就公布出来不就得了?” 费林格医师在这里停住话。呼吸一口气后,继续道:“这是老朽费了六十年人生大半所得的些微调查成果——我把这看作挑战,而且是由一个已然登峰造极却缓缓灭亡的种族所发出,给如今对他们望尘莫及、将来却会达到同水平甚至或许会凌驾他们之上的其他种族的挑战。他们这样说着:你们人类若想继我们之后崛起,便试着用自己的力量打倒我们、让我们屈服吧。得到这个粉末后,接着尝试破解‘十’的谜题吧。解开的话,便想办法别让忘却的迷雾将它再度封锁吧。” “怎么可能……”朵莉丝觉得自己口中流出的喃喃低语听来十分遥远,“这样子,不是和教导实习猎人的师傅一模一样……” 虽然他点了点头,但不知老医师是否真正理解了朵莉丝的话。他的视线一动也没动。 “这不是下级‘贵族’能做到的事情。说不定……” “说不定……?” “统驭全世界‘贵族’的一千名‘大贵族’,还有七名‘王’,以及君临于他们头上的传说中的大魔王——大吸血鬼——王中之王,只有他才可以……那个吸血鬼德……” 这时朵莉丝的脸上泛起紧张的神色。叫着“医生!”,声音不像是要唤起注意,而是几近求助的叫声。回过神的医师随着朵莉丝把脸转向起居室窗户。 尽管无法感觉到在充满月光的凉爽草原上有东西活动的迹象,可是两人耳中听见了踢踏远方大地的蹄音与车轮声。 “来了是吗?” “欢迎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尽管她恢复了女战士的活力与表情,但少女胸中流淌着悲伤的低语。 果然,还是来不及啊,D。 改造黑马的蹄声仿佛踏着妖雾而来,当蹄声由隆隆作响来到清晰可辨的距离后,朵莉丝走近起居室一隅,将装饰在墙上的祭奠用的银色面具中的一个向右旋转。 钝重声响起,墙壁和地板的一角旋转、后退,接着是镶有木板的控制面板和扶手椅出现在眼前。面板上镶有木板,装有开关与操纵杆的地方则是铁制的,电子仪器与彩色灯泡随意露出,而操纵杆是木制。 这时朵莉丝父亲叫来“都城”的技师所装设的战斗指挥所。所有装置于农场的武器全能由此处控制。对防治跳梁跋扈的妖魔的设备来说,这可算是最高级的了。全方位棱镜监视器从天花板降下。 “噢噢!那时候我问是在进行什么工程,结果跟我说是在换装新型太阳能转换炉。竟然连我也要隐瞒,你爸爸真是见外。” 没有余暇回应优哉如故的医生的话语。监视器的棱镜孔上,已投射出朝农场小路直奔而来的四头黑马车身影。 朵莉丝的手伸向一支操纵杆。监视器中兼有瞄准装置。 “别紧张。”手中拿着方才的小瓶,窥视了窗外一阵子的费林格医师出声制止她。 “还有电磁防护罩呐。” 话还没说完,三条门闩封起来的木门,在马车到达前方约十米处时无声打了开来,挟带疾风正要通过该处的黑影,被令人眼花缭乱的闪光包裹住。在电磁防护罩中,即使是有刀刃难伤的硬鳞保护的小龙也会被化为焦炭,防护罩火花瞬间将黑夜变为白昼。 冲散了白热的大朵火焰之花,白光团块入侵农场。马匹、车夫、马车的轮廓全为白色火焰所包围,就像地狱的马车突然在地上显出身影,现出极为异样的光景。 “通过了是吧——咦?” 朵莉丝声音中的困惑,是由于看到应该如疾风般奔至庭院前的改造马,在破开防护罩的地点漂亮划一地停下脚步之故。 眼看着包围四周的电子火焰慢慢消失,敌人被更强大的防护罩保护着。 “还没完呢。看吧,要出来了。” 医师的声音再度制止正要拉下操纵杆的手,朵莉丝察觉出声音里充满紧张,以及超出紧张许多的恐惧余韵。即使是这位犹如理性与豪胆化身的老医师,潜意识中依旧浸染着“贵族”们费时数十世纪洗脑的结果。 黑门打开,身着黑衣的魁梧身影踩着自动伸出的小楼梯降临大地。 “笨蛋!这样大剌剌的出来。” 朵莉丝的声音表面上很兴奋,其实却软弱无力。因为她领悟到敌人对现在将遇到——还有先前遇到的攻击根本毫不在意。 在自己的喉咙留下污秽伤口的罪魁祸首,在夜色中露出白色的獠牙得意地微笑着。当他开始一个人朝母屋走近时,朵莉丝拉下了操纵杆。 农场四处接连响起弹簧迸动的声音。黑色团块划开空气袭向伯爵,却在数十厘米前被弹开。掉在地上的,是约两人合抱的圆石。接连射来的石弹全被看不见的墙壁吸去动能,在悠然走着的伯爵周围滚动。 “和我想的一样——真厉害呢。” 朵莉丝扳倒第二只操纵杆。 再度飞出农场的隐藏发射口的东西是铁枪。起初的十来支全被弹飞,但最后一枪贯穿了伯爵腹部。 “成功了!” 紧握操纵杆手柄,几乎要把它折断,朵莉丝大喊着,可是当看到瞬间变得直立不动的伯爵,在棱镜屏幕上露出可怕的笑容后,就这样带着刺穿腹背的铁枪再度开始悠然漫步,她的笑容僵硬冻结了。 他在说我的攻击,他连防卫都不需要! 心中被恐惧的冰冷手掌搅得一团混乱的朵莉丝突然体会到,吸血鬼根本没有“到”牺牲者身边的必要。颈后曾经承受血吻者,只消听到屋外的恶魔呼声,便会自行前往死神身边。 D初次对峙时让她晕倒便是为了防止那种情况。 “他是在游玩!” 朵莉丝拼命拉下、扳倒操纵杆。吸血鬼除非心脏被打穿否则不会死亡。即使清楚知道这个不争的事实,但实际战斗时,亲眼见识了对方可怕力量的现在,她却完全丧失了身为一名猎人之女的冷静判断力。这是由于潜藏人类心中的对未知黑暗的畏惧。 装于树丛中的机枪喷出火焰;由透镜点火发射的导弹从太阳能储存单位处如雨般落下。 在周围卷起的烟雾、火焰爆炸与巨响中,伯爵苦笑了。显然这是现今人类所能作出的最大抵抗。像这种家伙都能如蝼蚁般在地球上倔强地苟延残喘,而自己的种族却不得不如落日阳光一样,悄然无息地步向灭亡。突来的震怒,将赞许眼前猎物勇敢抵抗的余裕心思燃烧殆尽。 两眼化为火焰,外露的獠牙嘎嘎作响,同时伯爵一口气跑近门廊,一跃跳上楼梯,随即单手猛力拔出腹部的铁枪重重地刺向大门。 在铰链迸裂向内倒去的大门后方张着黑色的铁网。还不及细思,伯爵用铁枪刺穿大门后正要甩开它的刹那,接触部分放出闪光,只觉从握住铁枪的手上有剧烈的烧灼感传遍全身。一开始,黑衣下的身体因痛苦而猛烈颤抖,头发直竖。为了排除、中和强大的电流刺激,吸血鬼那可憎的代谢机能立刻全力运作,开始转换细胞的分子结构。 这是把屋顶太阳能吸收板在白天储蓄的能源转为五万伏特高压电后送出的能源转换装置的功劳。伯爵一边感觉到剧烈的电击烧灼细胞、坏死神经,一边挥动了铁枪。以新的痛苦和火花作为临别礼物后,电线织成的放电网被撕碎掉落到地面。 “以一个女人来说还真是厉害。”伯爵双眼充满血丝、吐出低沉的感叹,“正如我所选中的一样,真是充满生命力的女性——无论如何都想要你的血啊!等着我吧。” 朵莉丝知道已经无计可施。切换为屋内模式的监视器屏幕上,全是充满鲜血渴望的妖魔的脸部放大影像,门板倒向起居室内部。她连忙离开控制台站起身护住费林格医师。 “少女——”门口的身影说道,“尽管身为女人,但你的勇敢奋战实在惊人。不过到此为止了。把你那珍贵灼热的鲜血奉献给我吧。” 长鞭划裂空气骤然作响。 “过来!”伯爵厉声命令。 鞭梢在空中迷失方向,落到地上盘卷起来。 老医师按住如同线控人偶般摇摇晃晃开始前进的朵莉丝肩膀。只见右手一盖住她鼻腔,少女便无声颓然倒下。医师一开始就偷偷拿着沾有哥罗仿麻醉剂的布巾 “想阻止我吗?老东西!”伯爵用毫无感情的平板声音发问。 “不能放着她不管哪。”老人回答,握起的左手向前伸出,“这是你讨厌的东西——大蒜的粉末呦。” 伯爵脸部晃过动摇的神色,随即微笑,“真厉害,竟能找出它来——我是很想这样说,不过蠢货就是蠢货。的确,我无法抵抗它的味道。可是,今晚逃出我的手掌又能怎样?一旦确信它对我的效果,便会因相信的缘故,让你忘去所有关于手中东西的记忆。而明晚我又会来了。” “不会那样的。” “噢!为什么?” “老朽也有过辉煌的过去。说起沙姆费林格的话,三十年前多少也算是有名的蜘蛛人猎人。也对你们作战的方法略知一二。” “噢!” 伯爵眼中带上光芒。 老医师挥动手,粉末与异臭盘旋在空中。 “呜呕——呕……呜……” 用斗篷盖住鼻部以下的吸血鬼几欲倒地,烧烂脑部、犹如生命力自全身流失的强烈脱力感和呕吐感突然袭来。吸血鬼鼻腔内的嗅觉细胞——用以感觉气味的嗅觉神经末梢部,被大蒜臭味来源的蒜素的气味分子进行了毁灭性打击。 “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滚回灭亡的黑暗中!” 费林格医师右手握住不知何时取出、长约三十厘米的白木桩向前冲去。在他眼前黑鸟的羽翼突然展开。是伯爵的斗篷。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卷住老医师手部,伯爵连手也没动它就将老医师猛力摔到房间角落。这是“贵族”的密术。伯爵曾受吸血一族的神祖亲自指导过这门密术。 拼命自地板上站起的老医师,看到一面剧烈呛咳,一面对朵莉丝弯下腰的伯爵,不禁魂飞魄散。 “住手——”伯爵的脸正要贴上少女喉咙。 医师瞪大眼睛。 因为伯爵的脸色突然一片惨白,接着身体向后猛仰。说不定老医师是唯一一个能看到“贵族”如此惊惶害怕的表情的人。 目瞪口呆的老医师的眼角中,黑衣身影翻飞,斗篷消失于门外。 老医师好不容易一边按着自己的腰骨部位,一边起身,此时听见窗外传来远去的车轮声。 ——总算,危险暂时离去了。 正旦安全感泉涌而来之际,费林格医师突然觉得似乎忘记了重要事情,苦苦思索着。 这味道是什么呢?那家伙又为何要逃? 第一卷 被诅咒的新娘 第五章 必杀飞鸟剑 翌日早晨,太阳升起的同时,朵莉丝拜托老医师照料熟睡中的丹后,离开了农场。 “不管怎样都要去吗?即使还活着也不一定能见到啊。” 老医师是在说D的事。朵莉丝只是默默地微笑,并非是不安的笑容,而是下定决定即使拿自己代替也要救出他、维持这种决定的坚强的笑容。 “没问题,一定会回来的。丹多多拜托了。” 留下这句话后,她掉转马头前往吸血鬼的城堡。 恐惧——由于自己被吸血鬼毒牙所咬,数小时前又才遭受袭击。大蒜的效力也已自记忆中消去。由费林格医师那听了昨夜伯爵不知为何落荒而逃的经过,结果确信了那粉末的效果数秒后,相关记忆便从她脑中烟消云散。 相对的,把前夜所有攻击都当儿戏的“贵族”威势,却清清楚楚地烙印在脑中。 无法战胜。无法抵抗。 以连男性也甘拜下风的飒爽骑姿在草原疾驰的同时,她将要落入黑暗的绝望深渊的心灵,又被丹天真的脸庞拉回。 没问题,姐姐不会输给那家伙的。等带D先生回来后再一起对付他吧。 丹的脸庞对面还有一个脸孔忽隐忽现。那是比伯爵更冷漠,令人为之全身一震的秀丽面容。 活下来。不管受了什么伤都没关系,请活下来。 尽管气候调节装置控制的“舒适时间”已结束,但夹带着冷气的草原早晨郁郁青青极其美丽、生机洋溢。 令人舒畅的晨风吹过道路,上面有十来头像是奔驰了一整夜的马匹突然停下脚步,踢得沙尘四起。道路穿过草高及腰的草原,通往兰席鲁巴村。在约二十米前方的道路正中央,有四个身影分开草丛站着。 “你们干什么?” “我们是‘都城’派遣的边境警备队——让开!” 第二个大声叱咤的男子突然眯起了眼睛。因为四人小组的异样外观唤醒了危险的记忆。 “像女人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的男性、锥子一样的尖头人还有干瘦驼子——原来如此,你们就是‘怪魔团’吧。” “您知道得真清楚。”丽银星露出与绿色清晨相称的笑容说道。美丽的笑容令人无法相信这名美青年是劫盗边境北部的残暴强盗团的首领。 “由于相貌在北方太广为人知,所以只好来此出差工作。但听说诸位从现在起要发送通缉令并巡视各村,因此希望请诸位能停止。不要做出这种不识趣的举动。” 听到这种简直瞧不起人的话,每个警备队员都为之激怒。像是队长的相貌稳重的男人大声吼叫:“住口!得知在佩多罗斯村发现你们的消息后,我们就急忙赶去,不料还是慢了一步,让你们逃走了!正在我们咬牙切齿的时候,你们竟这样大剌剌地跑了出来,还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就在这把你们绳之以法!不过,虽说知道你们是凶恶无比的强盗,但还真没想到你们竟还是这样一群笨蛋!这样跑出来好吗?我们可是边境警备队啊。” 这份自信并非通常的虚张声势。从“都城”派出定期巡逻警戒边境的他们,积累了针对所有妖魔怪兽的战斗训练经验,装配有强大火力,是一人足以匹敌一队士兵的精良战士。 背后排成一列的队员们,马鞍附近响起重重的金属声。是他们佩带的无后坐力火箭筒自动装填弹药的声响。队员们的镭射来复枪枪口,早已对准丽银星一行人画出准确直线。不论先前在酒吧中展现的诡异战斗方式是多么令人无法想象,他们也是血肉之躯的人类,不可能在这种攻击下安然无事。 队长说道:“怎么样?如果你们是认命了,想被抓才出来的话,那就弃械投降吧。这样在被送上断头台前还能留住性命。” “我拒绝呢。” “什么!” “请尽量开火开到您满意为止。可是,在这之前您忘记了一件事。” “?”队长皱起眉头。 悦耳的声音说:“怪魔团并非四人小组呦。” “你说什么?!” 警备队骚动。不知何时,四人小组齐把视线自警备队身上转向自己旁边。 “还有一位无人知晓的守护者。” “啊!在那边!” 当人类精神与肉体所无法承受的恐怖出现在眼前时,牺牲者遭受的冲击似乎是和“距离”成反比。 当它以压在队长马匹上的样子自空中涌出后,队长便被活活吓死,队长身后三米内的五名队员发疯。不仅如此,不知是因为连动物也看得到它的模样,或是因为感受到它的“样子”,连马匹都忘记逃跑,只是从口鼻喷出白色泡沫在地上痛苦滚动。最后方的马全都惊慌而人立起来。 摔落地面的队员们没发出惨叫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精神已经有部分被破坏了。有的人头颅被惊奔的马匹踏碎;有的人像凝固了一样,死盯着缓缓靠近的它。 它慢慢一个个碰触幸存警备队员的身体。 “都城”最强的士兵们束手无策地静静疯狂而死。 “如何?怪魔团的第五名成员很美丽吧。” 当在地上爬着的最后一人听见丽银星嘲笑时,它的身影突然消失无踪。 “——?!” 朝着发觉异状而回过头的丽银星的额头,幸存的队员带着茫然的眼神举起镭射来复枪。严苛训练的成果让他即使发了狂也会忆起对敌人的杀意。 “老大!” 红光比拷零无的动作早一步,贯穿了丽银星额头。 然而—— 后仰倒下的却是警备队员。消失在丽银星眉间的镭射光竟然从警备队员的脑后喷出。肌肉与脑浆燃烧的异臭弥漫空中。 “老大,没事吧?” 尖头人一边愤恨地看着倒地的队员,一边出声询问。不光是头部,他的全身看来也像是流星型,是个酷似火箭的男子,名叫奇姆雷特。 “没什么啦。” 丽银星摸着额头笑了。眉间皮肤有一块直径约一厘米的圆形灼伤。 之后再无担心他的话出现,四个怪物为其他原因用不安的表情彼此注视着。 “葳琪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说出这句话的是驼背男子。 “就像丘拉说的一样。虽然被射中,我也有所疏忽,不过主要是因为没想到它会在工作中突然消失不见。”丽银星出声附和。这实在是极为异常的疏失。他转向左手边的广阔草原。 “在这种年纪被破解法术的话,就只能步上黑暗冰冷的冥途……” 丽银星喃喃自语着。 “需要我去看看吗?”奇姆雷特说完后,美丽的脸庞摇了摇。 “不用,我去,麻烦你们处理这些丑陋死尸。要烧要吃都随你们高兴。” 他微笑着下达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命令。 这是在凄惨的死斗结束后——正确来说,是在空中出现的东西突然消失的稍早前的事。 疾驰穿越草原的朵莉丝正要改变马匹方向时,由于在意外的场所发现了意外的东西,反而勒住了缰绳。这是居李伯爵城堡不到二公里处。她避开绕远路的道路,直接策马横过丘陵地带,到了此处却不得不稍稍绕路。 虽然幼时曾有唯一一次被父亲带着从远处观看的经验,但如此靠近细看还是头一遭。朵莉丝抱着半恐惧半严肃的心情了望展开于朝阳下的神秘光景。 这是被村民们称为“恶魔采石场”的地方。在广阔草原的一角上众多石像林立,有的伏地,有的仰天。长相、姿势全无一个相同,没有一尊不是奇怪的妖怪雕像。 眼睛异常巨大的秃头头像;长着数十只手露出獠牙的胸像;形似野兽清晰雕出了数千根刚毛的全身像——仅从技巧来看的话,只能用鬼斧神工来形容它们。这些雕像和让人联想起远古城砦遗迹的石壁、石柱残骸一同为青苔覆盖,营造出一个只能用异次元世界来形容的空间。 就连把生机洒向世界各个角落的朝阳,阳光中的光粒子也被寂寞空气与青苔吸去,变得阴郁混浊停滞不动,给雕像群脸上施加了更多的诡异阴影。 空气似乎渐渐潮湿。 据说这里曾是被人诅咒的“贵族”祭祀场遗址,也有人说是建造城堡时的采石场。不过后者的说法已久无人提起,因为这一带并无开采运出的石头存在。 总之,这是兰席鲁巴村人无论如何都决不靠近的地方。 朵莉丝的目光被重复某种怪异动作的老婆婆所吸引,她坐在近“恶魔采石场”中央处、地面大幅度凹陷的盆地底部中间。 不清楚她的岁数。从在远处便能一眼看到的白发和深刻在黄皮肤上的皱纹来看,让人觉得她说不定已年近百岁,然而全身却仿佛充满生气勃勃的精力,十分诡异。 看来是旅行的老婆婆迷了路在休息。 心想即使不能带她到村里、至少可以领她到道路上的朵莉丝,正要挥鞭赶马时,却没来由地停下动作,悄悄下马。因为朵莉丝从她的姿势上感觉出某种邪恶的讯息,老婆婆将穿着灰外套的上半身极力前倾,专心致志凝视着似乎抓着什么东西而弯曲的手指。 当然,朵莉丝并不知道,此时离此数公里的道路中,正值凭空出现的异形怪物将警备队逼至疯狂死亡的最高潮。勒住马,垫起脚跟悄悄进入“恶魔采石场”里面,朵莉丝把缰绳栓在手边石柱上,靠近老婆婆背后。 不知是否没有发觉,老婆婆丝毫不动。随着距离接近,朵莉丝感到全身汗毛直竖。 老婆婆周遭邪气升腾。明显地正在进行驱使妖术的邪恶作业。 唱诵咒文的低声传入耳中。 “住手”地一声某种东西自草丛中飞出擦过脸颊。朵莉丝电光石火般地趴倒在地上。屏息留意四周,左手触摸脸颊,温热的鲜血粘附指尖。 “是气兽吧——看来结界应该在附近。” 感觉左方有东西凶猛袭来。朵莉丝略微往旁边翻身半圈同时右手出鞭,但致命的一击落空,只是溅起草屑。她感觉得到敌人也换了方向躲至远处。 妖术师乃至魔道士操弄术法之际,会在以自己为中心半径数米的范围内,设立发动法术时最有效率的空间。这就是“结界"。 由于执行任务时若有他人闯入此处分散心神,多半会使法术本身丧失效力。为此,妖术师们会在结界外配置自己创造的妖物——也就是警卫,以击退入侵者。妖物指的是含带妖气的蛇、蛤蟆、巨犬等。但这名老婆婆用的是以自身念力产生的透明野兽——气兽。最为狰狞凶恶的一种。 朵莉丝领悟到,救了自己的,是被父亲当作猎人一样训练出来的高超反射神经。若是一般人,早已瞬间被咬破喉咙。她在心中感谢了父亲。 “离那个老婆婆有十米。要试着牵制看看吗?” 朵莉丝喃喃自语。只能进行危险的赌博。因为不知对方是否正在施行什么妖术加害他人。长鞭再度划过虚空朝着老婆婆而去。气兽贯穿空气袭向朵莉丝。此时长鞭飕地回拉。接着,空中好像有某种东西炸裂。大气中倏然洋溢邪气,随即四处消散。 “呜啊啊啊”老婆婆不停地发出哀号,令朵莉丝从草丛中起身。 气兽察觉她要攻击老婆婆后便猛然冲来,千钧一发时朵莉丝手腕一翻,反过来对气兽一击。当然,若手部动作晚了一丝,消失在世上的就是朵莉丝了。 孤注一掷的赌注成功后反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对以妖术生出气兽的老婆婆来说,气兽被消灭即意味着法术失败。一边耗损生命力一边施展的妖术被破解时,老婆婆的邪恶心脏也就停止了跳动。 “老婆婆振作一点” 朵莉丝连忙跑近抱起她,老婆婆翻出白眼、口吐白沫,带着骇人的憾恨表情死去。额头印着六芒星烙印。是妖术师的印记。 “怎么会这样——我并没打算要这样做的……” 虽说是邪恶的妖术师,而且显然是正当防卫,但导致年老女性死亡的愧疚重重地堵在朵莉丝胸口。“对不起,但是请在这里等我回来。因为我还有要紧的事。” 朵莉丝让尸体横躺在那里,正想走向马匹又开始犹豫。比起运遗体回村子,朵莉丝觉得D的安危与否更为重要。正是为了这件事才明知危险却还走到这儿来的。 然而,孤独横躺在大地上的老婆婆的黑色身躯,看来有着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寂寞。野风翻动着她的外套下摆。而且路旁尸体乃是妖怪们垂涎的目标,若是被吞吃的话那还好,就怕被妖物跑进身体里面,这样会变得对人更具威胁性。尽管现在是白天,恐怕妖物们会冒着全身着火的风险蜂拥而来,以便能附着到没施加保护法术的尸体上。 朵莉丝没带施行尸体保护法术的道具。也没看到老婆婆的马和马车。试着搜寻外套里侧,却只装着奇怪的小物件。 朵莉丝回到尸体旁,把她轻轻抱起。 “虽然我想这附近没有会附身的妖怪——可是还是和我一起走吧。虽然也不能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把尸体放在鞍后,用皮绳把手脚绑在马上,这是为了防止掉落以及被附身的细心措施。不愧是猎人之女,动作极为熟练,作业花了不到三分钟便结束。朵莉丝跨鞍上马。 随即朝道路走去。 前进了数步时,朵莉丝突然回过头。同时脸旁“咻!”地一声响起重物掠过的声音。 飞到空中的首级,划出长长的抛物线正要落地时,突然大大睁开双眼,露出牙齿。那是妖物的眼睛与牙齿,首级仿佛被人拉着一样,朝着让自己和身体分开的凶手飞去。一匹马站在远处山丘上,马上的身影再次射出黑色闪电。这次首级从额中到下巴完全裂为两半,滚落地上。老婆婆的首级静止不动了。 眼前是老婆婆的无头尸体,维持着正要将枯爪插入她喉咙的僵硬姿势。 断裂的绳索还缠在手腕上。尸体早已被死灵附身。在她挣断绳索要从后方攻击朵莉丝的瞬间,被山丘上的身影以高超的武技斩断了首级。 马匹略略摇动身躯,无头尸体落到地上。 朵莉丝总算转向了恩人的方向。 “啊!D——”满脸浮现出欢喜之色没,但随即又消失。 以潇洒骑姿奔下山丘的人影,虽有着和D不分轩轾的美貌,但很明显是别人。 “反应真是迅速啊。” 在朵莉丝旁边停下马,丽银星浮出白银般的笑容。 这是称赞她能在被死灵附身的尸体袭击前,察觉异样而回头这件事。 “没有啦。又被你救了呢。是用什么武器办到的?” 面对这不像少女会问的问题,丽银星露出惊讶的表情。 “抱歉,从这身服装与长鞭来看,您似乎也是猎人。” “我爸爸是。我只是有样学样。” 既不腼腆也不谦逊地说完后,朵莉丝微笑着。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微妙的僵硬。 当发现即使彼此自我介绍过后,朵莉丝的眼睛却没有看着自己的脸,而是盯着佩挂武器的腰部后,美青年苦笑了起来。 “怎么一大早就跑到这种地方来?要出远门吗?” “嗯,是的。” “那么,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老婆婆的尸体送到村里?本来应该是我要去和保安官说明事情经过的,但我现在有急事。” 朵莉丝说出停下马后的一切经过。始终沉默的丽银星听后,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所以才……” “尸体这件事我接受。两个人我都会妥善处理的。” “……两个人?”朵莉丝皱起眉头,不过她反射性地对美少年天真烂漫的笑容报以微笑。“那就拜托你喽。” 正要掉转马头的手腕突然从旁被猛力拉住,美少女在马上被紧紧抱住。他唇边飘散着不像是男人该有的甜腻气息。 “干什么……” “为了帮你,我可是连第五名同伴都杀了。这都是因为你太美丽的缘故。还有,加上昨天的事。我想收些谢礼也是不为过的。” “快住手你不停止的话……” “而且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要是到村里说出来的话就麻烦了,所以要请你死在这里,也可以算是为同伴报仇吧。——别挣扎在快乐的事情结束之前,我会先让你活着的。” 少女的唇部被美青年的嘴唇占领。 “啊”火速拉开身体的却是丽银星。压着嘴唇的手背上鲜血淋漓,因为嘴唇被朵莉丝用力咬了一口。 “别瞧不起人” 她神色凛然地说。丽银星的表情似乎泛起了愤怒的红潮,接着又开始微笑,并非是那种令所有人忍不住报以微笑的美丽的笑容,而是之前道路上出现过的恶魔的微笑。 不寒而栗的同时,朵莉丝朝他的脸部正中央击出长鞭。两人距离不到五十厘米,对挥鞭来说距离太近。然而自少女手中射出的黑色波浪神乎其技地正面弹向美少年脸部。不过,正要击中时,却被目标腰间闪出的黑色闪电给消灭。丽银星拔出奇特的“ 第一卷 被诅咒的新娘 第六章 血斗一人十五秒 发现丹失踪,是翌日清晨的事。 昨日死战一整日的疲惫,加上为防范伯爵来袭几乎彻夜未眠。所以朵莉丝没注意到弟弟在黎明时跑到了草原上。 昨日傍晚,对D说清楚丽银星一党的来龙去脉后,因为决定今天要去保安官处做报备,明明嘱咐过丹在去村庄前不可以离开农场,可是这个活力充沛的少年,似乎还是一个人去打开防护罩,拿着镭射来福枪出门狩猎雾魔去了。 这种雾状妖怪会搀混在晨雾中显身,是会腐蚀作物与家畜皮肤的边境麻烦生物。但无法忍受高温,雷射光一射便能消灭。而且动作迟缓,只要习惯,对持有武器的少年来说并非棘手敌人。 狩猎雾魔是丹得意的工作。 醒来后朵莉丝立刻发现弟弟不见,连忙跑入武器库,看见来福枪被带走后,朵莉丝一度松了口气,却觉得好象被什么呼唤,急忙跑到农场的入口处,整个人立刻变得呆若木鸡。 大门正下方的地面,成了纸镇的来福枪下面压着一张纸片。纸片上以优雅笔迹写着下面的话: “令弟与在下同去。令猎人D单身一人于傍晚180时,至日前碰面之遗迹地带。又,此目的乃为得知猎人同志武艺高低,别无他意。另,谢绝见证人,即使为胞姐亦不可也。至一分高下为止,严禁泄漏我等一切事务。若有违上列事项,幼龄可爱8岁孩童恐遭地狱业火焚身。丽银星” 朵莉丝刹那间身上的力气完全消失。回到家,烦恼着要不要让D看信时,D察觉她的异常。被炯炯有神的眼瞳凝视一阵后,朵莉丝终于将信拿给他看。 “大概有一半是真的。” 摆在眼前的不管怎么看显然都是挑战书,D却用事不关己的平淡语气说着。 “一半?” “只想和我一分胜负的话,来这说明就可以了。拐走丹另有一个目的。是要把我和你分开。幕后黑手是伯爵。”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写说要我一个人去不是更简单吗……” “一是这封信的主人想和我一分高下。还有一个——” “是什么?” “用小孩子当挡箭牌要挟你一事,攸关〔贵族〕名誉。” 朵莉丝眼中燃起怒火。 “这么说,实际把丹——” “恐怕,诱拐这件事是丽银星一伙人安排的。” “哼,什么〔贵族〕的名誉啊,即使不是他的主意,默认的话还不是一样。什么〔贵族〕嘛——明明只是吸人血的妖怪!”以烈焰般的愤恨语气骂完后,朵莉丝突然呆住。 “——对不起,你不一样。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转眼间两眼涌起泪花,朵莉丝就这样伏地痛哭起来。这是因为激烈情绪转为言语流泻后的反作用力。仿佛被招揽不幸的魔物附身一样,难题接连不断降临。她至今尚未哭过一次实在不可思议。 冰凉的手掌放到呜咽颤抖的雪白肩膀上。 “要是你忘了保镖,我会很困扰的。” 即使遇到这种事态,D的声音依旧沉着冷静。但是,朵莉丝的心中的确从那沉稳话声的深处,听见了另一个由坚强自信所支撑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这样说的:既然约定了,我就绝对一定会保护丹还有你。 她抬起脸庞。 静静凝视自己,英勇俊秀的青年脸庞近在眼前。一种炙热填满她的胸口。 “请抱紧我!”大叫的同时,朵莉丝投身到D怀中。“不管怎么样都没关系。尽量的抱紧我吧。不要离开我!” 两只手轻抚着抽咽的17岁少女肩膀,D看着窗外展开的青空,翻涌无声生命欢呼的清晨草原。 不知他在想什么。少年的安危?四名敌人?伯爵?还是——浮现双瞳中的情感色彩,而他仍维持着先前那冰冷澄澈的纯粹黑色。 不久,朵莉丝挪开身子。用不在犹豫,神圣庄严的表情说:“对不起,让你见笑了。因为我突然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工作一结束,你就要离开了,对吧?” “……” “我大概知道的。结局已经近了。——那丹的事要怎么办?” “只能去赴约。” “会赢吗?” “会把丹平安带回来。” “麻烦你了。连弟弟的事也要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我会躲到村里的。会去费林格医师那儿拜托他让我暂住。前天也是托他的福才没事的。这次也一定会平安渡过。” 朵莉丝还不知道,伯爵逃走的缘故其实是D所施的辟邪术。而她说要去医师那时,D所以沉默不语,是因为他知道,若遇上伯爵的力量,连那魔法护符也难说一定有效。 当窗外射入的光线角度慢慢转为锐利时,两人骑马离开农场。D不发一语;朵莉丝表情阴郁。 这个男人一定能带丹回来——如此信赖这他的信念绝无一丝动摇。可是,等待他的敌人却令人生畏。〔遗迹〕地带时背后传来的飞鸟剑呼啸、被斩断四肢放倒的马匹惨相,这些都历历在目。——而那种程度的人足有四个之多。朵莉丝胸中还留残有一点黑暗绝望,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即使D平安生还了,要是期间伯爵来袭,这此就真的在劫难逃了。尽管D什么都没说,她也一直难以决定,去费林格医师那儿是好还是不好。 进入村中,穿越大街时,无数视线集聚两人身上。比起憎恶,恐惧之情要更加浓厚。对被黑暗森林与妖怪群环视包围,艰辛度日的〔边境〕人们而言,遭吸血鬼啮咬的少女及继承吸血鬼血统的青年,是超越了憎恶层次的恐惧对象。所有人都听了葛列克的谣言。 像是认识朵莉丝的女孩子叫了:“啊!大姐姐,”然后走近,母亲连忙将她拉回。 男人群中,有些人看见D时,便杀气腾腾地把手按到腰间长剑或枪支上。并非为了他谣传中的身份,而是由于他全身飘散的杀气。不过,所有女性全以陶醉的表情目送着他,以他的美貌来说再自然不过。 尽管气氛浮动,并没有遇见在路上冲突起来的卤莽村人。两人走到屋檐下挂有〔医师费林格〕招牌的住宅。 朵莉丝下马按了电铃,一会儿,出来一位兼任护士与留守工作的邻近妇人。似乎不晓得朵莉丝之事,笑盈盈地说:“医师从一早就不在呦。” “好象是哈卡.连恩家有急诊病人,所以派人把医生叫去了。虽然留下白天内会回来的纸条。不过到现在还没回来,这样看来,可能是重病也说不定。那家的太太好象认为不管是麻醉莓还是倒人菇,只要颜色漂亮的植物就能吃的样子。” 连恩一家,住在即使策马飞奔,单程也要花上两小时的森林中,是以从事猎人的工作维生的。 “真伤脑筋啊。我一个人的话,明明只能处理割伤和开止痛药而已,可大家都说只要那样就行了,结果从早上到现在都忙得不可开交——你要不要进来等。医生应该已经快回来了,要是你能帮忙的话我也能比较轻松。” 朵莉丝难以决定,看了D的方向。他只是在马上微微颔首。 她下定决心。 用朦胧眼神盯着D的妇人低下了头,说:“在医生回来前请多多帮忙。”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严肃一点。 妇人认为D会一起留下。可是当他一知道朵莉丝决定了之后,他的马匹便缓缓迈开脚步。 “哎呀,不一起来吗?” 妇人急忙对朵莉丝说。失望之色一望可知。此时朵莉丝连生〔什么嘛!都一把年纪了还这样〕的气的时间都没有,连忙问:“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啊?” “巡视这房子。” “现在还是大白天哪。什么都不会出来的。一起进去嘛。” “马上回来。”D头也不回地骑马前行。 稍约直行后在转角向左弯。 宛如嘲笑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因为担心那个男孩所以坐立不安吗?还是,不敢看到姐姐苦恼的表情?不管是血统在稀薄的半吸血鬼,终究都是恶魔啊,嘿嘿嘿——还是说,你喜欢那女的?” “你这样认为吗?”D是在回应谁? 行经之处土墙、石墙连绵不断,一旁的小巷满布尘砂。除了已逝去大半的白昼慵懒阳光占据四处外没有东西活动。然后,话声再度响起。 “不。你不是有那种温柔神经的人。你可是流着那家伙血液的男人。——D这字就说得很清楚了。” “住口!” 被叫出名字的本人大喝一声,像是被用力抓到痛处。下一瞬间语气又换回沉稳,“最近你牢骚很多。是想离开我吗?” “噢噢——!”声音中充满恐惧。但像是要努力掩盖惧意似地说了:“我也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一起……算了,活在世上是要互相帮助的嘛。那个先别管,你为啥不告诉那个少女关于喉咙印记的事?是为了对父亲的情分吗?明明只要说句话她就能安心的,唉!带有〔贵族〕血统还真是辛苦啊。” 虽然话中假装亲切,不过讥嘲的语气说明了对方心中并不这么想。 可是,这一切对话不禁怀疑马上的青年是否发了疯,自己扮演起幻想中的对象在进行一人会话。不对,另一个话声的语调、声音完全不同,以次来看,只能想成是他用了极其巧妙的腹语术,才会造成这幅奇特光景。 D的眼中光芒一闪,立即恢复天生的阴郁沉静。先前的会话也告中断。不久后他向左弯过第二个转角继续独行,再次往相同的方向弯过一模一样的转角后,回到医师家前方。 “有可疑的家伙吗?”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 回答的语气好象他真的去周围确认过有无可疑分子。 D看来没打算要下马的意思,秀丽脸庞一边皱眉一边抬头,面对空中西倾的太阳。 “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否脑中掠过接着将要赴约的恶战幻影,端丽脸庞上浮现一个表情然后随即消失。 此时,道路对面有数匹栓在一起的马,忽然昂首嘶叫惊慌乱动;毫无预警地,微暖强风猛吹而过,卷起砂尘遮盖行人眼睛。 那是地下水道三只蛇女所渴求的,为血痴狂的吸血鬼面容。 凝视已关起的门板一会,D掉转马头朝向村庄门口。从这里到〔遗迹〕需要两小时。 “来了,马上就会出现在那山丘上。” 听见夹带劲风奔回的奇姆雷特的通知,丽银星自倚着石像上起身。 奇姆雷特担任哨兵的角色。 “是一个人对吧?” “是的,和约定的一样。” 丽银星点点头,出声招呼了在这之前一直伫立不动,扫视着平原远方的另外两个人。 “准备好了吧,就按照计划进行吧。” “是。” 拷零无与丘拉同时行了一礼点头回答,接着他走近系在背后的马匹。四人选择的决斗场,是葳琪被打倒的凹陷盆地。在被D的杀气压制而无法动弹的场所进行复仇战,十分吻合这名执拗美青年的作风。但这也有考虑到四对一的战斗中,便于限制对手活动的这个作战优势。 岩荫下,丹被绑起手脚、嘴巴被堵住。丽银星在他身边蹲下,取出塞口布料。布料叫吸音布,犯罪者爱用的小道具之一。用能吸收所有声音的特殊纤维织成的布,往往在诱拐时担任最重要的角色。 可是不管怎么说,打从今早被奇姆雷特绑出农场以后,就这样队年馑8岁的少年一直塞住嘴巴,实在是极为残忍冷酷的作法。 “喂!你的救星来了哟。这个昨天在村里听到你们姐弟的情报时,就定下的计划,看来总算是顺利成功了!” 如此说后,发现原本瞪视自己愤怒眼神,转为信赖与安心的神色看向丘陵。丽银星为此轻轻斜起嘴唇,嘲笑道:“真可怜,你们的命运是都将葬身于此啊。” “咦,不是你们才要葬身于此吗?” 尽管脸庞因焦虑空腹而憔悴,丹依旧精神十足地回嘴。被捉来后连一滴水都没有给他。 “你们不知道D大哥有多强!” 发言气势十足,却只是小孩子的虚张声势。因为他还没亲眼看过任何D的战斗。 不料本以为会暴跳如雷的丽银星,反而露出满意的微笑,看了站在凹陷地表底部的三名部下。 “或许吧。因为我会帮忙让他省下工夫。” 丹露出自己是不是听错的神情睁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这个美丽的恶魔打算在这同时葬送D和部下。原本只预定收拾D和看到自己长相的朵莉丝,但和伯爵会面,得到加入成为〔贵族〕一员的诺言后,便360度改变方针。〔贵族〕所拥有的权利与不死——似乎已经让丽银星不再是流浪的肮脏盗贼了! 于是他听从伯爵主意,把朵莉丝一人交于伯爵处理,决定依照计划抹杀剩余二人以及追加的三人。由于他认定让部下活命会留下麻烦。D能在这除掉他们最好,要是他们侥幸死里逃生,那么再由自己动手。 山丘上浮现行单影双的骑士身影。速度丝毫不变策马直奔而来。 “好了,你稍微发挥一下作用吧。” 丽银星从丹背后大力抓起夺去他自由的披绳,把他像拿货物似的一手提着,走近自己的马。腰间飞鸟剑互相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空出的手于鞍袋中摸寻,取出〔错时香〕。 “恩?” 丽银星不知为何在此时歪起头来。 “老大!” 丘拉紧张的叫声,让他握着蜡烛直接转过身来。 “大哥哥!”——丹的叫声随风飘送。 已经下马的宿敌,背着一柄勾勒出优雅曲线的长剑,无言静立在塌陷大地的底部。 “这……” 丽银星惊叹、忌妒对手的美貌。 “我很想说〔被像你这种人打落剑真是光荣〕,但你只是个〔人类〕和〔贵族〕的失败品,真扫兴。” D冷静回应冷笑与侮蔑的问候。 “那你就是〔恶魔〕和〔野狗〕的私生子。” 丽银星满脸涨成酱紫色。全身血液化为毒汁。 “放开那孩子。” 他将手中丹的皮绳一拧作为回答。同时, “好、好痛。大哥哥,好痛。”小小嘴唇吐出痛苦的声音。 不知施加了何种恶魔的技巧,看来只是普通皮绳的绳索,开始深深勒入丹的肩膀和两腕。 “这是有些奇特的绳子。”丽银星歪起嘴唇笑了,圈起食指拇指做了个小圈。 “从某个方向施加刺激后会缩成这么小。会不停陷入肉里面,到结束性命为止,8岁儿童大概要花20分钟。在那之前要是不能打倒我们全体,这孩子就会在另一个世界怨恨你。——如何,是否有些焦急了呢?” “大、大哥哥……” 多么残忍卑鄙的战法。绳索已经开始绞入丹的衣服中。对遭受痛苦的少年,D的激励话语十分简短有力,只说了:“等一分钟。” 换句话说,收拾一人只需要花15秒。 “恩……恩恩。” 和浮现勇敢笑容的丹相反,四名男人勃然大怒。 除了丽银星外的三人围成一圈,慢慢缩小者。 所有人被落日红辉妆染,却不禁让人觉得,在他们全身迸射的杀气前,即使是夕阳光芒也为之逊色。 “那么,就一一领教您的本领好了——首先,拷零无!” 首领这么一说,不仅是拷零无连剩余两人也露出了讶异表情。因为最初的作战是四人联手打倒他。不过一下瞬间,赤铜色的巨大身躯,就如猫一般无声朝D急奔而去。 蛮刀的宽阔刀刃上红光闪烁。 “锵!”发出巨响。 连马头也能轻易斩落的蛮刀神威正要砍断他躯体的刹那,D出奇不意地刺出剑尖正中拷零无左肩。不,虽然看似砍中却被直接弹开。 拷零无——有着青铜肌肉组织的男人。即使高周波军刀,亦无法损伤他的身躯。 D漂亮闪过二度呼啸作响的蛮刀,瞬时后跃数尺。对方追上,巨人再度逼近。 “如何!15秒!” 这声怒吼犹如猛烈偃倒草叶的强风呼啸,塞满了钵形大地的底部。 肩膀被温柔轻推后,朵莉丝从瞌睡中醒来。熟悉的和善脸庞正微笑着。 “医生!——我在等你的时候睡着了。” “没关系。你也够累了。治疗哈卡耽误了点时间,我也才刚回来而已。顺路去了你那儿,可没人在家,心想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事,这才连忙赶回来——怎么了?丹呢?那个年青人呢?” 一切记忆和不安都回来了,朵莉丝巡视四周。 D离开后她便忙于和妇人一起处理前来的患者,等告了一段落时,便靠在诊疗室的长椅上睡着了。似乎已回去的妇人不见踪影,窗外树木与成排房舍被染为嫣红。恐怖的时刻已然揭幕。 “那个……两个人都躲去佩多罗斯村了。我打算打完招呼后也要跟过去——” 冰凉的手放到正要站起的朵莉丝肩上,佩多罗斯是从兰席鲁巴骑马飞奔一天一夜后才能抵达的荒村。然而这已是最近的邻村。 “到达佩多罗斯前不是一定要过夜吗?” “是、是的。” 被医生用异于平常的严肃眼神牢牢注视,朵莉丝不由得低下了头。 老医师点了下头说:“好、好、我什么都不问。只不过,真要去的话还有个更好的场所。” 对这意外的话,朵莉丝“咦”了一声,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脸。 “是在从哈卡家回来的途中,下定决心后穿越北方森林才找到的。” 费林格医师由上衣口袋取出一张地图摊开。他说因为自己上了年纪记忆力衰退,到远处出诊时,经常使用这张绘有兰席鲁巴地形的地图。上面于北方森林的某处标着红点。 那是这一带最广大茂密,连村中居民都无人曾走入深处的袤广森林。 “那是我突然注意到的一角石壁,砍除覆盖于上面的树枝蔓藤后才找到。它是古代遗迹——像一种祭坛的遗迹。因为相当大,所以我只是在那角落稍微窥探了一下。或许是运气很好,那处石壁雕刻着遗迹的说明文字。——看来,应该是防治吸血鬼的设施。” 这时朵莉丝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么一说,她才想起幼时,父亲和猎人伙伴团聚暖炉边,交谈同一话题的记忆。说是在遥远的古代,〔贵族们〕尚未崛起的远古世界中,能将被吸血的牺牲者限制于神圣场所内,经由咒文和电子仪器施以治疗。 莫非费林格医师发现的,既是那种设施的其中一个? “这么说,要是进去那儿的话,那家伙就不能追来——” “应该是。”费林格医师露出笑容。 “至少,比起从这跑去佩多罗斯,或者躲在我家要好的多吧——要去看看吗?” “要!” 五分钟不到,两人已在费林格医师的马车里颠簸摇晃着身子,在苍茫大道上朝北方森林急奔而去。疾驰约一小时。前方隐约可见比黑夜更加阴森的成排林木。森林的入口。 “吁——!” 坐入马车以来,不论怎么向他搭话都不回答的老医师,突然发出声音勒紧缰绳。 森林的入口,站着一个娇小身影。朵莉丝初次看到那张脸,有如白腊的肌肤色泽和唇边露出的白牙——不用说,自然是兰米迦。 朵莉丝随即发现她的真正身份。抓住了正要挥鞭赶马的医师的手。 “医生!那是伯爵的女儿——怎么会在这?!快逃吧!” “真奇怪,”费林格医师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自顾自地说。“应该不会这样。” “医生,赶快掉头!” 即使死命叫喊,医师只是发呆丝毫不动。反而是对面的白洋装少女,也不见她移动双足,却流利地向这边移来。朵莉丝最后握紧鞭子站了起来。 拿鞭的手却被一股可怕大力抓住一扯,长鞭一眨眼被夺去。被费林格医师的手。 “医、医生!” 费林格医师用露出獠牙的嘴巴说:“那时昨天以前的名字。” ——如此说来,在医院中按到朵莉丝肩上的手乃是冰冷的。此外,他身上穿的是极少穿着的高领衬衫! 朵莉丝恐惧绝望地向医师转过去的刹那,被医生的拳头击中心窝,她晕倒在助手席上。 “做的很好。”来到马车旁的美少女说了。 “您是兰米迦大小姐吧。承蒙赞赏真是不胜光荣。” 充满血丝的双眼、因饥渴而歪斜的嘴巴——费林格医师的笑容已和〔贵族〕一模一样。 他昨晚被伯爵袭击成了吸血鬼。哈卡家的出诊、古代的〔防治吸血鬼遗迹〕当然全都是谎言。他受了伯爵的命令,白天躲在地下室,到了傍晚,估量D离去后才出现在朵莉丝面前,扮演将她骗离村庄的角色。 引开D后朵莉丝必定求助于医师——伯爵的判断准确无误。 尽管同为吸血鬼,兰米迦却对他投以冷蔑目光,同时简单扼要地说:“要把这少女带到父亲大人那里对吧,我也一起去。” 为此,费林格医师显出警戒神色。因为他被命令将朵莉丝送到森林深处等待的伯爵那里,却没听说兰米迦要来。而且,还是突然出现在森林入口说要一起同行。为何她没和父亲在一起? 然而,对刚成为伯爵下仆的医师而言,是不允许对主人的女儿有此质问的。他打开后坐门扉,行了一个礼说:“请。” 兰米迦犹如恶魔吹起的气息一般飘入车中。 马车开始奔跑。 “以人类来说的确算是相当美丽。” 仔细端详昏倒的朵莉丝后,兰米迦喃喃说着。 “正是如此,还是人类时我认为她和女儿一样,只把她当女儿看待。可成为吸血鬼后一看,却觉得没对她下手简直不可思议。是会让我觉得有如此遗憾的美女。老实说,我想向伯爵大人要求,就当是这次努力工作的报酬,不用从喉咙吸食,只要能获得她那鲜红的血液就好,哪怕是1、2滴也无妨。” 这真是那位温厚笃实老医师的话吗?他竟幻想着能吸取前天时,他还拼命保护的少女的鲜血,并对此浑然忘我,甚至无耻地对之前未能吸血懊悔不已。 背后传来兰米迦兴致勃勃的声音。“在那之前,我先给你奖赏吧。” 还来不及转身,暗藏的铜箭穿透老医师的心脏让他当场毙命,把尸体扔向地面后,兰米迦轻盈一跃,移至驾车席,随即将马车停下。 朝森林方向瞥了一眼后。 “想必父亲大人会暴跳如雷吧。但是,让低贱蝼蚁成为光荣李家的一员——而且还是作为父亲大人的妻子,这我绝不接受。” 望向昏迷如故的朵莉丝的明眸中,蕴涵极其恶毒的杀意。 荒野远处传来狼嚎。 “自不量力的人类女人——现在就把你大卸八块,再让你和父亲会面。” 语毕,两手朝朵莉丝喉咙伸去,犹如刀刃的指甲闪闪发光。 黑暗笼罩的荒野中,对着无人看护昏迷不醒的天真少女,危险降临了。 就在这时。 异样的〔感觉〕传遍兰米迦全身。那股感觉就像是——所有神经拧扭烧灼;全身细胞开始溃烂;紫黑血液自崩解皮肉间喷出;胃中所有东西逆流涌出的呕吐感翻绞内脏。 熟悉的香气灌入兰米迦鼻中。不知何时出现在那的某人,在她身后点起一盏小小光源。听到了兰米迦的呻吟后,小心翼翼踏开草业的足音慢慢靠近。走近的人影手中拿着的,是〔错时香〕。 三度躲开横扫而来的蛮刀一击,D再度后跃。 无论在谁看来,这都是无计可施的败者举动。即使想要反击,作为青铜巨人唯一弱点的饿两眼,也被犹如棍棒的双腕灵活保护着。 “D大哥,加油!” 以微笑回应丹那努力声援的是拷零无。他停下不动后大笑。 “喂!小鬼要哭——”声音停住。 除了两名决斗者以外的八只眼睛猛然睁大。因为他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D将剑朝退了一步的右脚拉去,摆出剑身与地面平行的架势。剑刃位置如同慢速摄影影片缓缓移动。之后跳去划过空中的场景,直接出现在张嘴大笑的拷零无口中。 即使是能自由改变体表肌肉细胞硬度的怪人,数公分深的体内也和普通生物一样保持柔软。D的剑,从眼睛之外的唯一突破口:嘴部刺入——一口气刺穿颚部、深处喉部,还有颈窝。 说不定D自觉无法砍伤其肌肉的瞬间,便改以此为目标。但要趁对方说话时,精湛地抓准闭嘴瞬间,而且还用像字面上说的一样,真的是〔目不暇给〕的高速刺入,这只能以神技来形容。 “呜哇哇——。” 被刺中的巨人数秒后才开始发出哀号,看来竟有些滑稽。靠近渐渐丧失硬度身体后仰的巨大身躯后,D无情的剑利落斩下他的头颅。这次没有响起任何声音,看到一面喷洒比夕阳更殷红的血雾,一面缓缓倒地的盟友身影,哑然无言的同伴这才回过神来。 “小子,好身手,下个是我。” 喑哑着声音走出来的丘拉,被锥人——奇姆雷特所制止。 “那种速度——小子,就用生命作赌注,看看你的剑和我的脚究竟哪个快吧!” 呼地一声他风驰电掣地到了D面前。嘴角浮露无畏笑容,不知是源于自信,还是为了遇见前所未有的好对手,体内强盗战士之血正欢欣鼓舞的缘故? D的剑在胸前摆成一直线,对准奇姆雷特的胸口。 敌人瞬间消失无踪。 丹“啊!”了一声。 只见D左手边的草丛、斜后方倒地石像的脚边、自己背后——在距离约5公尺,包围着D的圆周线上出现了无数个奇姆雷特。 奇姆雷特——正如同这个名字〔奇姆雷特日文原名为‘ギムレツト’,同时也指‘gimlet’(螺丝锥、钻子)此一单字〕,这个全身如锥子一样呈流线型的男人乃是突变的产物,奔跑时速可高达500公里的超人。身上没有一根体毛,脸部少有凹凸起伏,这都是为了尽量在高速奔跑时减少空气阻力。 此外,他不仅能以超高速移动。还能奔跑数公尺后瞬间停下,瞬间再度开始奔驰。藉着反覆如此,他能再空气中造出自己的残像。 眼前的敌人瞬间往左右增殖——恐怕没有能不被这幻象眩惑的战士。若在那以瞬间,露出了破绽,前后左右的奇姆雷特便会同时闪动山刀袭来。与奇姆雷特为敌等于要于几十个人动手。 难怪神速射手欧雷利连自傲的手枪都还没拔出,便从背后被打倒。 ——D大哥要输了! 丹眼中泪光浮动。并非是担心自己,而是别离的眼泪。 可是,使出压箱绝技的同时,一边感到战栗的其实是奇姆雷特。 ——这、这家伙,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 的确。D只是眼睛微睁,文风不动静立原地,维持先前姿势。但奇姆雷特清楚知道,这正是让自己的幻惑招式徒劳无功的唯一法门。 他的招式是藉由无数分身,以崩溃对手的架势,在迫使对方产生破绽上,能发挥最大的效果。眼前的美青年却对他连看也不看,架势毫无破绽。现在的他不过只是绕着圆圈的小丑。 “怎么了,不来吗?还有三秒。” 听见这冷冰冰的声音后,或许是由于绝望,也可能是由于焦虑,他忍不住从D背后跳了过来。等着时速500公里的杀人旋风的,是曾斩伤0.5马赫——时速600公里狼人的,吸血鬼猎人D的一刀。 剑光弹起,从左颈斩落至右胸,此时空中绽放深红血花。加速人类的流线型身躯以猛烈气势大力撞击地面。 下一场战斗也在这一刹那决定。 “危险!后面!”在丹大叫前D便已转身过去,看见了往他眼前盖来的黑云。那时丘拉背上飞出乘风袭来的一大群小黑蜘蛛。无论有如何精妙的武技,仅平一柄剑是不可能抵挡的。 然而—— 在“呼——”的声响中丹看到了。 D左手高举至头上,覆满大半洼地的黑云随即化为一线被吸入掌中。那声响便是蜘蛛被吸进时的风声。 黑云群瞬间消失。 D疾奔如风。 丘拉被银光劈裂头部仰天倒下,在失去心爱蜘蛛时,他不过只是徒具人形的空壳。 “合计43秒——真是厉害。” 丽银星用有些陶醉的眼光看着D,他正手提血剑呼吸一丝不乱地向自己走来。拿下一把腰间的飞鸟剑后,不知他是何居心,竟切断了丹身上所有绳索然后退开。 “大哥哥” 把不顾手脚淤血跑过来的丹,温柔地藏到石像阴影中后,D面对最后的敌人。 “我很赶。接招!” 话声未落,长剑映射红光往横一闪。 丽银星千钧一发躲开,站在到方才为止还被充当格斗场的洼地底部。 “请稍等——” 他用无法隐抑颤抖的声音说着。他的衬衫自左胁下方到右胁被划开了一直线。 这是方才一击的成果。D正要跃起。 “等一下——这可是攸关朵莉丝小姐性命的事呦!” 一听到这句,丹的脸色变得比D更苍白。丽银星对D眼中轻微流荡的动摇感到满足后,觉得自己那生来犹如天使的微笑,好不容易又能浮到脸颊上。 “是什么事!” D的声音沉稳如故。 “朵莉丝小姐难道不是正和费林格医师在一起吗?” “那又怎样。” “那位小姐现在应该正被引到伯爵那里。真可怜,因为她绝对没想到,最信赖的医师,自昨晚起便转职为伯爵的下人了。” “什么!” D初次流露明显的惊愕与后悔之色,丽银星对此反而吃了一惊。他并不知道是D自己将朵莉丝寄放在医师家。”噢噢。别紧张、别紧张。会连他和伯爵的联络地点都好……好告诉你的。只要你肯听在下说的话。 D问:“什么话?” “我们两人一起加入〔贵族〕。” 丽银星用自信满满的声音说着。 “在下和李伯爵做了约定。约好只要打倒你,让他能得到那名少女的话,便让我加入成为〔贵族〕一员。——说实话,要是现在想打倒你也不是办不到。可是,亲眼目睹你的实力后在下改变心意。就像那位医生,即使成了〔贵族〕,对待他终究是如人类使唤下人一样。相较于此,自然是变成伯爵比较好。” 滔滔不绝的丽银星喘了口气。缓缓逐退青天而来的夕阳残照,在他秀丽侧脸上添加了微妙的轮廓阴影,造成了难以形容的异形相貌,丹在石像阴影中浑身发抖。 “现今世上,让伯爵之所以身为伯爵的,除去吸血鬼的不死性外,不过只有他的居城和自古以来所培育的民众畏惧心。过去曾是他们的时代。但如今他们被灭亡的余晖所笼罩,正消失在传说的远方。你和我联手的话便能办到——杀光伯爵一群人,并且继承他们的遗产,成为崭新的〔贵族〕——在这世上建立起永不灭亡的真正〔贵族〕荣耀。” D看着丽银星的脸;丽银星看着D的脸。 “你已经是半吸血鬼——半个〔贵族〕。就让我假装杀掉你,再被伯爵吸血吧。接着……呼呼呼、你不认为如此俊秀的〔贵族〕双人组,在〔贵族〕历史中是绝无仅有的吗?” 丽银星的笑容被D的话打断。 “真是嗜杀成性的男人呐。” “恩?” “说〔贵族〕会灭绝,这点到是没错。” 丽银星倏地往后一跳,在空中大喊:“愚蠢者!”在李伯爵城堡中,父亲和女儿曾施加给D的评语。三道黑色闪光自右腰闪出。一道越过D头上画出圆弧袭向背后;一道紧贴地面斩断草丛,到足畔时升往胁下;还有一道为遮住视线迎面射来。飞鸟剑的角度各自迥异,以惊人的高速疾射而出。 但是——。 清脆声响起,致命兵器全被击落。草丛中传来“啊!”的惨叫,握住蜡烛的左手自肘处被斩断飞舞空中。这是在丽银星躲开攻击的瞬间,被杀至自己落地处的D以剑砍断的手臂。 和三名伙伴一样洒出鲜血时,丽银星的表情比起痛苦,更像是难以置信。射出飞鸟剑的同时,他确实挥动了〔错时香〕,却没发出扰乱时间的香气。甚至连蜡烛都没点着。 ——是假货!可是,是谁偷换的?! “唰!”地一声白刃刺到因剧痛于疑惑而迷乱的俊秀脸孔前。 “朵莉丝小姐在哪?” “愚蠢……”丽银星按住流淌鲜血的伤口呻吟着。 “只是为了对那个人类少女尽情分,不但掠取〔贵族〕的生命、玷污了〔贵族〕,还砍伤身为人类的我——受诅咒的人啊,你的名字是半吸血鬼……即使共有〔贵族〕的夜晚与人类的白昼两个世界,却不被任何一边接受的人——你终其一生都是黄昏国度的住民。” “我是吸血鬼猎人。” D平静地说。 “朵莉丝小姐在哪?再不说,接着就要砍你自傲的脸了。” 话中含有不受威胁的语气。一度让丽银星在雾中动弹不得的杀气,夹带数倍于当时的压迫感吹袭而来。丽银星听到自己的嘴自动说出答案。由于感受到超越人类理解程度的恐怖之故。 “……森林……进入北方森林入口后直直往前走的地方……” “好吧。”D的杀气瞬间缓和。 丽银星如弹簧般弹起,银光贯过他的身体。 然而—— 吐出呻吟声跪了下来的却是D。 “啊啊、怎么会——” 丹从岩荫下探出身子大叫,这是情有可原的。 丽银星猛扑上来的同时,D的剑间不容发地刺入他的腹部。 剑身前半确实消失在敌人体内。但是,消失的剑尖却从D的腹部突然刺出! “糟糕!”扔下这句话后丽银星往后跳开。 于是,更奇怪的事出现了——握在D手中的剑当然从丽银星腹部拔了出来,此时自D腹部刺出的剑身也以相同速度退入体内! 丹睁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我曾听说过这种变种人……” D低声说着,即使因沉重伤势跪到地上,他也仅是微微抽动了一边脸颊。红黑色痕迹在衬衫腹部慢慢扩散。 “你是歪曲空间人吧。——真可惜。” 丽银星从先前位置往后跃了三公尺,在那蹲下双眼放光,喉咙中流泻出憎恶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竟然改变了攻击方向……” 〔真可惜〕与〔改变攻击方向〕的意思是这样的。 丽银星压下了失去左肘的剧痛猛扑上去,并非是想自己动手尝试反击,而是期待D能用剑贯穿自己心脏。那一刹那,长剑确实是朝他胸口刺来,却在要刺中的瞬间收回转而贯穿腹部。 这便是丽银星大叫〔糟糕〕的原因。好不容易把胸口送到D容易刺中的位置,却突然领悟对方已发现了自己特意调整过速度。 能一击打倒吸血鬼的要害,同样也是半吸血鬼的要害。 尽管如此,他为何能做出这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战法——让自己身体被刺穿以打倒对手? 因为丽银星竟然是——歪曲空间人,除了四肢以外之处,便能随意扭曲体内空间造出四次元通路,将其和敌人身体相连结。也就是说,被敌人攻击时,穿过他皮肤的敌人刀刃或子弹,全曾经由超空间被送到攻击者自身体内,在那出现。应该贯穿他心脏的子弹,会从开枪者本人胸口射出;砍向肩膀的刀刃会斩伤攻击者自己的肩膀。实在是绝无仅有的高效率战法。他只消静静让攻击者随意出手,随随便便就能让对方一命呜呼。 然而,丽银星却转身逃开。因为对手半吸血鬼而言腹部伤口并非致命伤,但丽银星自己已是身负重伤了。 “总有一天,我会讨回左手的帐!” 黑暗将临的草丛中,话声不知从何传来,对方已然逃逸无踪。 “大哥哥,没事吧——啊!流血了!” 不顾丹跑来后的惊呼,D撑者剑猛然站起。 “没空追他了。丹,北方森林在哪?” “我来带路。可是从这边就算拼命骑马也要花掉三小时。” 少年的声音中充满了无限敬仰与不安。太阳正开始没入草原彼端。距离世界落入黑暗怀内不足三十分钟。 “有近路吗?” “有。可是,要穿过有一大堆岩石的地方。还有裂缝、还有大沼泽——” D凝视少年的脸。 “要和我一起去吗?” “恩!” 第一卷 被诅咒的新娘 第七章 吸血鬼猎人之死 使用〔错时香〕救了朵莉丝的是葛列克。 他在偷听了丽银星和李伯爵会话的翌日早晨,要一个平日受自己照应的小混混假装来客,叫丽银星下来大厅。他下来前小混混已溜走,等纳闷的丽银星回房时,〔错时香〕已被一模一样的蜡烛掉包。 把它弄到手后,葛列克开始监视费林格医师家,一等化为吸血鬼的医师带走朵莉丝,便隔着对方无法发现的距离尾随在后。 他拯救朵莉丝,是打算以名为恩情的枷锁束缚她。此外,还抱有顺利打倒伯爵,一跃成为村中名人后,可以进入〔都城〕发展的野心。他很明白:独立消灭〔贵族〕的事迹,是进入革命政府核心部的重要利多因素,更是开启飞黄腾达宦途的最佳手段。 可是,事情稍有变异。本应直接前往伯爵的马车,遭到突如其来的黑衣伯爵之女拦下,而且费林格医师被这少女所杀。不清楚状况的葛列克,因发现不对劲而接近马车,当他目击凶形恶像的女吸血鬼,正朝朵莉丝喉咙伸出魔抓后,便拼命摇动了〔错时香〕。 他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等看到兰米迦痛苦挣扎的样子后,便趾高气扬地走近马车。左手拿香,右手紧抓白木桩,手指几乎陷入木桩内。 木桩乃是〔边境〕地带的必备品。腰间枪套插着解除了安全装置的爆裂弹手枪,紧在树丛中的马,鞍上则插有大口径熟线来福枪,这打算用来对付〔贵族〕的仆人。引以为傲的战斗服,交给部下拿去修所以没穿。 “呜——恩。”呻吟一声后朵莉丝起身。她被痛苦翻滚的兰米迦碰到身体,自昏迷中醒来。不久,惺忪的眼睛注意到了兰米迦而猛然大睁。接着看见滚落稍远处地面的费林格医师,以及葛列克,“——医生……究竟为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你道谢的方式吗?”葛列克一边爬上后坐一边说道。“我可是打败了这个女的救了你呐。还在这种黑夜里特地从村中追了出来呦。——你可要好好记住我的大恩大德。” “医生也是你杀的?” 朵莉丝的声音因愤怒与哀伤而颤抖着。 “别开玩笑了。是那女人的杰作。不过也托她的福省下救你的功夫。” 葛列克留意不让小小的火焰熄灭,一手将兰米迦移到后坐。白衣少女毫不抵抗地在座位下卷起身子。外表看来,不只身体毫无动静,似乎连呼吸也停了下来。 “这是伯爵的女儿吧。把医生变成吸血鬼的是她吗?” “不、是伯爵。为了把他作成引出你的道具,伯爵在昨晚袭击了他。” 正要连忙按住嘴巴却迟了一步。朵莉丝用明亮眼神盯着葛列克。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你知道要袭击的事却没对医生说对吧。你这卑鄙小人!为……为什么来帮我。少在那里卖人情假好心!” “罗……罗嗦,”葛列克把视线从犹如烈火的明眸转开,恼羞成怒了起来。“被我救了还在那里罗哩罗嗦的。那些事先别管——现在的问题事要怎样利用这个女的!” 朵莉丝皱起眉头。 “我想好了。看要杀掉,或者是当作和伯爵交易的材料。” “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 “废话!别装作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这都是为了你啊。” 朵莉丝不禁茫然,看着这个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的粗鲁男子脸孔。之后微微嗅了嗅。注意到〔错时香〕的气味。 这么一来,才发现明明是月光澄澈的夜晚,感觉却像阳光灿烂的正午,真是不可思议。葛列克得意地说:“是因为掺入这蜡烛里的香料的关系。这是〔贵族〕的东西,好象能让日夜颠倒。只要火还点着,这女的就不能动弹,〔贵族〕也不会靠近我们——所以我想过了,要杀掉伯爵的女儿是很简单,后果却很可怕。所以用这女的来交换,说明白点,就是要宰掉伯爵。” “那种事……可能吗?” 葛列克发出了犹如苍蝇嗡嗡的说话声,卑鄙龌龊的嘴唇扭曲变形。朵莉丝对此生厌转开视线。此时她看见在后座下方兰米迦奄奄一息的白皙脸庞。 这是和自己没多大差异的美丽少女。朵莉丝对自己想将她当作交易工具的想法感到可耻,尽管那只是一闪而过。 “就算是〔贵族〕,父母亲一定都会宝贝自己的女儿。所以啦,一开始很容易就能骗到他。——用拿金银财宝换回女儿那种随便的说法就行了。等他安心的大摇大摆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用这个香抓住他,再用这根木桩钉入心脏。虽然只是谣传,但尸体好象会变成尘土然后消失,这样就必须让爸爸或者保安官在现场目睹,和〔都城〕说明经过,他们会成为重要证人的。” “〔都城〕?” “不,没有,什么都没有。” 葛列克在心中吐了吐舌头。 “总之,宰了他以后,〔贵族〕的财富和武器弹药就全——都变成我们两个的啦——因为我们是最有功劳的人嘛。” “可是……这女孩没对村里的人做过什么呀!” 回想起自幼即知的可怕回忆后,朵莉丝出言反对。 “别胡闹了!〔贵族〕就是〔贵族〕,一定都是吸人鲜血的妖怪啦!” 朵莉丝不禁愕然。 这粗鲁男子吐出了自己曾当面对D骂出的相同咒骂! ——我那时,也是和这男人相同的人类。不可以。即使对方是〔贵族〕,也绝对不可以把可怜的女儿当作引出父亲的工具。 阴沉的声音制止了正要严肃反对的朵莉丝。 “杀了我……现在……在这……” 是兰米迦。 “什么!”葛列克盛气凌人地瞪了过去,看到那极度扭曲的表情后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液。遭受到等若正午阳光烧灼全身的痛苦却还能说话,她的精神力着实坚强无比。“父亲大人……不是会做出用自己性命换回我这种事的蠢人。我也不会成为你们的交易工具……杀了我……不这么做的话……我之后会杀了你们两个……” 葛列克的脸因愤怒与畏惧一片通红,随即快速地高举木桩。完全缺乏自制心的男人。 “住手,你想对毫无抵抗能力的人做什么!” 话一说完,朵莉丝就押住他的手。两人在马车上互相推挤。力量是葛列克占上风,朵莉丝则有父亲亲传的格斗术。她猛然松手的同时,力沉左足,灌注浑身力道的右脚回旋踢正中葛列克胸口。 “呜啊!” 由于处在无法站稳的狭小马车上,因此无法止住退势。葛列克向后倒去,被生降口的门板绊倒后滚落马车外。 “咚”地发出一声闷响,朵莉丝对他看也不看,从座位上探出身子,对横躺着的兰米迦说了:“别担心。我不会让那家伙对你做坏事的。可是也能就这样默默放你走。你应该知道我的事吧?一起过来我家吧。到那儿再考虑要怎么安置你好了。” 低沉、仿佛由地底涌出的阴笑声,打断朵莉丝的话。 “呼呼呼呼……想怎么做都随你便,但我是哪都不会去的。” 比月光更雪白柔腻的美丽脸庞,突然浮出充满自信的邪恶笑容仰看着自己,朵莉丝看着她不禁感到背脊发寒。 她并不知道葛列克摔下马车时〔错时香〕就已熄灭! 朵莉丝本想拉起她的手,却被比冰还冷的手抓住。如今,即使在夜中醒目无比的白色獠牙,从形状优美的丹唇中露出,黑暗的宠儿静静站起。 “即使是不得已才碰了人类女人,我还是觉得肮脏,就用你那白色咽喉流出的血液清洁我的手吧。” 一股远胜葛列克的强大怪力把朵莉丝抓了过来,她完全无法抵抗。兰米迦的吐息飘散着花香。以鲜血灌沃的花朵的香气。 两人的身影,不,该说是两人的脸庞相互重叠了。 “呜啊啊啊!” 惨叫扰动黑夜。随即消失。 兰米迦遮住脸庞全身颤抖不已。 黑暗中她确实看到,应该说是感受到,两天前父亲在这少女喉上看到的神圣十字痕!当它接触到吸血鬼呼出的气息时忽然浮现。 吸血鬼们也无法解释为何会对它感到恐惧。确定的是:即使眼睛看不到亦能从全身皮肤感觉上感受到它的神圣气息,在同时吸血鬼便会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牢牢锁缚。但是人类绝不可能知道它,这个圣痕早已藉由经年累月的由心理控制巧妙沉入了遗忘的深渊,为何会出现在这少女的喉咙? 一头雾水的朵莉丝,注意到前一瞬间还占压倒性上风的兰米迦的惊慌,知道逃过了一劫。必须趁现在逃走! “葛列克,没事吧?” “恩、恩恩。”似乎撞到了头,从一旁地上传来含含糊糊的回答。 “快上来!再拖拖拉拉就不管你了!” 大喝一声,握住缰绳的手用力一抖。她想用突然猛烈的起步将兰米迦甩到车下。而马匹却文风不动。朵莉丝这才头一次注意到:穿着无袖长外套的男人站在马前方拉住马衔。不知何时,数公尺前的森林入口矗立着数个人影。 “因为医生来得实在太慢,心想莫非出了什么事。来这一看,还真不出我所料……” 人影之一用含抑怒气的声音说道。那是伯爵。虽然心中充满绝望,她仍不愧奋力抗拒伯爵威势至今的女战士。一看见方才被费林格医师夺去,留在旁边座位上的长鞭,立即一把抓起,并朝身穿无袖外套的男人抽去。 “啊!?” 朵莉丝发出哀鸣,男人——卡鲁奸诈地笑了。本以为会抽裂他脸颊肌肉的一鞭,被对方摆头闪过后用嘴巴咬住长鞭末梢。呼噜噜!发出犹如野兽的吼叫同时,朵莉丝那寻常刀剑难伤的长鞭被咬碎了。 “狼人!” 听见朵莉丝的叫声伯爵回应:“没错。他是我的下人,不过比我冲动得多。此外,我还下了若遭反抗让对方尝点苦头也无妨的命令。少了些手脚指头的新娘,说不定也别有一番乐趣呐。” 突然间轰隆作响。坐在地上的葛列克用了爆裂弹手枪。能轻易贯穿中型巨兽鳞甲的高性能炸药,将伯爵与周遭人影裹入火海。伯爵对他看也不看。火焰瞬间被黑暗吞噬。这是防护罩的力量。 “呜吼吼吼!” 狼人发出吼声逼近葛列克。被他变身一半的血色双眼瞪视,葛列克喉咙中“咿”的叫了一声然后全身僵硬。长裤间升起白色水气。尽管他由于极端恐惧而失禁了,但恐怕没人会取笑他。 朵莉丝垂下肩膀。最后的抵抗力也被彻底剥夺了。 “父亲大人——” 兰米迦如风般轻临大地。伯爵眼神闪闪发光盯着她。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虽说是我女儿,这次也不能原谅。回城后再给你处罚。给我安分点!”不理会无声退下的兰米迦,伯爵向朵莉丝伸出了一只手。 “好了,过来。” 朵莉丝不甘心。 “你别得意!不管我变成怎样,D一定会宰掉你们的!” “是、是。”伯爵苦笑。 “那小子和你弟弟,现在应该被他们杀掉,一起共赴黄泉了吧。正面交锋或许胜负难料,不过我可是交给他们秘密武器了。” “父亲大人——” 站在伯爵背后树荫中的兰米迦,指了指蹲在地上的葛列克。 “那个男人拿着〔错时香〕哪。” “什么!”夜色中伯爵僵硬的表情清晰可见。 “不可能!那是我交给了丽银星的东西。” 他停顿一会,目不转睛盯着女儿的脸,“不是谎话吗——也就是说那小子……” “正是如此。”低沉话声令所有在场的人吃了一惊。伯爵对着兰米迦的方向转身过去;朵莉丝则是对那突然定住视线。不,该说是对着浮现在她背后树丛中,那异常俊秀的人影。 “我在这里。” 伯爵喉咙中漏出嘶哑呻吟声。 这家伙,竟然火着到这来了—— 只有〔错时香〕没发挥效果这才有可能。但是,从D和丽银星的决斗处到这的距离,除非使用飞行器,否则即使是从和丽银星约好的时间就开始策马狂奔,也要花费一小时以上。 尽管如此,D还是来了。而且,不论是伯爵能看穿黑暗的双眼、机械人护卫的三次元探测雷达全没发现他,仿佛他化成了夜晚的黑暗。 机械人士兵转向他,当然,无法进行攻击。 “停止不安分的举动——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正要扑向朵莉丝的卡鲁,被并不严厉的低沉话声吓一跳,停了下来。 “朵莉丝小姐,接着从那里——把马车驾过来。快点!” “是、是的”朵莉丝回答时的心情仿佛像在做梦。不光由于得救的安心感,也为头一次被D叫了名字。 “卡鲁,把那女的抓来!” 伯爵厉声下令。黑影再次想跃上马车,这次却被从头上传来的尖锐声音给挡下。 “你一靠近我就咬舌自尽!” 狼人“呜”地呻吟一声再度停下。不禁让人捏了把冷汗。葛列克摇摇晃晃上了马车。 “与其成为你的同伴,我不如选择死去。所以就算现在就死在这儿我也不在乎。” 面对微不足道的人类——17岁少女的威胁,伯爵沉默无言。这个强硬策略是朵莉丝和D的胜利。伯爵不计代价地执着于朵莉丝。反过来说,要是朵莉丝一死一切便成泡影。 “改日再一分高下。”踏碎夜晚空气的马车跑近身旁,D第一次用手搂了朵莉丝肩膀。下一瞬间,两人身影轻巧地坐到马车上。 此时,令人吃惊的是,他连背后的长剑都未拔出。他令兰米迦成了人质,并非是他亮出了武器。被父亲命令退至后方,从背后感受到D的气息那一刹那,兰米迦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因为D全身迸发出了唯有吸血鬼的超感觉才能感知的凄厉杀气。伯爵及卡鲁没对他动手也是因为同一缘故。 “你要怎么处理我的女儿?”伯爵对后座中目不转睛监视着自己一行的D发话。 对方没有回答。 “总是对我忤逆不孝,甚至破坏了千载难逢良机的蠢货——你已不是我女儿了。给我去晒太阳,发烂烂到骨髓去吧!” 这不像是父亲该说的残忍话语。但说起来,这是吸血鬼种族全体中,如人类一般的〔爱情〕、〔体贴〕观念本极其稀薄之故。或许这就是他们导上繁盛顶点,最终又迎向衰亡的原因。听见父亲话语的兰米迦,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医生,我们之后再来接你!” 朵莉丝以悲痛声音说完后,马车开出。 经过一小段草原后,前方传来马鸣声。似乎察觉到马车的到来。 “是谁?是姐姐吗?” “丹!——你没事吗?!” 朵莉丝哽咽地问,将马车靠近弟弟。丹骑在马上。抓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是为了让朵莉丝骑乘才带来的丽银星马匹。本打算让她骑这匹马回家,无奈增加了两个多余的货物。D把朵莉丝、葛列克连马车一起带出,便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要减轻负担。朵莉丝和葛列克你们骑马。丹换来坐这边。” 因从方才起接连发生了超出自己理解范围以外的事件,葛列克仿佛有五成脑浆一片空白,他毫无怨言地听从命令。换乘动作在数秒内结束。 朵莉丝从马上问到:“可是和那女的在一起,你能操纵马车吗?” 隐含妒意的声音是在介意谁?D没回答,无言挥起了朵莉丝的鞭子。 耳畔风声呼啸,森林与恶魔们随即在身后远去。 “丹,没有受伤吧?” 朵莉丝与马车并驾疾奔同时大声问话。马车车轮咆哮怒吼全力奔驰,避免伯爵追击。 “完——全没有。倒是姐姐——嘿,一定没有的。因为是D大哥出马。是不可能让姐姐受到一点伤的啦。” “没错,就是这样。”朵莉丝用欢喜的眼神同意着。 “真想让你看看,”丹扯开喉咙大喊。“D大哥收拾那群怪物每人只花15秒——虽然很可惜最后一个让他逃掉了,可是也没办法,因为大哥哥受伤了。” “咦!真、真的吗?!” 朵莉丝脸色发白的原因可以理解,但为何助手席的兰米迦会突然转向D的方向? “可是猎人好厉害呦。就算肚子被刺伤也没关系——大哥哥他啊,让我坐在后面,而且还拉着一匹马冲过那块有很多岩石的地方呢。真想让你看看。只要大哥哥一拉缰绳,不管是那个很大的裂缝、还是有巨大水蛭蠕动的沼泽,马匹都毫不在意穿过去。恩,而且不管再斜的斜坡都没有停下呦——我之后一定要他教我,马术还有剑术!” “是吗,真棒呢。可要好好请他教——”朵莉丝兴奋语气的末尾无力地被风声断去。或许,此时少女凭着青春期女性的直觉,预感到了故事的结尾。 一动也不动,凝视着前方黑暗的兰米迦忽然低声说:“背叛者。” “你说什么!”朵莉丝露出愤怒神色。她发觉这是在说D。兰米迦对她连看也不看,用仿佛要喷出血焰的眼神怒视D的冷漠侧脸。 “有着连父亲与我都要退避三舍的力量与技巧,却忘记高贵〔贵族〕的血统,而对该死的人类尽仁尽义——不仅如此,还以狩猎我们维生的大坏蛋!即使和你说话都是我的耻辱。父亲大人已经不会追来了。在这里杀了我吧!” “住口——你只是个人质!” 朵莉丝大声怒喊。 “你们——你们这些夸大其词的死〔贵族〕,你们又做了什么?只是想吸血,只是因为想要活生生人类的热血,就咬断无辜人们的喉咙,让他们变成吸血鬼,去袭击自己心爱的家人——最后他们被家人亲手在心脏钉上木桩……魔鬼、恶魔!你知道因为你们管理气候调节装置,引起的海啸和地震,让每年有多少双亲和小孩,在彼此喊着对方的名字中死去吗?” 激动得几乎吐血的朵莉丝一阵痛骂,兰米迦只是冷笑以对。 “我们是〔贵族〕——乃是支配者。为了抑制卑鄙杂碎的反抗心,做出那种程度的处置乃是〔贵族〕特权。说起来,光是让你们存活于世,便该感激不尽了。” 之后,她以阴森表情看了骑马奔驰的葛列克一眼,“的确,或许我们仅是为了一滴鲜血的饥渴便袭击你们。不过这名男人又做了什么?我可是听到了,这家伙因为想得到你,虽然知道父亲要袭击那个老头,却一直没有告诉他。” 朵莉丝说不出话来。兰米迦以震慑夜晚的声音继续说着: “哈哈哈,可是我并非在责备他。那名男人的做法反而比较优秀。为满足自己的欲望牺牲他人,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强支配弱,优踏践劣——此乃支配广大宇宙的神圣真理。你们当中也有许多看法与我族相近的人呢,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朵莉丝突然笑了回去。 “笑死人了。那么伟大的支配者为什么会想得到我这种人?” 这次轮到兰米迦沉默无言。 “我也听到了。——真是让我毛骨悚然呦——听说你父亲想要我作他的新娘是吧。虽然被拒绝了每晚还是像只发情公狗一样不请自来地跑到我家——还真是不嫌腻呢。〔贵族〕那么缺乏女人吗?还是说,你爸爸有差劲的特殊癖好?” 兰米迦眼中的杀意化为热线停在朵莉丝脸上。朵莉丝不甘示弱地以憎恶的火花迎击。仿佛在疾驰的马车与马匹间有看不见的火花猛烈四溅。 D忽然勒住缰绳。 “啊!” 朵莉丝也连忙停下行进的马。只有葛列克,即使有些不知所措,但似乎认为接着继续在一起也不会有多大好处,便一口气加速往黑暗深处逃去。 虽然不知道原因,所有人还是跟着下了马车的D一起站到地面上。自然而然地形成兰米迦与三人面对面的状态。 兰米迦问到:“你打算要怎么做?” “正如你所说,到了这里伯爵已经不会追来。接着只剩下处理你。” D平静地说。兰米迦、朵莉丝、丹的脸上都泛起紧张神色。 “我是为了保护她才被雇佣。因此要打倒你父亲。可是除了他以外的就不在约定之中。所以,就让顾主决定现在要怎么处理你吧。——那么?” 最后的“那么”是在催促朵莉丝。她开始犹豫不决起来。尽管是截至方才为止还在口角,觉得恨之欲其死的对手,可是眼前的女孩却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分别,是个美丽而无抵抗力的少女。 这是我恨之入骨的〔贵族〕的女儿。要是没有她一家人本来可以和丹过着安稳日子——想杀死她。对了,让她拿我的长鞭和D决斗就行了。这样就公平了,因为也给了这家伙机会,所以不需要有任何愧疚。 “怎么样?”D询问。 “杀了我。”兰米迦用燃烧的眼神说。 于是,朵莉丝摇了头。 “让她走。我没办法杀人。不管是怎么样的〔贵族〕,对这样的少女……” D对丹说:“怎么样?” “别开玩笑了,大哥哥怎么能做出杀女人这种卑鄙的行为呢,没错吧?” 此时姐弟俩看见D脸上浮起笑容。直到数年、数十年后,俩人只要一想起D今日的表情,便会自豪自己做了件让他浮现这种笑容的事。这,就是这样的笑容。 “就是如此。你走吧。” 对说完这句话后转过身去的D,兰米迦的怒骂飘荡在空中。 “愚不可及的家伙——竟然这样做,别以为我会心怀感激。现在放我逃走,我一定会以令你们懊悔数十倍地报复降临到你们身上!要是我在你们的立场就绝不手软全部杀光,连那小鬼也是!” 三人连头也不回地走到马车边。 “这马给你用!”朵莉丝把缰绳扔到兰米迦脚边。 “就算是小孩也知晓宇宙的真理是吗……” 车夫座上的D说了这句话。 “什么?” “弱肉强食,强者支配——你们的神祖可没那样说过。” 兰米迦睁大了眼睛,下一瞬间高声大笑。 “哈哈哈,看来你不但没脑子而且还有妄想症!神祖?你这家伙是不可能了解那位大人的。那位构筑我辈文明与世界,完备身为支配者之法则的那位大人。——我族的一切,皆乃忠实遵循那位大人的旨意而来。” “一切事物是吗。所以,那家伙总是悲伤……” “……家伙……?你……难道你……” 兰米迦声中满是惧意。她想起幼时在城堡的盛大舞会中,煞有其事地被口耳相传的一个谣言。 “……那种技巧、那种力量……你该不会……” 长鞭作响。 留下车轮转动的尖锐声响后马车远去,在那之后,〔贵族〕少女伫立在璨烂无匹的月光中,连落在脚边的马缰都忘记拾起。 “您……莫非是……” 翌日,D和丹伴随朵莉丝收回费林格医师尸体。之后造访报安官,拜托他照顾遗体,并全盘说出丽银星与格列克的所作所为。 正巧,从佩多罗斯村刚送来了关于边境警备队的联络,保安官自行前往〔遗迹〕地带发现三名死状凄惨的尸体后,凭朵莉丝的证言断定丽银星一行与警备队失踪有关。 为了寻找警备队踪迹临时雇请的保安官助手,还在邻近村落来回奔波。 “这样一来那家伙也活不久了。应该是傍晚被你砍断手时,马上一溜烟逃之夭夭了。” 会农场途中,对解决掉一个难题而表情开朗的朵莉丝,D说了句:“若是能成为〔贵族〕,就算手脚全断也有人愿意上钩。” 丽银星身怀名列〔贵族〕的野心。这名有过人武艺与奸智,心中执念远胜毒蛇的男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中途放弃他的目的卷起尾巴逃走。显然,为了执行伯爵的命令,他不但没逃走反而藏身某处,虎视耽耽地窥视三人的举动。 白天的敌人——由于他一个人的缘故,D的活动范围被封锁住一半。迄今,本来只需夜中握剑防备便可。但如今,在拥有怪异兵器与奇特身体的强敌监视下,要留下朵莉丝与丹对伯爵的城堡开展反击,实际上已不可能。 丹喃喃地说:“尽管这样子,真可惜不能教训葛列克这个混蛋。” 因为即使为了丽银星一事干劲十足的保安官,也无法举发葛列克。陪同三人试着到村长家中询问,只见愁眉苦脸的村长走了出来,说葛列克昨晚慌慌张张回来后,马上抢走家中钱财与修理铺刚送来的战斗服骑马逃走。保安官让朵莉丝等人在办公室稍候,尝试去接触葛列克的狐群狗党,却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丽银星与葛列克——对这行踪不明的两人保安官也无计可施,只能决定私下对其他村庄送出葛列克的肖像,请求一发现他便作为费林格医师杀害事件的重要参考人加以拘捕。 “可是,这次的事件无法提出告诉哟。” 保安官用不满的神情对朵莉丝说着。 “根据你们的话,杀死医生的似乎是〔贵族〕的女儿。对被变成吸血鬼这件事,到底算不算被害,至今尚无定论。要是〔都城〕能发表统一声明就好了……” 对次朵莉丝只能勉勉强强同意。 要将吸血鬼化视作是杀人,或视作转为其他人格,仍是人类历史上至今仍悬而未决的问题。将明知杀人行为即将发生,却对被害者与警察机构缄默不语的行为入罪的一般法律条文,并不一定使用葛列克。 “真要说的话,在法律上葛列克只能算是帮助你的功劳者。” 保安官一见朵莉丝倒竖柳眉便急忙补充:“当然私下的争执我无权过问。” 言下之意是找到他时不妨吓唬他一下。朵莉丝和丹彼此互看一眼,满意地微笑。 工作堆积如山。必须要封装机械人采收的合成蛋白质,将它叠放庭院角落再盖上防水塑料帐棚,等待一月一次的巡回商人到来。藉此交换金钱及生活必需品。由于朵莉丝和丹栽培的蛋白质被评定为高密度,因此商人常以高价收购。 牛只的照料与挤奶也久未进行。这些以兰席鲁巴村作为对象,虽然眼下是开店休业的状态也不能放着不管。和伯爵战斗并不是朵莉丝的生活。即使借助一台破烂机器人和丹帮忙也要整整花上三天的工作量,D却半天就做完了。 积存在大盆中的蛋白质精华被D熟练无比装入塑胶盒内,堆成一定量的小山后再由作业场运至庭院。而且一次担起三个足足有三十公斤重的箱子。起初,丹看到这样时还瞪大眼睛喊了:“真厉害!”,但在这种惊人的工作程度持续三小时后,就只能张大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 挤牛奶的速度也神乎其技。朵莉丝结束一头时D已经解决三头。而且只用了一只左手。空下右手是为了便于使用一旁的长剑。这是猎人的规矩。 他是个有着怎样来历的人呢? 这疑问不是初次浮现,但在战斗的日子里,别说解开问题,朵莉丝连质问的时间都没有。不过,也是不得刺探旅人过去的边境惯例,和D那股不容质疑的气质之故。 朵莉丝用遥远的眼神,看着默默移动左手,将白色液体储入铝罐的D的侧脸。 或许是少女灼热思慕造成的结果,让她不经意地觉得:这光景仿佛从以前开始就很熟悉,而且以后也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少女失去父亲后便无依无靠,即使为了守护弟弟和农场而流血流汗得艰苦日子并不长,可是朵莉丝忽然知道自己已经十分疲惫了。 “我这边好了。你那边还没吗?” 被D一搭话,朵莉丝从幻想中醒了过来。 “还、还没,马上就好。” 她冒出像心事被看穿的感觉,把罐子自牛奶身下移出. “脸很红呢。感冒了吗?” “才、才不是啦。是夕阳的关系。” 家畜小屋内被染为一片赤红。 “是吗。或许伯爵还会来。早点吃饭然后让丹睡觉吧。” “没错。” 朵莉丝两手抓住罐子把手,把它运向小屋角落,却不知为何使不出力气。 “放着吧。我会搬。” D发现她步履蹒跚而说了这句话,“不用你管!” 连自己也吃了一惊的粗鲁声音——和泪水一起爆出。罐子掉落地上,朵莉丝一面抽咽一面奔到外面。 D跟在后面追了过去——才怪,他用不像有这种打算的悠缓步伐走出小屋。丹从门廊上以不安的眼瞳迎接他。 “姐姐边哭边往里面跑去了,是不是吵架了?” D摇头。 “不是。姐姐是在担心你。” “这是谁说的啊——说男生不可以让女生哭。” D泛起苦笑。 “的确是这样。去道个歉好了。” 走出数步后,D突然转丹。 “和我约定——还记得吧。” “恩。” “你现在8岁。再过5年你就会比姐姐还强壮了。——不要忘记呦。” 丹点点头。抬起的脸上闪着泪光。 “大哥哥——要离开对吧?在打倒伯爵之后吗?” D没有回答,消失屋后。 朵莉丝靠者栅栏。肩膀微微发抖。 D无声站到她背后。 凉风让栅栏外的草原与朵莉丝的黑发闪闪生辉。 “进去吧。” 朵莉丝没有回应,过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了:“如果找到的是别人就好了。现在要是没有你,我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刚才的牛奶罐,以前我可以一次搬走两罐的。现在不但没办法对丹劈头就骂,手在打居心不良跑来搭讪的男人时也使不上力了。——可是,你终究会离开的。” “因为我们的约定就是这样。我会结束你的忧虑的。即使我会死。” “我不要!” 朵莉丝忽然用力把脸埋入他健壮的胸膛。 “我不要!我不要!” 不知道她不要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哭泣。仿佛为了不让幸福的幻想如光如风般消逝,少女不停地哭泣着。支撑着她,满怀忧郁的俊美青年始终维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 因为听见头上的D轻轻发出呻吟声,朵莉丝突然抬头。正要问出:“怎么了?”时,她的头被一股大力再次紧紧压入D胸中。就这样过了数秒—— “我不在意。”朵莉丝灼热的话声响起。 然而,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不久后,D轻轻推开朵莉丝,立刻朝着母屋走去。 一转过家畜小屋的角落,从他腰部传出了像是揶揄的话语:“为什么不吸?” “住口!” D的语气难得地显露感情。 “对你的那些欲望,那个少女她很清楚。噢、噢、摆出那种脸也无济于事的。不管再怎么否定,你连骨髓里流的都是〔贵族〕的血液。一感到对女性的欲望,比起搂抱她来,你会更想咬向她的雪白颈子,这就是证据——” 原来如此。当听见朵莉丝的告白,感觉到胸膛上啜泣的灼热身躯时,D的容貌,已然化成那个在黑暗地下水道吸食蛇女血液的凄厉吸血鬼。但是,D无论如何也将吸血欲望压了下来,他的精神力着实强韧。 那声音对继续走着的D说:“那个少女,看到了你的另一个脸。不对,她至少也闻到了喷到她喉咙上的气息的味道。那股被诅咒的鲜血气味。就算是这样,她却说被吸血也没关系。要装模作样也要有个限度。压抑自己的欲望不满足女性的心愿算什么半吸血鬼。你总是在逃避。对你的血统是这样。对追求你的人类也是这样。说什么总是注定要别离,那不过是好听的藉口。听着,你的父亲——” “住口!” 虽然用字上不过重复先前的话,但感受到话中不单仅是恫吓意味的杀气后,那声音沉默了下来。登上门的楼梯后,D遥望草原远方低声说:“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要去——去找那家伙。” “呜啊!糟糕!” 镜头中塞满的D身影,由于他的视线,在足足有三百公尺远的山丘上,有个身影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忘记自己正藏身树荫之中,那是早该逃离村中的村长败家子——葛列克。正穿着战斗服。 “那个混帐!竟然一个人在那里暗爽!” 说完便把电子望远镜摔到地上。他在昨夜定下计策后便直接跑来这山丘,监视了农场一整天。他维持爬在地上的姿势,伸出右手从鞍袋中把〔错时香〕和干燥肉与固态饮用水的包裹一起拽了出来。 恨恨地说:“嘿!等着瞧,只要太阳一下山,就用这个让你跪到地上再马上给你一桩。然后本大爷就可以牵着朵莉丝的手,一起对这块讨厌的土地说再见了。” 说完,又看了他方才监视的地方一眼。这个男人对昨夜伯爵与狼人的力量感到畏惧,而干脆地放弃打倒他们一事,将方针转为诱拐朵莉丝。 钉上一桩的对象,不用说当然是D。 “能够那么顺利吗?”从头上忽然落下了清脆的话声。 “哇!”伸展到头上的巨大树枝中,坐着一名俊美青年。他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左手自肘部以下空无一物,裹着渗血白布。他的身份自是不用多说。尽管离失去手腕还不满一昼夜,但他仅是眼眶微微发黑,还爬到了树上。这份可怕的体力、精神力让葛列克忍不住胆战心惊。 “你、你要干嘛?” “别装傻。我是蜡烛的主人。托你的福丢了一只手腕。因为想知道伯爵那边结果如何,才来这农场探查,来这一看,就遇到了贵人了。如何,那三人还健在吗?” 言语虽然客气有礼,可是强大的压迫感让葛列克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果然这样。对了,无论如何也要在这儿扳回一成,否则说不定无法加入成为同伴呐。” 说完莫名其妙的话后,美青年亲昵地向葛列克搭话。 “如何,要不要和我合伙?” “合伙?” “方才在树上得以看见,你似乎相当迷恋农场的少女,那位保镖却是阻碍。而我也为了别的原因想要收拾他——意下如何?” 葛列克犹豫不决。丽银星落井下石。 “有那蜡烛和战斗服的话,就一定能打倒那家伙吗?凭你的功夫?” 葛列克说不出话来。直到现在,还不敢去农场掳走朵莉丝正是为了这个原因。 〔错时香〕对纯种吸血鬼能发挥极大效果,这点从伯爵女儿身上证明。而要对付的若换成混有一半人类血统的半吸血鬼,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自信心。尽管穿着战斗服,因为刚从修理铺那拿回不久所以还穿不惯,身体也还不熟悉。需要时能否发挥百分百的机能还是个疑问。 “……要我和你合伙,是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句话是落入丽银星圈套的证据。美青年忍住笑,点了头。 “没错。太阳下山后我会和他战斗,请你抓准适当时机点燃那个蜡烛。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嘿,就用这剑收拾他。”说着他指了指飞鸟剑。葛列克下定决心。 “好吧……可是,之后呢?” “之后是指?” “你打算把那女人交给伯爵对吧。我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才这么辛苦的。” “那样的话,请带着她一起逃吧。” 丽银星干脆地说道,对着吃了一惊的葛列克说:“我只和他约好打倒那个半吸血鬼。少女变成谁的不是我需要知道的事。那是你和伯爵的问题——同样身为人类,有需要的话,要是你们想逃出伯爵的掌心,也可以把你们介绍到我散居在边境的同伴那。” “真、真的吗?”葛列克转成依赖的口气。因为,顺利带出朵莉丝后,要如何甩掉〔贵族〕的追击,也是令人焦虑的原因之一。 但是,丽银星说出这种奇怪的话又是为何缘故? 因为他也一样,没有只要拿到〔错时香〕,便能打倒D的自信。 那三名部下即使是武艺过人,身为首领的他也十分器重。而将他们如所宣称的一样,击杀一人花不到15秒的凄绝冷酷剑技;腹部被剑刃刺穿后随即站起的不死之身——光想到这些丽银星立刻浮起鸡皮疙瘩。为了做到全能准备,他决定利用眼前的愚昧小恶人。打倒D后他便是无用之物,再把他像蚂蚁一样捏死就行。 “那么,达成协议。”丽银星露出闭月羞花的美丽笑容,伸出了一只手。 “恩……好吧,”葛列克正想去握住那只手时又开始犹豫。“可是、我可还没完全相信你呦。话先说在前面,要是你不安分,我就会当场熄掉蜡烛。” “这是当然。” “那么、好吧。” 两人牢牢握了手。 满月高挂。异常硕大雪白,是让所有仰望它的人心中泛起不安波涛的阴森月亮,令人耿耿于怀。 身为农夫的莫里斯老爷爷突然感到寒意醒来。坐起身子,从床上往寝室窗边看去后,老爷爷马上毛发倒竖。本来牢牢锁上的窗户正敞开着。 然而那并非让老爷爷害怕的东西。 双亲因意外过世后,被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孙女露西,那幼小身影正穿着睡袍静立窗边,用呆滞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老爷爷。她的脸色比窗外射入的月光更加惨白。 “露西,怎、怎么了?” 注意到流淌孙女脖子上的两条红线后,老爷爷在床上目瞪口呆。 露西低声说:“我……是李伯爵。” 声音是男人的声音!“……交出朵莉丝.蓝……不然的话……今天也好、明天也好……只要夜晚到来,活死人就会增加……” 接着,孙女颓然倒地。 从晚餐开始一直缠着D不放的丹,败给睡魔后便在房里熟睡着。朵莉丝也回到寝室,弥漫雪白月光的起居室中只剩下D。他说里面的房间太窄,所以打从第一晚起始终在起居室过夜。他横躺长椅上,眼神冰冷锐利。时间靠近1100N。 白色月光晃动。 寝室的门打开,朵莉丝走了出来。薄薄浴巾遮盖胸口到大腿处。无声无息地穿过起居室,站到长椅前面。丰满酥胸起伏不定。深吸两口气后,朵莉丝身上的浴巾落下。 D没有动。目不转睛地凝视少女的裸体。凹凸有致的丰满身躯,虽然尚未拥有成熟女人的丰美,却充满着能让男人倒抽一口气的处女特有青涩娇艳。 “D……”朵莉丝后面的话梗在喉中。 “工作还没结束。” “酬劳预付。请接收……” D还来不及说出什么,灼热的肉体忽然靠了过来,芳香气息刺激D的鼻孔。 “喂!我……” “伯爵会再来的,”朵莉丝喘着说。“我有预感——这次就会结束。你的报酬,不论是给还是收,说不定都会变得不可能——抱我也好、吸血也好——都随便你。” D的手轻轻拢起少女的长发,他的另一种面孔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 嘴唇重叠。 这样过了数秒——。D忽然起身。 他朝窗户瞄了一眼,接着转向大门。 “怎么了?是伯爵吗?”朵莉丝的声音也开始紧张。 “不是。——气息有两组。一组是两个人;还有一组——还真多呢,有50人。不、接近100人。” “100人?!” “叫丹起来。” 朵莉丝跑入寝室。 靠近农场入口处,两个人影突然停下马匹,转头看向草原深处。无数光点正从村庄的方向缓缓靠近这里。侧耳倾听,可以听见近似怒吼的嘈杂人声混在众多马蹄声中。 “怎么回事?” 轻声发问的人是丽银星。 葛列克提心掉胆的眼神眺望光点,同时说:“是村里的人。好象有什么事发生了。” 那是火把的火光。 “总之先躲起来看看状况吧。” 两人利落躲入栅栏阴影中。 不一会儿,村人队伍贯穿夜色,集结在农场入口。 葛列克皱起眉头。站在最前面的是父亲卢曼村长。秃头上不停冒出热气。队伍周围,是带着弩弓与雷射来福枪,全副武装的村长家员工。村人们手上也握着长枪或来福枪。 大半的人好象刚从床上被叫起,有人身穿睡衣、有人脚穿拖鞋。在滑稽中传达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每张脸上都有着浓浓的憎恶与恐惧之色。 这些都是暴徒。没有保安官的身影。 “朵莉丝——朵莉丝.蓝。打开防护罩!” 村长在门前大声怒吼。 母屋的窗户亮了起来。 不久,玄关的门廊上现出了两个人影。 朵莉丝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事,都已经这么晚了!村里的人开始干起强盗了吗?!” “快点给我打开防护罩!有话之后再说。”村长大声愤怒地回答。 “已经打开了,笨蛋。你想在那站到早上吗?” 村长身边闪出数道火花,栅栏的锁融化后流落地面。 瞬间人影挤满中庭。 “在那停下!再靠近的话我就直接开枪了!” 比起朵莉丝的叱吒和她背在肩上的累射来福枪,站在她背后的D更具压迫感,众人被他的气势折服,疯狂的群众在门廊三公尺前停下脚步。 压制团体时,首先要针对暴徒的领导人物,再慢慢由周边加以分化瓦解——朵莉丝遵照父亲说过的话,准确地将雷射来福枪和村长胸口连为一线,全身充满毫不退让的坚决气势。 “好了,快回答。有什么事?还有,保安官又怎么了?话先说在前面,他不在的话,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没有义务给你们满意的回答。我和丹都是又缴税金的。” 村长厌恶地说:“随便编了个罪名就把那麻烦扔到牢里去了。等你们的事处理完后再开除他。” 他越说越火,最后瞪着朵莉丝朝一旁挥了挥手。 “好了,让她看看。” 人群分开,一个白发老人走了出来。双手抱着头上编者两条辫子的少女。 “莫里斯爷爷,露西怎么了——”话说到一半,朵莉丝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她看见少女那犹如白蜡的脖子上的两条血丝。 “接着还有呢!”随着村长的话,两对悲惨夫妻走到前面。 面粉店的傅.拉修和妻子姬姆;猎人马肯夫妇——两对皆是30岁左右的夫妻,妻子都是村中颇为出名的美人。看到她们两人靠在丈夫手中以呆滞眼神看着天空的模样,朵莉丝完全明白了。 “是伯爵——竟然做出这种事……” “没错,”马肯点头。“我们因为工作很累,所以很早就睡了。觉得发冷睁开眼睛后,发现应该躺在身边的老婆,竟然站在打开的窗子旁边,用像是火焰一样的眼神瞪着我,发觉不对劲跳了起来后——” 面粉店的拉修接下去说:“太太突然发出男人的声音说:‘交出朵莉丝.蓝。不然的话你太太永远都是会这样不死不活的。’——说了这种话。” “刚一说完,就瘫倒到地上,之后再也没动过,也没说过话。” 马肯的声音化为哀号。 “连忙一量脉搏却吓了一跳,因为根本量不到。连呼吸也没有。只剩下心脏在跳。” “我并不相信葛列克说的话,”莫里斯爷爷说道。“我认为,就算被吸血鬼咬了,你这个孩子,也一定会想自己解决自己的事——不、我甚至还在想,要是可以,就算用这把老骨头去帮你对付领主大人也没关系。但是、为什么、我孙女、露西会代替你……这孩子只有5岁啊!” 面对涕泪俱下的悲痛老人的控诉,朵莉丝缓缓垂下枪口。无力地问:“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 村长的视线移向D,像是要刺穿他一样。摸着自己的秃顶说:“首先,要把你背后的小子赶出这农场。接着再把你送入收容所。我不是在说要把你抓起来当成给伯爵的贡品这种残忍的事。只是希望你遵守村里的惯例。我们会在这段时间内靠我们自己去收拾伯爵。” 朵莉丝开始动摇。若是这样,村长的提案听来相当合情合理。是因为费林格医师和保安官的帮助,所以尽管她被伯爵咬了,也免于被送到收容所。 如今老医师死了;保安官不在。有的,只是成为她替代品的三具行尸走肉,以及充满恶意的村人眼神。来福枪无力垂到地上。 “把她带走!” 村长耀武扬威地下令。 此时——。 “要怎么收拾?” 朵莉丝和村长对话时始终持续不断的嘈杂人群声忽然停了下来。他们的视线中,充满了憎恶、恐惧、害怕——各种针对未知事物的情感。沐浴在这些眼神下的吸血鬼D,如今肩背单剑,缓缓走下门廊的楼梯。 群众无声后退。只留下村长。当他看到D的眼瞳瞬间,便已动弹不得。 “你要怎么收拾?” D在离村长数步之遥处站住,再度发问。 “那、那个……换句话说……” D伸出左手,手掌贴在村长那像是章鱼得光滑额头上。中断了瞬间得话立刻继续。 “……关进……收容所……趁这段时间进行交涉。……对他说……今后绝对不准对村子里出手……不然,就杀掉他想要的女人……” 村长表情扭曲,额头上汗水凝结成粒。仿佛在体内抵抗着某种强大力量. “……交涉成功的话……再对朵莉丝说打倒伯爵了……放她出来……之后看是要成为同伴,还是要吸光她的血,都随便伯爵……那个小子……是麻烦。……不能再让他帮着朵莉丝……” “真老实。”手掌离开。村长露出如获大赦的表情连退数步。汗珠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滴落。 “我被这位小姐所雇佣,”D阴沉地说。“在工作尚未结束之前不会离开这里。现在听到这种夸张的坦白之后更是如此。” 突然,他转为凛然的语气,“就算什么事都不做,〔贵族〕也会灭亡。为了必定灭亡的对手,你们打算牺牲多少?如果这就是〔人类〕的价值观,那我绝不会把这少女交给你们。不管是孙女被夺走无能为力只能哭泣的老人,还是妻子遭玷污后想用其他少女来代替作为补偿的丈夫。不,应该是这村里的所有人,你们通通滚去地狱被业火焚身吧。〔人类〕、〔贵族〕都是我的敌人。就算这里被化为尸山血海,我也会保护这对姐弟——有意见吗?” 人们看见了。那在黑暗中闪烁生辉的鲜红眼瞳——那双〔贵族〕的眼睛! D向前一步,群众由于本能性的恐惧无声后退,此时,“我有意见哪。” 响亮而十分动听的声音让所有人停下脚步。 “是谁——?” “闪开!” 队伍自尾端开始陆续响起话声,从左右分开的人群中,在夜色中看来依旧耀眼无比的俊美青年走了出来。他的俊美容貌自不用说,但更吸引众人目光的,是他左右双手的异样。右手自肩部以下整个包裹着如同战斗服手部的金属物件;左手自肘部以下空无一物。他忽然伸出左手, “是为了昨日的回礼才来的。” 丽银星用让人觉得是在亲切问候的声音说。 “是、是你?!——大家,袭击警备队的就是他啊!” 因为朵莉丝的大喊,村长以下的人一阵骚动。丽银星泰然自若地说: “咦,有证据吗?有发现警备队的踪迹——或者马的尸体了吗?我虽然和你有些不愉快的冲突,但若是要把除了这之外的罪名扣到我头上,我可是会感到困扰的。” 朵莉丝咬咬牙。警备队的事丽银星显然有份。可是没有被害者罪行便无法成立。要是保安官在场,便可将他作为重要参考人立刻拘提。 “那么,村长先生。——虽然会有点冒昧,但是否能让在下提个建议?” 雪白的牙齿闪闪发亮,村长报以生硬笑容。成为丽银星笑容俘虏的人,永远无法发现在那之下的恶魔真面目。 “是、是什么?”他问。 “请让我和他现在在这里进行战斗。——要是他胜利的话便不可对这家人动手;我获胜的话就让小姐前往收容所。不知意下如何?” “不、不、这个……” 村长犹豫不决。他的立场不允许把如此重要的决定托交给来路不明,而且有重大嫌疑的男人。 “还是,您有其他方法?一到明晚,牺牲者又会增加了啊。” 村长总算下定决心。村人们都被D的气魄所压服。唯一的手段只剩交给他试试。 “好吧。” “还有一件事,”丽银星竖起一根战斗服的指头。当然,这是葛列克的东西。不想被朵莉丝察觉,所以仅穿戴了手的部分。若暴露了与葛列克的关系,恐怕会被注意到〔错时香〕的存在。 “——还请你撤回送往附近村庄的,我的通缉令。” “好吧——我知道了。” 村长苦涩地说了。眼前能拜托的只有这名美青年,不得不接受所有条件。 “你也同意吗?” 丽银星向D问道。 “没问题。——反正你只会落得连另一只手也不见的下场。”朵莉丝回答他。D问:“在哪里进行?”并没说出他要加入〔贵族〕的事;也没说出他想绞杀幼小少年的事。 “就在这,马上即可分出胜负。” 月亮俯瞰人们的行动。 门廊前,两人间隔三公尺相互对峙。 挤满中庭的人们,门廊上的朵莉丝和丹都吞了口唾液。突然,像约好似地,所有人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此时丽银星右腰射出三把飞鸟剑。由于战斗服的力量强化机能,人们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它们。但它们全在D眼前被闪动的银光击落。 D随即跳至丽银星头上。当众人认定高举下砍的长剑会斩开美青年头部,一起惊呼“噢噢!”的刹那,身为胜利者的猎人身体在空中猛然一抖。 没有理由放过这个破绽。丽银星右手再动,白光流射。那是插在他背后腰带上,葛列克的白木桩。若依平常丽银星的水平,可能不论D再怎么痛苦也能躲开,不过加上了战斗服的速度后却无法闪避,他就维持着高举长剑的姿势被刺穿心脏,木桩突出背后。D喷洒出淡淡血舞,同时重重落地。 “成功了!”这高兴的声音并非村人们或丽银星口中所发出的。人们不仅震惊于惨烈死斗的结束,更困惑于黑夜仿佛变为白昼的奇异感觉。 “葛列克!——原来如此,你和这混蛋是一伙的!” 朵莉丝对在栅栏前一只手拿着蜡烛手舞足蹈的人影怒吼后,举起来福枪瞄准他。枪身却意外地遭到一股大力冲击往上弹起,猛力撞上了主人的额头。 “就是现在,给我抓起来!” 丽银星一边微笑地看着村人朝晕倒的朵莉丝和扶住她的丹跑去,同时把飞回手上的最后一把飞鸟剑挂回腰间,脱下战斗服。 过了一会,强迫精疲力尽的姐姐和大吵大闹的弟弟一起坐上马匹后,村人们走出农场大门。 “你在干什么?” 正要走向藏在农场里的马匹的葛列克皱起眉头。丽银星正蹲在以断气的D身上。 他拿起D的左手,执拗地检视着手背和手心。 “真搞不懂……” 丽银星喃喃自语。 “这只左手吸走丘拉的蜘蛛,还让村长说出心中秘密……一定有什么古怪。” 说完,取下腰畔的飞鸟剑,一口气自肘部将那只左手切下,葛列克看到不禁瞠目结舌。丽银星接着把它扔到一旁的树丛里。 “这样才能放心。而且,这样就扯平了。” 丽银星如此冷冷地说完转身朝大门走去,看也不看葛列克一眼。葛列克对他嬉皮笑脸地说:“喂,等一下嘛。不去村里喝一杯吗?我觉得我们一起搭档的话就能干出一番事业呦。” 丽银星止步转身。他的眼神猛盯住葛列克。 “下次再见面的话,你就会变成死人了。” 然后转身离去。 “去!摆什么臭架子!” 葛列克破口大骂后也开始朝入口走去。 忽然停下脚步。 带着毛骨悚然的表情转过头。 “——是我多心吗……” 自言自语后他快步走向门外。 他觉得好象听见了冷笑声。而且,不是从D得尸体发出,而是从弃置左手得阴暗树丛附近传出……。 “呼呼呼……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尽管有点遗憾晚了一天,不过也因此更让人期待。” 一个身影站在白天时丽银星与葛列克邂逅的山丘上,他放下电子望远镜发出低笑。夜中,那从鲜红嘴唇露出的白牙参差牙齿清晰可见——他是马古纳斯.李伯爵。 背后树荫下停着马车,月光照出停在马车旁,身穿无袖长外套的狼人卡鲁。当然,他现在的外型是人类。 卡鲁问:“那么,接着要怎么做呢?” “这还用说。当然是移驾到那破村去,亲手带走那少女。该死的村长,大概打算把她关到收容所里,再来和我交涉吧,这可不成。为了宣泄我的愤怒,就让他更苦恼一点吧。明晚、后晚都去村中增加活死人,好好地给我把〔贵族〕的可怕流传给后世子孙吧。这可是我们洞房花烛的赠礼哪。——回去后命令机械人立刻开始准备仪式。” “遵命。” 仆人从容不迫地深深点头,正要进入马车的伯爵突然问到:“——兰米迦怎么样了?” “照你的吩咐,正在用〔错时香〕给予惩罚,似乎颇为痛苦,当我退出房间时,小姐正爬在房间地上。” “是吗,这样就好。要是这样的惩罚,能让她不敢在忤逆身为父亲的我,就一切圆满了。我只想让那少女成为妻子,每夜、每夜,从那如蜡白皙的喉咙啜饮涌流鲜血长生不死。短暂过客?——即使是神祖大人的话,也不适用于我。即使其他同伴皆尽灭亡,我和那少女也会在这土地以恐怖和力量奴役人类,永世繁荣!” 卡鲁再次深深点头同意。伯爵自车内重重关上马车门。 “走!黎明将至。虽然无须太过紧张,不过还是备好〔错时香〕吧。” 此时,伯爵和卡鲁都没发觉,当丽银星的白木桩打倒D后,在伯爵正对面隔着农场的树林中,一台马车随即开始朝兰席鲁巴村奔去。 葛列克离去后一段时间内,只有凉风与月光支配农场。 牛群安静沉睡,寂静无声的黑暗中,突然涌现令人寒毛直竖的冷笑。 “嘿嘿嘿……好久不见的活跃机会来了是吗。吃蜘蛛、让秃头说出心理话这种工作,对我这种人实在是大材小用——虽然我和那家伙就此分开的话,或许两方都会比较幸福,不过我对这世上还有所留恋呐。而且我也有点喜欢那对坚强的小姑娘和小鬼。虽然我并不喜欢,不过还是再帮你一此吧。” 那家伙似乎是在指D。 话声从树丛内部传出。同时,仿佛有什么开始活动的样子。 竟然是那只手。手上手指正动着。被丽银星切下,丢到一旁的D的左掌,像拥有自主意识一样,五根手指不停动着。 手背贴地,掌心朝天。此时掌心表面竟然开始微微起伏,手掌中突然隆起一个肉瘤。不仅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接下来的情况。只见肉瘤表面出现许多凹痕纹路,有的地方凹、有的地方凸——形成了一个人类的脸! 高耸深勾的鹰勾鼻上开着两个小鼻孔;薄薄嘴唇微微张开后可见如米粒般的牙齿。接着,这骇人的人面隆起物吸了一口气后,闭着的眼睛随即大大张开。 “接下来,开始干活吧。” 话一说完手掌开始活动。尽管神经与肌腱都被切断了,但这诡异的人面疮,似乎有着让掌中肌肉神经功能活动如故,并自由控制手掌能力。 朝上的手指游移空中,抓住一根恰巧垂在正上方的树丛枝条。手掌靠着它提起自己,啪的一声手背朝上落地。 “然后是一小段旅行。” 五根手指如蜘蛛般曲起,将手掌撑到空中。一边拉着沉重的手肘一边轻巧穿过树丛向D爬去。 来到左肘切口处后,手掌灵巧地向右回转半圈,让两个切口准确接合。 因为D是仰天倒地,自然是手背朝下,所以人面疮那诡异的脸孔转为暴露在月光下。此时〔他〕开始极为奇特的动作。 人面疮像在深呼吸似地大口吸入空气。虽然大小只和手掌差不多大,却似乎有着惊人的〔肺活量〕。空气呼呼作响不停流入小小的口中。 整整展示了数十秒骇人吸力后,停下来喘口气后又开始相同动作,如此重复三次,人面疮接着开始更令人惊讶的举动。 灵巧地靠肘部关节翻了个身,手掌一转到下面,便让手指插入地面开始挖土。 或许托了D那彻底锻炼过的手指之福,坚硬泥土轻易地被不停挖起。不久,隆起一座浑圆的泥土小山。然后掌上的脸猛力把自己押上去。 四周寂静无比,只听见怪异的咀嚼声。 那个肿瘤竟然在吃土! 月光下诡异的进食持续着,数分后土山完全消失。到哪去了?自然是人面疮嘴里。但是,不知那些土到底储藏在哪?手掌本身的体积完全没有变。尽管如此,泥土也好、空气也好,全被切离身体的手掌吸收了。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向下的手掌打了个小嗝。 “没有水和火的话好象要多花点时间,不过这也没办法。” 自言自语完后,D的左手突然抬起按到胸口上。 这是不可能的!虽然切口与切口已经靠在一起,但到了连血液都不再流出的现在是不可能将它接合的!可是手腕还是向上抬了起来。 之后人面疮说了句话:“比起手指,这样大概比较快吧。” 说完张大嘴巴,咬住露出胸膛外的木桩末端。 “呜噢——!”随着奇特的吆喝声,木桩一口气被拔了出来。 手腕一甩,仍开木桩,〔他〕再度仰向天空。 空气呼呼作响,再度开始用力吸气。不,显然这和泥土一样属于进食的一部分。 看吧,每次吸气时人面疮喉咙深处就有蓝白色火焰晃动,第三次的呼吸时,总算从口鼻中喷出了火焰。 一般把地水火风称作四大元素。这个人面疮在吸收了其中两者——地与风后将其在掌中化为灼热能量,再转为生命能源。不、该说是转为生命力,并将它送入D体内。 吸血鬼猎人D——这名美丽的年轻人,在他左掌上有着新鲜生命力的制造工厂! 不知不觉风停了,在月色渐明的闲寂农场一隅,阴森的奇迹正在出现。 令人惊讶地,对继承吸血鬼血统而言,乃是绝对致命伤的白木桩伤痕,正缓缓愈合。 第一卷 被诅咒的新娘 第八章 剑光斩秘仪 “混帐!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给我听好,要是不让这孩子自由的话,我成了〔贵族〕的同伴以后,每晚都会到你们村里报复!” “碰!”用力关起的铁门切断了姐弟的恫吓,男子走回狭窄办公室。方才,村长及其下的列位士绅都已踏上了回家的道路。在这只有简陋桌椅的〔收容所〕的空气中,留下些许骚动的余波。 “什么姐弟呀。本来还以为其中会有一个哭着求情的,竟然两个人一起恐吓各位大人。”男子口中嘀嘀咕咕,一边拉开木椅,坐定在隔开被称做〔牢房〕的监狱与办公室的钢制大门前。〔牢房〕是被高密度钢格包围的十间独立房间。内部构造宽敞,因此把朵莉丝和丹一起关了进去。本来丹和这事毫无关联,也有一家亲切的人说要在朵莉丝拘留期间内收留他。可是在大嚷着不能和姐姐在一起宁愿去死,猛虎似地闹了一阵后,由于放任他不管会有跑来破坏收容所的危险,因而一起关了起来。 收容所的做法是:被〔贵族〕吸血的牺牲者,不论症状如何皆拘留于此,若能于拘留期间打倒〔贵族〕、解去诅咒便没问题。若是不能,经过一定时间后便会被释放,赶离村落。 所谓的〔一定时间〕,是等怒火中烧的〔贵族〕袭击其他猎物的天数。〔边境〕各村的天数皆尽不同,兰席鲁罢约为三周。由迄今为止的经验来说,〔贵族〕吸光血液前的平均袭击次数为三次,期间间隔为3至5天,所以需要拘留如此长的时间。 当然,每个村庄的收容所都会在这段时间遭到〔贵族〕攻击,基本上会让自认力强的男性担任警卫。因为对手是〔贵族〕,每个村庄收容所的武装均不惜工本。现在,全长不满十公尺的半圆型收容所周遭,除了五台自动铁枪发射器、十挺遥控弩弓、还有三座自〔都城〕直接输入的对付〔贵族〕车辆用雷射炮、两座火眼放射器为常备武器。虽然亦想装设防护罩,但〔都城〕中缺乏库存,即使以黑市价格收购也难以到手。 看守的男子,是蜂拥至朵莉丝农场的人之一。村长之所以仅留下他一人便离去,是因为推断伯爵今晚已吸过三个人的血,无须担心他会急忙赶来袭击朵莉丝。一旦有事,警笛一响便能叫醒村人,而且外头兵器也全能以桌上控制面板操控。最重要的是,不到四小时后东方的天空即会转白。男子毫无不安。 他开始模糊睡去时,敲门声响起。 男子跑近控制面板处,拍下一个开关。入口处电眼在小荧幕上映出葛列克的脸。 “有什么事?” “开门。我想看朵莉丝一眼。” “不行,你父亲下令不能让你进入。” “拜托别拒绝我嘛。你在这之前应该也知道我喜欢朵莉丝吧。这是秘密呦,因为天一亮,父亲就会下令打发我去叔父那儿。只剩今晚能和心爱的女人见面了。‘呐!’所以是不会让你白做工的。” 葛列克从口袋取出数枚金币,在电眼前摇了摇让他看见。并非是五年前革命政府所发行,如今通用的新金币。是作为〔贵族〕货币的〔贵族金币〕。革命成功初期,当新政府的经济政策上了轨道时,曾在全国被大量销毁的货币。黑市价格一枚不下一千元。相当于边境半年的生活费。 大门解除了电子锁,门把转动后葛列克缓缓进来。 “真是谢谢了——呐!你瞧。” 桌上三枚金币滚动发出声响。 男子连门都忘了关,拿起一枚金币,视线忙碌往返于它和葛列克的脸之间,随即点点头。将三枚金币通通收入衬衫胸口口袋。 “好吧——会面时间是三分钟。” “给我五分钟啦。” “四分钟。” “知道了——真顽固。” 男子耸耸肩,一面解下皮带上的钥匙串一面朝〔牢房〕大门走去。一阵叮当作响后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插入钥匙孔中。这里的门自然不可能是自动开关的。 “喏——”转过身的男子眼瞳中,映出葛列克异常苍白的脸以及射向他胸口的白光。 “呜哇!还不行吗!” 把脸压在D的胸膛的人面疮,恨恨地吐出这句话。 “剑伤、枪伤就算了,一直跟他说不要挨白木桩、要小心心脏,却没在听。快跳!动一下也好——给我跳!” 将自己所在的手掌握成拳,正要猛力击大胸口时,〔他〕突然停在空中。 夜空中有某种东西正在凝集。 类似白色皮膜的半透明物质盘旋于母屋上,缓缓在旋涡中心凝成一团。等吸收了最后一片皮膜后,这团半透明的发光云,暴露着体内像是畸形脏器的东西,〔嘶!〕地一声朝农场降下。 这是〔贵族〕野放的人工魔物之一:〔夜云〕。 本来是由单细胞生物构成的复合生命体,白天逗留在极为寒冷的平流层;一入夜便以分裂状态下降至地表附近觅食猎物。 它可怕的地方在于肉食性。这种危险妖物,一发现牺牲品后就凝聚为一团将猎物完全包住,在体内分解、吸收的云状物体。对经验不足的旅人与迷路的小孩而言,是最可怕的敌人。它和次元旋涡兽并列为‘凭空消失’的两大原因。朵莉丝的农场能免受其害,完全是拜电磁防护罩所赐。 夜云一度落到D上方五公尺处,似乎是嗅到了什么往旁轻飘而去,移向家畜小屋。 于门扉前稍微踌躇一会,犹如薄布一般平展摊开后,接着从门扉与墙壁的缝隙间“咻!”地一声进入内部。尖锐的牛叫声传出,墙壁摇震两、三次后随即静了下来。 “那群家伙可是大食客。马上就会回来了。喂!快动!烂心脏!” 说话的拳头对D胸口一阵乱打,之后停下吸口气。身体毫无动静。 “混帐!混帐!混帐!” 这怪异,但拼命演出的独角戏持续了数分钟,若是有人看到可能会忍不住发噱。 就在这时—— 家畜小屋的门从里侧呼地一声膨胀,碎为木片后四处飞散。下一瞬间,恶心无比的东西出现在月光下。 半透明的云块中包着一面痛苦翻滚一面正被溶解的牛只!皮肤溃烂、红色血肉溶解,外露的骨头也像气泡一样慢慢崩解。混合血肉的流质在像是食道的细管中循环,云块光芒开始转强。它正在用餐。 它在家畜小屋入口处软软蠕动数秒后,注意到其他猎物,开始缓缓朝D前进。由于咀嚼中的牛只重量,速度相当缓慢。 拳头再次发话:“已经到了这里来了。喂!快动!” 云块靠近至距离三公尺处。能听见它体内痛苦的牛叫声。 一公尺。云块飘在空中对着D飞去。 一闪银光斩过。 尽管剑刃看来像是没有砍中任何东西似地一穿而过,云块从中裂为两半落到地上,连分裂现象还来不及产生便失去了颜色。一面散发犹如水蒸气的雾气,同时被大地吸收消失。只留下了牛只的残骸。 月光碎溅,D站了起来。 “哎呀!哎呀,总是叫人提心吊胆的。” 像是没听见这句不适合用来迎接复活者的话,D问道:“那两个人在哪?” “大概是收容所吧。每个村庄在郊外一定会有造建的。” 会话到此结束,D转身朝马廊走去。 高大树木犹如妖魔,把枝干张布四周拒绝月光造访。 说到光的话,只有在黝黑树木根部一带随处朦胧浮现,被称为〔路标〕的蘑菇的磷光。尽管如此,在黑暗压倒性的质量与密度前,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论照明设备多么充足的旅人,要在深夜中通过森林也必定迷路。 这就是〔兰席鲁巴森林〕。据说,即使是大白天,这里也存有夜晚的黑暗。 丹在里面拼命狂奔。 他并非孤身一人。从距离不到十公尺的黑暗彼方,有肉食兽的嘶吼与足音紧追不放。 丹知道对方的真面目。那是伯爵的仆人——卡鲁。 一行人逃出收容所时被伯爵抓到,姐姐和兰米迦被迫坐上了马车,唯有丹被留在原地。他立即下定决心要救出姐姐,为了取得武器跑向农场。尽管年幼,他正确判断出向村中居民求救乃是白费工夫。事态分秒必争。最短距离是不经道路穿越〔兰席鲁巴森林〕。挂念姐姐的心情让他毫不犹豫地付诸实行。 然而进入森林还不到一分钟,他便听见背后的狼人吼声。 赌命的马拉松于是开始。 对这座森林,不仅曾和父亲或姐姐一同穿越过无数此,也有在比较安全的大白天独自于此游玩的记忆。丹运用有限知识,选择跑过曲折道路、躲入树洞、藏身草丛,努力想甩掉可怕的追踪者。 可是,他停对方便停,他跑对方也跑。不论使用何种方法,双方距离既没拉长也没缩短。 丹终于察觉对方是在〔游玩〕。那一瞬间,勇敢的理智崩溃,纯粹的黑色恐惧占满心中。他死命狂奔。可是背后的追兵依旧保持十公尺间隔如影随形。 心脏快要爆裂;肺脏拼命索求空气大口喘息;舌上感到眼泪咸涩的味道。正当已经觉得不行的时候,他在黑暗深处看见光点。 是出口! 希望注入了新的力量。猛力踏着地面的脚突然被某种东西抓住。 “哇!” 往前一摔,正要站起来时换成手被抓住。 “死人的手!” 辛苦穿过浓密树群漏下的月光,显示出它的真面目。 不过那其实是五片花瓣。从地面上紧抓住丹的东西,是确实和〔死人的手〕长得一模一样的惨白花朵。这是〔贵族〕散布的特异植物中,最安全而又奇怪的存在——尽管丹清楚知道它们的所在位置,偏偏闯入了它们的聚生地。这只能归因于被背后的恐怖吓得脑筋一片空白。但是又有谁能以此责备8岁的少年。 丹用尽全身力量站了起来。〔死人的手〕依旧抓住他的右手不放,被连根拔了起来。 正要开始奔跑的刹那: 嗷呜—— 骇人咆哮袭声至背后,他双脚发软。 那是卡鲁的吼声,看到出口近在眼前,他认为差不多该为可怕的〔捉迷藏〕画下句号。由于他对久未品尝的活人感到食指大动,得到伯爵允许后这才来追赶丹。 少年全身乏力。 ——姐姐。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悔恨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此时,咆哮声突然打住。取而代之的,狼人露出了动荡的情绪。 同时丹也听见了。在出口彼方,遥远但有力的马蹄声正轰然作响不停接近。没听到人声,没见到身影,然而丹顿时知道。 “大哥哥!” 希望的叫声划破黑夜。 咆哮声再度自背后响起,丹身旁卷过黑色旋风。 “大、大哥哥、小心!” 踢散纠缠不放的〔死人的手〕,跑了数秒。出口彼方传来凄厉的野兽吼声又突然中断。 丹仿佛要扑跌倒地似的奔出了森林,看见前方丘陵上站着沐浴月光的骑士身影。 狼人倒伏在他脚边。 D策马奔近。发现是丹而下了马问:“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姐姐呢?” 丹心中百感交集。 “大哥哥、果然还活着呢。我……我一直说大哥哥不会死……” 然后泣不成声。 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等事情经过一说完,D无言抱起他跨上马背。没说出要他回农场或者要送他回去的话。 对草原远处,伯爵居城的方向投以锐利一瞥后,问道: “要和我一起去吗?” 昨夜在〔遗迹〕问过的相同问题。 “恩!” 少年不可能做出其他回答。 〔贵族〕——既是吸血鬼们的城堡中,有一个配合城堡主人的特征。那就是,即使来宾用的豪华寝室一应具全,其中却没有主人一家的寝室。 他们睡在最适合自己身份,最引以为傲的传说地点。 在地下的棺木中。 宽敞地下广场中,陈年土壤的香气混杂潮湿空气与微生物臭味。只有此处是脱离了电脑管控,沉睡着过往时光的空间。 这空间里,今晚充满许久未点起的火把的气味。 巨大的〔神祖〕肖像画覆盖在挑高约十公尺的石壁上,陈设在此前面的深红坛台上,站着黑衣伯爵与身着纯白长礼服的朵莉丝。少女眼神一片茫然。她被施加了催眠术。 坛台左边是兰米迦的身影,她的眼神也反常地一片空虚游移空中,对父亲与新娘看也不看。这名美丽吸血鬼心中,有着比因帮助朵莉丝逃走而遭父亲责骂一事来的更重要的东西。然而,那已然失去。兰米迦的异常由此而来。 黑暗的洞房花烛就此展开。 “看吧。那就是你从今夜以后的寝榻。” 伯爵指着安置在坛前铺石地板上的两座黑棺。雄鹰与火焰造型的徽章下方,右侧棺木上铭刻有〔李〕;左侧棺木刻有〔朵莉丝〕。 “里面是土。从建有光荣李家的城堡的土地取来。应该会在每个夜晚,都让你作到鲜血香甜的梦——接着,” 伯爵用手捉住朵莉丝下巴,抬起她白皙的喉咙。 他把手伸入斗篷内部,取出小小的印章。四方形印面上雕有刻于棺盖的纹章。 “首先是右边。” 印章一压到洁白喉咙上立刻升起白烟,朵莉丝全身颤抖。接着在比先前稍低之处再次重复相同的动作。伯爵说: “接着是左边。”一切结束后,他那令人生厌的嘴唇靠近新娘颈部。虽然方才升起白烟,但除了当初他赋予的两个牙印外,少女粉颈上没有任何痕迹。血腥气息覆盖其上。作为护符的十字印记没有浮现。 “很好。这样我就能安心接吻。” 满意地笑着收回印章,伯爵对一旁失魂落魄的爱女说:“你的新母亲要诞生了。部唱个贺词吗?” 空洞的视线注视父亲。兰米迦缓缓开口。 “我——”她说:“兰米迦.李身为3727岁的女儿,祝贺年龄3757岁的父亲马古纳斯.李,以及年龄17岁的母亲朵莉丝.蓝的婚姻。” 声音毫无生气,但伯爵点点头,侧耳倾听。 于是,让人以为是兰米迦声音被石壁、天井折射所生的声响响起,像是地底痛苦挣扎的亡者在呼嚎喧扰的齐唱,轰然涌现昏暗的地底广场中。唱到:“我等忠心祝贺,马古纳斯.李伯爵之新夫人诞生。” 仿佛出声的,是埋于墙上、地面的无数棺木的主人。其中确实有几具发出了喀喀声响微微晃动,伯爵眯起眼睛。 “那么——” 一说完,嘴唇便要贴上依旧高抬不动的朵莉丝喉咙。此时,上衣口袋中的通话器发出警报声。 “去!不解风情的混帐机械。” 伯爵不悦地破口大骂,将它取出。 “什么事?” 像是电脑语音的冰冷声音回答:“现在,正门前来了两名人类与一匹马。人类之一为8岁左右之男性;另一名推定为曾经来访的17、8岁男性。” “什么!” 伯爵眼中放出血光。 兰米迦愕然回头。 “不准让他进入。不准降桥。立刻攻击!” “但是,” 机械语音稍稍停顿。 “对方一接近桥便自动放下。武器无法发射。推断两人一马之一拥有干涉主机操纵之能力。如今无法操作所有堡中电子机械。” “该死……” 伯爵吐出憎恶的呻吟声。 “那小子竟然还活着……可是、可是他是怎么复活的。就连我,也不知道被白木桩贯穿心脏后还能复活的方法。” 兰米迦喃喃自语:“若是那位大人的话……” “那位大人?——兰米迦、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 “算了。之后再说。现在首先要打倒那家伙。仪式途中要是有人碍事的话,婚宴就要暂停至将他解决为止,这可是我们的习俗。” “正如您所言。——可是,说到解决的话,您打算怎么做?” “不是有个想要将功赎罪的家伙吗?” 东方天空好不容易换上了青色,在城堡中庭,D与丹再度与丽银星对峙。 美丽的恶魔笑着说:“此次已无〔错时香〕可用了。” 他在从朵莉丝的农场前往城堡途中,遇见以超高速自村庄奔回城堡的伯爵马车,并与之一同归来。 “难怪伯爵会勃然大怒——可是,若把你再度送上黄泉路的话,应该就能让他消气了。——请下马。” 彼此的距离和农场时一样为三公尺。丹和马一起躲在雕像阴影中,等两人一决胜负。 然而,这是没有道理的对决。除非拥有〔错时香〕,否则丽银星没有理由能胜过D。另一方面,D所给予的致命伤,却会通过丽银星体内生成的超空间全部回到自己身上。 尽管如此,或许是彼此各有胜算,两人同时动了手。 “呜……” D弯腰跪地。丽银星右手晃动着〔错时香〕的火焰。他骗了D。搭配得天衣无缝的飞鸟剑呼啸射来。 可是,他在农场之所以能打倒D,是借助了战斗服的体力增幅装置。尽管D的脸部因痛苦而扭曲着,他还是打落了飞鸟剑随即一跃而起。 正是农场的决斗场景再现。不同的是,丽银星不闪不避,把头对准长剑银光。他认为D的目标是他的四肢。 可是,当他感到迎头斩下的一剑的确是要攻击头部的刹那,便让体内生出超空间,放弃闪躲的准备。 D的额头被割开。但只有一层薄皮。而丽银星腹部鲜血狂涌。 美青年带着茫然若失的表情,看着从腹部穿出的剑身。那是应该切开D头部的长剑。 吸血鬼猎人高举过头猛然斩下的剑刃,仅切开了丽银星额头的一层皮肤,随即在空中回剑,一口气穿刺自己腹部。长剑刺入D那已形成超空间的体内,转而在丽银星腹部化为实物。除了扭曲空间的能力外,肉体和普通人无异的丽银星自然无法消受。这是只有身为半吸血鬼的D才能作到的无理战法。 “丹,请把那蜡烛弄熄。” 听见少年跑近的脚步声后,丽银星突然倒下。香离开他的手,鲜血渲染地面。 “哇,还没死。死前至少做件好事再死吧。” 丹踩熄香后对他喊着,同时不禁毛骨悚然。丽银星横躺地上,从他腹部露出一截的剑身,“唰!”地一声被吸入体内,D拔出了刺着自己的剑。 丽银星问到:“你说的好事……是什么?……” “我姐姐在哪里?” “不知道……我根本没去找……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伯爵夫人……” 口中溢出血块,临终的痉挛扭曲他俊秀的脸庞。 “要是能成为〔贵族〕的话……” 接着他突然断气。 “死了啊。” 丹有些悲伤的说着:“不要光只是脸,要是心里也漂亮一点的话就不会死了……” “的确如此。” D痛苦地喘着气出声同意。〔错时香〕熄去的瞬间效力随之消失。他的难过是由于腹部伤口。 “姐姐在哪里呢。这里那么大,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啊。” D轻拍了像是要哭出来的丹的肩膀。 “别忘了我是吸血鬼猎人——走吧。” 两人直接朝地下广场走去。只消D一走近,紧闭门扉便自动开启。对此,丹不禁用惊叹表情注视着。 两人长驱直入。偶尔,会有面无表情的贵妇人,或像是下人的一群人错身而过,不过全对两人不看一眼,直接消失在黑暗中。 丹说:“是机械人吧。” “拥有虚伪生命的居民——这座城堡正在灭亡的光焰中崩解。不,该说是〔贵族〕才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走下约两层深的狭窄楼梯后,巨大木门出现眼前。钉有一大片铁铆钉,显示出内部举行的暗黑仪式的重要性。 “是这里吧。” 丹紧张起来。D取下蓝色坠饰挂到少年颈上。 “这是防止机械人攻击的护身符。——在这等着。” 门扉没上锁也没上闩。 门看来重达数吨,可是D的手指一碰上去,铰链立刻轧吱作响左右打开。 正中央是磨损破旧的宽大石阶,朝着下方黑暗直落而去。它的尽头远处可见微弱灯影。 走完石阶,来到地下广场。 右手边远处火焰晃动。 积满灰尘的棺材;从办毁棺材裂缝中露出手脚白骨的棺材;棺盖上被钉入木楔的棺材——穿越整齐有序的死者安息所后,D终于在血色的祭坛前,与李伯爵相互对峙。 “没想到你居然能复活。不、应该说没想到你居然能到这。” 伯爵话中不禁有了感叹之意。D看了在祭坛上呆立不动朵莉丝一眼。颊上掠过冰冷笑容。 “看来是赶上了。” 不知何时兰米迦的身影消失无踪。 “那会等你死后再继续的。” 伯爵如此回答。 “可是,不光是为了兰米迦的进言,你的确是杀之可惜的人。连我都很想知道——被木桩钉入胸口后还能复活的秘密。现在再让你考虑一次如何。要不要迎娶兰米迦一起在这生活。这种生活可是会让你不亦乐乎呦。” “〔贵族〕在遥远的往昔就已灭亡,”D说着。声音不知为何有着悲哀的语气。“〔贵族〕也好,这座城也好,不过是被时光忘却的亡灵。应该回到合适的世界去。” “住口!臭小子!” 伯爵愤怒地咬牙切齿,同时沉着声音说:“你也是继承〔贵族〕血统者,就该明了长生不死的意义。这是被赋予至时间尽头的生命——一边践踏蝼蚁一边享有永生正是我族义务。” 话已说完伯爵皱起眉头。他发现D没在看他,而是抬头注视着自己背后的肖像画。 虽是如此,D的气势丝毫不减。伯爵涌起近乎战栗的震惊。因为他发现,摇荡着火把光影的青年脸庞,和肖像画中人的长相一模一样。 同时伯爵发现,自己的耳朵深处回响起曾经听过两次的话语。不禁下意识地将它说出。 “短暂过客……” 在引以为傲、安富尊荣的〔贵族〕历史中,只有一点遭到所有〔贵族〕以质疑和否定的眼神看待,那是等若神明的神祖的一句谕旨。能够以数学方式解析〔命运〕的〔贵族〕研究院,将所有文明的必然性与那句话相结合加以研究后,不得不终止相关研究成果的一切发表,并成了众矢之的被猛烈指责。此时靠着神祖千年一次的现身才得以解决纠纷——这句话约略是那时散布出来的。 悠长流动、名为历史的大河;以及曾经一度在平稳河流上留下泡影的文明——神祖将承担了历史责任者称为短暂过客。只是不知究竟是指〔贵族〕,抑或是指〔人类〕。 错综思路乱为一团,突然靠其中的一根线解了开来。伯爵脑中响起,曾在上级〔贵族〕中口耳相传过一段时间的奇怪谣言。 “听说神祖大人和人类少女结合——小孩生了又杀,杀了又生。” 难道!——伯爵脑中狼狈困惑至极。难道、会是这家伙! 难道神祖大人在筹划结合〔人类〕和〔贵族〕的血统吗? 无从的知真伪,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的伯爵向前站出。 “小子,就好好领教〔贵族〕的技巧,然后下地狱去吧!” 话声一落,斗篷翻飞。斗篷衬里异样鲜红,闪闪发光。呼地一声空气震荡,所有火光摇晃闪烁。惊人的是,斗篷犹如溶入水中的墨汁般伸延扩展,要把D卷入其中。 D拔剑斩向斗篷末端。剑身却被衬里黏住。D那曾斩杀青铜魔人、击倒狼人的长剑竟被黏住! 衬里层层卷裹长剑,瞬间将剑从D手中夺走。其实是D自己放手。若是顽抗的话说不定连手也会被卷入绞碎。 伯爵右手拿着D的剑,嘲笑地说:“这样你就两手空空了。” 斗篷恢复原来大小。接着又猛然往上一抖,“这是由曾滋润过我喉咙的女性肌肤缝成,再涂上她们鲜血制成的斗篷。施以家传秘法后,硬度是特殊钢的五倍,柔软度则变成蜘蛛丝的20倍。黏力就如你现在所见。” 数道燃烧空气的闪光发射。斗篷一闪。D射出的木针悉数落在伯爵面前的地上。 “别做垂死挣扎了。” 斗篷展放后犹如魔鸟的羽翼,伯爵的身影随着它一闪。 D躲开。外头袖子上可见明显切口。是化为一片利刃的斗篷造成的。 “哎呀、哎呀——怎么了,猎人。无计可施了吗?” 斗篷袭来,嘲笑自它后方传出。斗篷以惊人高速横扫挥斩。D无法缩短与伯爵间的距离,为躲开攻击不停移动。 不知何时两人位置互换,D站在朵莉丝前方,像是要保护她的样子。 伯爵双眼放光。斗篷呼啸飞袭而来。 D正要向后闪开,某种东西从背后压住他身体。那是朵莉丝的手! 就在那微微一顿的刹那,斗篷卷住D的身躯。需要心神完全集中的战斗中,即使高明如D,也一时疏忽掉朵莉丝已被伯爵控制这件事。 猛烈压力让D的骨头扎吱作声。俊美的脸庞扭曲。尽管如此,在要被斗篷裹入瞬间,他还是将朵莉丝猛力推了出去,这是只有他才办得到的精妙技巧。 D的长剑在伯爵手中熠熠生辉。 “在你死时,可要记得自己的剑的滋味。” 由于D的身体被刀枪不入的斗篷裹住,伯爵决定斩下他的头颅。正要使出浑身力道一剑斩下时,动作忽然停住。同时斗篷变形,D一口气从这诡异的拘束中跃出,落在伯爵面前。对此,伯爵则是—— “吓!” 伯爵猛力刺出手中长剑,对这一击的结束信心十足,脸上泛起微笑。——这一剑,却在D胸前被他以两掌牢牢夹住。就像两人初次动手时的状况一样,只是攻守位置互换! 强大无比的压力施加到距剑尖约20公分处的剑身上,维持着这股压力,D双手一翻。伯爵的身体虽没被甩到空中,但剑刃从那儿被折断。D就这样手中夹着折下的剑尖,后跃了三公尺。 “那、那个技巧是——” 不愧是伯爵,在惊呼的同时依旧让斗篷疾攻而去。但出招、接招的差别,正是生死之分,D高举双手下挥,银光一闪,折下的剑尖神准贯穿黑衣伯爵的心脏。 伯爵呆立不动了数秒——只见他脸上肌肉慢慢融化,眼球拉着银丝滚落地面。 他倒地后过了数秒——溶解中的舌头与声带吐出遗言。 “那……那是……我向神祖大人请教来的技巧……难道你……您是……” D立刻走近倒在地上的朵莉丝。不知为何城堡中异变徒生。伯爵胸前微微传出的警报声便是证据。正是因为听见了这声音,伯爵的致命一击慢了一线,从完全胜利转而滚落死亡深渊。地面微微摇震。 轻拍脸颊后朵莉丝立即睁开眼睛。喉咙的牙印已消失无踪。 “D——怎、怎么了?!——你还活着?” “事情结束了。你喉咙的伤口也消失了。” D指着自己来时的广场深处。 “丹在走上那楼梯后的地方。两个人一起回农场去吧。” “你也、你也一起走。” “你那部分的工作已经结束,可是我还有事要留在这。快走吧。然后帮我转告丹——就说:‘不要忘记和大哥哥的约定’。” 朵莉丝眼中泪光闪烁。 “去吧。” 朵莉丝不停回头,当她消失在黑暗深处时,D左手处响起道别的话,似乎没能传到她耳中。 “再见了,坚强又温柔的姐弟。祝你们平安。” D转向身后,兰米迦站在广场一隅。 “是你做的吗?” 兰米迦点头后说:“我把电脑中的安全保障回路完全逆转了。城堡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会毁灭——请趁现在快逃吧。” “为什么不在这城中与黑暗为友,活到时光的尽头呢?” “已经来不及了。就在父亲决定,只是一昧吸食人血毫无目标地长生不死之时,李家早已灭亡。” 震动更加激烈,天地轰鸣大作。天花板上落下白色粉末并非是尘埃而是细微石头粉末。分子结构正在整个崩解! “你要留在这里吗?” 兰米迦没有回答。 “我只想问一件事——关于你的名字。D——D是德古拉(Dracula)的D吗?” D动了动嘴唇。 白色粉尘覆盖伫立不动的两人,已然无法听见回答。 吸血鬼城堡如同主人一样化为尘土消失。无数沙尘将视野染为一片雪白,朵莉丝和丹接连咳嗽了数分钟。眼泪一擦再擦,好不容易总算抬起了脸的朵莉丝,她的眼睛又为了其他原因而流下眼泪。 “一切通通……消失了。他也没回来……” 丹把手放到失魂落魄的姐姐肩上,开朗地说:“姐姐,回去吧。还有很多工作呢。” 朵莉丝摇头。 “不行……我已经做不到了……因为我知道了可以依赖的人……所以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挥动鞭子,也没办法去做农场的工作、和照顾你……” “那就交给我吧。” 8岁少年挺起胸膛。小手紧握D的坠饰…… “再忍耐五年就好了。这些我全部会帮你做的。也会帮姐姐找个好老公。未来还很长嘛——振作一点吧!” 他清楚知道,自己已经不是8岁的小孩。 朵莉丝把脸转向弟弟,用像是看陌生人的表情点了点头。即使过了五年,他也依旧只是个孩子吧。但是,十年后,就会变得能够翻建母屋,会去驱逐火龙。虽然漫长,但那个时候必然会到来。 “丹,走吧。” 朵莉丝好不容易恢复了笑容,开始朝马匹走去。 “恩!” 丹微笑着,用精神十足得语气回答,同时隐藏那股仿佛要撕裂胸膛得悲伤。 青色光明充满东方天空,载着两人的马匹开始朝农场的方向奔去。 D遵守了约定。 接着轮到少年。 第二卷 迎风而立 第一章 冬日的村庄 冬日的阳光自虚空中高洒入谷。或许是春季将近的缘故,清澄的阳光,有着能让走在笔直狭隘谷道的旅人忍不住面露微笑的明亮与爽朗,以及一吸入肺中便忍不住咳嗽连连、猛射出团团白气的寒意。 走过一段谷间道路,可抵达四周满布黑沉沉的森林的和缓平地,引导旅人来到一座边境小村。 即使连同散立在村庄周遭的牧场与太阳能农园都酸上,村中的建筑物也还不到二百户。木材和轻量强化塑料搭建的主宅屋顶上、日光不及的小巷中,残雪洁白冻凝;身裹厚重的皮毛、会令人错认为野兽的村人,长相严肃凝重。连年轻人与天真孩童的表情,也因为要努力求生存而变得僵硬死板,如同连上挂了面具。 村庄的中央,有条小河由西向东横切流过。坚牢的渡桥的身影投落在清冽的水面。如今,一队静默的人踩着沉重的步伐正要渡桥。 队伍由十名男性、两名女性组成。一名年龄在四十岁上下的女性用破旧的保温外套的袖子掩住脸部,口中发出啜泣声。旁边,另一名同样年龄的女性扶着她披挂灰发的肩膀,这应该是她的邻居。尽管这两人决定了一行人的气氛,但她的哀伤并没能引起男人们的共鸣。 队伍最前方是位老人,身上套着四处绘有奇妙的花纹与咒文的长袍,脸上露出厌恶之色。队伍中的六名男性脸上也露出一模一样的嫌恶表情,不仅如此,同时还流露出肉体正遭受着痛苦的神态。 因为众人诅咒的东西,正深深重压在他们的肩上。 那是具橡木棺材。 然而,缠绕在棺材表面的粗实锁链令人觉得分外恐怖,简直就像是要牢牢封住沉睡在棺内的人,阻止对方爬出棺外。这显示着对棺中死者的绝对恐惧的棺木,在冬日的阳光中踯躅前行。 一行人在桥梁中央停了下来。 桥梁两侧在这里各自往河中突出,形成约一米见方的广场。 带头的老头指了指其中的一侧边缘。 扛着棺材的男子们使劲挪动着步伐,来到栏杆前。 站在老人身旁的魁梧男子身体一抖,一手按到腰间的武器上。那是一把长约五十厘米的钢铁短桩。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取出插在另一边的铁锤,对枪套中的火药式单发手枪看也不看一眼。 妇人发出悲痛的哭号,想跑近棺木,邻人与其他男人制止了她。 “肃静!” 老人发出叱咤。 妇人以手掩面。如非有人扶持,恐怕当场便会颓然倒地。老人对一旁细长棺材投以无情的视线,右手举起至齐肩,然后开始唱诵这场仪式的必备话语。 “吾心怀深渊之哀悼,仅此宣告:西部边境第七地区兹贝修村居民,登录号码一八零零九——赛卡·波兰之女吉娜,为众人诅咒的贵族所害,死于昨夜……” 此时,不知老者是否注意到,扛着棺材的人们脸色开始逐渐发青。 十二只眼睛慌忙交错,几组视线一经相接后,便死命地盯着清澈的河面。 没事,没有任何奇怪的状况。 棺材中似乎有什么在动。 并非是人。而是某种东西。 男子们的脸被棺材吸引,缓缓转向它。 当啷一声,锁链发出声响。 男人们的脸色变得如纸般死白。 村长叫了一声手握钢桩的男子的名字。 “放下去,快放下去!” 魁梧的男子发出了近似痉挛的声音走了出来。 男人们没有听从命令。他们的大脑、神经、肌肉全部僵硬不动,被恐惧任意主宰着。这个仪式并非初次进行。但如今在他们肩上发生的现象,却是前所未有。因为现在还是白天。 “放到栏杆上!” 看出男人们的状况后,魁梧的男子大声下令,并互击铁锤钢桩发出巨响,这招立即生效。 男人们自恐惧的咒缚中解脱粗来,把棺木移到粗厚的栏杆上,形成将把棺木投入水中的姿势,三名男人撑住棺尾。 接近春天的渡桥上,充满了诡异的狂躁。 魁梧的男子快步走近,将研磨的很锋利的钢桩尖端抵到棺盖上。 就连他那犹如岩石的严峻脸孔,也透露出浓浓的恐惧和紧张的神情。事情发生的时间完全违反了他的丰富经验,以及由此而来的自信。 棺材中的声响持续不断,发出的声音和摇震的方式就像有个刚醒来的人无法掌握四周的情况、而在不停地摸索着。 男子高举起铁锤。 棺材中的声响突然一变,猛烈的震动由内冲撞着棺盖,有若雷鸣般混乱不堪,这时不仅棺木摇晃,而且还撼动了支撑棺木的男人们。 老者叫喊着说了些话。 “呼!”铁锤击碎空气猛力落下来。 惨叫声与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在钢桩穿过棺盖的同时,只见一只惨白的人手撞破厚实的棺盖朝天空暴伸出来。这是一只幼小孩童的手! 小手痉挛抽搐着在空中抓了数次后,接着朝握着铁锤呆立在棺材旁边的男子喉间伸去。 “——丢……丢掉……棺木!” 血块和话声从男子的喉中喷涌出来。 这凄惨的光景反而振奋了男人们的意志。肩膀肌肉隆起,棺木在栏杆上大幅倾斜,连带着将魁梧的男子的身体一同拖下了水中,并在河面上溅起水花。 或许是多加了重物的缘故,棺木随即消失,融入水底的灰暗。以尚未平息的涟漪为中心,不知是属于何者的鲜红色水泡不停地冒涌上来。 地面上的万物沐浴在柔和的晚冬阳光中,如今只剩下妇女啜泣的哀哭声,诉说着以死亡为结局的凄惨悲剧的尾声。 忍受着冬雪的重量的新生草叶,借助行人粗重的脚步声抖落掉身上的冰雪,抬起了身子,接下来的季节乃是它们的世界。 脚步声的主人是复数。这是一群鲁钝如、健壮如火星牛(MartiomCow)的壮汉。即使隔着厚实的毛皮外套,他们的衣服下结实隆起的肌肉依旧一望可知。看上去他们的年龄全在二十至三十之间,连看来像是领导人的特别高大的男子也还不满三十岁。他们是村中的青年团团员。 由于他们已经连续攀爬山坡将近九个小时,因此全都呼吸急促,不过,从大家的表情眼神来看,显然这不是在郊游踏青。他们的神色僵硬、心事重重,那种僵硬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因过度激愤而突然流泪,感觉就像他们正用年轻人特有的好勇斗狠拼命压抑着心中不停涌现的黑暗恐惧一样。最后面的两人喘得特别厉害,这和他们背着装满武器的木箱有关,不过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正在攀登的山丘。 这是座奇怪的山丘。 不论是从地上或是空中,从哪一边看来都不过只是一座底边直径二公里、高二十米左右的平凡小丘。可一旦踏足斜坡想攀到丘顶,即使脚力再好的人,也得花上数小时才能抵达顶部。 漆黑的废墟耸立在山丘顶端。 它是男子们的目标。不过,这座居高临、阴沉地睨视着四周的建筑物,仿佛沙漠边境地带传说中的海市蜃楼,男子们——不,该说是所有挑战者,在抵达二十米的高度前,全被它恣意玩弄着。 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尽管双脚确实用力地踏到斜坡上,说明身体的确在上升,但不论眼前的斜坡也好、废墟也好,却全无靠近的迹象。 总结攀登者的经验,据说成年男人每爬升一米必须花三十分钟,到达山丘顶端需要十个小时——即使走的是平地也会让人精疲力竭。况且,它还会针对攀登的动作瞬间增加斜度,这就更加加重了身体的疲劳。 带头的男子——身为领队的海克,不让伙伴发觉地朝西方瞥了一眼。再过二小时,太阳便会沉落于森林的比方——遥远的白银峰的背后。现在的时间约为边境标准时间3A(Afternoon)。 海克十分清楚,若无法赶在一百二十分钟内抵达山丘顶端、达到目的,黑暗降临后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着他们。 可是,即使抵达顶部,也不清楚对方沉睡于废墟何处。纵然怀中暗藏有废墟的简图,但那却是数十年前的旧物,制作者本人业已过世,不知它是否值得信赖。 体力的消耗极为剧烈,同伴全是青年团中精选出的壮汉,不过比起生理的劳累,精神的疲倦更加严重。因为,目的地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努力前进都无法抵达的焦躁,降低了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这对自下方来袭的敌人,可说是极其有效的防御法。纵使敌人踏足废墟,恐怕也已无探察他们睡处的体力。 仅有一点幸运的是:山丘的魔力在下山时会消失。若是疾奔下山,由山丘顶端到山丘底部仅需不足二分钟。 忽然,海克汗水淋漓的脸上涌现出喜色。 因为“实际”知道了自己和眼前丘顶的距离只剩下不足十米了。他无视肺部索求空气的剧烈喘息,竭力喊出:“到喽!”背后传来“噢”的响应声。 数十分钟后,众人于废墟的中庭内略做休息。每张看来鲁钝粗野的面孔上,满是浓密的疲劳阴影。 独自站着观察四周的海克下令:“差不多要走了,拿出武器。” 全员聚集在两个木箱边。 箱盖打开,里面有十根前端研磨得锋锐无比的白木桩、五支铁锤、二十瓶装有自动耕耘机燃料与破布的速成火焰弹。以及五组附有定时引信的开凿岩石用的高性能炸药。男子们的腰间皆佩有宽刃匕首和山刀。 大家都领取了武器。 “都知道要怎么做了吧,”海克再次叮咛,“也不知道地图的影印本管不管用,不过现在也就只能相信它了。要是大家觉得有危险就吹一次哨子,发现那家伙的巢穴就吹两次。” 男子们睁着通红的双眼点了点头,站起身,开始进行一件重大工作。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他们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你们带着这种表情要去干吗!?”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转身,举起武器对准声音的方向。 废墟中硕果仅存的石造建筑——从建筑物上面朝向中庭、犹如洞穴的入口阴影中,一名少女静静地走至午后的阳光下。 她穿着防寒外套的肩膀上黑发摇曳,下方露出的丰润大腿,不让人觉得寒冷反而令人觉得艳美夺目。 一名男子问道:“这不是莉娜吗?干吗在这个……” 后面的话吞了下去。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憎恨的神色,以及“原来如此”的侮蔑眼神。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在许久以前便已知晓。 “你们要干什么?可别做奇怪的事。” 少女——莉娜正视着海克的脸说道。她那神色坚毅、却不盛气凌人的姣好容貌上,充满着伶俐聪慧与少女特有的饿明艳,有种微妙的蜕变之美,仿佛等待春天的幼蕾的清丽秀雅即将转为盛放繁花的浓媚冶艳。 “我正要问你来这里干吗?” 海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眼睛盯着莉娜的裸足。 “你总该知道村里的骚动吧?到处都找不着那混蛋,他一定是藏在这里了。” “那样的话,应该不用带炸弹来吧?木桩和火焰弹几已经绰绰有余了。” “那不重要,”海克不理她的话,“回答我的问题,你来这里干吗?我们登山时可没看到你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是从背面爬上来的,你们当然看不到。” 男子门用个散发着异样光芒的双眼互望着。 “也就是说,你爬这座山丘时不会被骗,对吧——果然没错,搞不好,在村里犯案的人就是你?”海克说。 “够了!你应该知道事情发生时我正待在家里。”莉娜愤怒地说道。 “大概是那样吧。哼!你们几个从那时侯起就古古怪怪的。谁晓得是不是他们在背后偷搞了什么鬼。” 海克的声音猛地转为低沉,他对伙伴们抬了抬下巴,所有人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淫邪的微笑并走近莉娜。 “现在就来好好调查一下,把她给我扒光!” “别做蠢事!做了那种事,你该知道下场会怎样吧?” “呦!想吓人是吗?”其中一人嘲笑道“村里的人都知道你跟村长的关系啦。要是能在这儿证明你是个普通的女孩,老头子一定也会高兴吧。” “再加上,”另一个人跟着说,“搞不好你被我们上过以后,会因为太爽而不想打小报告咧。” 海克舔舔嘴巴。这群年轻人平时即以粗暴闻名,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能在暴虐流寇和人工魔兽的淫威下捍卫村庄。现今,他们的疲惫与之后必须进行的工作的恐惧丑陋地相互结合,融化了他们与生俱来即所剩不多的理智。 莉娜还来不及逃走,便被海克抓住手腕抱了过去。他油肥的嘴唇,毫不留情地压覆、吸吮着莉娜的可怜红唇。一只手翻起防寒外套抚摸大腿,同时用舌头分开她形状姣好的贝齿。突然,伴随着一声闷响,海克那巨大的身躯弯腰倒在地上,海克被莉娜大力抬起的膝盖猛击到要害,无声地跪倒在地上。她对他看也不看,身体消失在来时的入口中。 “贱人!”三名男子追了上去。 虽说是白天,进入废墟依旧让人心生畏惧,但愤怒与欲望压灭了这股害怕。 冰冷阴暗的空气中,奇妙的机械和家具隐隐浮现,三人对它们视若无睹。转过数个饰以雕刻绘画的走廊,在一个状似大厅的宽敞房间中追到了莉娜。 三人扑了上去,逃跑中的莉娜肩部被大力推撞,猛地望前摔倒,接着被仰面压在地上。 “住手!” “别挣扎,我们三个会一起好好疼爱你的。” 当男子们正要侵犯拼命挣扎的白皙手脚和鲜红嘴唇,趴到她身上时—— 异样的阴森鬼气猛然袭来。连莉娜吓得都忘了抵抗,浮现出害怕的神色。维持着怪异的姿势的八只眼睛,将视线同时集于黑暗中的一处。 自无边无际的深沉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仿佛比这遮盖天地的深重暗色更加阴沉。 “这里,是一个文明消逝的场所,”犹如含着铁锈的沙哑平稳的声音飘荡而来,“纵使留恋逝者乃无益之举,但对过往之人保持敬意又有何妨。” 莉娜跳了起来躲到那个人身后。男子依旧僵硬不动,连话也说不出口。与大自然搏斗超过二十年所得的野性本能,已告诉他们眼前人影的真正身份。那种骇人的程度,远远凌驾于他们预想在此发现的人物之上。 大厅入口处涌来脚步声,随即又沉默。 那是看到面带凶相冲入的海克与其他男子当场全身僵硬之故。 “……你,你是谁?” 海克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发问道,不愧为敢死队的首领,然而颤抖的话声和喀喀震响的牙齿,说明了连他也被这股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鬼气给击溃了。这一瞬间,连同海克在内的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马上离开这个山丘。 “离开吧,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场所。” 男子们犹如被话声催眠,站起来开始后退。之所以面朝前后退,并非是拥有不理背后状况的气魄,而是因为若背对他、不知道会发生何种事的恐惧。所有人的灵魂暗自战栗低语着:如果死了那倒还好。 退出大厅入口后,男子们恢复了生气。毫无一扇窗户的走廊里,阳光由布满裂隙的天花板上射如厅内。 海克和另一个人自怀中取出火柴和火焰弹。在长裤上一划,燃起火柴,点起瓶口布条,如同要驱逐恐惧般,用剧烈的大动作将它投出,完全没有考虑到莉娜的安危。 火瓶描绘出平滑的曲线,落在两个人影的脚边。瓶子没有爆炸而射出高达两千度的火团,却稳稳地直立在雕刻着精细花纹的地板上,瓶头“当”的一声,带着燃烧的布条落在地上。 不知道男子们是否看见了闪过空中的银光。 一阵恐惧席卷而过。 他们大声发出嘶哑的残叫。 头也不回地争先恐后逃离走廊。异世界的恐怖,从斩断理性的切口中膨胀涌出,缓缓成形。男子们为了逃离这份恐惧而拼命地摆动着双脚。 确认脚步声消失后,莉娜总算离开了人影背后。 她吐了吐可爱的舌头,朝出口做了个鬼脸。或许是性格开朗的缘故,身上已看不见先前事故的阴影。莉娜用赞叹的眼神望了望被砍断的瓶口以及将要熄灭的火焰,抬头看了看颀长的人影。 “真厉害呢,你——” 说出的话中途断掉了。 “怎么了?” 莉娜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脑中浮现的话脱口而出,真是名率真的少女。 “你真是个美男子呢!吓了人家一跳!” “回去吧,这里也不是你该逗留的地方。” 俊美容貌的所有者,冰冷、更近乎无情地再度说道。莉娜却毫不客气地开始上上下下打量起对方的全身,她已经取回了观察对方的宽裕心情。 他年龄不满二十岁,帽檐宽大的旅人帽,负在穿着漆黑长外套背上的优雅长剑,显示出青年的身份并非寻常的旅人。胸口上一枚蓝色的坠饰正在轻轻摇荡,那仿佛会吸收、融化意识的深邃湛蓝,令人觉得与这名青年十分相配。 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双眼,看清了恩人的容貌,他的俊美面容犹如冬季宁静的夜晚里用最精粹的部分凝聚而成,给人一种冰冷孤绝而又深沉的感觉。 “哼!才不要。要待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啊!”莉娜说出与内心想法相反的话,“如果要我离开的话,就送我到外面去吧。” 出乎意料地,青年默默地开始朝入口走去。 “等……等一下嘛,真是的。——匆匆忙忙的男人。” 莉娜连忙追上,心中想着是不是要拉着他的外套末端或手臂,不过始终没有这么做。这名青年有着断然拒绝一切外界事物的冷峻。 她无言地尾随在后,来到中庭。 令人意外的,青年随即转身走向入口。莉娜跳了起来。 “啊!等一下啦。人家还没道谢呢,讨厌!” “在太阳下山前回去,下山时道路是普通的。” 听到头也不回的身影说出了这句话,莉娜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这样说来,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难道,你也可以轻松爬上来?” “对呀,因为一些缘故。” 莉娜赶紧抓住时机得意地说道:“你不想知道吗?应该想知道吧?毕竟你是特地跑来这个废墟——贵族城堡遗迹的人嘛。” 青年再度迈开脚步。 “啊……等一下!等一下!”莉娜不禁跺脚,“至少告诉人家名字啦。如果不说,就算太阳下山我也不回去。要是我被妖魔袭击受伤的话,你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呦。我是莉娜·史茵。” 也许蛮不讲理的要求生效了,从融进入口阴影中的身影处飘来话声,只有一个字——“D”。 当天深夜,一名吸血鬼猎人造访了村长家。 “这——”村长穿着睡衣,外面披着宽大的长袍,睡眼惺忪地走下楼梯,看到背靠着墙、站在起居室一角的猎人后,村长因他的美貌而说不出话来。 “难怪女仆变得像丢了魂一样,你这个模样我没办法让你在家里过夜,因为我家不但有个女儿,而且妇女的出入也很频繁。” “马匹和行李以近个放到仓库里了,”D静静地说,“我有些话想问。” “那何不先坐下来呢?你应该奔波了很长一段路吧。” D纹丝不动。村长只好收回指示坐椅的手,点了点头。男仆将柴火与固体燃料扔入暖炉后等着下一个指令,村长命他出去。 “是不想背对敌人的原则吗?原来如此,毕竟也不能保证我就是你的同伴。”村长说。 D询问道:“在我之前,你应该已经雇佣了盖斯林。”仿佛没有听到村长先前说的话。 一望即知脾气不佳的村长,却并没为此露出不豫之色。原因之一,是曾听过关于这名超A级猎人之实力的传闻;而最重要的缘故,是他仅静立一旁,便能让人切身感受到他乃异界居民的迫人气势。 那远胜常人的秀丽容貌自不待言,而其飘散四周的阴森鬼气,则激发了潜藏在人类最深处的记忆——那股对于未知黑暗的恐惧记忆。 “他死了——”村长吐出这句话,“他已经是高明的A级猎人了,结果不仅没能找到贵族,还被八岁的小女孩给杀掉了。只不过是喉咙被捏碎了,没办法复活,光定金我们就花了十万元——真是损失惨重啊。” “我听说了那件奇怪的事情。” 村长露出略略吃惊的表情。 “没想到你连这件事都知道不愧是半吸血鬼。看来半吸血鬼连地狱的风声也能听见的传闻并不假。” “……” 村长简短地说明了一下约半个月前桥上发生的惨案,最后还加上:“这一切全是在白天发生的。我想,你的阅历应该比我七十年的人生来得丰富,但在你的经历中,可曾见过贵族的牺牲者能在阳光下活动?” D沉默无言。这就是回答。 绝无可能。不论贵族或其牺牲者,都只能在夜晚中享有虚伪的生命,故而将阳光世界让渡给人类。 “这下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了吧。想想看!若是该死的贵族和他们的眷属,不光是在夜里,甚至能在阳光下昂首阔步的话,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房中的冷气与阴暗仿佛骤然巨增。为了防止发电机损耗,通常会用以兽脂作为燃料的油灯,负责夜间照明。老人炯炯生光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的吸血鬼猎人,D犹如化为雕像,一动也不动。 上钩了!村长心中暗自窃喜。仔细算计了能给对方心理造成的效果后,才说出来的饿一番话,应当已经对美丽的混血猎人造成了打击。这样一来,此后对他的控制应该会比较简单。 “能告诉我整件事情的经过吗?” 听见D的话语中毫无焦躁恐惧之意,村长惊怔地瞬间说不出话来。渴求鲜血的吸血鬼即将蹂躏白日世界的恐怖,对这名半吸血鬼而言,似乎毫不相干。村长在惊异的神色浮现前的一刹那,将它按捺住,努力保持声音的镇定,开始述说。 事情的开端,是那座废墟与四名小孩。 废墟是何时建于那山丘上的,如今已不得而知。据说,二百年前,当村庄的建立者们初次踏足这片土地时,它便已经是一座蔓草丛生的废墟。好几次,赶死队曾爬上山丘抵达该处,调查它的来历并制作了地图,可是那时发生过许多怪异现象。自五十年前由“都城”远道而来的调查团之后,就许多不曾有人爬上丘顶了。 而关于住在村中的四名小孩失踪一事,大约要回溯到十年前。 农夫萨可夫·贝兰之女(当时七岁)与同为农夫的汉斯·约书提伦之子(当时八岁)、教师尼可拉斯·麦亚之子(当时十岁)以及杂货商哈里亚米达·多米卡之子(当时八岁),这四人于冬季的某日,忽然自村中消失了。起初众人喧闹说,是当时肆虐于附近的次元涡动兽群干的好事,不过因为有村人目击了四人在半山丘上游玩,于是才将怀疑的焦点转向废墟。 相隔五十年后再度组成的敢死队,对废墟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即使如此,小孩们依旧行踪杳然,不知下落。不仅如此,为期一周的搜索接近尾声时,连敢死队的成员也开始陆续失踪。就这样,在未探查完广大废墟中错综复杂的信道与昏暗地下室的状况下,敢死队只好放弃了搜寻。并告诉悲痛不已的孩子的双亲们,小孩子们好像被碰巧路过村落附近的人口贩子或次元涡动兽抓走了。因为大家认为:不论等着孩子们的是何种命运,都比让他们的双亲知道小孩消失在贵族宅邸遗迹一事更能安慰他们。 事情发生半个月后的傍晚,出门前往附近森林采摘月菇的面粉店老板娘,发现了无精打采地走下山丘的数个人影,原来是孩子们回来了!之后村中沸沸扬扬的如同要翻天了一样。悲剧暂且以大团圆的形式落幕了。 不过这只是喜悦与新恐惧的开始。 “首先,只有三名小孩回来。” 老村长话声转弱,稍不留神便会被暖炉中柴薪的迸裂声盖过。 “丹吉尔——杂货商多米卡的儿子始终未归,至今依旧下落不明。他的父母最后因悲伤过度而去世,这也是在所难免。至少,不能说所有小孩都平安了,还有一个没回来……” “调查过孩子们吗?” D的视线依旧朝着门口,出声询问。 这或许是担心会有敌人来袭。据说,即使在猎人圈中,为了自身的名声、实力,对同伴亦保持着十分强烈的敌意与竞争意识。D双眼半闭。村长忽然觉得,这名美丽的青年似乎正在同穿墙而来的夜风对话。 “那还用说。催眠术、深层意识自白悸、精神证言处理,能想到的方法全试过了。虽然不忍心,还是对孩子们进行了必要的处置。即使到了现在我都还会梦见孩子们哭泣尖叫的样子哪!可是却没有用。他们的精神和记忆里,行踪不明的那段期间,完全被一片空白给占据。不知是外来的强制力所造成的,还是孩子们自身潜意识里的发狂机制造成的。不过,如果是后者的话,对约书提伦的儿子来说,结果就变成悲剧了。因为库欧力到现在都还是个疯子。” “可是在城堡遗迹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到了什么,这些始终是一团谜。唯一的幸运,大概是所有孩子都没有遭受贵族之吻吧。除了库欧力,剩下的二人十分顺利地长大了,分别成为学校的老师,以及村中成绩最优异的学生。” 说到这里,好似总算轻松起来,村长走近墙边的简陋餐橱,拿了装有当地所产酒浆的瓶子和两个杯子回到座位。 “如何,要不要来一杯?” 村长伸出的手中途停住了。因为他记起了半吸血鬼的食物与饮料。仿佛要证明村长的想法,D低声回答:“我不喝酒。” D将视线投至窗外的寂静黑暗。 “牺牲者的数目及状态呢?” “……目前为止四名。地点全在村庄近郊。时间都是晚上。牺牲者全都处理掉了。” 村长的声音突然停住。可能是忆起了这种行为的残酷,握住酒杯的手在微微抖动。被处理掉的牺牲者中,甚至还有尚未成为吸血鬼的人。 “找出行踪不明的孩子加以消灭——明明春日将近,工作却如此麻烦。” 一声巨响响起,村长把钢制的酒杯大力放到桌上。杯中酒液四溅,濡湿了长袍衣袖与手掌。 “绝不可能是丹吉尔——多米卡的儿子做的!说不顶是哪里残存的贵族偷偷跑来;或者其他村庄放逐的牺牲者,流浪到附近的可能性也很高。首先必须确认这些事情才对。” “你认为有能在阳光下行动的贵族或是牺牲者吗?” 平静的质问让村长答不上话。这正是他方才对D说出的话。村长猛然露出怀疑的脸色,凝视着D的腰间。虽然仅是一闪而过,但他觉得好似由那里听见了诡异的笑声。 “明天请整理好关于牺牲者、被袭击的情况、之后的经过与处置等详细资料给我。” D淡淡地说道。声音冰冷无情,对接着将要进行的工作不带一丝情感。面临活动于阳光下的妖魔——前所未见的敌人,这名吸血鬼猎人看来一无所惧。村长心中满是恐惧,可这种恐惧并非是对贵族而产生的;他害怕地注视着青年严整美丽的面孔。 “另外,我想试着访谈存活下来的三个人。如果其中有人住在远处,则需要前往其住处的地图。” “不需要用到地图啦。” 房门猛地打开,如花的笑靥与甜美的话音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充满好奇光芒的眼神注视着D的眼睛,“没吓到你啊?你早就知道我在偷听的事了吧。让我来告诉你:路卡斯·麦亚在学校。等放学后,我就带你去库欧力住的饿地方。剩下的一个人就不用找了。——我们又见面了呢!D。” D对农夫贝兰的女儿,现在村长的养女莉娜·史茵,沉默地点一点头。 “喂!你没关系吗?” 翌日,在朝学校走去的双头马车上,莉娜握着缰绳问。 “这么一大早就出门的事啦。半吸血鬼白天应该很不舒服吧,因为有贵族的血统。” “你对奇怪的事情还知道的真清楚呐。” 看着六脚变种马的马背,D低声说道。若是精神感应者的话,或许能在他冰冷闭锁的精神意识深处捕捉到苦笑的影子。 继承了人类、吸血鬼两者特质的半吸血鬼,在生理方面亦深受两者的影响。 人类夜寝昼醒;吸血鬼则相反。两种遗传因子相互角力时,在基本生理现象上,乃贵族——吸血鬼的基因占优势,半吸血鬼的肉体,倾向昼寝夜醒。 可是,如同左撇子的人经过训练后能同样熟练使用双手一样,随着人类基因的后来居上,事实上也能过着和人类一样的生活。他们最大的优势,在于体力、视力、听力等一切物理能力,通常皆具有吸血鬼的一半水准。虽说仅有五成,却也已经拥有人类望尘莫及的能力,不分日夜皆可与贵族交锋。 然而,不可否认地,拒绝基本生理要求并于阳光下行动一事,会对半吸血鬼的身体状况造成显著影响。他们的生物韵律(biorhythm)曲线以深夜为界线开始大幅下降,正午时达至最低。每当阳光烧灼肌肤,微风轻轻吹抚时,全身的细胞便受到犹如针扎的痛苦所折磨,有时甚至产生灼伤起泡的现象。 伴随生物韵律低下形成的倦怠感、呕吐感、干渴、紧跟着一举一动而产生的钝重疲劳感——能承受这些严苛的白昼攻击的半吸血鬼,据说不到总数之一成。 “可是你好像根本没关系。真不好玩。” 莉娜撅起嘴巴,随即勒紧缰绳。马匹嘶鸣,煞车板从马车底部打入地面。 “怎么了?” 平静如故的D出声询问。莉娜指着前方。 “又是他们啦。库欧力也在那儿。昨天的是事就算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啊?” 前方约十米处的颓圮石墙墙角,一群男子转了进去。人数有七人。其中,昨日在废墟中见过的三人紧跟着海克。 走在最前面、不时被身后人戳捅着的,是名身穿破烂衣裳,年约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高大,身高约一百九十厘米,体重将近一百公斤。眼神一片空虚,被身高不及自己肩膀的男人押着走进小道。 “刚好。这样就不用特地去找了。那前面是什么?” “是妖精养殖工厂的废墟。很久前就已经荒废了,不过听说还是有危险的东西留在那里。——难道他们想带库欧力去那儿?!” “你去上学吧。” 最后一句话传入莉娜耳中时,D衣摆翻飞,人已朝小道而去。 转过石墙墙角,随即看见了工厂建筑物。虽说是建筑物,尚堪使用的木材与塑料加固材料似已被屋主拆走;留下的惟有满目疮痍的木墙,以及严重倾斜随时会倒塌的住宅。冬日的阳光将残雪尚存的清寒建筑用地与枯树映得一片亮白。 男子们消失在倾斜得不是很厉害的建筑物中。大概他们认为此处不会有人经过,所以很安心,完全没有查看背后。 经过了约三十秒。 建筑物内部爆发出惨叫声。并非那种遭遇到可怕事物时说发出的普通惨叫。犹如对这凄惨的叫声感到害怕似的,耸立在建筑物一旁的树木纷纷抖落掉枝上的雪块。 回声消失后,D随即进入建筑物。 惨叫声是突然中断的。 D的眼中微微带上赤芒,因为浓重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孔。 男子们全数趴倒在石地上。房屋的内部十分宽敞,仅留下数座钢铁牢笼并列在墙上,缅怀着作为妖精养殖工厂的过去岁月。血腥味、呻吟声满溢屋内。在男子们带库欧力进入后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便能造成这种状况,从这点来看,对方做得着实利落无比。显然有某种异常的力量在此大举肆虐过。 比起在血水中不停地痉挛的恶棍们,另外两件事物更加吸引D的注意。 一是库欧力颓然坐在铁牢前的巨大身躯;二是一个破开石墙的大洞。晨光自直径约二米的不规则状大洞注入,落在阴暗的地板上。让八名壮汉倒卧血海中的凶手,好似已由该处逃走。 D对地上的青年们瞧也不瞧,走近库欧力,优雅地弯下身说道: “我叫D。发生了什么事?” 朦胧混浊的蓝色眼睛缓缓聚焦于D的脸上。他的疯狂并非假扮而成。右手慢慢抬起,指了指墙上的大洞。干燥的嘴唇中吐出含糊的话语:“血……” “什么?” “……血……不是我……” 大概是在说杀伤众人的元凶。 D的左手放到他汗出如浆的额头上。 库欧力的眼皮落下。 “你在那座城堡中看到了什么?” D的问话对周遭的惨状毫不在意。也未询问他造成如此惨剧的凶手是谁。 可是,难道他的左手甚至还能让精神错乱的疯子说出实情? 一片迷惘的表情中,仿佛开始萌生出一种“意识”。 青年的喉结少年上下蠕动,准备吐露话语。 “看到了什么?” D再度发问。询问的同时右手举至肩上,转过身去。 濒死的男子们站了起来。 D的视线掠过了男子们的脚边。自长靴底部拉长延展的影子并非人类的形状。影子的躯干让人联想起毛虫的身体,手脚犹如铁线般细长,有种恶心的不对称感——这是妖精的影子。 这应是被养殖在此处、但逃出牢笼后藏身于工厂一隅的某只邪恶妖精。贵族野放的人工魔物中,妖精一族反常地大多性情友善;不过模仿核战前古文明时期爱尔兰岛的地精、恶妖精、小恶魔而成的种类,则因其凶残暴虐令边境人们深感畏惧。恶妖精中的一种红帽子,会用长在手上的斧头砍下旅人的首级,再如他们的名称一样,将自己的帽子染红。 有极少数的红帽子拥有附身濒死人类并加以操纵的能力;但若是能使唤红帽子为己所用,便能役使无法驯养的独角兽开垦广大田地,还能让格里姆鸡产下的铀块由三天一块增产为一天三块。为此,平穷的边境村落往往冒险进行培育。如今操控昏迷不醒、浑身染血的男子们的,正是这最凶暴种族的一员。 影子手中握有板斧。 “飕”地一声将它举起。 男子们空无一物的双手举至头上。 “呼”的一声,不存在的斧头砍过D头部所在的空间时,D已把库欧力挟于腋下跳往墙边。影子的傀儡们踩着犹如机械人的步伐追来。 隐形的斧刃砍陷入墙,击歪了铁笼的顶盖。男子们劈斩空气向前扑去,D面前一米处的火花四溅。 这是由影子操控的战斗。 银光自D的背后涌现,立即扫向面前失神男子挥舞的隐形斧头前端。 没有集中的感觉。斧风擦过D的脸颊砍入墙中。 武器并非隐形,而是不存在这个次元。 三道呼啸的斧声由不同的角度袭来。D带着库欧力一跃而起,脚下三道砍击猛力互撞,火花四溅。 两条白光朝地面疾射。 男子们僵硬不动,按着自己的手腕。重物落地声接连轰然响起。因为在现实次元中,他们手中的斧头落了下来。 男子们的身上猛然喷洒出鲜血,倒到地上;已收剑回鞘的D走近其中一人。 D单膝跪在他身前,问道:“听得见吗?” D的身影映至其虚弱的瞳仁中时,眼睛猛然睁大。这个人是海克。 “……你……为什么……?” 与他的满脸横肉不相称的可怜声音,在看见地上的情形后便停住了。 在刺于石地的两支白针下,自海克脚下延伸而出的畸形影子正急速转淡变薄。 更奇怪的是,虽然被射中的影子只有一个,其他男子的影子也正在变形、扭曲,表现出剧烈的痛苦。而且动作完全一模一样! D在空中射出的长针,准确地贯穿影子的手腕与心脏的绝技自是令人畏惧。不过恐怕海克无法理解这手绝技的真正精髓。 贯穿石地的长针乃是木制。 不久,诡异的影子消失,男子们恢复了意识。 “……好痛,好痛。……快点帮我叫医生……过来……” “等你回答问题以后就会。” D的口吻犹若寒冰。这几个人都是想侵犯那可怜的少女的共犯。 “带库欧力进来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们认为他是犯案的人……所以想轮流折磨他来逼供……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知道……快点……叫医生……进来,把他围起来后……眼前一片深红……竟然给我藏了什么……” 最后的言语化为沉重的呼吸声消失了,并非死去,而是昏迷。他的饿其他同伴应该也差不多。他们的伤势十分奇异:尽管耳、鼻、口中流出血丝,却找不到任何外伤。 D转过身。自库欧力呆站的门口远处,杂乱的脚步声正在接近。可能是莉娜或目击青年团与库欧力一行的村人叫来了保安官。看来,这群年轻人的蛮横行为颇令众人厌恶。 D看了库欧力一眼,接着转身走向墙上的大洞。 “怎么,不继续询问吗?害怕保安官纠缠的话,可是永远找不出真相的呦。” 不知由何处传来了揶揄,D对此毫不惊讶,穿着黑色外套的身影融入朝阳里。 第二卷 迎风而立 第二章 即将离开的人 “怎么了啊!莉娜?” 莉娜察觉到温柔的声音中怀疑的语气,连忙将意识拉回到眼前的教师身上。年轻而亲切温和的脸孔正微笑着。若说这是曾在贵族废墟中失踪长达半个月的小孩长大后的样子,无论谁都不会相信。 “我看你今天从一早开始就老是东张西望的,没想到把你叫到教职员室来也还是一样——怎么了呢?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离‘都城’审查官抵达的日子,已经不足一周了哟。” 这是与莉娜一同失踪、一同平安生还的三人之一——尼可拉斯·麦亚,他继承了父业现在担任村中高中部的教师,是莉娜的班主任。虽说如此,高中部的学生也不过仅此一班,学生还不满五十人。 “啊那个……没有什么。” 莉娜害羞地摇摇头,努力想掩饰自己的满脸通红。自己心中挂念着一位男性这种事,就算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没有就好。”麦亚教师一面哟内个在两人面前呻吟不止的破烂核能炉烤着手,一面轻轻的点点头,然后突然转为严肃的口气与眼神,说:“你不可以忘记自己所承担的责任呦。” 那真诚的语气,令莉娜不禁也严肃了起来。 “你是村里的希望。在冬季结束时,就要离开这个村庄。要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通通都维系在你的未来上。” “是的。” “那么,我想考试方面没有问题的,你决定在‘都城’的学院中学习什么?” 麦亚教师的语气骤变。那种语气就像——十分清楚那答案,自己也对它抱着希望,事实上自己却完全不想听见这个答案一样。 “……” “是数学吧?”教师训谕道。 “是的。” “这样就好。直到考试那天为止都不可以有动摇的心思。只要想着刚才那件事就好了。” 教师明朗地说了,莉娜亦对他报以微笑;此时同年级的哈尔娜走了进来。 “怎么了吗?” 少女的脸颊染为一片嫣红,眼神如梦如醉。麦亚教师忍不住从铺着兽皮的硬木椅少站了起来。莉娜没来由地立即知晓了原因。 “您有访客。那个非常……非常帅的人……” 麦亚教师稍稍皱眉,接着说:“请客人进来。”视线转想莉娜,“就这样吧!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今天天气真好呢——” 少女站在涂有反射雪光涂料的窗边,盘算着要如何留下来。 “我觉得和平常一样啊。” “您的房间有点乱。要不要我现在帮您整理一下?” 由低矮的入口处弯腰走入了一个颀长的人影。 或许为了教师的面子之故,麦亚教师在正要“噢噢”地赞叹出声时,却死命地将感叹声压在喉咙内。之后他总算看穿了莉娜行为可疑的原因以及打算留下的诡计。他把呆呆地站在门口的哈尔娜赶出去后,询问莉娜这是否是她所认识的人。 “目前我正在她家中打扰。”恐怕是位不受保护女学生们的教师欢迎的访客站在墙边开口说道,“我叫D,是吸血鬼猎人。我想这样你应该就知道我的来意了。” 即便是麦亚教师那知性温厚的脸庞也不禁为之僵硬。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是被派遣来挖出深藏在心中许久的禁忌秘密的使者。教师请他坐下。 “不用。” D断然谢绝。语气冷漠平淡,却并非不悦。 “莉娜,”教师催促道。之后开始的,是不适于少女聆听的故事。莉娜对D投以求助的眼神,发现对方作出没有看到的表情后,便撅着嘴离开了房间。 一关起房门,麦亚教师立即以严肃的表情看着D。这里没有其他老师。 “既然你住在莉娜家,村长应该对你说过一切经过了。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真相的。那黑茫茫地覆盖住我们过去一段时间的黑暗,万一真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的话,那么我想我会站在最前线,去弄清楚这层关系的真面目——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不晓得他的诚挚的语气是否被D听了进去。 “若是有十年前相关的记忆,希望你能告诉我。因为我只听过村长的说法。” 虽然麦亚教师毫不踌躇地开始回答,但他僵硬如故的表情显示他的话中并未有太多的情报。 “真抱歉,我想你从村长口中听到的东西大概就是全部了。十年前的某一天,我们在那座山丘下玩耍。我还记得,莉娜说想去摘花做成花环,而丹吉尔——还没找到的那个孩子,因为觉得那太无聊了而反对着。最后,男生让步了——不管在何时都是女孩子吃香哪!我们开始了枯燥的工作。我也摘了好几朵花交给丽娜,之后……” “之后?” “跑到了别处……再摘了好几朵花,然后转过身来。就只记得这些,等回过神,已经是在半个月后,正要走下半山腰的时候。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为了唤醒这段期间的记忆,村里的人曾使用过各种手段?” D初次开始移动,同时口中说:“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他靠近原木做成的厚实书桌,从巨龙牙做成的笔筒中,取出鸟身女妖羽毛制的羽毛笔,撕下旁边再生纸记事本中的一页。 “是什么东西?” “我自己也感到头痛的东西。” 尽管如此D依旧面无表情,飞快地动了两次笔后,他把硬邦邦的再生纸摆到教师眼前。 “这是……什么东西?”教师以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那张纸。 “没什么,失礼了。”D将画有大十字的纸揉成一团扔入废纸篓。废纸篓也是用巨龙的骨头作成。纵然巨龙是全长二十米、凶暴无比的野兽,但只要能加以捕杀,不论是一块骨头碎片或是一根肌腱,全都是对人有用。对这种小村庄而言,它的可作为食粮的意义远胜过其对人类的威胁破坏。 “在那之后,还攀登过那座山丘吗?” “我没去过。关于那件事也从未和莉娜谈过。” “还有一件事,库欧力·约书提伦后来发疯了,而你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麦亚教师苦笑。 “这个问题去问学生的话应该会比较值得相信吧。虽然我认为自己和一般人一样,但说实话,在截至目前为止的事件发生时,我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我是单独一个人住。说不定,我自己会不自觉地离开家里,在犯案完毕后毁掉所有证据,再变回普通的老师,躺在床上睡到早上——这种可能性也不呢感说没有。不过还得真有能在阳光中行动的贵族才行。听说贵族的牺牲者,会有与加害者完全相同的生理特质——是这样吧?” D点点头。 遭受吸血鬼毒吻的人类,在变身成为夜间魔物时,大体上会继承该名贵族的特征加以重现,这乃是一般常识。拥有变身为狼的能力的贵族,其牺牲者的意识化为四足野兽;能驱使某些凶兽的贵族,其臣属的牺牲者则可对动物加以使唤。 然而,就如被生下的婴儿不等同与双亲,牺牲者所得到的能力亦明显降低。不仅变身的时间较主人短,变身后的肉体特性——速度、体力、再生能力等通通差了数倍之遥,无法成为贵族的贵族,终究只不过是赝品。 可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只消捕捉到仿冒的贵族,就有可能百分之百地了解真正的威胁——贵族的能力,这对人类来说,乃是重要无比的大事。一百五十年前,边境巡察官萨马兹·蒙塔奇对数百名贵族的牺牲者加以分类,留下了关于他们的主人的能力的缜密统计资料。而名为T·费夏的贵族研究家所著的《由牺牲者判断贵族等级的鉴定法与防御对策》一书,虽被“都城”的革命行政厅定为禁书,但直至今日依然广受边境人们参阅。 不过,眼下袭击这座冬末小村的贵族,他所带来的威胁却在这常识上写下令人惊异的崭新一页。不,这件大事甚至极可能完全颠覆世人对于贵族的最基本概念,以及人类由此衍生的安全感,和由这股安全感所支撑的一切人类生活。因为他是日行性贵族! “我也知道吸血鬼猎人有独特的贵族识别法门。我会尽力帮忙的。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在那座废墟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教师的诚意似乎毋庸置疑。 D举起左手。 当教师看着伸往额上的左手,不禁往后退去时,敲门声响起,一名金发少女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由木头削为圆形做成的简陋托盘,而在上面正放着两个金属杯。 “有什么事?打扫完的话就直接回去吧。” 她的样子好像没听见麦亚教师的诧异的话声,说了声“请用”后,将杯子放到桌上。 朝向D的侧面一片通红。 “招待客人并不是坏事啦,”麦亚教师用稍稍不满的语气说道,“但是为什么数量相差那么多?我记得班上喝的酒可是我自掏腰包买的。” 教师面前的酒连D杯中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在冬季标准气温为零下十度的村庄中,在学校中饮酒并不被视作违禁。 “那个是……是因为只剩下这一些了。”女学生一边不时斜着眼偷瞄D的方向一边说着,“那个……那个,都是因为老师是大酒鬼,连大家的那份都已经偷偷喝掉了。而且又不常有客人来,所以大家讨论后,我抽中了签,啊!多么帅的人啊!” 麦亚教师露出受不了的脸色,把少女往门边撵去。一拉开门,门外的少女们扑通扑通地摔倒在地板上。这情景让教师的眼睛惊讶地突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没礼貌!快给我出去。带头的人明天要打三十下。” “四十下也没关系!”一个声音说,“也让我们听听谈话的内容嘛,我们也想知道其他村庄的事或者是‘都城’的事。” “老师好狡猾,”另一个声音抗议道,“一直和这么漂亮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好可疑。” “说……说的什么蠢话!” 即使是平时以沉着稳重出名的麦亚教师也不禁发火了。主要的原因,是他还很年轻。 若非教师当场板起脸来大声地呵斥:“都给我出去!”女学生们大有可能开始索取D的签名了。麦亚老师“砰”地一声将女学生们的抗议关在门外。 “呼”地叹了口气后,老师一面擦汗一面回到座位上,脸上却挂着温柔的笑意。 “真是抱歉,让你见笑了。请不要放在心上。” D大异往常的轻轻摇了摇头。这名男子会表示自己的感情可是极其罕见的事。不仅如此,连全身散发出的半吸血鬼的特有鬼气也变淡了不少。麦亚教师的语气之所以变得亲切,或许正是由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件事也说不定。 “这都是因为造访村庄的旅人十分稀罕的缘故。负责这个地区的气象调节装置好象很容易出故障,春夏时姑且不论,但是只要一入秋便马上飘起了雪花,所以冬季来访者只有商人和巡察官,而且他们逗留从未超过三天。这个村庄,对年轻少女来说实在是很残酷的地方呐。” “并非只有这里如此,”D眺望着窗外辽阔的晴空和白银群峰,平静地说。 “每个小村庄似乎都是如此。不过,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即使春天来了,她们也无法离开村中。” D这时才注意到这名年轻的教师晦暗的眼神。 边境的村庄都是既小且贫穷。纵然是少数人口的饿移动也会成为村庄的存在还是荒废的问题。边境生活中,要从作物生长率极低的土地上获取食粮,还必须在魔兽群的饥渴虎视下保命防身努力度日。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刚刚懂事的幼儿的力量也是不可或缺的。即使将开拓边境看做一个大目标的“都城”革命政府没有下达政令,禁止地区间、村落间人口移动的措施也会自然形成。 “不知你意下如何,”教师把心一横,看着D说道,“在这里停留的期间,能否抽空……” “我的工作是其他方面,”D的回答十分冷酷,“我必须尽快结束工作,工作结束后立刻离开村庄。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 麦亚教师回答的十分干脆,喝光了杯中的酒,脸上毫无怨意。由于教师的移动也几乎不被许可,因此许多教师为了未来的绝望及现实的寒冷而沉迷于酒精及迷幻药中。麦亚教师可说是少有的优秀教师。 “抱歉提了这项无理的要求。另外,在调查我之前请先听我哦说一件事。” “什么事?” “能不能请你放过莉娜一个人?” “那女孩也是回来的人之一。” “是要离开的人之一。” D轻轻地皱眉。这也相当罕见。教师仿佛要劝服他似的开始说起来。 “政府每年会从边境地区的村庄中选拔一名最优秀的孩子,让他进入‘都城’的教育机构进行学习,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制度。而今年这个村庄被选中了。恐怕今后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那时村中变得像举行庆典一样热闹,经过历时数月的能力检测后,大家一致决定人选是莉娜。” “原来如此。” “从这个必须花费一切精力才能存活的小村中,将会有一个人才进入‘都城’。虽然是谣言,但听说政府正计划使用星际能源推进船来进出其他恒星。若这次是为此才举行的选拔,那她或许就名副其实的能成为一颗希望之星。来自在春夏两季才能看见太阳、一年中有一半时间被暗长的冬季封闭的小村的少女,将要飞往群星之间。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为此受到了多大的鼓舞并引以为傲吗。” “我只知道被选出的孩子若是表现优异,村子便会得到注意。” 如此说完D凝视着教师的脸庞。 当麦亚教师的端正面孔为这意外的质问而难过变脸时,D的全身迸发出凄绝的鬼气。 “——?” 如同灵魂深处遭到痛殴的冲击让教师一时间僵滞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力跟上了D的视线,捕捉到窗外学生正跑过校门的身影。学生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汗水,双手染成了红色。 教师顿时领悟。 他起身想追上业已穿出门口的D时,听见一个奇妙又沙哑的声音。 “又要延后了,今天的麻烦还真多啊。” 十多分钟后,麦亚教师在森林中奔跑着。跑在前方的D的身影与脚步声俱已消失。 尽管留有残雪,可排水良好的道路上十分干燥,跑起来顺畅无阻;但D的速度委实太过惊人。麦亚教师将身上带血的少年交托给同来广场的小学部老师后,立即向D追了过去。早他一步跑出校舍的D在问了少年三言两语后便飞奔而去。那时两人的距离还不到三米。教师觉得,似乎连风也不敢阻挡这名美青年的去路。 黑色的道路上四处洒有血迹。这是自少年的手上滴落的。那名少年是住在村子附近的森林中的猎人之子。他在回家的路上玩弄自制的十字弓时,不小心将箭射入了灌木丛中。虽然马上就找到了箭矢,却也找到了别的东西。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在校门处。也不知何时手上沾满了鲜血。因为他是个仅有九岁的少年。 灌木丛就在前方。枝丫上载着鲜红的雪块。找到狭小的空隙后,麦亚教师用力挤了进去。 双脚立时动弹不得。 毫不留情的凛冽鬼气击打着他的神经,唤醒了每一个细胞中的原始的恐惧。纵使大脑的意识下令前进,但身体却反抗不动。人类终究不是灵肉一致的生物。 D站在他前方三米处。 而D再过去两米的地方,有一具身穿红色皮草的尸体趴在地上。虽无法看清长相,不过由成束的长发可知是名女性。此外别无他物。亦无他人。 尽管如此,教师还是感受到了那股让自己全身都动弹不得的凶气的所在处,是在那名女子的身体上方。D也成了那股凶气的俘虏了吗?并没有。 D的长剑已出鞘。剑尖维持在贴近右脚尖的地方并保持姿势不动。若说这是剑术的架势未免太不自然;但从他的气势看,却已能让人窥知其后续招式的威猛凌厉。 发现一件事后,胆战心惊的教师胸中忍不住涌出惊喜。那股凶猛的气息虽然在D身边不停的环绕,但却无法贴近D一丝一毫。 D对它丝毫不惧! 女尸上方的凶气开始行动了。 凶气跳起。 D也跃至空中。犹如由严峻的冷气雕凿而出的秀丽的鹰像。 教师的眼中只见银光闪动。 感觉仿佛空间都被歪斜扭曲了。 某种东西经过教师的身旁,撞开灌木丛的一角离去。 麦亚教师走近站在女子身旁的D。咒缚已然消失。寒冷平稳的空间不住扩展开来。还能听见鸟鸣声。 D在女子身旁跪下,量了下她的脉搏。毫无表情的脸孔对凶气逃逸的方向看也不看。剑已入鞘。教师觉得自己看到的好像是别种生物。不禁觉得这名让同为男性的自己也望之迷醉的俊美青年,比起那股凶气的主人来更加令人惶愫恐惧。 放下女子的手,D站起身。右手按在左掌上。教师问:“有受伤吗?”D摇摇头,说了句:“还好赶上了。” 教师心中泛起一阵安心。 “是刚才那家伙做的吗?”一问完随即皱眉。因为D回答道:“不是。” “从这名女性的体温和血液状况来看,应是今早被袭击的。但是方才的凶气无法在喉咙上造成牙印。可能是它发现这名女性时被我撞见了。” “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晓得。不过,这是第二次遇到了。” “?” “那不重要,你认识这个女的吗?” 麦亚教师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始进行这项重大工作。将脖颈上挂着两条红线的女子翻了过来。看了看落在身旁的小笼子后微微颔首。 “是一名叫凯瑟的农夫的太太。大概是来这采摘做伤药的亚鲁米农时被袭击了。” “你今早在哪儿?——不回答也无妨。马上就会知道犯人了。” “怎么知道?” “从伤口来看,袭击者是对猎物相当执著的类型,大概今晚还会前来袭击。我会等着他。要是没来的话——” “没来的话?” 麦亚教师感受到D的话语中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声音激动了起来。 “就表示那家伙知道我在。先前的学生们并不知晓我的职业;剩下的人只有村长、库欧力、莉娜,还有——你。” 尽管春日已近,麦亚教师的脸色却变得犹如冻死之人的脸色。 不久,接到其他老师通知的保安官与村长也赶到了,搜索了一遍周遭的道路后运走了凯瑟太太。本来保安官带着怀疑的眼神打量着D,不过听了村长的说明后即不再多说。D对那看不见的存在也只字不提。 惟独D留在现场。等其他人离去后向左掌发话道。 “状况怎样?” “当然不好。” 疲惫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可是正面接下了那种精神能量。不花个四、五天是恢复不了的。要我让三个归还者说出心里的话,那是绝不可能了。别说是潜意识,现在连对意识下令都不行。” “这就麻烦了。” “就算没干这些事,最近几天也没休息过。这两天内我一定要吃到那四个才行。” “现在你要怎样?我是要问你才留下来的。” “恩!首先,我要睡上一觉。” “好吧。” 异常的对话结束后,D离开了惨案现场。冬阳尚高挂天际。D选择阴影处步行。他美丽的容貌上全无憔悴之色,不禁令人诧异。 对承继吸血鬼的血统者而言,肉体生理的休息不可或缺。即使能保持意识清醒,亦以八小时为限,而且这还是得躲在阳光不及处的情况下才行。若是在阳光下活动,强迫自己四处奔走,便会陷入约四小时的假死状态。超A级吸血鬼猎人则可能勉强进行五、六小时的自由活动。这与人类的熬夜并不同,对半吸血鬼而言这乃是惟一而严重的弱点,却也为人类留下了驱逐贵族的希望。 来到森林外,D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坐在马车上的莉娜正在那儿等着。D默默地坐上助手席后,马车开动了。 过了一会儿,D说:“你要回家的话不是这个方向。” “不是也没关系啦。我带你去村里我最喜欢的地方。” 马车不久后由村庄的后方来到道路上,在一间面朝道路的小屋前停住。里头毫无灯光,孤零零地摆着坚固粗笨的木制长椅,风将雪吹入其中。 “这里是巴士站,”莉娜用快活的声音说,“这里是能离开村庄的惟一一个车站哟。冬天虽然没有车,但再过五天电力巴士就会开来了。我要在那天早上第一个坐上去。” “听说你要去‘都城’。” “你在替我高兴吗?” 正眼注视着他的漆黑的瞳仁熠熠生辉,D露出有些头痛的表情。 “你真是个怪女孩,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 “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呢。” “?” “骗你的啦,”莉娜说道。口气就像姐姐在对绞尽脑汁也弄不清戏法秘密的弟弟揭开谜底一样。D沉默无言。这名能令所有吸血鬼贵族战栗恐惧的战士,此时,若麦亚教师或村长见到,发现他原本应有的凛冽鬼气竟如此淡薄时,说不定会惊讶地睁大眼睛。 “喂!你为什么都不笑呢?笑一笑会有损失吗?” 面对这别有深意的问题,D再度辞穷。无论如何他都对这名少女没有办法。 “可是,应该曾经哭过吧。一定有很多痛苦的事情,对吧?我能明白。” “噢,”他好不容易挤出这个字。 莉娜忽地换成认真的表情。 “继承贵族的血统好辛苦呦。连小鸟都不会靠近你,你看,虽然你是像平常那样走路,雪上的脚印却都不到我的三分之一深。而且在那个废墟……” 莉娜欲言又止。 “在废墟怎么了?” 莉娜凝视着他散发出冷冽光芒的眼睛,觉得脸颊猛地发烫。虽然眼前的青年是位美丽到足以令人感到害怕的美男子,但她直到现在才发觉。 “我不是躲在你身后吗?” 声音中似乎多了份娇羞。 “尽管一开始看到你时非常害怕,可是听完你说的话后,我就不害怕了呢。‘纵使留恋逝者乃无益之举,但对过往之人保持敬意又有何妨。’你在这样说的时候,好像非常悲伤。” 或许,这名少女听出了谁也无法听见的异界话语。 “记忆力和听力都很好,”D用平常的声音说,同时向通往村庄入口的街道看去。“差不多了,再不走天马上就黑了。该是袭击刚才那位女性的妖魔出动的时候了。” “喂……喂……”莉娜发出完全不合气氛的亲热语气,意味深长地用手肘顶了顶D。“如果在五天内结束工作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村庄?前途可能会是玫瑰色的哟。” “有可能……上车。” 两人坐上马车,D握紧缰绳。 莉娜对他的侧面瞟了一眼,开始淘气地笑了起来。 “好象无论如何都不能换下那可怕的表情哪,严肃先生。我来帮你做个预言。” “预言?” 不知莉娜是否看见D的眼中光芒一闪,她故意闭上眼,嗅闻空气似的动动鼻子。 “没错,我可是很准的呦,恩……啊……嘿!成了。” 之后她如梦如痴地看着身边俊美脸庞说:“你一定会笑着离开这片土地的哟。” 八副脸孔围绕在一张床边。 保安官与村长;麦亚教师与莉娜;三名剽悍自警团团员;还有被对墙壁的D。 “还没抓到库欧力吗?” 村长不悦地问保安官,保安官看了看像是自警团首领的壮汉一眼。他名叫范。 “因为他不喜欢待在家里。不过自警团和青年团已经全体出动了,我想马上就能找到他。” “抓到后把他也一起带来这里,要是吸血鬼来了的话,他们三人的嫌疑就洗清了。要尽快。” 村长一面叮嘱,一面对莉娜和教师投以傲慢的一瞥。范“恩”了一声点点头,瞪了一眼D。恶毒的憎恨化为旋涡回旋缠绕。因为范已听说了他和海克带头的青年团冲突。 “差不多是来访时间了,所有人都到邻室去。” 听到D的话,其他人站了起来,可是三名自警团团员却面露不悦的表情对此毫不理睬。D对他们投去森冷的视线。那三人虽未和D的目光相对,却觉得背脊发寒,于是连忙惊慌起身。 “我们有责任保护这两位。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保安官的话,是在担心:万一D被击倒,不仅众人诅咒的死亡将侵袭凯瑟太太,还会产生其他牺牲者。 凯瑟太太不论如何都无关紧要。对吸血鬼牺牲者的处罚依村庄而异,而在此处向来是立即放逐,任其自生自灭。她那前去邻村的丈夫自然也不得不遵循惯例,保安官无须担心遭受责难。 然而,新吸血鬼猎人要求进行的,是以凯瑟太太做诱饵诱出妖魔这种危险的计划。不仅如此,还要求让莉娜三人一同在场,虽不用待在同一房间,却也必须在近处。若非村长一再保证,保安官定然反对到底,甚至不惜动武。自古以来,用与此相似的方法,不仅未能打倒目标,反而连埋伏者亦惨遭毒牙,甚至全村化为吸血鬼,这种例子屡见不鲜。最重要的,是因为保安官的所得,若连同“都城”送来的物资一起合计,将是一般村民的五倍。这可不是一份可以轻易让与他人的工作。 “放心吧,保安官,”村长拍拍他的肩膀,“我叫来的男人不会有问题的。” 之前的猎人不也是你叫来的,保安官心中暗叫,接着不再多费口舌,催促全体退往邻室。 上锁声消失后,D立即把右拳举到了嘴边,对准桌子上的油灯。玻璃内侧的火焰随着轻微的吐气一起消失。房间落入黑暗中。 暗云封月,令人不觉春日已近的寒风摇震着窗框,这是一个令人发毛的夜晚。 躺在床上的,自然是先前的凯瑟太太。虽说被发现时就已如此,可随着夜深下来,肌肤的血色同时变浅,如今异样地带有犹如白蜡的光泽。毫无光线的黑暗中,D连女子脸上散布的青色血管亦清晰可辨。 他猛然转向窗户。 虽然仅能听见风不停拍打的声响,不过D的耳朵还是注意到了其他声音。 由女子颈部——“贵族之吻”的伤口,两条红线开始徐徐流淌。 D的神经马上绷紧了。 一个黑色物体贴在窗户玻璃上。 鼻子、嘴巴被压得扁平的畸形脸孔,正挂着不属于这世界的笑容窥视着房间。 “啪!”厚物飞到空中。 是毛毯。 D的视线盯住通往邻室的门。身着睡衣的女子起身朝向他。赤红如血的目光射向D的身体。因为主人伸出了邀约之手。 吸血鬼无须亲自造访,便能叫来行动自由的牺牲者。可是,一般牺牲者都由窗户出去,不会故意取道可能有人在的玄关。这是盲点。再加上,窗户又有奇怪的影子。是陷阱! 女子像是要准备用力的撞门,退了一步。D拔足狂奔。窗户上的玻璃发出了尖声的呼啸而破碎飞射。暴风涌入屋内。 邻室响起惊叫。 D一一听出了所有人的声音。在女子撞门前,木门从某种东西正在骚乱肆虐的邻室内朝D所在的房间“呼”地一声膨胀开来。铰链螺丝四处迸射,门板破片与爆风击裂的拇木质地板以及窗户玻璃朝外洒落,却毫无声音。 女子移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只听“呜”的一声悲鸣后,她在黑色外套背后颓然坐倒。门板爆碎前的一刹那,D抱起她跃至安全地带。门板从暴胀到爆散费时不足一秒。D委实神速。 它现身于室内,犹如要同D会面。 房中弥漫着强大无比的精神能量,无声咆哮着迸涌,挑战对手。奇怪的是,D竟能掌握到那家伙的形体。 “头”转向了D与女子。 凶气凝集,猛踏“四肢”奔袭而来。 眼角一瞥遭到自己一击而昏迷的女子后,D拔出长剑。等着他的却是意外的结束。 窗外响起大声的惨叫,同时凶气消失无踪。风声呼呼轰响,而D呆立在一如往常的冬季空气中。 这是不可能的事。那种凶气只可能被打散,绝无可能被消灭。它的碎片——残存的精神能量,只会变得如瓦斯气团般停留在空中。但如今它杳然无踪。看来好象它未曾出现过一样。 想不出所以然的D行动起来。 他瞟一眼被破坏的门和倒地的女子后,接着身子跃出窗外。 惨叫声的主人趴在窗户的正下方。 一翻过身来,便看见库欧力苍白的脸庞。穿着破烂衣裳的胸口微微上下起伏。既无伤口也无出血,但看得出他的高大身躯瘦了一大圈。脸颊因急骤消瘦而塌陷,身上显得瘦骨嶙峋。 正打算抱起他时,D再度飞跃。回到屋内。 灰色的人影紧抱着女子。这诡异人物的全身似乎缠裹着深色的长布。 脸上包裹着质地粗糙的围巾,围巾内血色的双眼对D怒目而视。女子丝毫不动。白蜡般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体验到另一世界的快乐的恍惚神情。胸口敞开,乳防压挤在灰色人影的胸前。不仅如此,连活色生香的裸露的大腿都勾绕到对方腿上。一幅袭击者与被袭击者所描绘成的春宫图。 诡异的人影全身上下仅露出令人畏惧的唇部,嘴角冒出两颗獠牙;不可思议地,从女子颈上的伤痕中,鲜血正呼噜呼噜地被抽吸升起。在看清这状况的刹那,D的右手射出了白光。 对方一面听着五根白木钉钉入木壁的声响,血唇一面作出微笑的形状。与女子交缠在一起的姿势丝毫未改,这块布团身形不动地移了位,闪过D的飞针。 D发力瞪地。 白皙的女体扑来,为了避开她,仅需几百分之一秒的高速攻击产生了延误。银光劈开灰色的斗篷,灰影与D位置交换。 屋中满是凌厉的杀气。 还是初次遭遇如此的强敌。战斗获胜的要因,一是速度,二是力量。灰色人影至少在速度上与D匹敌。 然而——。 非人的呻吟声自灰色人影的喉间乘着寒风流泻而出。 出乎意料地,“滋”的一声,围巾由顶到颌冒出一条黑缝,布条被从中切开,落在双肩上。这本应将他全身斩为两半、D的一剑的杰作。灰影随即以掌覆面跳出窗外。 D亦跟了出去。 两者之间的距离毫无变化。 银色流星划过! 悦耳的声音响起,D的剑刃被灰影抡起的长剑挡下。两人的脸庞拉开距离,犹如剑上飞散的火花。 双方间隔约三米一齐着地,落地的同时,两人间的空间脆声接连荡起。灰影身处空中时将剑咬在口里朝D放出钢镖,却遭到D以飞针击落。 钢镖上有曲状铁钉向四周突出。猎人与专门捕猎地面妖兽的猎人的一般用法是将其洒在地上;但技艺高超者也可将它作暗器使用。熟练的人能在一秒内射出三枚,全数达在十米外直径五厘米的小圆内。若以贵族特有的怪力来投射,则其发挥出的威力,足以和能射穿巨龙鳞甲的麦格农手枪相提并论。 D的左颊上留下一道红线。 可是,令D负伤的灰影却脚步踉跄着后退了数步。不知总算探出云间的月亮,是否看见了他按住脸部的左手拇指已从根部消失。 双方将剑尖对准对方的眼前,纹斯不动。 诉说严冬余威的寒风随着喊叫声一齐传来,这场强人与魔人的死斗不知何时完结。 一声轰响命令战斗结束。 D的上身微微摇动。紧张的局面被打破。正欲驱前的灰影忽地停顿下来,接着后跃入空中。 灰影越过石墙消失在黑暗中,速度犹胜疾风。 并非是他畏惧射穿D身体的枪支再度开火,而是因即使D腹侧遭逢重弹击中,他的剑尖依然不动的关系。 格外强劲的夜风吹散了敌人的气息,D的长剑绘出了平滑的曲线,收归入鞘。外套右侧腹部严重碎裂,显示麦格农手枪的命中处,但美丽的脸庞上却毫无任何表情。 窗户边各式的叫喊声混成一团。莉娜和村长的声音中,混着保安官大喊自己射错了的辩解声。 D走近躺在窗下不动的库欧力,轻轻抱起他。虽然只是在必要的场合使用左手乃为优秀猎人的特征,可D毫不在意地漠视了此一理论。 D对正想跳出窗外的保安官制止道:“追了也没用。” “那女人如何?” “还活着啦!”莉娜一边达量着被搬到床上的凯瑟太太的脉搏一边说。 悄寂无声,D落入房内。 “让这孩子睡吧。” “我没射中你吗?”保安官交互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和D,开口问道。D没有回答,把库欧力交予莉娜。 “D——血!” “马上就会好。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莉娜摇摇头看了村长一眼。看来莉娜并未受伤。村长的额上肿起一个大瘤。 “你问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晓得——只觉得身体突然浮到空中,接着就撞在地上了。我才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哩。” “麦亚老师呢?” “在这……” 声音的主人精疲力竭地坐在门板已消失的门口,正在剧烈喘息着,脸上有数处擦伤。检查一下他的手按住的后脑勺处,发现他受的伤教重。 “至少,这样我和莉娜都洗刷嫌疑了哪,”说完,看到库欧力后不禁瞪大了眼睛。自警团三人也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在开始喧闹起来的房间中,只听见D仿佛没发生任何事的平淡语气说了一句。 “这样总算可以开始了。” 第二卷 迎风而立 第三章 渴求黑暗的人 白亮的阳光几乎融尽了山坡上的薄雪,熬过严冬的嫩叶抬起头,努力地吸收在即将来临的季节中吐芽生长的能量。 起伏和缓的蜿蜒山路上已然装点着绿意,远远望去,缓步徐行的美青年以青空为背景慢慢攀升,外套的衣摆随风飘摇,看上去犹如一幅风景画。 然而,只要一靠近他,难以名状的浓烈鬼气便自浑身黑衣的颀长胴体里涌出,袭打着全身。令人深刻体会到,眼前的美丽结晶乃是来自与其特异美丽相符的异世界的存在。 吸血鬼猎人D——无论春夏,这名男子的冰霜般的眼睛内都带着妖魔的阴暗。 D在半山腰停下脚步。 马车由村子方向跑来。车上的人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那是莉娜。知道D认出自己后,她满脸堆笑地挥了挥手。 尽管D没有挥手响应,他还是等莉娜停下了马车、撩起蓝色长裙裙摆跑到他旁边;这行为与这名青年的平常作风很不同。看来人类,或者该说是所有生物,都会有苦于应付的东西。 “你来干吗?”D板着脸问。 “唉呀!真冷淡。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呢。不过就我和你一起去好了,因为你都在这里特地等我了。” 虽然气喘吁吁,莉娜的嘴边仍旧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尽管他是一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青年,少女却以待在这名青年身旁为乐——更像是觉得好玩的样子。纵然他的存在让人感到令人心寒的鬼气,但习惯了以后,D其实是个十分耐人寻味的年轻人。莉娜并不知道他身为猎人的实力,即使是边境的莽汉,光听见他的名字便会胆战心惊的。十七岁——这种年纪的少女眼中,同年龄的男生都和饿鬼差不多,或许莉娜也是如此看待D。不过,姑且不论外表,承继了不老不死的贵族之血的猎人,令人搞不清楚他真正的年龄。 “才不是在等你,”D冷冷地说道,“是要叫你回去。——给我回去。” “才不要,”莉娜噘起嘴,“比起待在村庄里,待在你身边绝对更安全。” 的确如此。 “随便你。” D无言地转身前行。步伐一如先前悠然不变,可无论莉娜如何奋力地追赶,两人的距离丝毫未减。等她好不容易到达山丘顶端时,一下子就坐倒在城墙的阴影中,累得无法起身。 D冷漠地头也不同,随即进入废墟,莉娜已连他的气息都感受不到了。 “讨厌!无情无义的家伙!” 莉娜一跺脚,白色的物体自她胸口落地,莉娜连忙将它拾起,温柔地轻轻掸去上面的尘土后,将它收入衬衫胸前。接着大喊一声:“没心肝的!” 莉娜一面拭汗一面穿过城墙的破洞。 纵使这里在往昔是夸耀贵族权势的城堡,但在主人因不明原因消逝后,也只能任其倾颓殆尽,终年无人接近,而为植物鼠辈所蹂躏。这是因为,大多数场合下,贵族们会切断半永久性维持城堡现状的维修机制以及电子防御装置的能源,之后才消逝于黑暗中。这一行为的意义,意味着这些建筑不是人类可以探查理解之物。 以这种角度来看待废墟,便令人忍不住为这极其诡异的破败荒凉和那种彻底破坏的决心感到毛骨悚然。 城墙的破败自不用说,居城、门楼、礼拜堂等主要建筑,自成排的地基开始,被整个吹甭蚀坍,连勉强幸存的细长型塔楼也失去了上半部,以凄惨的姿态瞪视着苍穹。材质不明的建筑物残骸与石块,在勉强保住原貌的积雪处处的中庭里零散错布,因此拖缓了莉娜的脚步。 城堡的惨状是何人何时造成的,莉娜当然不可能知晓。一切都被黑暗的历史面纱所遮盖,只剩下由那段历史伸出的未知的恐怖触手,缠抓着人们的生活。 而这座废墟的来历又特别奇怪,有一处令人百思不解的疑点。 贵族于边境地区建起了诸多城堡,而一般来说,其目的都是为了统治人类,城堡乃是贵族居高临下、俯撖控管人类生活的高台。因此,人们必然会口口相传着城堡的故事以及城堡的主人的传说,不论内容为何。然而此处的城堡并没有这类故事。 在这为大雪及阴暗封锁的山谷间,村人们所烦恼的,就只有如何努力过活与工作而已。 D正站在两人初次邂逅的大厅内。看到他静静凝视着墙上的物品的身影,莉娜觉得这里的苍白时光,仿佛从那时起便不曾流动。 “有你喜欢的画吗?” 她一面搭话一面走近。先前无论她如何叫喊都不回答的D,此时终于转过身来,莉娜为此总算有了些成就感。 “原来如此——你也能毫不费力的登上来。常来这里吗?” “恩,”莉娜平静地点点头,“而且我还是村里最清楚这座城的专家哟。喂……喂,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干吗,不过让我和你一起鉴赏吧。” D凝视着少女天真无邪的笑容,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一一浏览镶嵌在墙上的众多绘画。 看着残存的奇妙绘画时,虽然仅仅是默默的观赏,莉娜却感到,当初看见它们时的感动,此时正火热地充塞着胸膛。 恋人们挂着犹如半透明羽翼的飞行器滑过月光淡薄的林阴。 雾色深重的湖畔,白净的贵妇人笑着追逐着如月的光球。 天空乌云盘旋,沐浴在雷光下的,是趋赶着怪异生物拖曳的反重力马车的贵族。 独角兽的角上月光映照;彩虹七色的舞者群在撒落花瓣,使大地成为夜光草花园;生于海泡的朱红维纳斯;影与光、光与影的交响曲…… “这些都是贵族画的吧。” 莉娜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仿佛是故意说给他听似的,有着如诗歌般的韵律。 “背景全都是幽暗与黑暗、夜晚的月光和雾气——可是,为什么看来会这么美呢?为什么这些人能把只要离开村庄一步就会变得好可怕、好可怕的恐怖世界,画得这么温柔,像是不一样的吗?” D无言地凝视着少女。凝视着脱下天真的面纱后,充满求知的好奇心,闪闪生辉的大眼睛;凝视着要到“都城”学习未来的十七岁少女。 “我们从小时侯起,就是一面听着贵族的恐怖故事一面被养大的,”莉娜忘了站在身旁的D,出神地继续说着,“大家都说:文明这种东西,只会产生与承担文明者相称的事物,所以邪恶的贵族灭亡了。可是当我看见这些画,心里却大受震撼。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甚至还想,要是能画出这种作品,就算变成贵族也没关系呢。从那之后,我就一个人开始偷偷用功。和我一起失踪的,就是那位麦亚老师,也对贵族很感兴趣,收集了很多文献资料——虽然最近因为我只能学数学,所以麦亚老师不肯再借我了——不过我之前已经先借了好几本了,几乎都是人类记录贵族的书,看法和村里的大人们一模一样;可是,其中有一本是写贵族历史的书哟。恩,恩,记得叫……” “J.桑格斯塔的《贵族的黎明》。在出版的同时就被指定为禁书,作者则被流放到边境。” “你知道的真清楚。就是那本!” 莉娜用力打了个响指,不仅因为对流浪猎人拥有的意外知识而感到诧异,也因为找到能接着说下去的机会而感到高兴。 “就是这样,他研究贵族留下的绘画、镭射影像、立体音乐这些东西后,挖掘出他们的文明所拥有的优点。我已把那本书读得破破烂烂的了,因而想去学习另一个世界——夜晚的文明,还有贵族们的事情,想学他们所拥有的知识和美丽,还有……” 说到这像是回过了神,少女停住话,转向D。 “我变成必须到‘都城’学习数学。可是,我其实想学的是贵族的历史哪。” 好一阵子,两人互相注视着对方的脸,感受着黑暗的沉重。 莉娜忽然笑了,说:“别当真啦。” “想学的东西虽然真的是历史,可是选拔出来的人,必须在‘都城’来的审查官面前明确说明自己想学什么啊。数学、物理、音乐、美术——就连体操都OK,可是要是说出贵族的历史这种项目的话……” 那意味着莉娜将永远失去她的前途;充满恐惧压迫,由受虐者的鲜血铭刻而成的历史,会让受虐者全盘否定施虐者的一切成果。 “可是,”D开口说道,“听说‘都城’的方针正在慢慢改变,据说负责教育的人是个能理解贵族遗产的男人。” “我才……不会上当……哩。” 莉娜淘气地笑着,如蝴蝶般绕到D的身后。 “我不想失去离开村庄的大好机会。毕竟这是由审查官的想法做最后决定啊。我还是得说‘是数学’,一定要这么说!” D没回答,脸朝向离他数米处的一幅画。那不过是残留的绘画中的一幅,但这副宽三米、高三米的画却被涂成一片漆黑,令人感到一种强烈残酷的破坏欲望。 “我记得这在旅途中看过好几次了。在数万幅绘画、数十万个美术作品中,偶尔有这种异样的作品掺混其中。有的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有的被烧毁。惟独有一幅被修复完整。” 莉娜并不明白,这名年轻人会自诉经历,已经超出能用“罕见”来形容了,这是近乎奇迹的事情。她的双眼变得亮了起来。 “告诉我嘛!是怎样的一幅画?” “画着自棺中起身的贵族们伸手迎向太阳的画。” 那是绝无可能的幻梦。 莉娜心想,那是谁画的呢? 是谁描绘、是谁破坏、是谁修复的?眼前这幅画,也是它们其中的一幅吗?难道贵族想变成我们吗? 没有答案。 不知何时,裙摆轻轻飘摇。起风了。 “为什么要说这些呢,D?”莉娜静静地问。 “你是或我很怪,可是我觉得你才莫名其妙呢。不管问什么你都不回答我,要是可以的话,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吸血鬼猎人先生,第一次遇到你时,你也是在这里看画对吧。你真的憎恨贵族吗?” D望着背后的黑暗。 “花了太多预定外的时间。该办正事了。你去外面等着。” “我才不要,都已经到这里来了。我一定要跟你去。” “发生意外我也不会救你的。” “才不会,你必须救我!因为我是助手。” “喂!别擅自决定。” D竟慌张起来。莉娜真是制造奇迹的高手。 “现在请告诉我为何要来这座废墟吧!老板。”她认真的说。 D叹了口气。又再度被她给牵着鼻子走了。 “为了了解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没错!”莉娜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有嫌疑啊。贵族不应该能在白天活动;而库欧力又是那个样子。” 今早恢复意识的库欧力,体力消耗得十分严重,连保安官和村长的问话都无法回答。 若说昨夜的事件发生时他是恰巧人在现场,实在令人无法信服。因为问过所有的人后,关于女子被袭击的事件,连同发现的小孩在内,所有知情者都未对外泄漏过。最重要的,他乃是青年团成员的搜索目标,自然也彻底搜查过当晚众人所在的房屋周遭。而莉娜并不知道,那犹如气兽的精神能量,还曾在库欧力所在之处出现过一次。 “就算到了现在我们也还被怀疑着呢。大家都知道我和库欧力能象爬普通山丘一样地爬上这里,麦亚老师一定也可以。我们三个人还曾经被村里的青年团逼问过,问我们是不是日行性贵族,然后遭到他们的攻击呢。” “你们竟然能平安无事啊。” “是因为村长的缘故啦。毕竟他是村里最有权力的人。不但对从‘都城’调来物资很有一套,对妖魔的防治方法也很有经验。要是没他的话,这村子大概早就完蛋了。——虽然我觉得那样会比较好。” 察觉到自己的激烈语气,莉娜低下了头。村长是他的养父。 “不过即使是他,也没办法证明我们和袭击事件没有关系。因为过去的事件发生时,我们的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这件事情连同昨夜村长送来的资料表,早已被D记到脑中。 麦亚教师一个人独居;库欧力也是独自居住在废弃屋里莉娜则有太阳一下山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习惯。 尽管村长再怎么强力保护,嫌疑重大的三人能平安无事,主要是由于在那次事件后,已流逝了近十年的岁月之故。 “你除了能爬上这山丘,其他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D将右手遮在眼前问道。 莉娜为他测量风向的奇妙动作感到惊讶,同时摇摇头。无疑这是诚实的问答。 D点点头,说:“这边。”不知他的点头是否是针对莉娜的回答。 随即走进斜前方的黑暗中。接着两人面前出现了一座雕刻精美的大门。莉娜虽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未走进去过。她只是年龄还轻的女孩,好奇心还无法压过恐惧感。 莉娜担心地想,他会不会又叫自己回去?D却毫不迟疑地推开门扉,消失在更浓重的黑暗中。莉娜赶忙追上,手按到门上时不禁愕然。那是厚度超过十厘米的超合金门。即使让二十名壮汉用力猛推,也不见得能移动它。她第一次对已与黑暗同化的青年感到畏惧。 灰色的人影身体略略一沉。 银光一闪,与紫色的电光交错散溅,犹如火炮互击。 森林的一隅忽明忽暗。 蜘蛛的脚自第二关节处被切断,在空中翻飞。 灰色人影长剑一击,斩断逼近的大蜘蛛脚部,同时以一手的衣袖挡下云团的电击。 在旁伺机而动的范大吃一惊。因为云团的电光足足带有五十万伏特的高压。 长剑翻转,灰影挡开了电兽的第二、第三次攻击后逼近它。他的袖口冒起火焰。 剑尖猛地停住了。 人影发力,但剑刃犹如压了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放开武器用力地蹬地后,灰影跃到三米高处,看似白色丝线的物体自他头上飘落。他被固定在空中。 灰影抬起头,本该趴倒在地面的蜘蛛在他头上。而白丝正从它巨大口颚的隙缝间喷出。从丝线并非由屁股吐出这点来看,它可能是形似蜘蛛的突变种。白丝——其实是黏液,所拥有的粘力极其惊人,仅靠一根比蜘蛛丝还纤细的黏液线,就能将蜘蛛的身体粘垂在大树枝干上,下面还毫不费力地吊着灰色人影的高大身躯。不仅如此,还能看出,那股白丝正缓缓地朝恐怖的硕大口颚提升而去。 对方似已死心,数道紫色的闪电刺入动弹不得的灰色人影身上,引起了火光与黑烟。 “活该!你这混帐的妖怪、吸血鬼的余孽。就算你耐得住电击,你也会被蜘蛛的大颚给咬碎的。” 范充满憎恶的嘲笑回荡在地上。 “不,在那之前要先看看你这混帐的脸。你到底是谁?是库欧力?莉娜?麦亚老师?还是……” 另一根丝线粘到灰影的脸部挂着的面具上,将它轻巧的揭起。 “你!你是……!” 惊叫声中途断掉。不知是因为看见了对方露出的脸上发出的深红光芒?或是由于太过惊讶而说不出话?还是为了如冰死寒的双手,从他的背后悄悄抓出了他双肩的缘故? “爸爸。” 女儿的声音与獠牙爬上了脖子。 此时,有个人在稍远处的巨木阴影中看着事件的结束。枯黄消瘦的脸上,只有紧盯不动的双眼散发着光芒,似乎正努力按捺着自己的尖叫。这个人就是不知何时跑离床上的库欧力。 眼睛习惯了黑暗后,便可看出现在是在宽敞的长廊中朝下走去。纵使四周皆为石制的壁面和天花板,却不可思议地毫无压迫感。在这段路程中,可以察觉出走廊外侧的空间十分宽广。 墙面与天花板上,处处可见对付入侵者的感应器与辐射遮障装置的光泽。 “啊!真不敢相信竟然留下了这么大的地下室。是不是已经走到地下一百米深了?” 莉娜不耐烦地问着走在数步前的D。她觉得已经持续了三十分钟的单调快速步行实在是无聊至极。 “才往下走了不到十米。” “骗人……!” “别担心。马上要到终点了。” 如他所说,仅走了不到一分钟,看来像是钢制的卷门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D将胸前的坠饰朝向计算机的识别装置。 卷门犹如被异空间吞了进去似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被昏暗的蓝光所笼罩的死寂迎接着二人。 莉娜微微张开嘴巴。 尽管此处看来是个巨大的实验室,但应该不会有哪个追求真理的场所比这儿更不协调了。 四周与长廊相同,是以巨大的石块砌成,近十米高的厚重墙壁;厚实的木桌并列排在地上;桌上摆着烧瓶、烧杯、装满色彩诡异的液体的药瓶——简直就像中世纪的炼金师的研究室。而犹如邪气的烟雾正四处升腾,与这种气氛十分相衬。烟雾与蓝光掺杂后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氛。然而,在这些古色古香的器具中间,巍然端坐着的,无疑正是电子电子脑、电子分析仪、物质转换装置等这些超高科学技术的结晶。这里正是贵族之所以成为贵族的、新旧二元对立的世界。 “竟然留下了这种地方啊!”莉娜环顾着四周说道,“这里好像是某种东西的研究所。D,你知道这里是研究什么的吗?” D没有回答,却转过身走到实验台前,注视了摆满桌上的烧瓶及奇妙的球体一会,接着靠近一旁的控制台,他的手开始在众多的按键上游动。 “你连计算机……” 莉娜的话还没说完,空气震响,房中各处的机械开始运转起来。 计算机屏幕上闪过莉娜看不懂的复杂记号与算式,接着乱跳出奇奇怪怪的图形,从时间上来算,D不过仅看了数秒。接着他关掉开关,对莉娜看也不看,开始快步穿过这个房间。 “等一会嘛!真是的!真无情。哪有把助手丢下来的嘛。” 说完,正要慌忙追上去时,脚下一滑。 她“啊!”了一声紧紧抓住一个支架,架子中央有个装满液体的烧杯,结果,随着一声巨响与碎片四溅,莉娜也摔到了地上。 “好痛……好痛……” 没撞到头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她一面揉着发疼的屁股,一面用怨恨无比的眼神瞪着心不甘情不愿折回来的D。 接着,莉娜猛地眯起眼睛。 只见在地上伸出触手的液体彼此混合,一股不像烟不像雾、带有怪异色彩的气团,由液体的接触地带升腾冒起。不只如此,令人难以置信地,那股烟雾中有某种东西正在蠕蠕而动。 仿佛憎恨,犹如诅咒。 出乎意料的,一个棒状物猛然撞出烟雾抓住了莉娜的脚踝,莉娜放声惨叫。 那是只手臂,与婴儿的手臂差不多大小,表面布满了红黑色的肌腱及血管,沾满了不知名的黏液,而且只有三根手指。 莉娜拼命地将它甩开后,三只手指空抓了一下,接着无力地落到地上。 在莉娜茫然地望着手臂化为与烟雾同色的液体时,D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让他站起。 “是人造侏儒——用闪电与乙醚做出的人造生命。” “为……为……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啊!这里到底是研究……?” “走吧。要是这样就吃惊的话那你最好回去,不过现在大概来不及了。” “谁要回去啊。” D冷静地环视周遭后,唐突地问道:“你说过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一个被带走的孩子。记得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不记得。到目前为止,已经试着回想过好几百次了。但我和老师都一样。库欧力也是。” “库欧力也是?” 莉娜仰着D。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露出悲伤的神色,悲伤得令人不禁怀疑,少女究竟是将这哀愁深藏在何处。 “一回去,我们马上被带离双亲身边关到收容所里,被保安官和自警团整整调查了一个礼拜。药物、催眠术,发现这些通通无效后,就脱光衣服用银针刺。那是这村庄独有的贵族发现法。在乳投和臀部刺入银针后,由流血的方式占卜出是不是贵族的同伴。” “……” “一般来说,是女孩子的话,会由自警团的妇人来进行,但是调查我的却全是男性。人换了又换、变了又变,只要刺一下就换人。有水车小屋的葛斯顿爷爷、有屠宰场的小孩,村长也有呢。他收我做养女也说不定多少是想赎些罪呢。” 突然,莉娜露出笑容,用食指戳了戳D的脸。 “唉呀!我可是个很健忘的人,所以别做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可是因为看到你的表情才想起这些讨厌的回忆。请你偶尔笑一下给人家看嘛。” “这是天生的。” “啊!你还是第一次说自己的事呢。同情我了吗?这不像你哟。” “你并不是敌人。” D如此说完后,充满房间的蓝光“嗖”地一声消失了。是谁做的?莉娜连如此想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人从背后大力抱住,使劲将她往墙边拽去。 “D!” 大叫的嘴巴被带有怪异的粘腻触感、冷冰冰、像是手掌的东西堵住。莉娜看见视野中闪过银色的疾光的刹那,“喀”的一声仿佛骨头断裂的声音传出,束缚松开了。 令人不禁要掩起耳朵的惨叫声响起。每当D的长剑划过空中,就有东西断裂、落地之声接连作响。 莉娜总算发现两人正被来历不明的生物包围着。 一股紫黑色的想象压在胸口。先前那种触感无疑是人的手。这么说……这么说……会是丹吉尔吗?可是,黑暗中的数量绝对不止一人。 莉娜想找出幼时的丹吉尔的模样,她努力搜索着记忆。 一张略黑的脸蛋,虽然嘴里说着摘花好无聊,却比莉娜还早一步做好了花环,然后怄气似的交给她。莉娜家的屋顶被强风刮走时,手里抓着钉子与电子焊接器急忙跑来的、仅花了半日便修好了屋顶的也是他。“他在喜欢我”——七岁的少女会为此在小小的胸膛中拥有骄傲与自负,也是理所当然。对他的失踪,莉娜比他的双亲还要悲伤难过。 “住手!D!住手!” 仿佛是在等待这声叫喊,蓝光将莉娜的影子洒落在地板上。 数步前,D正在收剑归鞘。看不见预想中的诡异人影,取而代之的,只看到石地上漫着一大滩红黑色液体——是血。仔细一看,数道红线通向房间一角的石壁。莉娜忍不住趋前询问:“刚才那是什么?你看到他的真面目了吧!D?” D没回答。视线固定在有问题的石壁上,动也不动地自言自语:“似乎不只一个人。” “什么意思?” “答案就在石壁里,虽然只要过去一推就可以了,不过已经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今天还是先回去比较好。毕竟那家伙被我斩断了一只手,却还是只留下这滩血成功逃走了。” “你说什么啊,到底……难道丹吉尔……” D没有回答,正要冷冷地转身走想卷门处。莉娜无视于此,盯着石壁的一角不动,不像是因为恐惧,而像是沉醉在不可思议的感慨里。 两人不交一语,无言地走至丘底。 尽管才刚与诡异的怪物动过手,D的俊丽的侧脸上却毫无动摇的阴影,莉娜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偷偷地瞄他。 她想问的事堆积如山。 轻易地找出地下实验室的原因、废墟中令他在意的东西、那个怪物的真面目、丹吉尔的下落,还有最重要的——十年前在那里发生在自己四人身上的事情。 但在望着年轻的吸血鬼猎人有些凄怆悲伤的侧脸时,对这些问题的好奇心,全如水泡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灼热充塞了胸膛。 自己真要随着D,把十年前的阴影摊在阳光下吗? “我要绕村庄一圈看看。” D忽然说道。回过神的莉娜人已到了马车旁。D的马在稍远处漫不经心地啃食着青草。 “那么我也一起……” 莉娜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D的回答,却让失望击在她的胸口。 “在这里分手。希望今后别再来干扰我的工作。” 说话的表情与口气都与平时无异,但莉娜感觉出D的话中如秋霜般不留余地的严峻。正想反射性地说出“不要”,声音却消失在喉中。 “要去学校也好、要回家也好,只是别绕路。对熟人也不可掉以轻心。” ——才不听你的话,讨厌鬼。一点都不知道人家的心情。 她想愤愤地板起脸来,脸颊却不听使唤;想回他几句,声音却出不来。眼眶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讨厌!才一大早就要掉眼泪。 此时,空气猛地紧张起来。由于D发散鬼气的缘故,莉娜只觉得全身毛孔紧绷。鬼气的凄裂,让她即使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也问不出来,莉娜只得将头D注视的方向。 通往村庄的小道上一匹改造马急奔而来。由眼熟的栗毛与胴体下部的十型能源桶来看,是保安官的坐骑。以最高的速度奔到后,马匹停下,踢得草屑四起。 “果然在这里。跟我一起来。” 保安官的脸色与话声里满是焦躁。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D静静地问道。 “因为有农夫看到莉娜的马车向山丘走了。——库欧力逃走了。” “不是拜托你们看守了吗。” 保安官的眼睛避开D的视线。 “他是趁自警团的看守睡着时逃跑的。也不能怪那个看守,毕竟他也是肉作的人。” “被贵族袭击时也这样说的话,说不定贵族也会逃走。” 强烈的挖苦让保安官无言以对。 “他跑去哪里了?” “不知道。但要是不早点找到他的话,可能会被施以私刑。因为库欧力的人在昨晚的现场,所以自警团的同僚都认为,他就算不是嫌犯也是共犯之一。我去看过库欧力的住处了,可是他好像没回去。这样的话他应该在森林里。我去找北方的森林,你去找南方的。” D无言地掉转马头。尽管他对这村庄的地理知识,仅限于昨天看过一次村长给的地图。 “快回去,”策马疾奔前的刹那,D对呆立在原处的莉娜说道,“你一定要去‘都城’。” “咦?”少女抬起脸时,D已切开野风与阳光飞奔而去。 保安官连忙追了上去。 他一面追赶一面张大了惊愕的眼睛,因为距离正被迅速拉开。这并非马的缘故,而是因职业之故,保安官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别人的马。只要知道了马的性能,便能简单确定追捕对方的方法。D的坐骑,是不论哪个村庄都能弄到手、司空见惯的标准型。纵使加以调整,与保安官的特制型相比,时速也应会慢上三公里,持久力布道百分之二十——但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听说这家伙是半吸血鬼。难道他会使用魔法吗? 以往仅限于耳闻的保安官,总算亲身领教到了吸血鬼猎人的恐怖实力。 将保安官远抛在身后,D进入了南方森林。停下马,闭上眼。不一会儿后D将马头转向右侧的树丛。不知他是听见了风的话语,还是读出了充满空气间“气”? 不到一分钟后,在通往森林深处的小径上,D遇到了神色古怪的自警团团员。 “危险!” “呜哇!” 男子们正逃避躲闪,对D由全力奔驰转为瞬间停止的骑术看得目瞪口呆。 “库欧力怎么了?” 问话的声音甚至可是用平静来形容,但近十名粗暴男子,却像被白亮的阳光定住了一般僵硬不动。 D的目光射向像是领导者的男子,他是昨晚身处事件现场的人之一。 “他……他没事。我们什么也没干呀。啊!本来是想要好好招待他一下的,可是一找到他,范先生就来了。” “范?他也在找库欧力吗?” 男子连忙摇头。 找到库欧力与范无关。男子们出门开始搜索库欧力后,发现他迷迷糊糊地呆在森林的深处。一行人一边嚷着认为库欧力必定知道真相,一边将他围起,正要加以威胁时范就来了。这个平日总是冲在最前面、第一个动手的粗暴男人,却不知怎么回事,竟说要保护库欧力,把他带到自己家中安顿。男子们困惑便是因为这个。 “除了范还有谁在?” “没了。” “何时分手的?发现库欧力的场所在哪?” 男子指了指背后。 “直直的走过去就能看到,是块长满青苔的地方,上面有大家的脚印。我们才离开不到十分种。” 铁蹄声混入了男子的话音中。 D首先前往范的住处所在的方向。不到舞分钟后,像用原木木板随意搭在地上的建筑映入眼帘。那是“护卫兽”的养殖地。在周遭以木栅包围、模样古怪的大门前,站着两个人影。不用说,自是库欧力与范。 “你有什么事?” 范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D瞬间停下马匹,同时问道。 “你去森林做什么?” D在马上问道。范露出奸笑,然后将手放到腰边的篮子上。 “你不知道我的职业吧。我是为了收集护卫兽吃的菇类和虫子才去那里的。虽然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这里就有两只。要不要问问它们,看是不是真的啊?” 此时,范眨了好几下眼睛,觉得自己和D之间,似乎有白光闪过的样子。 D无视他的挑衅。 “希望能把那孩子还给我。” “噢噢……你说的话还真有趣。这种说法好象我是小偷一样。比起和来历不明的落魄猎人在一起,当然还是在我家比较好。不但有女人家在,还能学到怎样过正常日子,这对他可是挺好的。” “邻居之爱突然觉醒了是吗?”D的身边开始凝集鬼气,沉静的话声中蕴含着锋锐,“森林里发生什么事了?” 范沉默着,严肃的表情上充满杀气,指节粗壮的手指伸向篮子的锁上。 D纹丝不动,似乎打算在难以活动的马上迎击两匹凶兽。 凄厉的杀气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给撞碎了。 库欧力拦挡在D的前面,露出若有所求的眼神摇摇头,指着门。 在说自己想去是吗? 稍微迟疑后,D掉转了马头。 “已经要走啦?下次来的时候,最好你直接把那把破剑拔出来!” 充满自信的声音中途断去了。因为他无法打开篮盖。等他发现细长的白木钉钉住了篮身与盖子、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时,马蹄声的哄笑落在他的脸上。 于是D再度策马飞奔,在瘴气弥漫的湿地处下了马。正如自警团男子所说的,地面上零乱地分布着数人的足迹。这是他们遇见库欧力的场所,不止如此,这也是稍早前范父女两人遭逢吸血鬼毒吻之处。 仿佛连沉郁的热气亦畏惧这名青年似的,D泰然自若地踏足五彩缤纷的国度。 “事情变得有趣了哪。” 从D轻轻握拳的左手传来邪恶的声音。 “怎么说?” “那个叫范的男人,再怎么看都有问题。而且哪个小鬼也太蠢了,干吗喜欢和那家伙在一起,那个家伙明明就是一个只会虐待人的照顾者。——如何,你看来好像掌握到些什么了。” “那孩子是真心想去的,”极其罕见地,D的声音中如了揶揄之意。“剩下的你不妨猜猜看。要是体力恢复了的话就帮我个忙。” 声音发出嘲笑。 “离完全恢复还远着哪,还要再二、三天才行,让我好好休养吧。等休息够了,我再告诉你一件趣事。” “噢,我很期待。” D停下脚步,中断会话。神奇的是在D站立之处,正是范的女儿被灰色人影袭击的地点。 D注视着脚边的地面。 色彩缤纷的绒毯已将打斗的痕迹掩去。因为菌类的生长异常迅速。 扫视的双眼徐徐放射出赤芒。升腾在空气中的瘴气妖异地回旋盘转。D俊美的面容已转为吸血鬼的形象。 深红的眼眸停在地面上的一点后,D从附于腰带的小袋内,取出小指大小的透明圆筒,跪到地上。 不知他特意化为吸血鬼是想搜寻什么东西。将地上的某些物体收入圆筒后,D缓缓地环视四周。 犹如为不祥的视线所召唤,黑云自远方的天空涌现。 最后一堂课结束时,水滴开始敲击窗户,在离开校舍时转为滂沱大雨。盖住头部的防水外套上,雨滴的碎溅声喧闹不休。 脂肪好象涂得太多了哪,麦亚教师一面走在泥路上一面出神地想着。在厚实的大鹿鹿皮上涂覆着唬人的脂肪,若是涂得越厚,硬化的时间边越短。此地特有的猛烈雨滴打在它上面,发出犹如拍巴掌的声响。 走出校门不到五分钟,声音变得益发嘈杂,教师开始后悔为何要急着赶回家。现在连五米外的景象都无法看见。 但是,对饱受吸血鬼贵族威胁的村人而言,雨不啻是一种福音。就像吸血鬼无法渡过流水的传说一样,在统计学上,雨天的袭击率等同与零。边境的人们虽然皱起眉头,却又高高兴兴地急忙走在回家的路上。 “——?” 自不断流泻而下的水帘内侧,他看见了一个异于常人的身影一闪而过,教师停下脚步。外形的确是人类没错,可是那和人类不尽相同的跑步方式,却在他胸口洒下了不安的阴影。 好出没于雨天的水鬼和水僧人早在数年前便遭驱逐,贴于村中要冲的护符,效果应该是半永久性的。这么说来,那是……? 麦亚教师忆起身影消失的方向有间农家,随即转向校舍方向,打算叫人来帮忙。然而,这里距离农家不足五百米。若想将胸中的不安化为踏实所需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麦亚教师犹豫了一会儿后,追在身影后面跟去了。 种着硕大的食用蔬菜的田里,细长的田间小道不停地延伸着。猛烈的雨滴敲打得土面松软,不住地溅起黄色的飞沫。由支撑菜叶的柄部传出的清脆断裂声四处可闻。 那身影早已消失于视野中。 必定是往农家去了。麦亚教师加快了脚步。 不安的预感成真。 当农家的漆黑屋影浮现于灰蒙蒙的世界中时,惨叫声划开了暴雨的怒号。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撕碎的碎裂声,被不知是人或兽的吼声盖住了。 教师脱去外套开始狂奔,一面跑着一面伸手在上衣口袋中翻找,以笨拙的动作抓出护身用的散弹筒。 他在农家的门前呆然停立。大门完好如初,旁边的土墙却被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大小足以让一个高大的成年人进入。但造成如此所需的力量,还有连入口都不会分辨的粗鲁无知,已让教师的双脚发软。 惨叫声再度响起,这次是小孩的声音。强烈的职业道德瞬间驱除了恐惧,麦亚教师从墙上的入口跳入屋内。 接着映入眼中的光景,完全超出了因使命感而陷入一种麻痹状态的教师的想象。正因如此,他才勉强地没有落入二度恐惧的束缚中。 巧妙地转亮的视野中,是宽敞的泥土房间,有个女人的身躯卧倒在地上。应是农家主妇的丰满躯体上,有个披头散发、约七八岁孩童大小的人正在蠕动。 美丽的乳防自被撕裂的衣服中露出,深红色的舌头爬游其上。发出的舔舐之声,却不是男女间的爱抚。他是在舔食由喉咙间到乳防上不断滴落的鲜红液体。 黑色的头颅在女人的乳防上一动,女体痉挛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与教师相对而视。他饿额头异常高突,双眼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中不见一丝人性,只有大得异常的嘴唇为新猎物的登场而微微发笑。之后“噗”的一声,吐了某种东西到地上,那是被咬断的乳防前端。 旁边的门吱嘎作响起来。 麦亚教师看见一个叼着小孩身体的狼人从里面出现了。 拿着散弹筒的手,并没有要瞄准任何一边生物的样子。虽说他是教师,但也是边境居民。不仅与妖魔凶兽比邻度日,也对应付他们的方法所知甚详。他更有过靠手中的武器两次击退鸟妖与蛇人的经验。尽管如此,面对眼前的状况,他却无法采取行动。 注意到自己心中的震撼后,教师深深地动摇了起来。 贪恋着女子尸体的家伙站了起来,四足步行的生物放下小孩的身体,开始逼近。 “停下,别过来。”他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散弹筒漫无目的的左右摇晃。 两头一起收拾,教师心中想着。这是二匹。不是二人。 沉浸在杀戮中的双眼化为火焰,粘满鲜血的口唇往左右吊起,露出成排的牙齿。那是普通人类的牙齿。 ……它和我们一样……?! 黑影由前方与侧面猛扑而来。 ——住手! 轰鸣声和三十发圆形弹淹没了教师的大叫。 屋外的雨势再度增强。 就在小规模的可怕战斗于村子的一角进行时,莉娜回到家中。 因为废墟中的那件事,自然无法专心上课。但D的话却让她的情绪特别低落。 别再跟来了——D对她如是说。对自认为是年轻吸血鬼猎人助手的她而言,这是严重伤害自尊心的事。 决不原谅这伤人的话。 除非他收回去。 将这两句话藏入心中,到房间放下书包后,莉娜进入D的住处——仓库。马厩中系着D的马。——哼哼!在是吧。 “哎呀!” 看见意外光景,莉娜的惊呼不禁脱口而出。 D是半吸血鬼一事已从村长那听说过。莉娜对半吸血鬼的特性略知一二。原本料定他在睡眠或是摄食,没想到竟看见D翻出了弃置许久的旧木桌和椅子,正坐在桌前摇晃着烧瓶。 目瞪口呆地走过去,见到排列在桌上的道具后,莉娜又吃了一惊,这次眼睛睁得更大。 姑且不说装有颜色特异的药品的药瓶和数只银色的圆筒,以及放在架上冒着白烟的烧瓶,但只在它旁边发出青百色光芒的,是一部微电脑。 “真令人吃惊。吸血鬼猎人也会做化学分析吗?” 大概是早已知道有来访者进入,D连头也没回。——真是令人讨厌! “那个……” D使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口的话还没讲完。 “虽然已经解除助手的职务了。” “太好了!” 莉娜打了个响指,露出笑容。 “什么太好了?” “因为好象又可以成为助手了啊。哎呀!装蒜也是没用的。从你刚才的话里,我已经看见了希望。因为我有读心能力,所以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知道得一清二楚啦。” ——其实,只有对你才是这样的。 D面向莉娜说:“若是换了别的说法,你会离开吗?” 尽管莉娜为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的意思打了个冷颤,但她依旧努力做出开朗的样子摇摇头。 “我才不要。” 心中想着:要是因他的冷酷言语而受伤的话,那该怎么办?但D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到桌边。 于是她连忙跑过去。看了看电脑后:“每100毫升里含有14.3克,每10毫升含有450万单位——这是女性血色素和红血球数吧,又有谁被袭击了吗?” D转过身来,说道:“你知道的真清楚。”这并非袭击一事,而是指电脑显示出来的数据内容。 “不愧是被选出来的人。” 莉娜得意地挺起了丰满的胸脯,嘿嘿嘿地笑了。接着,她靠近D的脸庞,几乎要贴上去。 “告诉助手嘛,这是谁的血液?” D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淘气的少女,背过身去。 ——哼!早就料想到的行动。我才不会就这样认输。 “算了。既然这样,那我就自己跟着你,在你的所到之处单独行动。要是因为这样破坏了重要的证据,你可不准对我生气哟。” “随你高兴。” 谈判破裂。 就算她生气地撅起嘴,D自是依旧不理。即使如此,要是就此回去却又不甘心。于是莉娜决定留下来盯着电脑。 数年前,曾见过一次由巡回商人带来的相同的东西。这是贵族科学文明的遗物,数量极少,能自由运用它的人更为罕见。莉娜记得,这应该是除了分析资料以外,还具有“推理能力”的万能型电脑。可是,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会是吸血鬼猎人惯用的装备。 D手指轻触磁球,屏幕上的年内容改变了。 “血色素6克,红血球500万——这是男性的嘛。说不定,D……” “女性的血,是在发现库欧力的森林里找到的。由于湿度很高所以尚未完全干燥。而且昨夜被袭击的女性的血液也很充足。” 总算得到了比较像一般人的响应,莉娜正为此高兴的要跳起来时,屏幕上开始显示数据之外的东西。青色的光芒往屏幕的上下左右流逝。 “原来如此。是要从混在被袭击的女性血中的唾液,推断出贵族的面貌吧。真厉害!” 莉娜以既害怕又好奇的实现盯着屏幕。 四方流动的光条,于接触点上产生了耀眼的光点群;光点的位置瞬息万变,接着在暗绿色屏幕上显现出一张脸孔。 莉娜吞了口唾液。 “对这张脸有印象吗?”D问道。 莉娜摇摇头。 在屏幕上的,是一张未曾谋面的男性脸孔的立体图。 D移动手指,“脸孔”变换出各种角度,可莉娜依旧毫无记忆。 “他不是村里的人。也和丹吉尔不像。太好了……” 如此一来,莉娜三人的嫌疑也被喜庆了。清晰的雨声传入耳中。 “为什么在哭?” D停止操控电脑问道。从林中采集而来的女性血液已然干燥,无从推断森林中的牺牲者的状况。 “哼!”莉娜扭过头去擦拭着眼角,“我是一到雨天就会伤感的人。人家也是女孩子呀。” 心中想着他是不是会随口附和自己一下,但D什么也没说。反而从入口远眺着屋外,说了句:“雨下得真大。” “我听说贵族讨厌下雨天,这是为什么呢?” 莉娜说出了埋藏心底的疑问。自幼,每当远方村落出现有贵族活动的传言时,便只准在雨天出门。 “我也不知道。”D的脸上掠过令人觉得疑惑的表情,是对逐一回答这名少女的问题的自己感到的疑问。“即使由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关于他们的生理代谢方面依旧有许多谜团。例如:只能于夜间外出的原因;或是无论被子弹还是其他科学兵器所伤,肉体都能再生痊愈,却会被一根普通的白木桩消灭的理由。无法横渡水流,避免于雨天外出的缘故也一样不得而知。也有一种讽刺的说法:因为已达到实质不死这种生物进化的顶点,所以多少会有某种程度的缺点。” “是科学力量尚未成熟的缘故吧。”莉娜说道,她的眼眸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贵族自己将这个谜揭开了吗?” “据我所知,”D摇摇头,“生物学上的弱点与种族的缺陷有关。若是他们掌握了解谜的线索,人类成为地球霸者的历史便不会出现了吧。他们尚且不知自身灭亡的原因,就这样消逝于历史中,可能是他们那种无所恋栈的生命态度所导致的也不一定。” “生物种族的关键性缺陷是吗?”莉娜一边玩味着D在话语中的感伤情绪,一面轻声说着。 “贵族灭亡;人类留下。可是我们至今仍然对已灭亡者的幻影深深感到恐惧啊。作为地球的霸者来说,难道不会有些丢脸吗?” D默默地走近入口,伸手挡住自屋檐上低落的水线。保持这个姿势盯着外界的一点不动。莉娜歪着头思索一会儿后,起身走到他身后。 灰色纱幕的对面,隐约可见丘陵的轮廓与数个人影。那是上下挥舞着锄头的人们。还能听见核能耕耘机的运作声。对不讨厌雨的人类而言,这正是无须害怕贵族淫威、得以努力进行农事的绝佳天气。 “我现在外出的话体温会下降二度,”D一边凝望着手上的细碎水滴,一边说着,“奔跑的速度也会降低三成,因为新陈代谢机能变差了。可是,你们……” 莉娜初次见到D露出了疏离的眼神。她痛切地感受到,这名美丽的青年所背负的宿命。继承贵族与人类的血统,到底是何种的感觉?“猎杀”其中一方时,在他脑中又会是什么念头? 莉娜握住D濡湿的手。 “咦?” 用双手包住他手腕到指尖的地方后,默默地将它贴上脸颊。他的手虽然冰凉,但这样或许可以让他稍微温暖一点。又或许,可以让自己变成和这个男人的温度相同。莉娜闭起眼,只听见雨声。 出乎意料地,凄厉的鬼气迎面袭来。莉娜全身汗毛直竖,不禁防开了手。D的侧面表情和视线角度依旧如故。然而,站在少女面前的,已不再是哪个美丽孤傲的年轻人了。 “在这里别动。” 说出的话中有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吸血鬼猎人冒着大雨奔了出去。莉娜总算注意到他的左手带着长剑。 完全看不出来D的速度比平时慢。跑完一百米仅花了布道六秒。雨水挟着风击打着脸面,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轻巧地越过栅栏,进入田地。速度却毫未减缓。仿佛连满地的泥泞也不愿阻止、耽搁这名年轻人的脚步。 抵达五十米外的目的地时恰巧只花了三秒。 围成一圈的农夫被鬼气一袭后纷纷回过头,面露惧色地让出通道。 D跪到趴在地面的东西旁边。 是个在矮小身躯上粘满长发的生物。犹如溺死者的惨白皮肤下,鲜红的液体不停地扩散。好像还有一口气。 D随意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农夫们轰然喧嚷。这生物的胸部与腹部有数个弹孔贯穿而过。由分布的状况来看,应是散弹的弹痕。 “从哪里来的?” D头也不回地问。 “从那边——学校的方向。” 回答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他已经不会再动了。”D指着尸体说道,“把他运到村长家的仓库去,你们要是不想碰的话不妨去叫保安官来。” “你……你来做不就得了,这可是你的工作。” 某处传来抗议声。 “要是碰了这种妖怪,手可是会烂掉的。妖怪就应该由妖怪负责收拾!” 蛮横的话声随即转为惨叫,农夫们当场摔倒在地。并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是D站了起来而已。但是,在气势骤然增强的风雨中,男人们看见了一个燃放着熊熊赤光的东西。 那是D的双眼。 “我说过了,给我搬去。” 男人们仿佛从他那平静如故、甚至可说是十分平和的话声中,感应到了某种力量,争先恐后地朝怪异生物的尸骸飞奔而去。D没对他们看上第二眼,用和来时相同的速度回到仓库。 莉娜与村长站在门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皱纹围绕的眼中,散发着几欲疯狂的紧张光芒。 D简短回答了句“不知道!”后,迅速进入屋内开始整顿行装。罩上外套,戴起旅人帽。动作奇快无比,仿佛他周遭的时间流动异常快速。在村长和莉娜的眼中看来,衣服与帽子就像被吸到D身上一样。回来后不到十秒,D再度通过两人面前。 铁蹄声小时与大雨远方好一阵子后,农夫们运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往北前进了约二公里,D停下马。在人类看来只是一片迷蒙的大雨中,D已认出了在前方五百米处摇晃着的校舍的屋影。 D对左手说:“味道消失了。换你出场了。” 接着掌中蠕动起伏了一阵,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脸——不消说,自然是那个诡异的人面疮。人面疮用厌烦不已的声音说:“干什么啊!正在做美梦呢。噢噢!下雨啦。” 一说完,便张开小口咕噜咕噜地喝着倾盆大雨。 “味道在哪里?”D催促道。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怒气。 “别紧张。就算是在睡觉也会肚子饿嘛。从这里向东去,大约再走四百米。” 两人似乎连被暴雨洗去的怪物的血的味道也能嗅闻出来。不到一分钟后,D钻入一间农家的门口——那户约在一小时前,麦亚教师目击惨剧的农家。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农妇及孩童的尸体倒在泥土地的房间中,确认过两者早已断气后,D在房间入口处跪了下来。 地上满是鲜血,血痕如蛇般向外蜿蜒。这应该是那只怪物的血。和在森林里时一样,D自腰上的万能腰带中取出玻璃瓶,连血带土装入瓶中,然后右手捡起一样东西。 是散弹筒。D并不知道这是麦亚教师的东西,将枪口靠近左手。 问道:“怎样?” “大概是一小时之前的事。” “从尸体来看,这不是贵族干的好事。干这事的数目是两个。一个可能就是刚才的尸体。这是谁的血——是武器使用者的,还是被击中的家伙的?” “不晓得。只知道这一带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D站起身,走出屋外。风雨再度扑打他端正秀丽的侧面。 “吸血鬼以外的就轮不到我出场,不过,先前那东西……” 喃喃自语后正要踩上马镫时,D猛地全身僵直。 周围没有发生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 尽管如此,D仍旧纹丝不动。不知是不想动,抑或是不能动…… 从不知是远还是近的背后,一种存在涌现而出。 ——D 那股存在叫道。 ——你果然来了是吗。 “你在这里是吗?”D的声音如机械般死硬。 这么说来,难道他认识背后这股存在的主人? ——说不定我失败了。 那存在沉重地低声说道。 ——再来一次运算所吧。我一直都在那里。 D的右手疾动。致命一击落空。 ——说不定我失败了。 D转过身,手中的长剑上水花四溅。 ——我在运算所里。 犹如被无声射来的白木针搅乱了一般,存在隐没进灰暗中。 D紧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雨声犹如嘲笑他一般,在他全身上下击打作响。 村长被卷入了肆虐于村中的怪异事件的汹涌波涛中,完全束手无策。光是日行性贵族一事就已经够让村人们胆战心惊了,现在又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怪异生物袭击农家,甚至演变为一名村人行踪不明的状态。 听了D的说明而出动的保安官与自警团一行人,根据房间中的大量血迹以及其他尸体进行推断,得出了麦亚教师十有八九已然死亡的结论。之所以认为失踪者就是麦亚教师,是因为一名自警团团员证实了D携回的散弹筒是自己售予麦亚教师的,这才得以辨明失踪者的身份。 尽管已将怪异生物的尸体运往村中的医生处,并交由他进行解剖,但依旧没有获得能使事态明朗的成果。 单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生物确实是人类。可是却在骨骼形状、肌肉发达程度、内脏位置等方面,发现有近二百处与人类有着明显的差异。虽未进行头部解剖,但医师由头盖骨形状推定出其脑容量与智商皆应十分低下。之所以不切开头部进行调查,乃是因为一经发现新种生物便需对其头骨与大脑一同施予冷冻处理,送至“都城”的命令。 此时,人在现场的D说出了意外的提案。他希望能于今晚一晚上,借用这具尸体与内脏。 可能是感到了不停飘散的阴森鬼气轻抚着自己的脖子之故,医生脸色发白噤口不语,村长也勉强点头同意了。毕竟D是自己找来的,虽说尚未获得什么重大成果,然而在前一夜,见 识过吸血鬼如恐怖梦魇般的实力后,村长深知惟有这名美丽的年轻人才能打倒他。 “那就交给你了,不过只有一晚而已,明天就必须把这个送到‘都城’去。――还有,那个女的怎么办?” 是指被二度吸血,如今徘徊的生死交界、躺卧床上的凯瑟太太。她正被手中拿着白木桩的自警团的年轻人不分日夜的监视着。 “不成问题。和尸体一起运到我住的仓库去吧。” 如此一来,D必须要和二具尸体共度一夜。 然而,纵然在眼前的是前所未见的怪物的登场,以及暴雨中遭遇的那个存在――让D的致命一击落空的存在,D却丝毫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安之色,他的胆识之大实在惊人。 从村中的墓地开始,到每间空屋为止,重新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却没发现任何的异常;听保安官一行如此报告后,D仿佛一开始便不抱任何希望似的平静如故。而听见麦亚教师尚未回来一事时,他的眉毛连动也没动。 夜间巡逻由自警团与保安官一同担任。等仓库中只剩下他一人时,D站到放着怪异生物的台子旁。另一旁相去不远处,摆着数个装有防腐液与内脏的瓶罐,朦朦胧胧反射着天花板太 阳灯的灯光。 外头的雨声喧闹不休。 “你在吗?” “嗯。” 左掌回答。人脸已然浮现。 D的左手贴近尸体的上方。被切除脏器的腹腔凄凉的塌陷着。仔细缝合后的腹部切口和略略嵌入皮肤的手术线痕迹,有种异样的阴森。 左手缓缓移动,从末端变形为瘤状的手指开始,经过弯曲成O型的脚踝以及大腿。D自然也仔细观察,人面疮在极其贴近尸体的手掌中,带着十分认真的表情,持续观察着动也不动的患者。这景象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却又令人觉得更滑稽可笑。 经过腹、胸、脸,最后轻触过自头顶披下的头发。D收回左手问道:“怎样?” “嗯!如我所料,现在还是死的。” D点点头。但仔细一想,不会有比这更诡异的对话了。现在还是死的是什么意思? “何时会起来?” “别问蠢问题。自古以来逢魔时刻(日文“逢魔ガ时”,亦写作“逢魔ガ刻”。系指黄昏将转入黑夜,天色昏暗,现实和异界相联结的时间点。古人认为妖怪魔物于此时四处活动。乃是人类与妖怪发生交集的时刻。)一定都是300M(Morning)。还有,虽然只是无意间听到了一点,不过那个叫麦亚的老师好像不见了是吧,是不是被这家伙的同伴宰了?” 这人面疮即使只能待在掌中,却仿佛依旧能得知外界的事物。 “恐怕是这样,”D说,“不过,这次的事件中,有个令我纳闷之处。” “嘿,”另一个声音嘲笑地说:“关键应该还是在那个废墟。一个人出发再去彻底调查一次吧。不对不对,就算带那少女一起去也是安全地。不管怎么说,有那位大人在嘛。” 嘲讽地语气忽地中断。由于D紧紧握住了左手。不知注入了多么巨大的力道,手上光滑细致的肌肤抖动震颤。不久后,伴随着沙哑的痛苦呻吟声,鲜红的细线开始自弯曲的指间流下。 “那位大人……”D望了敞开的门口一眼,低声说着,“一切都是由那家伙造成的。一切的梦想也好,一切的悲剧也好。” 狂风自门中吹入,摇荡着天花板上的灯。此时,D的面容已转变为魔性的脸孔。 “不要……” 带着腥臭味的嘴唇吸去哀求,村长的脸贴到拼命转开的脸庞上。 充满情欲的吐气与舌头,爬过颈子和脸颊,当它伸入耳孔内时,莉娜不禁发出呻吟。满是皱纹的手,正在睡袍的胸口处揉搓着乳防。 “求求你……住手……不要。” “怎么啦?” 村长显然在享受着少女的抵抗,同时他将两只白皙的手腕扭按到床单上。脸上泛起冷笑,“因为那个猎人来了的关系吗?这也难怪,毕竟他的美貌连我这个男人看了都会心跳加速。算了,这也没关系。偶尔抱抱反抗的身体也挺不错的。” 嘴唇用力地吮吸着乳防。莉娜扭动着身体,却依旧无法反抗。泪水自眼角流下,濡湿了雪白地床单。 过了一会,老人移开嘴唇,说道:“你是我的东西。让你免于成为村里男人的玩物、把你收做养女、从没让他们对你胡来过,这些都是我的功劳。你马上就要离开村子了,可是这也没办法。不过,我不许你在那之前――不,就算到了‘都城’也一样,变成其他男人的东西。也不准许你喜欢那家伙。” 声音中满是偏执。莉娜背过脸去。 “我要让你没办法忘记我,让你的身体牢牢记住我。嘿!用这种方式。” 老人的脸往下体移去,莉娜忍耐着爱抚的结果,为了不发出声音紧咬着下唇。骨瘦如柴的手在露出衣外的白润大腿上抚摸游走。 她死命地盯着枕边。 枕头下隐约可见一朵白花。 全身的欲火难以置信地燃起。 莉娜幻想起那从未见过的赠花人的面容。 敏感察觉到女体的反应后,老人加快了舌头的速度,莉娜的表情反而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她心中浮现的面容,同那名吸血鬼猎人极为相仿。 暴雨加上狂风,河川的水位不停地暴涨。 原本便已十分湍急的水流,此时竟无法追上被吹起的巨浪的速度。浊流的怒吼声甚至盖过了喧嚣的雨声,令定居在河岸边的居民门用不安的表情惊慌互望。 两个人影在桥旁的堤防上走动。他们是自警团的男子。身着黑色防水外套的身影,令人不禁联想起他们恐惧的夜之魔物。 “哎呀!真危险呐。搞不好会溃堤呢。” 对于高大男子的意见,走在堤防下的矮小身影提出反驳。 “不会啦,雨势和去年一样。桥墩补强过了,而且堤防也加高了,所以不用瞎操心。不过,要是明天、后天雨都这样下的话那就说不定了。――喂!跟你说过别踩着我的裤管。” 两人间落下一片沉默。高大男子走在矮小男子的上方。 隔了许久,矮小男子才鼓起勇气看向脚踝。 脚踝正被从黑水中探出上半身的男子用手抓着。 “你……你是……!” 矮小男子还记得,数日前自桥上随棺木一起落到河里的吸血鬼猎人的长相。猎人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拔出腰间的长桩,刺穿了矮小男子的心脏。死前被痉挛包裹着的身体滑落水中,转眼间消失无踪。 猎人不急不徐地登上堤防,站到浑身僵硬的高大男子面前。 高举的白色木桩正要刺入胸膛的瞬间,高大男子看见男男女女陆续自黝黑的水面爬出,往堤防爬来。心脏上附着棒状物。他们是以往被处分的贵族牺牲者。 ――我会死在这里吗? 高大男子想着,接着便被这群怪物用木桩刺穿了心脏。木桩嵌入胸口。 胸口上的血沫四溅。 高大男子忽然滚落到堤防的腰部,狂风吹袭着他的身躯,毫不留情的剥去外套。上面没有丝毫的血迹。不仅如此,高大男子的胸口也好,随着波浪漂到下流远方的矮小男子的心脏也罢,完全没有任何伤痕。而且,河中的死者们已然无影无踪。 一到295M,D自干草床上起身,转动入口处墙上的开关,把太阳灯的光亮调到最小。幽暗支配了房间。不论是怪异的东西或是奇异的现象,都不喜欢光明。 D回到床上,凝视着简便床台上的尸体,以及半生半死的女性。 其实这名女性并无如此重要。昨夜才饱食过的吸血鬼,若是喜爱牺牲者,便会相隔数日才会再度来访。此外,知晓D的实力后,也不可能满不在乎地随意来袭。D之所以将她留置在身边,一是顾虑万一对方真的来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算计到了女性被召唤的状况。 遭吸血鬼控制的牺牲者,会陷入一种远距离催眠的状态,就连对照顾自己的人也会凶猛无情地加以攻击。 此外,这种催眠状态的最可怕之处,在于它压下了人类保护自身肉体的潜在制约,它会解放人类骨骼肌肉原本具备的所有力量――约为平常时的七倍。而对用这股力量大肆破坏的牺牲者,即使用上五名体格与其相仿的男子,依旧难以制服。娇弱的少女折断职业格斗士颈骨的消息,在边境根本算不上新闻。照料牺牲者的人,自然会想在事情演变至此前动用木桩。该保护她的人们反而成为谋杀她的人――真不知这该算是悲剧还是闹剧。 然而,话说回来,D借用怪异生物的尸体的目的为何?他与人面疮的诡异对话又是什么意思? 300M整时变化发生了。 D的眼中闪现出妖异的光芒。 尸体毫无预备动作地慢慢抬起上半身。 原来,这便是“起来”地意思。先前还死着的尸体如今坐了起来。只有脸上的死人表情茫然如故,身体却一溜烟地下了床台。可是,他的所有内脏已被摘除,腹部也深深的凹塌着,但他却还能自由活动。这股生命力实在既坚韧又令人难以置信。 “果然。” D轻声说道,一切正如他所料。 活尸走到瓶罐前,开始令人毛骨悚然的行为。他轻巧的打开弹簧盖后,手伸进去取出滴着防腐液的内脏,把它们塞向腹中,噼里啪啦地撑裂已缝合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一一整理安置,让内脏回到原位。 这种行为若让D以外的人目击到,恐怕只能落得发疯的下场。如此弄了好一阵子后,取回心、肺、胃的尸体,没对脏器塞满腹腔的饱胀感多加留恋,混浊的眼睛环视四周后,接着开始用笨拙的脚步朝门口走去。 D也站了起来。背上的剑鞘隐隐生辉。外套连一片干草的草屑也没带起。D踩着无声的脚步跟在尸体――不,该说是已经复活完毕的怪异生物身后。 小小的身影走出门口。 正打算尾随在后时,D停了下来。自然不是因为畏惧风雨,而是由于半吸血鬼的敏锐五感,捕捉到某人的气息正由背后步步逼近。那是强大无比的精神能量凝块,肉眼完全看不见。 D背上响起剑出鞘声,之后再无任何动作。 那股气息将他团团围住。 周围是全身湿透的死人群。一群心口被钉着木桩、身上的尸衣染着鲜红血迹的少男少女。他们是这座村庄建成以来,因遭逢贵族毒吻而被投入河中的死者们。 然而―― “精神攻击是吗。用的技巧还很高级。” D注意到并列而坐的他们没有影子。 “好久不见了,D。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唯一一名没成为木桩的牺牲品、全身浮肿发胀的溺死者走了出来。他是吸血鬼猎人盖斯林。看来敌人是以这名男子的记忆作为入口,对D的精神投射幻影。 “如何,D。你能砍杀我们吗?” 盖斯林右手一动,白色的闪电掠过D的脸颊。渗流出的血液被雨水击打,四处溅散。 “你的剑无法砍伤我们。我们的木桩却可以刺杀你。” 浑身鲜血的死者们手中的白楔闪闪生光。 自D的右手迸射而出的白木针,穿过死者们的身体,射穿了他们背后的小屋。盖斯林嘲笑到:“怎么了,D?这就是你的实力?尽管尝试吧。看你能砍杀我们吗?” “可以。” “什么?” 不知在动摇惊慌的死者眼中,D的双瞳看来是何等模样。他的双眼爆出一股炫目的赤芒。以优雅的动作与呼啸射来的木桩幻影错身而过,接着,D杀入保卫他的死者群的正中央。 盖斯林带着深深的惊愕表情的头部被一分为二,高举木桩猛扑而来的年轻人的首级被砍飞。剑刃刺穿了发出惨叫往后退却的少女胸膛。D的嘴角露出两根獠牙。没有任何人敢正视他 凄厉凶残的表情。这是魔人对死者的大屠杀。 银刃上雨花飞溅。 暴雨、狂风、黑暗的正当中,D伫立不动,地上曳着孤独的影子。 像平常一样,周遭没有任何人。 颊上的伤痕亦已消失无踪。一切都是在他心中进行的战斗。 “哎呀哎呀,总是净干些让人害怕的事哪。” 对业已回复白蜡般的美貌。谨慎观察着四周的D,左手中的声音惊讶的说道:“血缘是不争的事实啊――不过,查明那怪物和同伴聚集处的计划,就这样被破坏了。不晓得这是不是偶然。” “是偶然的话,那生物就和昨天的家伙无关;是有意的话,所有的谜团就全集中在一个地方了。” D在仓库门口一边拂去肩上的雨水一边说着。黑发缠绕于犹如透明的晶莹肌肤,加上先前战斗中残存的凄怆鬼气,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无论何等美丽的美女,在这名青年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仿佛连左手的声音,也为此看得出神,说道:“嘿嘿,真是漂亮。无法想象你从没对爱上你的女人或是男人伸出一次獠牙,就这样一路过来。明明你只要一声令下,即便是地球上的第一美女,也会心甘情愿奉上洁白的颈子的。真该好好夸奖你的坚定意志呀。――那么,你觉得怎样?” “是说你喜欢我的事吗?” D低声问道。 “别说蠢话。是在问你要不要去那个城堡遗迹。我隐隐约约地觉得,那里正在进行着些什么。那个生物恐怕也是从那……” “我知道。”D的话截断了沙哑的声音。 原来如此。打从见到趴在田中的生物时起,D便已知晓,那生物与在城堡深处袭击自己及莉娜的生物是一样的。 “看来不去不行了啊。因为那位大人也在那里。” 掌中,人面疮露出牙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昏暗的房间中,数个人影静止不动。 人影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但每个人影身上都散发着异样的气息。是间充满妖异气氛的房间,连自近处流泻而来的众多野兽的吼声,听来也无精打采的。 “搞砸了。” 人影之一呻吟道。语气迥异于内容,毫无遗憾之意。口气平淡漠然,但也正因如此,听来更显阴森。 “那个猎人真可怕,竟躲过了精神攻击。他果然是半吸血鬼,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普通混血。――你认为如何?” “算了!无妨。”最初发话的人影愤愤地吐出这句话。 令人惊异的是,这声音相当年轻。从说话的口气停来,他应当是这群人的首领――也就是那个灰色人影。这样一来,剩下的二个人难道是他的牺牲者――范以及库欧力?即使是精 神错乱的少年,在吸血鬼巢穴中也不可能会平安无事的。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那家伙再留在村中继续坏事了。他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真面目。” 人影抬起手,指了指另一个迥异于先前等人的身影。 “明天要堵住入口。话先说在前面,我不允许第二次被打扰。这次要是失败,就算是你也会被处分掉。” 被指着的身影像是感到害怕,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出声。 墙边的某个小东西动了动。所有的眼睛望向门口。看见了沉重的门板嘎吱作响,以及一个小生物。身上有红黑色的手术线从他异常突出的下腹延伸到喉咙。 “只有这家伙回来吗?”首领身份的人影说,“要是你在刚逃出去时,马上被抓住就好了,不过算了。即使自己不吃不喝也无妨,但所到之处全是鲜活的血肉的芳香,终究还是忍不住会喜悦发狂呐。没错,反正不久后这个村庄,不,该说是整个边境,都会落入我们的手中的。一切就在明天了。” 人影的低笑声中充满了自信。无尽的黑暗笼罩着的暴雨中的村庄,蕴含着谜团与诡异。 第二卷 迎风而立 第四章 雨夜梦魇 最后一堂课结束时,水滴开始敲击窗户,在离开校舍时转为滂沱大雨。盖住头部的防水外套上,雨滴的碎溅声喧闹不休。 脂肪好象涂得太多了哪,麦亚教师一面走在泥路上一面出神地想着。在厚实的大鹿鹿皮上涂覆着唬人的脂肪,若是涂得越厚,硬化的时间边越短。此地特有的猛烈雨滴打在它上面,发出犹如拍巴掌的声响。 走出校门不到五分钟,声音变得益发嘈杂,教师开始后悔为何要急着赶回家。现在连五米外的景象都无法看见。 但是,对饱受吸血鬼贵族威胁的村人而言,雨不啻是一种福音。就像吸血鬼无法渡过流水的传说一样,在统计学上,雨天的袭击率等同与零。边境的人们虽然皱起眉头,却又高高兴兴地急忙走在回家的路上。 “——?” 自不断流泻而下的水帘内侧,他看见了一个异于常人的身影一闪而过,教师停下脚步。外形的确是人类没错,可是那和人类不尽相同的跑步方式,却在他胸口洒下了不安的阴影。 好出没于雨天的水鬼和水僧人早在数年前便遭驱逐,贴于村中要冲的护符,效果应该是半永久性的。这么说来,那是……? 麦亚教师忆起身影消失的方向有间农家,随即转向校舍方向,打算叫人来帮忙。然而,这里距离农家不足五百米。若想将胸中的不安化为踏实所需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麦亚教师犹豫了一会儿后,追在身影后面跟去了。 种着硕大的食用蔬菜的田里,细长的田间小道不停地延伸着。猛烈的雨滴敲打得土面松软,不住地溅起黄色的飞沫。由支撑菜叶的柄部传出的清脆断裂声四处可闻。 那身影早已消失于视野中。 必定是往农家去了。麦亚教师加快了脚步。 不安的预感成真。 当农家的漆黑屋影浮现于灰蒙蒙的世界中时,惨叫声划开了暴雨的怒号。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撕碎的碎裂声,被不知是人或兽的吼声盖住了。 教师脱去外套开始狂奔,一面跑着一面伸手在上衣口袋中翻找,以笨拙的动作抓出护身用的散弹筒。 他在农家的门前呆然停立。大门完好如初,旁边的土墙却被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大小足以让一个高大的成年人进入。但造成如此所需的力量,还有连入口都不会分辨的粗鲁无知,已让教师的双脚发软。 惨叫声再度响起,这次是小孩的声音。强烈的职业道德瞬间驱除了恐惧,麦亚教师从墙上的入口跳入屋内。 接着映入眼中的光景,完全超出了因使命感而陷入一种麻痹状态的教师的想象。正因如此,他才勉强地没有落入二度恐惧的束缚中。 巧妙地转亮的视野中,是宽敞的泥土房间,有个女人的身躯卧倒在地上。应是农家主妇的丰满躯体上,有个披头散发、约七八岁孩童大小的人正在蠕动。 美丽的乳防自被撕裂的衣服中露出,深红色的舌头爬游其上。发出的舔舐之声,却不是男女间的爱抚。他是在舔食由喉咙间到乳防上不断滴落的鲜红液体。 黑色的头颅在女人的乳防上一动,女体痉挛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与教师相对而视。他饿额头异常高突,双眼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中不见一丝人性,只有大得异常的嘴唇为新猎物的登场而微微发笑。之后“噗”的一声,吐了某种东西到地上,那是被咬断的乳防前端。 旁边的门吱嘎作响起来。 麦亚教师看见一个叼着小孩身体的狼人从里面出现了。 拿着散弹筒的手,并没有要瞄准任何一边生物的样子。虽说他是教师,但也是边境居民。不仅与妖魔凶兽比邻度日,也对应付他们的方法所知甚详。他更有过靠手中的武器两次击退鸟妖与蛇人的经验。尽管如此,面对眼前的状况,他却无法采取行动。 注意到自己心中的震撼后,教师深深地动摇了起来。 贪恋着女子尸体的家伙站了起来,四足步行的生物放下小孩的身体,开始逼近。 “停下,别过来。”他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散弹筒漫无目的的左右摇晃。 两头一起收拾,教师心中想着。这是二匹。不是二人。 沉浸在杀戮中的双眼化为火焰,粘满鲜血的口唇往左右吊起,露出成排的牙齿。那是普通人类的牙齿。 ……它和我们一样……?! 黑影由前方与侧面猛扑而来。 ——住手! 轰鸣声和三十发圆形弹淹没了教师的大叫。 屋外的雨势再度增强。 就在小规模的可怕战斗于村子的一角进行时,莉娜回到家中。 因为废墟中的那件事,自然无法专心上课。但D的话却让她的情绪特别低落。 别再跟来了——D对她如是说。对自认为是年轻吸血鬼猎人助手的她而言,这是严重伤害自尊心的事。 决不原谅这伤人的话。 除非他收回去。 将这两句话藏入心中,到房间放下书包后,莉娜进入D的住处——仓库。马厩中系着D的马。——哼哼!在是吧。 “哎呀!” 看见意外光景,莉娜的惊呼不禁脱口而出。 D是半吸血鬼一事已从村长那听说过。莉娜对半吸血鬼的特性略知一二。原本料定他在睡眠或是摄食,没想到竟看见D翻出了弃置许久的旧木桌和椅子,正坐在桌前摇晃着烧瓶。 目瞪口呆地走过去,见到排列在桌上的道具后,莉娜又吃了一惊,这次眼睛睁得更大。 姑且不说装有颜色特异的药品的药瓶和数只银色的圆筒,以及放在架上冒着白烟的烧瓶,但只在它旁边发出青百色光芒的,是一部微电脑。 “真令人吃惊。吸血鬼猎人也会做化学分析吗?” 大概是早已知道有来访者进入,D连头也没回。——真是令人讨厌! “那个……” D使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口的话还没讲完。 “虽然已经解除助手的职务了。” “太好了!” 莉娜打了个响指,露出笑容。 “什么太好了?” “因为好象又可以成为助手了啊。哎呀!装蒜也是没用的。从你刚才的话里,我已经看见了希望。因为我有读心能力,所以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知道得一清二楚啦。” ——其实,只有对你才是这样的。 D面向莉娜说:“若是换了别的说法,你会离开吗?” 尽管莉娜为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的意思打了个冷颤,但她依旧努力做出开朗的样子摇摇头。 “我才不要。” 心中想着:要是因他的冷酷言语而受伤的话,那该怎么办?但D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到桌边。 于是她连忙跑过去。看了看电脑后:“每100毫升里含有14.3克,每10毫升含有450万单位——这是女性血色素和红血球数吧,又有谁被袭击了吗?” D转过身来,说道:“你知道的真清楚。”这并非袭击一事,而是指电脑显示出来的数据内容。 “不愧是被选出来的人。” 莉娜得意地挺起了丰满的胸脯,嘿嘿嘿地笑了。接着,她靠近D的脸庞,几乎要贴上去。 “告诉助手嘛,这是谁的血液?” D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淘气的少女,背过身去。 ——哼!早就料想到的行动。我才不会就这样认输。 “算了。既然这样,那我就自己跟着你,在你的所到之处单独行动。要是因为这样破坏了重要的证据,你可不准对我生气哟。” “随你高兴。” 谈判破裂。 就算她生气地撅起嘴,D自是依旧不理。即使如此,要是就此回去却又不甘心。于是莉娜决定留下来盯着电脑。 数年前,曾见过一次由巡回商人带来的相同的东西。这是贵族科学文明的遗物,数量极少,能自由运用它的人更为罕见。莉娜记得,这应该是除了分析资料以外,还具有“推理能力”的万能型电脑。可是,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会是吸血鬼猎人惯用的装备。 D手指轻触磁球,屏幕上的年内容改变了。 “血色素6克,红血球500万——这是男性的嘛。说不定,D……” “女性的血,是在发现库欧力的森林里找到的。由于湿度很高所以尚未完全干燥。而且昨夜被袭击的女性的血液也很充足。” 总算得到了比较像一般人的响应,莉娜正为此高兴的要跳起来时,屏幕上开始显示数据之外的东西。青色的光芒往屏幕的上下左右流逝。 “原来如此。是要从混在被袭击的女性血中的唾液,推断出贵族的面貌吧。真厉害!” 莉娜以既害怕又好奇的实现盯着屏幕。 四方流动的光条,于接触点上产生了耀眼的光点群;光点的位置瞬息万变,接着在暗绿色屏幕上显现出一张脸孔。 莉娜吞了口唾液。 “对这张脸有印象吗?”D问道。 莉娜摇摇头。 在屏幕上的,是一张未曾谋面的男性脸孔的立体图。 D移动手指,“脸孔”变换出各种角度,可莉娜依旧毫无记忆。 “他不是村里的人。也和丹吉尔不像。太好了……” 如此一来,莉娜三人的嫌疑也被喜庆了。清晰的雨声传入耳中。 “为什么在哭?” D停止操控电脑问道。从林中采集而来的女性血液已然干燥,无从推断森林中的牺牲者的状况。 “哼!”莉娜扭过头去擦拭着眼角,“我是一到雨天就会伤感的人。人家也是女孩子呀。” 心中想着他是不是会随口附和自己一下,但D什么也没说。反而从入口远眺着屋外,说了句:“雨下得真大。” “我听说贵族讨厌下雨天,这是为什么呢?” 莉娜说出了埋藏心底的疑问。自幼,每当远方村落出现有贵族活动的传言时,便只准在雨天出门。 “我也不知道。”D的脸上掠过令人觉得疑惑的表情,是对逐一回答这名少女的问题的自己感到的疑问。“即使由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关于他们的生理代谢方面依旧有许多谜团。例如:只能于夜间外出的原因;或是无论被子弹还是其他科学兵器所伤,肉体都能再生痊愈,却会被一根普通的白木桩消灭的理由。无法横渡水流,避免于雨天外出的缘故也一样不得而知。也有一种讽刺的说法:因为已达到实质不死这种生物进化的顶点,所以多少会有某种程度的缺点。” “是科学力量尚未成熟的缘故吧。”莉娜说道,她的眼眸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贵族自己将这个谜揭开了吗?” “据我所知,”D摇摇头,“生物学上的弱点与种族的缺陷有关。若是他们掌握了解谜的线索,人类成为地球霸者的历史便不会出现了吧。他们尚且不知自身灭亡的原因,就这样消逝于历史中,可能是他们那种无所恋栈的生命态度所导致的也不一定。” “生物种族的关键性缺陷是吗?”莉娜一边玩味着D在话语中的感伤情绪,一面轻声说着。 “贵族灭亡;人类留下。可是我们至今仍然对已灭亡者的幻影深深感到恐惧啊。作为地球的霸者来说,难道不会有些丢脸吗?” D默默地走近入口,伸手挡住自屋檐上低落的水线。保持这个姿势盯着外界的一点不动。莉娜歪着头思索一会儿后,起身走到他身后。 灰色纱幕的对面,隐约可见丘陵的轮廓与数个人影。那是上下挥舞着锄头的人们。还能听见核能耕耘机的运作声。对不讨厌雨的人类而言,这正是无须害怕贵族淫威、得以努力进行农事的绝佳天气。 “我现在外出的话体温会下降二度,”D一边凝望着手上的细碎水滴,一边说着,“奔跑的速度也会降低三成,因为新陈代谢机能变差了。可是,你们……” 莉娜初次见到D露出了疏离的眼神。她痛切地感受到,这名美丽的青年所背负的宿命。继承贵族与人类的血统,到底是何种的感觉?“猎杀”其中一方时,在他脑中又会是什么念头? 莉娜握住D濡湿的手。 “咦?” 用双手包住他手腕到指尖的地方后,默默地将它贴上脸颊。他的手虽然冰凉,但这样或许可以让他稍微温暖一点。又或许,可以让自己变成和这个男人的温度相同。莉娜闭起眼,只听见雨声。 出乎意料地,凄厉的鬼气迎面袭来。莉娜全身汗毛直竖,不禁防开了手。D的侧面表情和视线角度依旧如故。然而,站在少女面前的,已不再是哪个美丽孤傲的年轻人了。 “在这里别动。” 说出的话中有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吸血鬼猎人冒着大雨奔了出去。莉娜总算注意到他的左手带着长剑。 完全看不出来D的速度比平时慢。跑完一百米仅花了布道六秒。雨水挟着风击打着脸面,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轻巧地越过栅栏,进入田地。速度却毫未减缓。仿佛连满地的泥泞也不愿阻止、耽搁这名年轻人的脚步。 抵达五十米外的目的地时恰巧只花了三秒。 围成一圈的农夫被鬼气一袭后纷纷回过头,面露惧色地让出通道。 D跪到趴在地面的东西旁边。 是个在矮小身躯上粘满长发的生物。犹如溺死者的惨白皮肤下,鲜红的液体不停地扩散。好像还有一口气。 D随意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农夫们轰然喧嚷。这生物的胸部与腹部有数个弹孔贯穿而过。由分布的状况来看,应是散弹的弹痕。 “从哪里来的?” D头也不回地问。 “从那边——学校的方向。” 回答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他已经不会再动了。”D指着尸体说道,“把他运到村长家的仓库去,你们要是不想碰的话不妨去叫保安官来。” “你……你来做不就得了,这可是你的工作。” 某处传来抗议声。 “要是碰了这种妖怪,手可是会烂掉的。妖怪就应该由妖怪负责收拾!” 蛮横的话声随即转为惨叫,农夫们当场摔倒在地。并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是D站了起来而已。但是,在气势骤然增强的风雨中,男人们看见了一个燃放着熊熊赤光的东西。 那是D的双眼。 “我说过了,给我搬去。” 男人们仿佛从他那平静如故、甚至可说是十分平和的话声中,感应到了某种力量,争先恐后地朝怪异生物的尸骸飞奔而去。D没对他们看上第二眼,用和来时相同的速度回到仓库。 莉娜与村长站在门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皱纹围绕的眼中,散发着几欲疯狂的紧张光芒。 D简短回答了句“不知道!”后,迅速进入屋内开始整顿行装。罩上外套,戴起旅人帽。动作奇快无比,仿佛他周遭的时间流动异常快速。在村长和莉娜的眼中看来,衣服与帽子就像被吸到D身上一样。回来后不到十秒,D再度通过两人面前。 铁蹄声小时与大雨远方好一阵子后,农夫们运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往北前进了约二公里,D停下马。在人类看来只是一片迷蒙的大雨中,D已认出了在前方五百米处摇晃着的校舍的屋影。 D对左手说:“味道消失了。换你出场了。” 接着掌中蠕动起伏了一阵,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脸——不消说,自然是那个诡异的人面疮。人面疮用厌烦不已的声音说:“干什么啊!正在做美梦呢。噢噢!下雨啦。” 一说完,便张开小口咕噜咕噜地喝着倾盆大雨。 “味道在哪里?”D催促道。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怒气。 “别紧张。就算是在睡觉也会肚子饿嘛。从这里向东去,大约再走四百米。” 两人似乎连被暴雨洗去的怪物的血的味道也能嗅闻出来。不到一分钟后,D钻入一间农家的门口——那户约在一小时前,麦亚教师目击惨剧的农家。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农妇及孩童的尸体倒在泥土地的房间中,确认过两者早已断气后,D在房间入口处跪了下来。 地上满是鲜血,血痕如蛇般向外蜿蜒。这应该是那只怪物的血。和在森林里时一样,D自腰上的万能腰带中取出玻璃瓶,连血带土装入瓶中,然后右手捡起一样东西。 是散弹筒。D并不知道这是麦亚教师的东西,将枪口靠近左手。 问道:“怎样?” “大概是一小时之前的事。” “从尸体来看,这不是贵族干的好事。干这事的数目是两个。一个可能就是刚才的尸体。这是谁的血——是武器使用者的,还是被击中的家伙的?” “不晓得。只知道这一带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D站起身,走出屋外。风雨再度扑打他端正秀丽的侧面。 “吸血鬼以外的就轮不到我出场,不过,先前那东西……” 喃喃自语后正要踩上马镫时,D猛地全身僵直。 周围没有发生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 尽管如此,D仍旧纹丝不动。不知是不想动,抑或是不能动…… 从不知是远还是近的背后,一种存在涌现而出。 ——D 那股存在叫道。 ——你果然来了是吗。 “你在这里是吗?”D的声音如机械般死硬。 这么说来,难道他认识背后这股存在的主人? ——说不定我失败了。 那存在沉重地低声说道。 ——再来一次运算所吧。我一直都在那里。 D的右手疾动。致命一击落空。 ——说不定我失败了。 D转过身,手中的长剑上水花四溅。 ——我在运算所里。 犹如被无声射来的白木针搅乱了一般,存在隐没进灰暗中。 D紧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雨声犹如嘲笑他一般,在他全身上下击打作响。 村长被卷入了肆虐于村中的怪异事件的汹涌波涛中,完全束手无策。光是日行性贵族一事就已经够让村人们胆战心惊了,现在又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怪异生物袭击农家,甚至演变为一名村人行踪不明的状态。 听了D的说明而出动的保安官与自警团一行人,根据房间中的大量血迹以及其他尸体进行推断,得出了麦亚教师十有八九已然死亡的结论。之所以认为失踪者就是麦亚教师,是因为一名自警团团员证实了D携回的散弹筒是自己售予麦亚教师的,这才得以辨明失踪者的身份。 尽管已将怪异生物的尸体运往村中的医生处,并交由他进行解剖,但依旧没有获得能使事态明朗的成果。 单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生物确实是人类。可是却在骨骼形状、肌肉发达程度、内脏位置等方面,发现有近二百处与人类有着明显的差异。虽未进行头部解剖,但医师由头盖骨形状推定出其脑容量与智商皆应十分低下。之所以不切开头部进行调查,乃是因为一经发现新种生物便需对其头骨与大脑一同施予冷冻处理,送至“都城”的命令。 此时,人在现场的D说出了意外的提案。他希望能于今晚一晚上,借用这具尸体与内脏。 可能是感到了不停飘散的阴森鬼气轻抚着自己的脖子之故,医生脸色发白噤口不语,村长也勉强点头同意了。毕竟D是自己找来的,虽说尚未获得什么重大成果,然而在前一夜,见识过吸血鬼如恐怖梦魇般的实力后,村长深知惟有这名美丽的年轻人才能打倒他。 “那就交给你了,不过只有一晚而已,明天就必须把这个送到‘都城’去。――还有,那个女的怎么办?” 是指被二度吸血,如今徘徊的生死交界、躺卧床上的凯瑟太太。她正被手中拿着白木桩的自警团的年轻人不分日夜的监视着。 “不成问题。和尸体一起运到我住的仓库去吧。” 如此一来,D必须要和二具尸体共度一夜。 然而,纵然在眼前的是前所未见的怪物的登场,以及暴雨中遭遇的那个存在――让D的致命一击落空的存在,D却丝毫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安之色,他的胆识之大实在惊人。 从村中的墓地开始,到每间空屋为止,重新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却没发现任何的异常;听保安官一行如此报告后,D仿佛一开始便不抱任何希望似的平静如故。而听见麦亚教师尚未回来一事时,他的眉毛连动也没动。 夜间巡逻由自警团与保安官一同担任。等仓库中只剩下他一人时,D站到放着怪异生物的台子旁。另一旁相去不远处,摆着数个装有防腐液与内脏的瓶罐,朦朦胧胧反射着天花板太阳灯的灯光。 外头的雨声喧闹不休。 “你在吗?” “嗯。” 左掌回答。人脸已然浮现。 D的左手贴近尸体的上方。被切除脏器的腹腔凄凉的塌陷着。仔细缝合后的腹部切口和略略嵌入皮肤的手术线痕迹,有种异样的阴森。 左手缓缓移动,从末端变形为瘤状的手指开始,经过弯曲成O型的脚踝以及大腿。D自然也仔细观察,人面疮在极其贴近尸体的手掌中,带着十分认真的表情,持续观察着动也不动的患者。这景象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却又令人觉得更滑稽可笑。 经过腹、胸、脸,最后轻触过自头顶披下的头发。D收回左手问道:“怎样?” “嗯!如我所料,现在还是死的。” D点点头。但仔细一想,不会有比这更诡异的对话了。现在还是死的是什么意思? “何时会起来?” “别问蠢问题。自古以来逢魔时刻(日文“逢魔ガ时”,亦写作“逢魔ガ刻”。系指黄昏将转入黑夜,天色昏暗,现实和异界相联结的时间点。古人认为妖怪魔物于此时四处活动。乃是人类与妖怪发生交集的时刻。)一定都是300M(Morning)。还有,虽然只是无意间听到了一点,不过那个叫麦亚的老师好像不见了是吧,是不是被这家伙的同伴宰了?” 这人面疮即使只能待在掌中,却仿佛依旧能得知外界的事物。 “恐怕是这样,”D说,“不过,这次的事件中,有个令我纳闷之处。” “嘿,”另一个声音嘲笑地说:“关键应该还是在那个废墟。一个人出发再去彻底调查一次吧。不对不对,就算带那少女一起去也是安全地。不管怎么说,有那位大人在嘛。” 嘲讽地语气忽地中断。由于D紧紧握住了左手。不知注入了多么巨大的力道,手上光滑细致的肌肤抖动震颤。不久后,伴随着沙哑的痛苦呻吟声,鲜红的细线开始自弯曲的指间流下。 “那位大人……”D望了敞开的门口一眼,低声说着,“一切都是由那家伙造成的。一切的梦想也好,一切的悲剧也好。” 狂风自门中吹入,摇荡着天花板上的灯。此时,D的面容已转变为魔性的脸孔。 “不要……” 带着腥臭味的嘴唇吸去哀求,村长的脸贴到拼命转开的脸庞上。 充满情欲的吐气与舌头,爬过颈子和脸颊,当它伸入耳孔内时,莉娜不禁发出呻吟。满是皱纹的手,正在睡袍的胸口处揉搓着乳防。 “求求你……住手……不要。” “怎么啦?” 村长显然在享受着少女的抵抗,同时他将两只白皙的手腕扭按到床单上。脸上泛起冷笑,“因为那个猎人来了的关系吗?这也难怪,毕竟他的美貌连我这个男人看了都会心跳加速。算了,这也没关系。偶尔抱抱反抗的身体也挺不错的。” 嘴唇用力地吮吸着乳防。莉娜扭动着身体,却依旧无法反抗。泪水自眼角流下,濡湿了雪白地床单。 过了一会,老人移开嘴唇,说道:“你是我的东西。让你免于成为村里男人的玩物、把你收做养女、从没让他们对你胡来过,这些都是我的功劳。你马上就要离开村子了,可是这也没办法。不过,我不许你在那之前――不,就算到了‘都城’也一样,变成其他男人的东西。也不准许你喜欢那家伙。” 声音中满是偏执。莉娜背过脸去。 “我要让你没办法忘记我,让你的身体牢牢记住我。嘿!用这种方式。” 老人的脸往下体移去,莉娜忍耐着爱抚的结果,为了不发出声音紧咬着下唇。骨瘦如柴的手在露出衣外的白润大腿上抚摸游走。 她死命地盯着枕边。 枕头下隐约可见一朵白花。 全身的欲火难以置信地燃起。 莉娜幻想起那从未见过的赠花人的面容。 敏感察觉到女体的反应后,老人加快了舌头的速度,莉娜的表情反而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她心中浮现的面容,同那名吸血鬼猎人极为相仿。 暴雨加上狂风,河川的水位不停地暴涨。 原本便已十分湍急的水流,此时竟无法追上被吹起的巨浪的速度。浊流的怒吼声甚至盖过了喧嚣的雨声,令定居在河岸边的居民门用不安的表情惊慌互望。 两个人影在桥旁的堤防上走动。他们是自警团的男子。身着黑色防水外套的身影,令人不禁联想起他们恐惧的夜之魔物。 “哎呀!真危险呐。搞不好会溃堤呢。” 对于高大男子的意见,走在堤防下的矮小身影提出反驳。 “不会啦,雨势和去年一样。桥墩补强过了,而且堤防也加高了,所以不用瞎操心。不过,要是明天、后天雨都这样下的话那就说不定了。――喂!跟你说过别踩着我的裤管。” 两人间落下一片沉默。高大男子走在矮小男子的上方。 隔了许久,矮小男子才鼓起勇气看向脚踝。 脚踝正被从黑水中探出上半身的男子用手抓着。 “你……你是……!” 矮小男子还记得,数日前自桥上随棺木一起落到河里的吸血鬼猎人的长相。猎人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拔出腰间的长桩,刺穿了矮小男子的心脏。死前被痉挛包裹着的身体滑落水中,转眼间消失无踪。 猎人不急不徐地登上堤防,站到浑身僵硬的高大男子面前。 高举的白色木桩正要刺入胸膛的瞬间,高大男子看见男男女女陆续自黝黑的水面爬出,往堤防爬来。心脏上附着棒状物。他们是以往被处分的贵族牺牲者。 ――我会死在这里吗? 高大男子想着,接着便被这群怪物用木桩刺穿了心脏。木桩嵌入胸口。 胸口上的血沫四溅。 高大男子忽然滚落到堤防的腰部,狂风吹袭着他的身躯,毫不留情的剥去外套。上面没有丝毫的血迹。不仅如此,高大男子的胸口也好,随着波浪漂到下流远方的矮小男子的心脏也罢,完全没有任何伤痕。而且,河中的死者们已然无影无踪。 一到295M,D自干草床上起身,转动入口处墙上的开关,把太阳灯的光亮调到最小。幽暗支配了房间。不论是怪异的东西或是奇异的现象,都不喜欢光明。 D回到床上,凝视着简便床台上的尸体,以及半生半死的女性。 其实这名女性并无如此重要。昨夜才饱食过的吸血鬼,若是喜爱牺牲者,便会相隔数日才会再度来访。此外,知晓D的实力后,也不可能满不在乎地随意来袭。D之所以将她留置在身边,一是顾虑万一对方真的来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算计到了女性被召唤的状况。 遭吸血鬼控制的牺牲者,会陷入一种远距离催眠的状态,就连对照顾自己的人也会凶猛无情地加以攻击。 此外,这种催眠状态的最可怕之处,在于它压下了人类保护自身肉体的潜在制约,它会解放人类骨骼肌肉原本具备的所有力量――约为平常时的七倍。而对用这股力量大肆破坏的牺牲者,即使用上五名体格与其相仿的男子,依旧难以制服。娇弱的少女折断职业格斗士颈骨的消息,在边境根本算不上新闻。照料牺牲者的人,自然会想在事情演变至此前动用木桩。该保护她的人们反而成为谋杀她的人――真不知这该算是悲剧还是闹剧。 然而,话说回来,D借用怪异生物的尸体的目的为何?他与人面疮的诡异对话又是什么意思? 300M整时变化发生了。 D的眼中闪现出妖异的光芒。 尸体毫无预备动作地慢慢抬起上半身。 原来,这便是“起来”地意思。先前还死着的尸体如今坐了起来。只有脸上的死人表情茫然如故,身体却一溜烟地下了床台。可是,他的所有内脏已被摘除,腹部也深深的凹塌着,但他却还能自由活动。这股生命力实在既坚韧又令人难以置信。 “果然。” D轻声说道,一切正如他所料。 活尸走到瓶罐前,开始令人毛骨悚然的行为。他轻巧的打开弹簧盖后,手伸进去取出滴着防腐液的内脏,把它们塞向腹中,噼里啪啦地撑裂已缝合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一一整理安置,让内脏回到原位。 这种行为若让D以外的人目击到,恐怕只能落得发疯的下场。如此弄了好一阵子后,取回心、肺、胃的尸体,没对脏器塞满腹腔的饱胀感多加留恋,混浊的眼睛环视四周后,接着开始用笨拙的脚步朝门口走去。 D也站了起来。背上的剑鞘隐隐生辉。外套连一片干草的草屑也没带起。D踩着无声的脚步跟在尸体――不,该说是已经复活完毕的怪异生物身后。 小小的身影走出门口。 正打算尾随在后时,D停了下来。自然不是因为畏惧风雨,而是由于半吸血鬼的敏锐五感,捕捉到某人的气息正由背后步步逼近。那是强大无比的精神能量凝块,肉眼完全看不见。 D背上响起剑出鞘声,之后再无任何动作。 那股气息将他团团围住。 周围是全身湿透的死人群。一群心口被钉着木桩、身上的尸衣染着鲜红血迹的少男少女。他们是这座村庄建成以来,因遭逢贵族毒吻而被投入河中的死者们。 然而―― “精神攻击是吗。用的技巧还很高级。” D注意到并列而坐的他们没有影子。 “好久不见了,D。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唯一一名没成为木桩的牺牲品、全身浮肿发胀的溺死者走了出来。他是吸血鬼猎人盖斯林。看来敌人是以这名男子的记忆作为入口,对D的精神投射幻影。 “如何,D。你能砍杀我们吗?” 盖斯林右手一动,白色的闪电掠过D的脸颊。渗流出的血液被雨水击打,四处溅散。 “你的剑无法砍伤我们。我们的木桩却可以刺杀你。” 浑身鲜血的死者们手中的白楔闪闪生光。 自D的右手迸射而出的白木针,穿过死者们的身体,射穿了他们背后的小屋。盖斯林嘲笑到:“怎么了,D?这就是你的实力?尽管尝试吧。看你能砍杀我们吗?” “可以。” “什么?” 不知在动摇惊慌的死者眼中,D的双瞳看来是何等模样。他的双眼爆出一股炫目的赤芒。以优雅的动作与呼啸射来的木桩幻影错身而过,接着,D杀入保卫他的死者群的正中央。 盖斯林带着深深的惊愕表情的头部被一分为二,高举木桩猛扑而来的年轻人的首级被砍飞。剑刃刺穿了发出惨叫往后退却的少女胸膛。D的嘴角露出两根獠牙。没有任何人敢正视他凄厉凶残的表情。这是魔人对死者的大屠杀。 银刃上雨花飞溅。 暴雨、狂风、黑暗的正当中,D伫立不动,地上曳着孤独的影子。 像平常一样,周遭没有任何人。 颊上的伤痕亦已消失无踪。一切都是在他心中进行的战斗。 “哎呀哎呀,总是净干些让人害怕的事哪。” 对业已回复白蜡般的美貌。谨慎观察着四周的D,左手中的声音惊讶的说道:“血缘是不争的事实啊――不过,查明那怪物和同伴聚集处的计划,就这样被破坏了。不晓得这是不是偶然。” “是偶然的话,那生物就和昨天的家伙无关;是有意的话,所有的谜团就全集中在一个地方了。” D在仓库门口一边拂去肩上的雨水一边说着。黑发缠绕于犹如透明的晶莹肌肤,加上先前战斗中残存的凄怆鬼气,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无论何等美丽的美女,在这名青年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仿佛连左手的声音,也为此看得出神,说道:“嘿嘿,真是漂亮。无法想象你从没对爱上你的女人或是男人伸出一次獠牙,就这样一路过来。明明你只要一声令下,即便是地球上的第一美女,也会心甘情愿奉上洁白的颈子的。真该好好夸奖你的坚定意志呀。――那么,你觉得怎样?” “是说你喜欢我的事吗?” D低声问道。 “别说蠢话。是在问你要不要去那个城堡遗迹。我隐隐约约地觉得,那里正在进行着些什么。那个生物恐怕也是从那……” “我知道。”D的话截断了沙哑的声音。 原来如此。打从见到趴在田中的生物时起,D便已知晓,那生物与在城堡深处袭击自己及莉娜的生物是一样的。 “看来不去不行了啊。因为那位大人也在那里。” 掌中,人面疮露出牙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昏暗的房间中,数个人影静止不动。 人影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但每个人影身上都散发着异样的气息。是间充满妖异气氛的房间,连自近处流泻而来的众多野兽的吼声,听来也无精打采的。 “搞砸了。” 人影之一呻吟道。语气迥异于内容,毫无遗憾之意。口气平淡漠然,但也正因如此,听来更显阴森。 “那个猎人真可怕,竟躲过了精神攻击。他果然是半吸血鬼,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普通混血。――你认为如何?” “算了!无妨。”最初发话的人影愤愤地吐出这句话。 令人惊异的是,这声音相当年轻。从说话的口气停来,他应当是这群人的首领――也就是那个灰色人影。这样一来,剩下的二个人难道是他的牺牲者――范以及库欧力?即使是精神错乱的少年,在吸血鬼巢穴中也不可能会平安无事的。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那家伙再留在村中继续坏事了。他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真面目。” 人影抬起手,指了指另一个迥异于先前等人的身影。 “明天要堵住入口。话先说在前面,我不允许第二次被打扰。这次要是失败,就算是你也会被处分掉。” 被指着的身影像是感到害怕,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出声。 墙边的某个小东西动了动。所有的眼睛望向门口。看见了沉重的门板嘎吱作响,以及一个小生物。身上有红黑色的手术线从他异常突出的下腹延伸到喉咙。 “只有这家伙回来吗?”首领身份的人影说,“要是你在刚逃出去时,马上被抓住就好了,不过算了。即使自己不吃不喝也无妨,但所到之处全是鲜活的血肉的芳香,终究还是忍不住会喜悦发狂呐。没错,反正不久后这个村庄,不,该说是整个边境,都会落入我们的手中的。一切就在明天了。” 人影的低笑声中充满了自信。无尽的黑暗笼罩着的暴雨中的村庄,蕴含着谜团与诡异。 第二卷 迎风而立 第五章 光与暗的基因 翌日,清冷的晨光洒满屋檐时,D睁眼醒来。大约睡了三小时左右。尽管是不分昼夜皆可行动自如的半吸血鬼,但身体毕竟还是需要睡眠与休息的。他的美丽的脸庞上深刻着倦怠的影子,也许是连着几日于白昼活动的疲惫所致。 似乎起雾了,白气从门口和窗口的缝隙间钻入仓库的内部,不过浓度尚未达到妨碍人行动的程度。更不要说就算出现妨碍视线的事物,D依然清晰一如晴日所见。 一如往昔地火速打理完行装,他走出仓库。 步伐平滑流利,与猫科动物地脚步相仿,更像无声移动的影子。虽然隐秘性乃是贵族为袭击人类而与生俱来的特质,可是他们亦无法安静到如D这种程度。若是D的话,或许便能完成贵族传说中不可企及的完美之宴――静无足音的月夜舞会。 D朝不远处的马厩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脚步。七八米前,主宅的石壁因为朝阳的映照而闪闪生辉,面向街道的窗户敞开着,身着雪白长袍的莉娜由窗中探出身子。 窗户正下方有向前突出的小小花坛,莉娜伸手取了放在那上面的白色物体。 D清楚的看见,那是一朵白花。虽不知其名,却是常见于边境路边的小小生命。不知道是谁放的。 莉娜将它按在胸口,表情黯然欲泣,望着街道的尽头。少女一直注视着因雾气而朦胧不清的白色街道。 不久,在窗户轻轻关起后,D起步走入马厩,将马头掉往废墟的方向。静悄悄地,像是不愿发出声音一样,像是不愿破坏少女的梦一样。 D一离开村长的家,立即转为全速奔驰。马匹撕裂晨雾疾驰而去,残雪四溅翻飞。觊觎农作物的魔物,一齐朝早晨中突如其来的骑马的武者降下,但还未近身便被剑斩碎,在他身后翻滚旋转。 D一口气穿过村庄,登上山丘抵达废墟的入口,仅花了不足二十分钟。把马系于残破石壁的一角后他走入中庭。姑且不论D,如此猛烈的奔驰后,马匹却依旧呼吸平稳,委实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雾气也飘进了废墟。 D从长廊走入大厅,正要直接前往通向研究室的入口时,却在大厅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望向壁上的绘画。就是那幅曾有一名少女在它面前双眼闪闪发光,说自己想学习历史的画。 再度转身,正要向前迈步的刹那,门口的墙壁与天花板一齐爆裂。 裂缝中鲜红的闪光与狰狞的瓦斯爆炸冲击波喷泄而出,朝D冲来。从D看见它,至‘意识’到必须加以闪躲的短暂时间,成了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 冲击波抄起D的双脚,将他往背后的墙上猛力摔砸。厚重的石块四下迸射,爆炸声在大厅中回荡不休。 入口前瓦砾堆积如山。纵然动用挖土机也不可能清运成功,想要进入后面的空间恐怕是毫无希望了。 D倒在墙脚,形成上半身依靠着墙面的姿势。盖住脸部的长外套的衣摆被碎石与粉尘染为白色。他一动也不动。因为遭到炸毁数百吨石造天花板与墙壁的爆炸冲击波的猛烈撞击后,他的头顶又与石壁剧烈地冲撞。若是普通人早就全身骨折、内脏破裂而当场毙命了。 D碰巧来到昨夜灰色人影所说的“堵住入口”这项作业的进行处,只能说是不幸的偶然。 *** 位于村庄数公里外的林间道路上,一名旅人骑马走着。犹如粗岩的脸孔上满是刚硬胡须,加上与满脸横肉相称的凶恶眼神以及腰间钉枪,说明了男人的身份。一名流窜边境的罪犯。 这类人只消有蝇头小利可图,诈欺恐吓自不用说,就连杀人亦在所不惜。厚实电热外套内的皮肤上,枪疤、刀痕深钳四布。右耳垂被整个撕去,留下惨不忍睹的参差形状。这是他在遥远北方村落勒毙年轻少女时,被对方临终前用力造成的。 最近数日,他不仅没能吃上一餐好料,连女人也没碰到。像是期待着下一个村庄里的快乐一样,他的嘴唇上浮现了龌龊的微笑。 在勒缰停马之前,男人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前方五公尺处的树荫下,一名少女正向残雪处处的道路走来。若只是这样还无妨,但那体态丰满的身躯深深的烧烙在这名男人眼中。 少女一丝不挂。 ——是边境娼妇吗?可是就算是妓女这也太……是疯子吗? 尽管脑中如是想着,粗暴男人才刚升起的理性转眼间被欲火溶解。只剩要和少女发生的行为占据脑中。不过从多次恶战中得到经验,还是让他小心翼翼地留意起周遭情况。 ——没有别人是吗。看来果然是脑袋不正常的女孩子,搞到爽之后再把她给宰掉就行了,就算她在这边烂成白骨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然而,事情并未简单地如男子所愿。 嬉皮笑脸的男子一下马,少女便转过身子,抛了个刺激无比的媚眼后往森林中跑去。年轻少女独有的饱满臀部曲线让男子为之疯狂。将马拴在手边的树上后,来势汹汹地追了过去。奔向森林深处,奔向无法离开的幽暗世界。 裸体融化在繁密草木中,男子跟着冲入,猛地停下脚步。 少女正躺卧在眼前的草地上。 缀着两点嫣红的美丽丰满乳防,光润细嫩的大腿牢牢吸住了男子视线。少女呻吟,扭动着下半身。 男子压根没想到这是卖弄臀部的计策。也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白皙肌肤上怪异地毫无一丝血色,但双唇却异常红润。黝黑的人形石块压覆在雪白的肉体上。如同要扭断它一般死命吸吮少女嘴唇,舌头塞入其中。少女热情回应。 ——这女的真赞! 他抬起头,用喜悦无比的眼神看了少女的脸。 少女笑着。 用恶魔的形貌。 正要跳起的身体被纤细的手腕按住;男子握住钉枪的右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深陷肉中。 当露出獠牙的红唇开始逼近时,男子总算挤出惨叫。经久不息的哀号被茂密幽深的森林吸收殆尽。 *** 得知麦亚教师停课时,莉娜觉得班上同学的视线全倏地刺到身上。 昨夜的事件在村中已经无人不晓了。 来历不明的怪物闯入学校附近的农家,咬死母亲、小孩,还有碰到在场的某人后逃亡。再加上,出门查看水位后下落不明的自警团团员中的一名成了尸体,却发现身上毫无伤痕。结果村中一片骚动。 若仅有这样还好,得到消息的村长,一到仓库后却发现,和怪物尸体皆已不见,只剩一如往常昏睡不醒的凯瑟太太,据说她额头上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东西画了个十字型记号。不过莉娜对此也不清楚详细情形。 村长理所当然地大为震怒,一面通知自警团要求查明D的下落,同时极力防范真相泄漏被村民知晓。可由于村庄规模不大,所以在莉娜上学之前,事情的大概情况已是人尽皆知。 被怪物抓走的牺牲者是麦亚教师的消息,应该是昨夜查访过教师家的自警团团员所泄漏。 即使前来宣布停课的国中部教师,声称教师请假的原因的感冒。学生间私下流传的确信丝毫不受影响。 “啊——又来了,又变成这种讨厌的样子了!”莉娜叹气道。 学校对她来说乃是个毫不友善的场所。 因为十年前的事件依旧阴魂不散。被贵族绑架,不知遭受了何种诡异经历,之后又平安归来——在边境村落,光是如此便足够让她遭受被逐出村庄的处分。而在那之后,历时数周的“调查”的屈辱,至今仍旧盘踞在心中某个角落,成了黯淡的伤口。忧心过度的父母相继去世后,纵然被村长收做养女,却有两年不准接近其他小孩。不用说,这段时间中,不论是做什么或是到哪去,都免不了自警团及村长炯炯有光的监视视线。 “大家都知道我和村长的关系了吧。”莉娜不禁觉得想哭。 十七岁生日当天,村长粗暴的侵犯了自己;不仅如此,两人的乱仑关系不知何时在村中传了开来。 边境村庄中,即使是大逆伦常的男女关系也往往被默许。对极易被大雪豪雨阻绝对外交通的村庄而言,最重要的问题乃是确保劳动力。不单仅是为了追求快乐,丈夫与别人妻子、母亲与儿子、父亲与女儿——无论哪种,均是会萌生新生命的贵重关系。 在这个时代,近亲通婚所导致的智能障碍,以及其他弊害已不复存在。不知为何,贵族把基因工程的甘美成果亦分与人类。遗传疾病对如今的人类而言,乃是连听都没听过的过去遗物。 莉娜心情沉重的真正原因,是十年前的阴影。 仅是库欧力未能由痴呆状态中回复一事便已令村人恐慌。但与此相对,调查的结果发现莉娜和麦亚的智商高的惊人,村长正是为此才收莉娜为养女;全班同学忌妒他与莉娜的关系也是由于这缘故。 她是被贵族变聪明的女人。 尽管如此,由于莉娜本身天真浪漫的明朗个性,以及受村人频加白眼,漂亮通过巡察官测试,获任教职的麦亚教师的鼓励;托了这两者的福,她才未遭受露骨恶毒的排挤。看到幼时只是个软弱爱哭鬼的麦亚,勇敢面对坏孩子的欺负,还不停保护自己的样子,不知曾给了莉娜多少勇气。 不仅这样,就连精神错乱的库欧力,纵使在双亲早逝后,落得一个人在村中游荡的下场,也曾数度解救过遭逢危机的莉娜。虽然智能下降了,他那天生温厚笃实的性格依旧不变。用巨大的身躯静静挡下投向她的石头时所给予的信赖感,莉娜始终牢记心中。 可是这两人却从自己面前消失了。据说库欧力是被范给收养;但是光是麦亚教师的失踪,就足以让班上的同学把嫌恶与怀疑的目光投向莉娜。 “莉娜,我总算知道你被‘都城’选上的原因了。” 与她感情最差的碧丝卡语气尖酸地对她说。 “虽然我不知道在那座城堡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都已经过了十年你却还要这样吓我们。要是你离开的话,这里就能平静下来了。” “相对的‘都城’就要天下大乱喽。” 碧丝卡那一群中的一个人,挖苦完似的说完后尖声大笑。 ——哼!真讨厌。要不要丢过去呢? 莉娜心里想着,拖鞋脱到一半后,决定忍耐下来。班上所有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抱有和这两人的话一样的想法。只是大家没有说出来,毕竟自己还算大家的同伴。 虽说如此,无可否认地,自从决定莉娜要前往“都城”后,班上同学就对她变得异常疏远。只要一想到离开边境所代表的重大意义;心中终究还是对与贵族有关系的同学,即将代表自己前往“都城”一事,留有难以释怀之处。 ——算了,真没办法。 对着随即转换了自己心情的莉娜,碧丝卡正要再度发话时,代课的国中教师走了进来。晨间的纠纷就此结束。 缺乏兴趣的进行了数学课、物理课后,总算迎接了第三节课到来的校舍中,突然响起突兀的警笛声。 “那是什么声音?” “连响了三次――大家都向广场跑过去了。” “搞不好活捉到贵族了。” “白痴。” “安静!”教师命令道,“我也必须要去集合,班级干部也一起来。下面是自习时间。” 说是这样说了,可教师心知肚明没学生会听自己的话。等教师和班长凯利斯一走出去,所有的人等了一会后便开始准备离开。 骚动的气氛一瞬间猛然高涨,有人啪嚓啪嚓地拨着应付妖魔袭击地防身武器的保险;有人手捧便当冲了出去。接着,窗户门口一阵震动,所有的学生都消失在教室中。 看到连班上最沉着稳重的马鲁克也因满心期待而两眼放光的样子,莉娜不禁笑了出来。在罕有娱乐的边境,即便是狰狞凶兽的肆虐破坏,只要没对村子造成直接危害,孩子们多半会是先兴奋后畏惧。因为时至今日,除了超大巨兽(GiantBehemoth.Behemoth乃是出现于旧约圣经中的怪物,形似河马,体型巨大,力量惊人。在中世纪恶魔学中外形转为直立大象,司掌饕餮之罪的恶魔。此处原文汉字为“大巨兽”,然而为了与第一集中大巨兽(Behemoth)有所区别,根据旁边附注的英文译作超大巨兽。)与大鹏鸟(Roc,马可波罗于《东方见闻录》中所载的一种大鹏鸟,栖于印度洋某岛上。据说双翼开展时可达二十五米,可轻易攫起大象为食。此处译名采原作汉字。)这种传说中的巨兽外,对于大多数妖物的防御方法均已臻完善。 因此,虽有许多成年人匆匆忙忙地走过大街,但看到莉娜一群人后却也没说什么。 广场位于村子中央。即使从一百二十岁的夏克拉老爷爷开始,到四个月前刚诞生的小婴儿为止的近一千名全体村民通通到场,这个广场也完全可以容纳。这是村民们引以自豪的广场,足以应付庆典或巡回商人的商品展示会等一切大型活动。 学生们一路跑着,踏得泥土四溅。他们抵达时,有座不知从哪间仓库搬出来得木台,被摆在广场一端,台上刚开始了一场极其异样的表演秀。 自警团团长范正骄傲的挺着胸,在他旁边摆着的,是三号电笼――用来关禁身形如人类大小的妖兽、凶鸟,通有高压电的铁笼。牢笼本身乃是毫不稀奇之物,不过当大家看见里面的猎获物时,全都睁大了眼睛。 那是人类。然而,所有人毫无例外地被打入最深的恐惧里。并非由于这名形似无赖的男子的高大身躯与凶恶面容,而是因为从他油亮的嘴唇中露出的两截獠牙。 日行性吸血鬼。 那家伙就是元凶吧。 所有人都在心中如此叫着。近黎明时雨势停歇,连固执地遮蔽空中的灰云也总算裂开了一条缝,和暖的日光光辉将山脉与村中的房舍染为一片珍珠色。但是,唯独这个广场,仿佛令人联想起夜晚的黑暗恐惧而被冻结凝固着。 聚于台下的长老们左右分开,村长走上折叠式台阶,站在范身边,并故意做出对在笼中目露凶光看着他的男人视若无睹的样子。 “各位――”用力大喊完后,他才突然想了起来,拿起了安置在地板上的无线麦克风;但听众没有发出一丝窃笑声。不论是贵族还是牺牲者,当能于阳光下自由活动的吸血鬼――这个决无可能的的噩梦摆在眼前时,所有的人全被事情的严重性给吓倒了。 “各位……”村长的声音总算通过埋设于广场各处的超小型扩音器,在听若未闻的的全村人耳边回响着。 “就像大家所知道的,这一阵子的贵族骚动,在村中造成了四个人死亡。而我,硬是从贫穷的财政中挤出钱来雇了两名吸血鬼猎人。可是,结果却没用――可这种没用却是令人高兴的。因为,今天早上,站在这里的范在北边的街道捉住了这家伙。我们应该感到骄傲,因为就算是自警团的团长,能活捉吸血鬼的人,在边境可是一个也没有的。” 眼前的吸血鬼环顾四周,村人们被他涂着鲜血的红色瞳仁吓住了,好不容易才像被村长的赞颂半强制性地拉回了神似的,开始劈里啪啦此起彼落地拍起手来.自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种掌声的讽刺意味. 然后,范接过麦克风,述说将搜索圈子扩大到村外后,于林间遇到了这名男子,但刚一搭话就遭到他的攻击,最后借助护卫兽的力量才活捉他的各种经过。若在平时,生性多疑的村民或许会半信半疑地嚷着:虽然我很清楚护卫兽的恐怖,可是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它能对付贵族和牺牲者。不过铁证展示在眼前,就连他们也挑不出毛病。在自警团团长说完英勇的故事的同时,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太好了,莉娜。这样你的嫌疑就被洗清了。” 莉娜转向说出这句鼓励的话语的人,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 班长凯利斯正在对着莉娜笑。他是个思路明晰、行动力、统驭力出类拔萃、并颇为英俊的男孩子。但因为莉娜厌恶他那隐藏在开朗的笑容下犹如暗影的冷漠,所以从未和他正眼说过话。 对方应该早就满足于村中那些少妇的殷勤了,所以未接近过莉娜。 “干什么啊?难道你在为我担心?” “这还用说,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啊!” 对这温柔的声音,莉娜在心里“恶”了一声.这家伙是白痴吗?啊!身体靠过来了. 莉娜一面用力拧着悄悄叠在一起的双掌一面说:“啊!村才先生又想训话了。” “这个笼里的恶魔是一切事件的罪魁祸首,这应该是毋庸置疑的。因此现在,我想把这家伙当作‘血祭’的贡品,进行祈求日后生活平稳顺利的纪念典礼。这样好不好?” 直到此时,群众好像终于领会到真正的恐惧源头已被逮捕,一起大力鼓起掌来,赞同声充满广场。在祈求五谷丰收或生活平安的新年祈攘中杀祭活物,在边境村中并非罕见之事。 “真残忍哪。” 莉娜对自己嘴中吐出的话语的意思一无所觉,等凯利期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后,莉娜才猛然一惊。初次意识到心中的想法。 ——我在同情吸血鬼? 忽然,牢笼的铁棒上紫色的火花飞溅,笼内的男子发出惨叫并向后退去。 “那么,范,收拾掉这家伙吧!” 意气风发地朝村长点头施礼后,范走了出来。双手握着近一米长的白木桩,看来更像是长枪。为求慎重,木台的周围环绕着自警团的壮汉们。 笼中的男子畏惧地拄后退,却受到电击,猛力一弹向前扑倒,看见凶暴的面容上露出的惊慌与恐惧后,人们在对他是否真是贵族或元凶一事起疑前,先行出出了嘲讽的讥笑。 “哎呀,再多逃一下吧!再逃嘛。” “哈哈,要哭出来了,这算什么贵族呀。” “范!别太快杀掉他,慢慢的杀,慢慢来。” 自警团团长挥挥手,像是要响应加油声。为杀人秀的刺激而如痴如醉的村人,对范的嘴唇那异往常的红润,以及笑容中飘散的鬼气完全不觉。 木枪刺了出去。 男子扭身躲开。右手火花飞散。男子忍不住转身,木桩的尖端刺入他的右肩。 欢呼声震撼广场。 范浮起冷笑重新举起木枪。 莉娜从人群最后方奔了出去,踏得泥水四溅,同时叫着:“住手!”推开人们跑到了木台前方。 “莉……莉娜!你这是在干什么。退下去!” 少女对村长的叱咤毫不胆怯。她美丽的与柔润丰满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否定着这里的一切。 “要退与下去的是你吧,村长先生。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呢?对方是人类啊!” “别叫我村长!”老人勃然大怒。满头白发摇曳震动,因为风吹,更因为生气。“我可是你的养父。你是不会叫我爸爸吗。给我退下去,你这浑蛋!之后我再好好修理你!” “不行就是不行!”莉娜回答,但心中却一片迷惘。自己已变得连对小动物的虐杀无法坐视不理,但为何会萌生这种感觉?有如要掩饰这疑问一样,她叫到:“难道你们不觉得残忍吗?把手无寸铁的人关到笼子里,而且还把他折磨到死!是人类的话,就该感到羞耻!” 村长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青筋暴现,正要破口大叫时,范制止了他,从台上探出身。“飕”地一声,沾满鲜血的耸尖伸到莉娜眼前。 “噢,也就是说,只要给这家伙武器公平对决的话,就可以是吧。没问题。不过应该由提议的人来做吧。反正你也受过用剑用枪的训练,可以吧?” 边境女性须与生死存亡比邻度日,自懂事时开始,便会学习武器使用法并且达到致敬某种程度。这已成为边境的风俗。虽不用做如男性那样精熟火药枪、镭射枪的程度,不过每个人都对短枪、轻长剑、长鞭一类的武器驾轻就熟。 莉娜毫不犹豫地大力抓住刺在眼前的耸尖。对村长、范以及村人,不!该说是对全人类的愤怒,让十七岁的少女一无所惧。 村长大惊失色,村民间响起一阵惊呼。 此时—— “那个,是我的工作。”低沉有力的悦耳声音,卷起一阵长风吹过大地。 所有人的脸——连笼中的男子也忘却伤痛,出神地看着骑在马上的黑衣年轻人,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以从云间洒下的阳光为背景,拥有稀世美貌的俊秀青年自马上睥睨着众人。 乍见到他美丽容貌的刹那,男人燃起妒忌的火焰,女人成为为情欲的俘虏。然而,接着,这种高级感情脆弱地被一扫而空,难以言喻的恐惧冷冷地占据了精神暗处——那是因为吸血贵族的鬼气。 悠然前进的马匹前,人们争相让道,D毫无滞碍地抵达木台的前方。 轻轻夺过范与莉娜两人用僵硬的双手握着的木桩后,问道:“那么,要怎么做?” “喔……”因为D的话声而脱离束缚的范回答道,虽然不知道你在这之前跑到哪去了,不过没卷着尾巴逃走,倒还算是尽忠职守。来得刚好。要拿你怎么办呢,因为你已经被炒鱿鱼了。可是既然是猎人,就该像个猎人一样,就让你风光最后一次再滚蛋好了。可以吧?村长。” 被点到的村长欲言又止。因为D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名年轻人散发出的鬼气,远非范的威吓感所能比的。 “啊!不,那个……他是我叫来的……而且事情也还没处理完……” “原来如此” 接着,D轻巧地由鞍上路至台上。以数小时前才刚遭到猛烈爆炸的人来说,他的恢复力惊人;但只要想到他左手内的东西,这却又成了再自然不过的必然状况。 像是不知道莉娜正忘我地看着自己似的,D走到范身边,关上牢笼的电击开关,最后解开电子锁。 “等一下!”立在人墙最前端、看似保安官的人发出了制止之声。不过看到牢笼的门板轻快地滑开时,原本被D的气势锁住的群众响起了“呜啊!”的惨叫声,纷纷后退。 D背后响起刺耳的声音,那是逃跑的村长滚落楼梯的声响。 D朝着慢慢走牢笼的男子,放下白木枪。 “尽管见面的方式有些奇怪,不过这也是狩猎者与被猎者的宿命使然。动手吧。” 口中如此说,但手完全没有移向肩上的长剑的意思。 男子开始缓缓向右移动。或许由于无法使用右手,他公用一只左手举着木枪,全身燃烧着杀戮的火焰。 木枪毫无预警动作地化为闪光射来。看到它准确射穿D的胸口,莉娜大吃一惊。男子向范猛扑过去,夺走他腰畔的钉枪,接着将拇指粗的枪口朝向空中。一切以电光石火的高速进行着。 D人在空中。莉娜目击到的是他以超高速跃起时留下的影像。 伴随着爆炸声,高性能火药将五百克的铁钉化为秒速为六百五十米的火线,冲向D的心脏。 悦耳无比的清脆声音响起后,铁钉被弹飞出去。 男子还来不及意识到D用长剑挡飞了铁钉,剑刃便迎头斩落,砍飞了男子握着武器的手掌,并回剑深深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D毫不理睬鲜血喷溅、颓然倒地的魁梧身躯,朝站在一旁的范走去。 血剑猛地停在范的喉前,莉娜发现持剑的是左手后,不禁皱了皱眉头。少女并不知道,由于D的右肩负伤,所以只能用一只左手战斗。 “你的愿望实现了。这次要换作你来接受我的要求了。”声音低沉,不容反抗。范惨白的脸轻轻地上下点了点头。D的左手突然伸到他的脸前。 结实的掌声中有一个红色十字线,范见到它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数秒——蕴含杀气的风切过广场。 D放下手,范安心地吐了口气。因为没有任何异状。 沉重的紧张气氛被打破,群众也再度嘈杂喧闹: “那么,打算如何?”长剑一抖甩去血痕后,优雅入鞘,同时D自台上对下面的村长问道。 “打算如何”,指的应该是对自己的处理。 村长按着自己额头上的肿胞,青着一张脸说:“虽然先前范那样说了……不过我想这样大概也算完成工作了,所以一定会支付报酬。辛苦你了。” “好的。” D静静颔首。 “可是,我还不会离开这里。” “什么?” “我还有必须调查的事。还是说,有赶走我的理由?” 秀丽的脸庞转了方向,这次轮到保安官战栗了。 “现在……没有,”他紧张地说,“不过要是由于你的关系让村里发生什么问题的话,就必须要赶你走了。” “知道了,不过,先说明一件事。如果这名男子是乱的元凶,被吸血的女人现在应该已经恢复意识了。好去确认一下。” 于是,D和村长一行前往仓库。到那一看,留在这里的女子胸前被深深地钉下了白木桩,仓库中的土地正异常地吸吮着自鲜红湿濡的白衣下摆滴落的血液。 “是谁干的?”村长仰天呻吟。 “不知道是村里哪个判断错误的冲动家伙干的。就再怎么厌恶,也不该这样随便把她杀掉啊。” 范一这样说完,就吊起眼睛看着D。 “该不会是你干的吧。因为如果那家伙不是凶手的话,你就又要工作……” 粗暴无理的话语消失在喉咙内。D瞥了自警团团长一眼的视线回到仓库内,离开村长一行人,开始将马鞍与鞍袋挂到肩上。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村长连忙走近。 “你是这件杀人事件的嫌疑犯之一。我不许你随意离开村庄。毕竟这妇女在今天早上以前都一直和你在一起。” 保安官的话声中充满浓厚的焦躁之色。 D无言地指了指某个方向。 村长与保安官的祖母一起转向那方向,转过身说;“原来是这样。村外那里有间荒废的水车小屋。” “有事的话我会在那里。报酬以后再来拿。” 男人们茫然地目送着离去的D。 下课后坐上马车,发现凯利斯在校门旁等着自己。这举动不单稀罕,简直可以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莉娜佯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直接走过去后,凯利斯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 “等我一下嘛!莉娜。我们一起回去吧。” “你想干什么。干吗突然和我好了起来?蒂娜和米莉亚可是会生气的哟。” “饶了我吧。她们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对我表白过而已。” 马车速度很慢,他厚着脸皮踩到登车跳板上,利落地坐了进来。曲意逢迎的美男子想伸手去拿缰绳,却被莉娜重重地打了他的手,因而露出不悦的表情。 “不要乱来。给我下去。” “真无情哪。我是因为有话想和你说才在这等你的。要不要去森林呀?” “去森林干吗。刚才你在大家面前握了我的手对吧。要是只剩下两个人,哪晓得你会做出什么事啊。你要是碰了我一根手指头,我可是会直接把你推下去哟。” 莉娜转向他冷冷地宣言,却把接下去的话吞了下去。 放在凯利斯衬衫胸前口袋里的东西,在她眼中闪闪生辉。 一朵雪白的花。 难道……是他在早上的窗边。 “啊!这个是吗。这是为你摘来的。收下吧。” 花花公子敏锐地注意到莉娜的反应,抢先采取了行动。 “……” 莉娜只说了句“骗人”。对这名刚强的少女而言,措词未免太过温柔了。 花朵被送到白皙的玉手中。 “森林下次再去吧。”凯利斯轻声说。 十余分钟后,少年目送着马车消失在村长家的大门内。他的眼中露出与其年龄不符、充满奸诈与自信的光芒。 在家里等着莉娜的,是村长的愤怒。 房门才刚关上,莉娜便马上被摔开。转过身的她紧接着颊上一响,少女被打倒在地板上。 “干什么!很痛啊!” 莉娜心想,该来的果然来了。因心中有所准备,所以反抗与气势都十分猛烈。村长勃然大怒。 “你……你这个贱人……竟然在大家面前让我丢脸。……对……贵族……吸血鬼加以袒护……你这个……” 对着因过度愤怒而一片通红的丑恶老脸,莉娜吐了吐红色舌头说:“不管是贵族还是什么,竟然要把一个人关在笼里像动物一样地杀掉,阻止这件事有什么错吗?有证据说那男的是贵族吗?说不定他只是普通的牺牲者,所以他也不是自己想变成那样的啊。如果是我被当作贵族的同伴,我也绝对不想遭受那种死法的。因为我讨厌被那样对待,所以我也不愿意让别人做出同样的行为。难道你会想把我关在笼子里,让范还是其他人用枪刺死我吗?” 由于异乎寻常的暴怒,村长的眼球突了出来,喉结上下蠕动着说不出话。 可是,一口气滔滔不绝说话的同时,莉娜不禁再度对自己的主张感到疑惑。为什么不可以将贵族关到笼中加以虐杀? 据说在莉娜出生以前,曾有一群贵族袭击村庄,造成近二十名牺牲者。最后以父亲对女儿、丈夫对妻子,在她们的胸膛上打下木桩,作为悲剧的闭幕。之后,村中出生的小孩必定都会被声泪俱下地告知这件发生于彼此热爱的人之间的悲剧,以及那股对贵族近似诅咒的憎恨。严酷的边境生活,在人们的心中养成了这个观念:把贵族视作该被虐杀处死的凶兽。万一活捉到贵族的话,任谁都会认为今天这种处置是理所当然的。 “你……你……是想变成贵族的同伴吗……你这个不孝的浑蛋……不能原谅……绝不能原谅。” 村长的眼神几近疯狂。 “我干吗要孝顺你,”莉娜反驳道,“你收我作养女,不过是因为知道我头脑聪明,想把我送去‘都城’罢了。你在期待着村庄被注意,对吧?你心里想的只有这些而而。对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我伸出魔手,到了现在还每晚偷偷跑到的房里来的是谁啊?就算是贵族,也不会做出这种像野兽一样的行为!只要被你的手指碰到,我就觉得恶心!” 沉默降临。从老人急速变白的脸上,莉娜发现了邪恶的想法。 “这样子是吧……讨厌被我碰是吧……很好……那就用这个碰你。” 村长右手的黑色皮鞭闪闪发光。唾液在嘴边拉出了细线,眼中带着笑意。这种异常的模样,仿佛是潜藏在身体内部的黑暗面突然爆发出来一样。 莉娜正要转身往窗户跑去,村长却早一步抓住她的衬衫衣领,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衬衫被撕开。 “住手。你疯了吗!笨蛋!” 尖锐的鞭打声将愤怒的抗议转为哀鸣。只见倒在地板上的莉娜背上不断冒出紫黑色的鞭痕,数量随着长鞭的响动在增加。 莉娜拼命压下要自喉咙里涌出的惨叫,咬牙忍耐着。心想:怎么可以输给这种男子。 她决定想想白色花朵的事。 表情明显地平静了下来。 村长丢下长鞭,从背后压到她身上。 红黑色的舌头舔着肌肤的伤口。 “住手!”莉娜痛苦地扭动着。 “那可不行。”村长抓开抵抗的手,一面揉搓着柔软的乳防,一面说,“很痛吧……应该很痛的……现在我就好好安慰你。用舌头安慰你的全身。” 脖子上温热爬蠕的触感,莉娜猛烈地扭动身躯。村长一边在手中享受着年轻身躯的反抗,一边继续说话。声音中好似有偏执凝固成型。 “我可以就这样杀死你。要把你赶出村子也是易如反掌。可是我做不到:因为你要去‘都城’为村庄尽力。麦亚老师不见了;库欧力被范收养,大概一辈子都会被当成白痴小厮使唤。但是只有你不一样。我没办法舍弃你哪,所以相对的你也不能离开我。我会在你离开村庄前,一直这样好好疼爱你的。” 老人的嘴巴在莉娜的颈上大力吸吮。这是禁忌的行为。莉娜忍受不住,发出了惨叫。由于脖子上的吻痕会令人联想起贵族之吻,即使是夫妇亦视此为禁忌。老人心中的残虐与贵族不分轩轾。 “不要、不要、快住手。求求你——D!” 莉娜拼命地大叫。 老人的嘴唇离开。表情更加阴森,“哦,原来如此。你喜欢那年轻人啊——不过他已经不在了。他被解雇了。现在正一个人住在村里的水车小屋呐——适合像他那种继承贵族血统的人的地方。” 当老人想把少女压倒在地上、手上的力道暂且一缓时,少女的头部往前低了下去,接着头部转了过来,猛力撞上老人的鼻梁,一声闷响传出。 村长“咿”地惨叫,形势顿时逆转,压住鼻子的手指间鲜血喷涌。 “你在家伙。竟然对我做出这种事!” 莉娜举起桌子上的花瓶,猛砸正欲起身的村长的脑袋。虽说火龙肋骨制成的容器重量不重,却四面突出着利刺。众多的碎片刺入头部,老人的脸上沾染着水和鲜血,“呜啊!”惨叫一声后,再度在地上翻滚。 莉娜热血沸腾。情势逆转,可心中却无多大喜悦。她举起脚想猛踹他的要害,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呸!我暂时不会回来了。你最好因为头上的伤口恶化而死掉!” 吐舌头的声音和可爱的骂声,从重重关上的房门后面传了过来。 ***************************** 莉娜驾驶着马车向水车的小屋行去。或许是打倒那名男子后所有人都放了心的缘故,近 来数日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出现了不少人,人们脸上带着惊异的神色目送着横冲直撞的马车。 约二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但外表老旧、看似随时都会崩塌的水车小屋中,只有水车的吱吱声与水力马达的低运转声,没有D的行李。 “难道已经离开村庄了吗?” 不安令莉娜猛然泄气。离家时未曾感受到的刺骨寒气开始渗入毛孔。抬头仰望,天空一片昏暗。 世界充满恐怖。 莉娜走出小屋。 头上风声呼啸。应当带有春天气息的夜风,出乎意料地寒冷。风从皮外套的领口侵入,所刺着赤裸的背部。 “真是的,真讨厌!要不要回家呢?可是我又不想再被打了。怎么办?” 莉娜决定一边溜,一边考虑,回到马车,取出车上工具箱里的护身用短针枪,开始朝小路走去。 她心中的某处,毕竟还是有认为那名男子是恐怖之源想法。况且她还不晓得被吸血的夫人已遭杀害,而本身又是个胆子不小的人。 走到看不见水车小屋之处时,晚风叫了她的名字。 转身一看,四周不见人影。 她握住武器的手稍稍多加了些力气后,再度迈开脚步。 走不到十步。 ——莉娜。 这次的声音十分清晰。 “是谁?在哪里?” 莉娜转过身来大声问道,风回答了她。 ——莉娜、莉娜、莉娜。 “到底在哪?我要开枪喽。” 恐惧控制了少女,令她无暇留意话中的矛盾。 ??——醒来吧!莉娜。 风说话。 这是曾经听过的声音。莉娜努力探寻着记忆。 ——你还不知道吗,莉娜。醒来吧、醒来吧。 声音游绕在四周。在足畔轻笑,在耳边低语,在头上怒号。 ——莉娜、莉娜、莉娜。 “烦死了!没头没尾的谁知道啊!” 漫无目标地举起短针枪时,一阵骤来的强风扑打到莉娜的手扑了空,没按到任何东西,莉娜一头滚落进深渊。 由冲击力来看高度大概大高。 抬起头背后一看,发现头上约二米处有个圆洞。 有土堆从脚边堆到该处,形成一个斜面坡。莉娜判断自己爬得上去后便放了心。 ——莉娜。 一个声音叫道。显然是男人的声音,这次更靠近了。 视线投向方后,莉娜满心的惊诧。 这是个极为辽阔的空间——地底广场。广场的远处被黑暗隐没,但通向头上的洞穴射入的亮光,依旧可以看见相当大的范围。 一个灰色人影伫立在暗与亮的分界线中。他应该就是声音的主人。 “痛痛痛……” 站起身后,莉娜按住腰际。努力装出镇静的模样,挤出声音说:“你就是前天那个男子吧。今天早上的那人果然是代罪羔羊——这一次换成要用我是吗?你一过来我就会开枪哟。” 虽然被短针对着,灰影却毫无反应。低声沉重地说—— “还不知道吗?就算看到这里你也想不起来吗?” “干什么啊!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说着一样的话,”莉娜生气起来,“人家还是头一次摔到地洞里,怎么可能会想起什么东西啊。算了,把手举起来,不然我要开枪喽。” 灰影举起了一只手。莉娜心里才刚称赞了句“真听话”,就看到他的手大幅度地挥了下来。 “看吧,看看这场所,这个研究室。快想起来吧——想起十年前的事。” 好不容易,莉娜才注意到眼前的光景看来像是某个房间的内部。石板地上瓦砾堆积如山,一望可知曾被名为破坏的风暴席卷肆虐过。可是倾倒的长桌以及伫立在黑暗深处仿佛是巨大装置的影子,都显示了男子的所言不虚。 尽管莉娜人确实站在地洞中的地面上,却觉得自己所在之处与貌似研究室的空间界线感觉起来一片模糊。 仿佛就像——在和看似伸手可及的彼处间,有一层莫名其妙的隔阂。 然而,更令莉娜惊异的是另一件事。为何曾在D的计算机出现的灰色人影——从未谋面的这个家伙,会知道十年前的事? “还想不起来吗?莉娜。那么,这样的话呢?” 灰影丝毫不理莉娜的惊讶,挥了挥手。 黑暗的彼方迅速传来一阵骚动。突如其来的物体占据了虚无的空间,推开黑暗走了过来——一群难以言喻的畸形生物。 “怎样!莉娜,想起来了吗?” “谁……谁会知道这种鬼东西。啊、啊、走开……” 声音中途断去。似乎有把白色的手术划开脑髓记忆的破片爆出火光。 ——没错,就是这里——然后,他们…… 记忆猛地消失了。 “我不知道!不要过来!” 惨叫声中有惊慌与安心,手指轻轻一扣。 高压瓦斯特有的发生声响起来,听来犹如叹息,细小的钨针贯穿了灰色人影的心脏。灰影无声地笑了。 畸形的生物继续前进。 莉娜的眼睛睁得老大,犹如望着无尽的深渊。 因为“他们”叫了一名字。 叫着“莉娜”。 从划开处射入的光芒再度闪动。 ——这些人——? 突然,灰影抬头仰望着顶上。 ——麻烦来了。莉娜,下次再见吧。 远去的灰影说道。 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恐惧感朝莉娜袭涌过来。她丢下短针枪,头也不回地攀上斜坡。觉得好像手一够到洞口时,二米长的洞穴立刻便消失无踪了。 眼前是森林。 莉娜爬出来的地方,堤防斜面上一个直径五十厘米左右的小洞。周遭草茂盛,即使意搜寻亦难以发现。 莉娜连忙拍去身上的泥土。 深呼吸后开始沿来时的道路走回去。走了约四五十米,马蹄声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个大概就是灰影指的麻烦了。但如此说来,这表示那名灰影可以听见数百米外的声音,而且还是地面的。 莉娜站到路旁转身一看,脸上涌现出喜色。 “D!” 超绝的美貌青年自马上俯瞰着莉娜。 “你在这种地向做什么?” 莉娜略一犹豫后马上回答:“那个……我是来找你的。今晚能不能留我过夜?” “……” 莉娜告诉他自己和村长吵架后跑了出来。D没问原因也没问说情,无言地伸出手,将她拉到马背上。 “那个……那个……” “什么事?” “可以抱住你的腰吗?” “不抱住的话会摔下去吧。” “嗯。” 于是,莉娜将脸颊贴到D的背上。宽大结实、强健有力的触感透过外套传到脸上。听说,半听血鬼的身体远比人类冰冷,但根本没有这回事。好温暖! 不知何时,眼泪流到脸上。 “你在哭吗?” D问。语气平静的如同问路。 “不行吗?每个人都会有感伤的时候嘛。同样的事不要问好几次。: 莉娜并不知道,这名青年会去询问别人的状况,简直就是奇迹。 D默然。 “喂……D。你是从废墟回来的的,对吧?你又去那里了是吗?” “没错。去找其他的入口。” “其他的?那里的呢?” “坏了。已经谁也进不去了。” D微微摇头后,“把它全部忘了吧。不用念书没关系吗?” “才不用。”莉娜用头轻轻地撞了D的肩膀一下,“我的脑袋可不需要到了现在才临时抱佛脚。” “原来如此,不愧是天才少女。” “没错、没错。” 不久后到了水车小屋前,两人走过水势汹涌的溪流上的小桥进入了小屋。或许由于时间靠近傍晚了,风中夹带着冷气,但远远不及雪白季节的严峻。 D对在背后一脸惊奇地看自己的莉娜问:“能穿过水流很不可思议是吗?” “嗯——没错。因为你不是半吸血鬼吗?——啊!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我的确对水很头痛。甚至有贵族溺死在只到腰部的水中。” “为什么?贵族的生理真不可思议。” 这是个绝不可能和天真的表情以及无邪的声音扯上关系的问题。莉娜很想知道为何贵族会如此。 没有回答。D无言地将自马上搬下的马鞍及行李置于满是尘埃的小屋的角落。取出巴掌大的黑色包裹,拉了外露的带子后,只见包裹不停地涨大,变为柔软的睡袋。 “用这个睡吧,里面有保温装置,不会让你感冒的。” “可是你怎么办?” “我睡在外面。我比较喜欢睡在土上。不用在意,那个我一次也没用过。” “可是——” 莉娜刚一说话,便发现D在注意着外面。 “接你的人好像来了。” “不要。我死都不回去。” 过了一会,近十名骑马的男子抵达溪流前。是村长与保安官,还有以范为首的自警团团员。每张脸上都带着异样的紧张。这是由于想到了接下来要展开的行动,以及会阻止自己对手的原因。 对手站在小屋前。 胸前的附饰闪耀的蓝光让男子们惶恐不安。马匹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斯鸣喧闹。男子们的身体在马上轻轻颤抖。 “有什么事?”D静静地问。是那种与午后的和暖阳光十分相衬的沉稳语气。但马匹却一齐停下不动,不知骑士们是否注意到它们是因为恐惧而僵滞不动。 “你明明知道的,”戴着黑帽子的村长伸出一只手指着小屋窗口,“我们是来带莉娜回去的,就算她躲起来也没有。不马上把她交出来,你就会吃到苦头的哟。” “我没有意见,不过当事者好像有话要说。” 话声一落,木窗便被左右打开,莉娜探出头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吐着舌头。 “呸,鬼才要回去啦。我要待在这好一阵子。这是野外求生训练。请不要来妨碍我!爸爸。——您的脸好像肿起来了呢。” 村长无法忍受最后一句特意挖苦他的话。肿胀为紫色的脸上,出现了平时涨红五倍的红色。转向旁边说,“保安官!你是干什么吃的?不是和你说过是我这做父亲的想带回女儿吗》就算动武也要把她带回来!” “可是……”保安官一阵踌躇。其他的男子也转开脸。他们全体都在广场上见识D的剑技。 “——可是,强迫不愿意的人毕竟不妥。况且莉娜在前年就已经终止监护权了。” 解除监护权——换言之,即是认定一个人已长大成人、拥有责任能力了。在边境通常于十五岁时执行。因因严苛的环境要求成人要独当一面。 “去!没有的东西。要是我女儿失身给这个外地杂种怎么办?你被开除了!一回村里马上就开会解除斧职务。” “保安官耸耸肩。 “喂!谁来……” “请交给我吧。”范充满自信地说,缓缓下马。 范把双手轻放在两腰的篮子上,踩着沉稳的步伐来到D面前。 “我一直在想,迟早都会和你对决的。” 范的声音低沉模糊。 “到了现在,可不能说要把她交出来了喽。” D纹丝不动。身姿风雅一如听取风之诗歌的青年诗人。 此时的气氛令人觉得溪中的水声仿佛都停了下来。 “D,要小心。笼子里面是护卫兽!” 莉娜的声音造成气氛的紧张,并一口气引爆了这局面。 D右手中白光一闪而出,范解开了二度被钉住的笼子。 奇怪的蜘蛛与放射闪电的云团——二匹妖兽降临地面。蜘蛛的脚完整如故,不知是再生痊愈了,或是另外一只。 范口中呼叱着怪异的语言。 紫色的电光贯穿D所在的空间,击中小屋的墙壁火花四溅。D跃至空中,射出木针,它却在D和妖物间停下。D在注意到木针是被妖物喷出的飘摇白丝缠住的刹那,右手的长剑破空斩出。 范发出惊叫。因为他看到足以捕缚超大巨兽、甚至是那个灰色人影的黏液,竟如棉线一般被剑斩断。 然而,正要一口气跃过溪流的D的身体却猛地失去了平衡,接着摔落到深及腰畔的溪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一根有如长鞭的触手自水中飞出,卷住了D的脚踝,这整个过程只怕无人可以看清。 不仅如此,在D落下的瞬间,数根相同的触手跃出水面,紧紧勒住了他的双手。一个形似斑斓甲壳的东西在D的前方翻搅着水流。 “果然没错,在水中反应就会变慢。” 范露出牙齿笑着。 “知道要对付你时,我就回家多带了一只水中用的护卫兽。听说半吸血鬼和贵族一样对水没辙哪。接下来,看你是想就这样溺死,还是被雷云的电流电死,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住手!我跟你们回去” 莉娜大叫,云团与蜘蛛逼近水边。 “范!快住手!” “没关系,宰了他!” 惊天动地的情景让保安官与村长的叱咤突然中断。朝着无法动弹的D射去的紫色光束,被猛然跳出水中的椭圆形甲壳给弹了回来。此时,所有人都惊讶得无以复加。谁都无法相信,本应翻倒在水中的美青年,竟然带着缠住自己的妖兽一起站了起来。 抓人的,反而被人给抓了出来! 大家赫然想到,据说贵族的怪力足以与五十个人相抵。只见D疾挥左手,所有触手被五指一抓而断。D的身体跃至空中,看来有如魔鸟。 银光紫光飞溅,雷云被一刀两断,接着D迅速翻身,一并斩断迎头落下的丝网与巨大的蜘蛛头颅。 观众耳中的水流声再度响起。 优雅地一挥剑,甩落血水,D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似的转身走回小屋。 男人们浑身发软,连对D的背影发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欣喜欲狂的莉娜对着他们丢出话:“耶!认输了吧!我的保镖可是很厉害的哟。” 粗暴的访问者们离开了。 夜色染遍了群树的间隙,皎洁的月亮现出天际。 莉娜在旅行用的小型电子灯上煮好合成咖啡。咖啡是马车上的备用品。电子灯是D的东西。虽然只是一个直径五十厘米、高约十五厘米的银色圆筒子,但除照明以外尚可发挥炉子、保温器、冷冻装置的作用,自然亦可充作料理工具。对旅人而言,体积庞大的工具乃是忌讳之物。 她轻巧地取下吸热硅壶,将咖啡注入两个相同材质的杯中,对伫立在窗畔的D喊到:“煮好了哟。” “我应该说过我不要。” “不行!要喝。这样才会温暖。哇!好漂亮的月亮。” 她走到D身边,强迫他握住杯子。 “还切了干燥肉哟。” “不要。” “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吃呢,”虽然口中如此说,莉娜却干脆地撤回提议,“算了,没关系。今天连我也没什么食欲。” “肚子不舒服?” D转过来问道。 “有一点啦。我平常也不是这样的——不过,半吸血鬼真的好厉害哟。” “……” “刚才我去看了溪里护卫兽的尸体。它触手的切口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一样。让我吓了一大跳呢。” D沉默不语。莉娜轻轻闭起眼睛,嗅着从窗外飘入的月光草香气。群树枝梢上的夜风正在轻歌。D似乎也在听着那股歌声。 “D——好奇怪的名字哪。是哪个字的D?恶魔(devil)、死亡(death)、危险(danger)——好像每一个都很适合你。” “明天你就回去吧。” D简短说道。 “才、不、要。” “你该知道我的身份。要是有人对审查官告状的话,说不定前‘都城’就会变成一场空梦。” “没关系,”莉娜抓住D的左腕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样的话,我就和你一起走。做猎人的老婆应该是很惊险刺激的吧?” 就连D都不禁露出惊愕的表情转向好,莉娜对他说:“是开玩笑啦,开玩笑。要是你真能带我走就好了。” “该睡了。我一早就要出门。” “我会帮你准备早餐的。”莉娜圈起食指做了个圈,接着送了个秋波。 “你要努力工作哟——亲爱的。” D叹了口气。在同凶兽和贵族为敌时亦从未有过的长长叹息。这名全身仿佛由冰雕机件组成的青年,似乎也会有一反常态之时。 “喂!D。你是从哪里来的?” 莉娜认真问道。 “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贵族到底是什么?而人类又是什么?” D转过脸来,凝视着莉娜。或许他听出了少女话中的些微不安。 “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你不知道吗?就算是熟悉两个世界的你也不知道?不分日夜都能生存活动是怎么样的一回事、身为人类是怎么样的一回事、身为贵族又是怎么样的一回事——这些全都无法了解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人家想知道嘛!告诉我。” 月光草的香气飘动游走在两人的周遭。 D默默地走至窗边,靠着窗口一侧的墙壁。莉娜坐到离地约三十厘米高的门槛上。 两人的眼前是夜晚的世界。 “所谓的身为贵族,大概就是指生活于夜晚中吧,”D左手提着长剑,左手拿着热气蒸腾的咖啡,开始淡淡地说,“直到现在——不,即使是在贵族科学到达最高峰的时期,不论是研究夜晚黑暗拥有的潜在力量,或是研究它在质子阶段中对贵族的影响,这些全都无头绪。贵族的肉体乃不死之身,只要不照到阳光、不遭木桩钉击,便能永恒不老不死的秘密;还有只要木桩的一击不是打在心脏便毫无效果的谜团也是一样。在地球历史上,单从生命长度来看的话,他们的的确已到达极致;但他们却为比住都想探究出自身能力之神秘一事而苦恼不已,这只能说是一大讽刺。” “在基因工程方面也找不到线索吗?我听说贵族们的电脑已经整理出所有的基因密码了。” “对基因所拥有的每项情报的解读,早在五千年以前便已结束。但问题不在那里。即使发现了防止才华的基因,他们大概也会接着问‘为何会出现这种基因?’这个问题。” “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果然是个永恒的课题。不管对贵族或人类来说都一样。可是这和你先前所说的黑暗的力量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 D点点头将杯子送至嘴边;发现莉娜笑容满面,便露出有些头痛的表情啜了一口。 “好喝吗?”莉娜用兴致勃勃的声音问。 “嗯嗯。” “太好了。” D咳了声,再度开始述说。 “贵族的生理机能以黑暗为中心而动作一事,是众所皆知的事实。由这里产生了一个假说:在夜晚的黑暗中——这种只要遮蔽阳光便能存活的简单明了的生命身上,之所以会拥有贵族能力的主因,是基因所造成的。总之,就是贵族们可能是以基因的形式,将黑暗所具有的奥妙讯息据为已有。有人提出了这种假说。” 莉娜的双眼闪闪发光。当名为未知的厚重门扉被撬开一隙,眼中看见缝隙里射出真理光芒时,独有期待与不安来到莉娜身上。她恍恍惚惚地说:“那就是黑暗的基因吧。” “没错。” 只要能明了它的构造的话,就能解开贵族之谜。知道‘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而且这个答案对人类也适用。D,是不是出现了——人类拥有光明的基因,这种假说?”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他端正的侧脸。夜风轻歌,草叶飘香。 “正是如此,”D说,“所谓的身为人类,便是生活于光明中。从单一生命的长度来考虑时,人类不及贵族。由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也太过脆弱。可是,如果从全体种族的潜力来看的话——” “光胜过暗。” 莉娜轻声说道。 这是必然的命运。 “可是,这一次的贵族……” 莉娜才刚讲话,接着便停住不说。 仿佛觉得心中有人在大喊。喊着:别说出那个。莉娜感到那黑暗的声音似乎有某部分同自己的命运相联系着。 “在阳光下行走的贵族是吗……” D再度将杯子送到口边,注视着莉娜。不知为何,像是要鼓励她似的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毫无预警地,莉娜眼前有股光芒高涨膨胀。在它将要溃堤奔流而出悲伤。不知为何感到害怕。 孤身一人走在夜间小道上时的胆量消失的无影无踪。为了这永无黎明的夜晚。 D将杯子放到地上,轻抚她的头发。 好想离开村庄,莉娜全心全意地想着。好想和这个男人一起去“都城”。好想不论何时何地都只有和他两个人在一起。听见了风的歌声。 许久,两个人一动也不动。 突然D的身体一阵紧张。 莉娜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倒在地上。 D的人已站在溪流深处。 周遭的光景毫无变化。 似乎只有D感觉到发生了改变。 ——为什么还不来呢? 是雨夜那天的“存在”。 ——我在等磁卡,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废墟的用途又是什么? D没有说话,没有思考地问。 这是唯一的对话方法。 说不定我失败了,那股声音状态的“存在”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必须消灭才行。没有时间了。我正在等待。 ——等着什么?等谁?“等待”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快来。我必须要走了。在这里已经太久了,现在开始的未来还会更久。更久……更久…… 那股存在自D身边某处消失了。 果然是废墟吗? D转向小屋。莉娜站在门口。 D眯起了眼睛。 不像恐惧也不像愤怒的表情占据了莉娜的脸庞。 “怎么了?” D走近她问。 莉娜摆摆头。 “没……什么。……只是有点害怕……你突然消失而已。” “去睡吧。” “好。” 莉娜干脆地转回小屋,钻入睡袋。保温装置侦测到体温与气温后,将温度保持在最适合睡眠的状态,因此感到十分温暖。 已经感觉不到D的气息了。莉娜想:他是否将双耳贴近大地,发黑暗与风的歌声为伴而寝呢?或者,他在夜晚会难发成眠呢? 半吸血鬼到底是什么呢? 闭起了眼睑深处,灰色的人影浮现,用阴森的声音说:快想起来,想起十年前的事。 莉娜轻轻摇头。 又一个声音响起。 必须消灭一切才行。 莉娜也能听见那“存在”的声音。 第二卷 迎风而立 第六章 黄昏的人们 四周充满了深红色。 满布其上的,乃是饥饿与焦渴。它们发现声音,劝诱着一个“意志”。 意志试图反抗。靠的是目前为止累积的一切——爱、希望、温柔、梦想、悲伤,还有愤怒。这意志的名字是——由人生经历所培养的“人格”。它对劝诱的回答总是气绝。 然则,时刻正不停地接近。 深红的包围侵蚀着“意志”,努力以本能的爱抚软化强韧的“理性”墙壁。 崩落的碎片随即同化为饥饿与焦渴。从被剥脱分离的感觉中,“意志”感受到畅美、快意。这股快感,近似于民学了自己原本所属的似的那种喜悦。 “意志”的核心依旧抵抗着。 颜色更加浓烈,猛扑而上,想一口气吞噬意志。 剧烈的争斗持续不休。 意志渐渐溶解。遭到吸收。 不停地进行。 ……即将成功! ********************************* 莉娜睁开眼睛,看见D正要走出小屋。他似乎是进来拿什么东西。自窗户和墙缝中射入的阳光还很苍白。时值清晨。 “已经要出门了吗。” 莉娜揉着眼睛问。D停下脚步转向她。 “还很早。继续睡吧。下次醒来后就回家去。” “不要。我可是很缠人的。” 莉娜一边爬出睡袋一边说。 “不冷吗?” 听到D的话,莉娜注意到自己只穿着一件衬衫。 经他一说,她才发现晨风虽然很凉,却感受不到寒意。 “今天很温暖啦。而且我本来就是怕热的人。” 不知D是否满意这答案,他毫无反应的走了出去。莉娜一伸懒腰后继续说:“又要去废墟?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啦,一定的。” D默默地架上马鞍。 “等一下嘛!人家也要去。” “不行,回家去。然后接着去上学。审查官应该要来了。” “还没啦,还有两天。” 莉娜略一计算,接着竖起两只手指摇了摇。觉得心情一阵轻松。再过两天,便能告别这村庄了。 莉娜心中如此想着。 还有两天才会来到的未来。 可是那未来的来临,真的好吗? “拜托啦!D。要是我变成累赘的话马上就会回来的。带我一起去嘛,我好怕孤独一个人。” “随便你。” 莉娜本以为会被拒绝,D却点了点头。 “因为是你自己跟来的,所以我不会管你。” “没问题。你可以随时撇下我不管。” 莉娜兴高采烈地走向马车。 “你忘了东西。” D朝小屋门抬了抬下巴。 “?” “该是我睡觉时某人拿来的。不可能是要给我。看来有个浪漫的人。” 少女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在认出某样物品后,脸色如朝阳般亮了起来。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被置于楼梯口上。 一朵白花。 轻轻的拿起,收入衬衫胸前的口袋。不知名的赠与者,似乎总是看守着莉娜。 “看来你并非孤独一人。” D的声音依旧毫无高低起伏,听起来却觉得像在为她祝福。 “倘若遇到不幸,会有人为你感到悲伤的。” 此时,也许D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莉娜的思绪千丝万缕。 “学校放学以后,我可以再来这里吗?” “随便你,但我不一定能平安回来。” 莉娜沉默了下来。在D的平静话语中,潜藏着少女无法想象的凶险世界。 莉娜摇头,用力摇了好几次头。 “没问题的。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会一直等着你。你去吧,我不跟你去了,免得你为我分心!”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D无言的转过马首。 靴跟一蹬马腹就上到马鞍上,马匹毫无迟滞地起步奔跑。 啼声消失在森林的彼方后,莉娜爬上马车的载货架,看了杂物箱里的太阳能时钟一眼。 离上学的时间还很早。然而,孤独的不安仿佛变得难以忍受。 莉娜心想自己为何不告诉D昨天那件事。那些自己在奇怪洞穴中遇见的灰影和畸形的生物们。还有,那句话。 十年前那场意外的阴影,隐藏的重量越发沉重,正紧紧地压迫在她的双肩上。 “呼!”地叹了口气,莉娜想起库欧力的事。 过去的阴影是否也对他采取了什么行动? ——去看看吧。 他的所在已从村长那里听说。 莉娜朝马挥了一鞭。 ************************** 羊肠小径中,D倏然停住马,环视四周。 森林小道并无异状。绿草间一处一处洁白的积雪,茶色的路线向前延伸不见尽头。强劲的晨风也无特异之处。 尽管如此,D的感觉——半吸血鬼特有的超自然知觉,告诉他前进的方向有误。 这条昨天才走过的道路似乎有些异常。 稍一犹豫,D再度前进。 奔驰了约一分钟后,再次停下。 与先前丝毫不差的景象展开在眼前。 茶色的路线与绿草和树群。 “最好别再兜圈子了。”左手发出忠告。 “果然,空间被封锁了,”D喃喃自语道,“这样就得永远持续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选取任意两点间的空间,将其两加以连接后,身处其中的人,便永远只能于封闭的空间移动。不知敌人是何时拥有的如此高超的技术能力。 “那么,该怎么办呢?” 声音似乎很愉快地问道。 “当然是离开这里了。” “嘿,要怎么做?若是从外部的话带另当别论,从内侧冲破封锁空间的例子,在贵族的历史可是一个也没有哟。” “那座废墟的实验室里有封锁空间用的磁场。” D一面下马一面说。 “看山丘的状况就知道那磁场只是针对普通人类的。我只花了一半力量就能冲破。” 声音沉默。充满震撼与畏惧的沉默。 “虽说,你是我的主人,却是个异想天开的家伙。冲破时针和你可必须是分开的。” “无妨。在那之前能有作用就行。” 把拴在一旁的树上,D进入了森林。边走边捡拾枯木,折下树枝担到肩上。 约莫十分钟后他回到路上,两腋下抱满了树枝。 像是要用这些树枝生起火堆,D将它堆积在地面上。接着D不知为何开始掘起土来。他没有使用长剑或木针,而是左手五指直伸,轻而易举地就插入地面,像铲子似的掘出土块,堆在柴薪旁边。 这并非普通的松软泥土,而是被许多重物践踏、变得又黑又实的硬土。但D的手指却能轻轻插入,直到没过手腕,这份强韧实在难以形容。只见足供一人躺下的大洞被挖了出来,挖出的泥土全堆在旁边。 “还没,”左手抗议,“地火水风——水还没有。如果只是要让你复活的话那还无妨。可是现在不论少哪个都不会成功的。” “这用不着你操心。” D站到土堆前。卷起外套衬衫的袖子,左腕露至风中。左手食指放至手腕略上方的动脉行经处。优雅秀丽的手指与指甲同其主人十分朴实。不知他使了何种技巧,手指公轻轻一划,白哲的肌肤便浮出出红线,鲜血随即自伤口泉涌而出,如瀑布般洒落到黝黑的土堆上。 距离午后没有一段时间,森林小道中充满了阳光,但D进行的作业却诡异无比。 看见鲜血充分浸湿土堆后,D以同一根手指抚过伤口。 血流停止,伤口消失的无影无踪。 纵使强悍如D也不禁脸色微微发白,他迅速将粘有自己血液的手指含入口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营养补充方式。 看来他似乎打算靠这些奇异的材料,来对付封锁空间这一物理现象。 “消减生命、产生生命吗——”左手说丰,犹如在呻吟“实在是惨不忍睹的工作啊。可是满不在乎地做着这种事的你又是多么的令人害怕啊。真不愧是……” “住口。” D的脸色较平日更加苍白,似乎由于文教吸吮的血滴,流露出了嗜血妖怪的容貌。左手的声音听到他的话,闭口不语。 从柴堆上拿起两要树枝分别握在两手后,D将一枝木材的前端按在另一枝中间,“唰”地一声相互摩擦。尽管动作看来毫不费力,可两边的树枝全都燃起了火焰。把它们投到枯木堆上后,猛烈的黑烟与火焰立即震荡了空气。 地火水风——全数到齐。 “换你了。” 左手伸向火焰。 伸入火中。 强风呼啸震响,连马匹亦好似察觉到了什么,高声惊嘶起来。 看吧。只见犹如要焚烧天空的炽烈火焰,正化作一道细线被往D的掌中吸去! “火和风——接着是地和水。”苍白的肌肤恢复了光润,竟似有些娇艳,悦耳的声音喃喃地说话。 在范的家前方不远处,莉娜走下马车。 她不认为进行合乎礼节的登门拜访会平安无事。大概见到库欧力后马上就会被送到村长那里。 因此莉娜决定拆诸非法手段。 走到能看见范家围墙的地方后,切入森林。沿着围墙走了约十米,便碰见目标。围墙下方开着莉娜勉强能钻过的小洞。这个紧急逃后洞,是听范的女儿提及时记下的。早熟的贝丝热衷于利用这里躲开唠叨父亲的监视,和男友们幽会。 莉娜心中喊着“嘿咻!嘿咻!”穿过了洞穴,来到看似养殖小屋的塑料建筑物后方,从这里可以望见稍前方的住宅,以及再过去的仓库屋顶。 可能由于是大清早,所以静无人声。但从各处小屋中传出的低叫与吼声,可知护卫兽是处于清醒的状态。 “鼻子真灵,要是有会大吼大叫的家伙就糟了呢。算了!别被咬就好了。” 莉娜说出无忧无虑的话会,注意一下附近有无人迹,迅速跑向仓库。 纵然她感到生气,但正如村长所说的,像范那种男人,是不可能会让库欧力在住宅房间中的。 仓库比村长家的要大上一倍。门没锁,证明有人在里面。一推门后,便知道了理由。 扑鼻而来的野兽臭味刺激着鼻孔。 这里兼作护卫兽的养殖场。虽然范早年丧妻,仅有范与贝丝两人在照顾它们,不过数量却异常庞大。 小屋四周以板子隔开——板子有起超合金、玻璃板、塑料等,材质各式各样。这是为了阻挡护卫兽喷吐的酸液或火焰之故。例如:昨日看见的大蜘蛛;背负着巨壳、全长近二米的蜗牛怪物;四足兽在半透明隔板后蠢蠢蠕动着巨大的身躯。这些都让莉娜感到作呕。“吼”的声,莉娜对面仓库的一隅喷出的火焰射入空中。 “受不了!真是糟到不能再糟的兴趣了。” 低声骂了一句,可是莉娜仍大摇大摆地朝内走去。通过怪物群的巢穴后,来到了堆放家具及食物容器的场所。 野兽的臭气稀薄,但有股诡异的寒意。 “库欧力……”她试着低声呼唤,“库欧力,是我,我是莉娜,你在吗?” “抱歉!他不在。” 听到这开朗的声音,莉娜却不知为何惊叫了一声转过身来。 “贝丝……真是的,别吓人嘛。你好吗?” 莉娜安心地吐了口气,同学穿着领子坚起的雪白长袍走近她。 “如果是库欧力的话,他不在这里,他住在别的地方。” “你说别的地方,可是你爸爸不是把他带来了吗。” 贝丝笑了,继续靠近。莉娜没来由地往后退去。 不知不觉,来到了房间的角落。莉娜觉得自己好像被她驱赶着。 脚部碰到硬物。 转身一看,莉娜的表情一下子僵滞了。那是副棺材,犹如刚从墓地中挖出,还粘附着干泥。被干草束盖住了无法窥得全貌。 “贝丝!这是怎么回事?谁去世了?” 莉娜口中问着,可是她已大略猜出了真相。 “啊!” 由于正往旁边移动的脚踝被冰冷的物体抓住,莉娜因而放声惨叫。从棺盖旁的狭缝中露出了一只惨白的生。 莉娜拼命甩开它后,正欲往前逃跑,贝丝却阻拦在前。 “别那么着急嘛!莉娜。” 贝丝那布满血丝、紧盯自己的双眼,将莉娜定在原地。 背后响起硬物落地的声音。 莉娜转过身。 范站在棺材前。 身着厚重的保温蛋白质背心,以及略略脏污的长裤——这熟悉的装扮反而让恐惧包围了莉娜的理智。 “你……你休息的场所真奇特。” 开玩笑的话语可怜地发颤,范的嘴角因笑容而歪斜。 “本来我还想出去找你的,来得正好。大家应该会很高兴吧。” “等一下,大家是哪个大家?我是为了找库欧力才来的。他在哪里?” 莉娜盘算着冲向门的时机,同时说着话。 “他也和大家在一起。马上就让你们见面。” 范再次笑了起来。这次莉娜看到了他的嘴角露出的两根獠牙,拼命叫起贝丝的名字。 白衣少女一面露出獠牙,一面解开衣服的纽扣。 “我好寂寞哟!莉娜。因为都不能和别人见面,所以肚子好饿。因为自从喝了爸爸的血后,就只能吸护卫兽的血。而且,爸爸他又……” 莉娜头一次知道,有让人即使想放声尖叫却无法发出声音的恐怖存在。 同班同学自颈部以下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活了。少女的肌肉呈现出蓝黑色的干槁枯萎;凸露浮现的肋骨内部,像是心脏的鼓胀处,正令人毛骨悚然地跳动着,无生命如死物般地跳动着! “这都是因为被爸爸吸血了,”贝丝诡异地微笑,“每天、每天、都一直吻人家的脖子吸血呢。说很早以前就很想要我了。可是呢,却连一滴血都不让我吸。” “……为什么……为什么做这种事……” 恐怖消去了恐怖,脱兔般朝门口跑去的莉娜,被贝丝用仿佛枯枝的双手抱住。 冰冷,犹如月光的气覆盖了颈部。 “我也想要你哪!莉娜。在学校时,我总是很注意你哟。好想吻你哟,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现在就来做吧。” “住手!” 即使挣扎亦无用,压住身体的手腕充满有如钢铁的坚韧。 “可以吧,爸爸?” 贝丝的声音露骨、流露出饥渴与情欲。 范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 “虽然大家可能会生气,不过一二口应该没关系。况且,就算放着她不管,早晚也都会变的。随你吧。” 意味深长的话语,让莉娜被更强烈、更彻底的恐惧给击垮了。 早晚也都会变,到底是会变成什么? 黏腻温热的嘴唇吸住颈后时,莉娜的理性完全崩溃了。疯狂击碎了恐惧,一举喷发出被压抑封锁的灼热存在。 随着难以置信的大叫,贝丝的身体猛地飞开,撞入另一侧的墙壁。不知厚实的隔板被撞破的声音在范听来是何种感觉,吸血鬼眺望猎物时的冷笑,自他脸上消失无踪。 “这……真不愧是……” 望着莉娜正要逃走,他撮起嘴唇,怪异的声音响起。 莉娜自近在眼前的门口缓缓退了回来。 距她数米处,程式奇形怪状的身影陆续钻入门口。 大蜘蛛、巨型蜗牛、滴垂着黏液的海葵状生物、蠕动着紫色触手的肉块——是一整群护卫兽。 莉娜脸色苍白的踉跄后退,在她周遭众多的兽影在蠢蠢而动。 “已经逃不了喽。” 贝丝悠然起身,微笑着说。 “好了,欢迎。虽然你早就……” 莉娜按住耳朵。这是自己也难以理解的行为。不知,她不想听到贝丝的话。散发着异臭的身影们迅速缩小了包围圈。 “好,准备好了。” D对人面疮的话点点头。奇诡的材料群已消失,仅余飘着细弱白烟的一把灰烬,以及些许血泥。恐怕谁也无法相信,这些全被不过小指指尖大的小嘴给饱食殆尽。 D无声无息地飞身上马。 一瞬间,有些难受的眼神瞥了改造马一眼,随即挥鞭前进。 但是,在永远封闭的空间内,这次的奔驰又有什意义呢? “连接点在哪里。” D锐目注视前方问道。耳边风声鸣响。 “还有三OO。差不多开始产生裂缝了。最好注意。” 握住缰绳的左拳语带揶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面疮能感知空间。 只见D疾驰经过的路旁树群、草丛开始飘荡摇晃;不仅如此,连天空到道路都如海市蜃楼般扭曲变形,好似溶入水中的颜料,朝D背后奔拥而来。 美丽青年卷起的风溶化了这世界,仿佛将整个世界吸往他背中;整个光景妖异无比。 “还有一五O,”声音好像很快乐地说。“一二O……一OO……差不多了。” D的眼瞳映出前方光景。无恐惧无愤怒也无哀伤。冰冷一如往昔。速度再度增加。风声由呼啸转为怒号。 “五O……三O……一O……现在! 声音说完的同时,溶化崩解的万物触及D的背部,开始逆转。犹如整个空间往回翻动。 下一瞬间—— 废墟的实验室中,一个小装置喷出火焰。 自动修理回路于数千分之一秒内开始运作,但突破封锁空间的超能量体所造成的破坏与反作用的速度,远远超出其上。 破坏与修理的纠缠。 失去判断能力的修理回路更改程式,灌注“废墟”拥有的全数能源。 将封锁空间的破坏处于其他空间进行四次元接合。 D的身体飞入空中,朝着空无一物的空间飘升而去。眼角捕捉到改造马背分解为质子的景象。 一九四五年。 在与百慕大海域向热那亚的大型帆船“玛丽?西莱斯特”(Maryceleste)的船员,与徘徊大雾弥漫的伦敦贫民区东部的“开膛手杰克”,同时被卷入封锁空间,自历史上消失。不过至少对于后一项结果,应当称赞修理回路的行动。 三O四六年。 以秒速两千公里移动,通过距离太阳系二亿七千万公里近处的α型黑洞,吞噬冥王星后突然消失。正在建造逃往其他星球用制衡兴建火箭的贵族科学院,为此饱受指责,大院长以下所有高层主管进行人事迭动。 (2) 空间接合时,实际时间的流动乃是0。 一九一O年。 于巴黎凡尔赛宫中游览的安?莫伯莉(AnneMoberly)与爱丽诺亚?裘尔丹(EleanorJourdin)两人,邂逅了于庭院凉亭中写生的玛丽?安托内特(MarieAntoinette),并于一九一一年名为《冒险》的匿名出版物中详载此一经历。不消说,法国皇后玛丽?安托内特,乃一七九三年与丈夫路易十六世一同遭革命断头台处死之人物。 四O一八年。 人类画家瓦隆?培礼于自宅用餐时,目击了一八七四年于伦敦袭击美女寝室的白贝族身影。历史三个月完成一幅肖像画。于往后六千年中,咸认“神祖”肖像最高杰作的画作,就此诞生。 这种空间接合,用以汇聚短距离地点的同伴时效果最佳。 突如其来的猛烈暴风将莉娜三人扫倒在地。 死命爬起的莉娜,看见自己和范父女间,站着一个像是要保护自己的绝美身影。 “D!” 义演看清事态,吸血鬼猎人无声趋前。强悍的身姿,犹如正享受着令人难以抬头的强猛劲风。妖兽们发出呻吟声后退。 “果然你也是,”D望着范与他的女儿平静说道。“在死前回答我。你们的主人——那个灰色人影在哪?前往那的道路又在哪?” 即使范已被那黑暗之美结晶造成的躯体上,涌生的阴森鬼气给压制,但他依旧露出了獠牙。 “大家都在废墟里。可是一经没有进去的路了。而且,你得要死在这儿。” D的身形比怪异叱吒声早一步行动。自行奔入步步逼近的凶兽群当中。 剑刃呼啸。长着复眼的首级飞射;状似章鱼的触手翻飞。鲜血喷涌,银光一闪斩断妖物喷出的火焰。 惨烈无比,而又平静无声的恶斗。 无论破空长剑的声响,或是断裂骨头的哀鸣声都没有传出。连妖兽们的哀号亦为强风所消抹。凶暴的利爪、嘴颚、獠牙,终究未能得报一箭之仇。护卫兽一一倒卧D足畔。 白光飞射。 朝莉娜扑过去的范,遭白木针射穿两膝滚落在地上。他努力将手伸向腰际的空气枪,但手已被钉至地上。贝丝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凝望D的视线异常灼热。 白刃伸至范面前。 “去废墟的路在哪里?回答我。” 语气既非威胁,亦非强迫,却让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吸血鬼,血液为之冻结。范初次领悟到,眼前的美青年,并非寻常的半吸血鬼。 “你……你是什么人?” 压倒性的恐惧,让他忘记两膝骨头粉碎,和右手三根手指变形的痛苦,怖惧地问道。 “人类的混血儿是不可能胜过,加入贵族一员的人的。可是你……” “咻”的一声白刃划过,范的一只耳朵飞走。 “我是吸血鬼猎人。——快回答。” 口气沉静如故,却隐含莫可抵御的压迫感。 “我……知道。” 贝丝呻吟似的地说。缓缓靠近父亲与青年血战之处。 “不准说,……呜!” 范的话声,被飞到空中的另一只耳朵打断。 “……我告诉你……所以没让我吸你的血……美丽的人。” 贝丝的话声因情欲心与欢喜而颤抖。 (3) D左手握住向自己伸来,犹若枯枝的双手,问了一句:“在哪里?” “那在……” “危险!D!” 随着莉娜的叫声,D的身体一口气后跃三公尺。后跃同时,一股难以想象的能量凝集体拍打了俊美的脸庞。 “砰!”仿佛装满空气的纸袋爆裂的声音响起二次。 贝丝及范的身体由内部膨胀,转瞬间化为血肉碎片四处飞散。血沫肉片自头上洒落,莉娜发出惨叫。 才方停息的风,以远胜先前的威势席卷仓库。弯曲聚合刚建材,螺丝迎风飞去。 从吸血鬼父女体内,不,该说是从两人身处的空间中,出现的能量生命体,依据同一地点不许两物同时存在的物理法则,杀死了范父女——D知道,这是自己和这存在的第三度遭遇。 ——果然是敌人吗。可是,这家伙究竟是谁的精神造出的。而且似乎连对方也无法完全控制它。 这是找出幕后操纵者的线索。 肉眼无法看见的存在发出声音。 莉娜按住耳朵。 就在此时,鲜红与粉红色碎片,由四处朝向“存在”飘落过去。 那是四散仓库中,范父女的鲜血与肉片。它们同时停落眼睛看不见的身体表面,转瞬间遭到吸收。 精神能量的凝集体不会有欲望。这恐怕是转给幕后制造者的食粮。 门口方向有人的气息。 D跃起,在空中遭无形手腕重击坠地。 胸中晕眩,D微微摇头。左手撑地支住身体。精神能量的密度强得令人难以置信。 有许多超自然能力者能从无生有。由妖术产生的气兽即是一例。不过,由受限于自然法则之生物,所创造的“存在”的能力,自然有其界限。若仅是能量状态的话还另当别论;但若要能对创物下达指令、进行操控、让其从事工作,原则上便仅能给与极弱的力量。 有着层意义上来看,妨碍D行动的存在,等同已不存在世的造物主的创造物。 正因为是D,而且正因为还残留有突破封锁时残余的能量,才能禁得住这一击。 能量体朝D的方向移动。墙壁吱嘎作响,刺耳声响起,屋梁断裂。 “?!” D低垂的头猛然抬起。 不知步步逼近的死神,是否看见他放射线红赤芒的双眼以及两根獠牙。撑地左手握起剑柄。 不可思议的地,莉娜发觉自己能将D挥剑的轨迹,和巨大物体毫不犹豫趋前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无声无色的火花,自两者接触点爆散,灼烧莉娜的脑髓。 能量体被消灭了。 D颓然跪地。 莉娜压着头跑近他。 “D!没事吧?” “别担心。我没事,你去门口看看。好像有人倒在那里。” “你等一下!” 莉娜走去门口,窥探一会后回到原处。 “谁都没有,可能逃走了吧。” D略略思索,躺到地面上。 “不要紧吧?要叫医生来么?” “不用担心,马上就好了。说到这个,你来这里干嘛?” “我是来找库欧力的。等一下,我去拿水来。” D来不及阻止,少女已自门口消失。 不久,莉娜手捧马口铁杯回来时,D业已站起。即便在倒地时,他亦豪未流露出某处不舒服或痛苦的表情。因此莉娜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D给捉弄了。 “对不起,因为水井很不好找。请用。” D默默接过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并非因为身体的需求。而是为了回报莉娜的心意。只要这名少女在身边,D往往做出让认识的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似乎知道了这一点,莉娜露出微笑,但随即面带愁容。 “D!刚才那是什么?是发现库欧力那晚的家伙么?” “应该是。是超高密度的能量体。大概是知道我突破封锁后被传送到了这里,这才来封住范父女的口。” 被莉娜追问后,D简短地述说了封锁空间的事。因为他认定年仅十七岁的少女,拥有理解此等事物的头脑。 “哇。对方拥有好厉害的技术哟!”在莉娜吃惊地睁大眼睛时两人已走到户外。 毫无生物气息的仓库中,留着两样东西。 在剑刃与能连体交锋那一刹那前,D左手一直按着的土地处的深坑;以及横躺在门口附近的护卫兽笼子中的人。由于上面盖着金属隔板,状态又几近休克,所以D也没发现他。 他是库欧力?约书提伦。 ************************************************************ “又失败了是吗……” 低沉平稳的声音,这次总算充满了焦虑之色。此处是毫无灯火的废墟一室。比黑暗更深沉的两个人影,仿佛为黑暗的密度所击溃,彼此凝重对望。 “这个时候我不回去不行了。” 另一个声音说道。一个声音是灰色人影的,而剩下那个是谁? “可是,那猎人实在是个厉害角色。竟然连封锁空间都能冲破。” “的确。” “算了,我已经在想打倒他的方法了。无须操心。更重要的是莉娜。她还没回想起来吗!” “虽然已经说服她了——。但时机未到。大家觉醒的时间不都各自不同吗。” 最初的声音沉默。显示方才所说之事难以辩驳。 “离审查官到来还有二天。非得在今、明两天完成不可。没办法了。与其等待莉娜,不如把她带来吧。” “那……” 第二个声音明显动摇。 “强制处理不一定会造成好结果。特别是莉娜的精神处理又很微妙复杂。一弄不好,就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态。看库欧力就知道了。” 这次轮到最初的声音发出呻吟。 “嗯……可另一方面,他不也得到了创造出那个的能力了嘛。好吧。那就决定再等一天。趁这段时间来收拾那麻烦。这样可以了吧。” 没有声音回答,人影似乎点了头。 “可是……” 过了一会,低语声传出,不知是哪个人的。 “你感觉不到吗!除了我们另外还有某人在这里……” “别傻了。” “对我们的行动,某人正注视着,某人正嘲笑着。……从遥远的初始时刻前就开始了。” “住口!” 声音沉默。之后似乎在黑暗中毫不迟疑地开始移动。仅在身后留下黑暗。犹如他们只适合与黑暗为伍一样。 ************************************************************ (4) 莉娜在岔路上停下马车。直走是村庄,往左延伸的路线则通过废墟山丘。 “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D在马上说。马匹是自范家中借用的。“我要去废墟。你——” “要回家了啦。人家可是吃够苦头了。” 莉娜耸耸肩吐了吐舌头。 “那就好。到了明天一切都会结束了。” 发觉D声音中蕴含的温柔,莉娜睁大了眼睛。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刚动,俊丽身影早已在重重叠叠的树隙阳光中飘然远去。 在原地不动许久;终于,莉娜开动了马车。 并非往前,而是往横。 莉娜以不像少女该有的精湛技巧将马车回转半圈,车轮嘎吱作响,走向先前来路。 莉娜挥鞭。风毫不留情地拍打她若有所思的表情。 约二十分钟后回到范家。 进入中庭,马匹停下的同时,她拿着杂物箱中的水桶从车夫台跳下。像是忘了先前的恐惧般直奔仓库,将库欧力拉出护卫兽的笼子。 莉娜对D撒了谎。她说了要去取水之后,将倒在路上的库欧力藏入笼内。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可能是不想让D知晓自己从库欧力身上问出的某件事——但也无法确定。 莉娜将满是头皮屑与油光,异味浓烈的头颅枕在膝上让他喝下水,于是库欧力一面咳嗽一面睁开眼。 他认出了莉娜,混浊眼中注入意识。 “呼——”地喘了口气,努力想做出微笑的大脸极其憔悴,莉娜对他的模样感到心疼。 库欧力简直可以说是贴着一层皮的骸骨。消瘦的方式,就像在原本充满健壮身躯中的东西,突然消失不见一样;甚至显出了濒死之色。 抱起的身体异常轻盈,一面搬运,莉娜忍不住热泪盈眶。 为什么到了现在——都经过了十年,一切的齿轮才开始逆转呢?库欧力凄惨的样子,是否在象征着自己连同麦亚老师三人的命运呢?眼泪为了如此想法落下。 好不容易将库欧力抬上车夫座时,蹄声自大门处趋近。 莉娜嚼唇。因为偏偏被最不想遇到的一群人给发现了。 是自警卫团的男子们。 “唉哟!唉哟!这还真是稀客呐。” 名叫库曼的副团长自马上探出身子说道。看见库欧力的样子,残忍的双眼放出光亮。他背后背着黑亮铁棒。正职是将小龙或熊打死后出售皮毛与肉的猎人。 “唉呀,看来真惨。范呢?不在吗?” “谁晓得,”莉娜使尽全力回瞪男子们的视线,同时说着,“请你们自己去找。我只不过是来和库欧力聊天的。因为他好像不舒服,所以正要带他去医生那里。要是没事的话请你们让开。” “那家伙好像挺严重的。虽然我想说‘好,请慢走’,可他这衰弱的样子却看来不普通。你就稍微等一下吧。” 看到了库曼的信号,二、三个人进入主宅与仓库,随即回来。从仓库走出来的那个人,带着像是颇兴奋的表情,报告说护卫兽全被杀光了。 库曼用可怕的声音说了:“果然有什么事发生了。好了,一起过来吧。” ************************************************************ 找遍废墟内侧后,D回到中庭。通往地下实验室的入口已为数千吨石块所堵塞,也找不到其他入口。 尽管如此,为何D对废墟如此执着?甚为吸血鬼猎人的契约已解除。但他依旧逗留这座村庄的原因,难道是为了“委托尚未结束”这种行家的坚持吗?这是原因之一。他犹如将愤怒、哀愁、喜悦一切人类感情升华为寒冰的美丽容貌上,之所以凝挂着近似偏执的颜色,乃是为着那于实验室深处,进行了数百年之久的作业结果。 D知道那个结果吗? “似乎很难找到呐。” 左手嘲笑道。 “可是,就算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确认十年前实验的成果后,又能怎样?不过是再增加漆黑的夜晚罢了。四个孩子的命运,在十年前就已经决定。谁也无法改变。还是说……” “还是说什么?” “是为了见到那位大人?” D的脸紧绷了一瞬,马上恢复平静。 “可能吧。” “嘿嘿。跑出人性了吗。看来漫长的旅行也不是没用嘛。” 此时,天空转暗。风声突然消失。 D右手伸往背中长剑。 中庭已变得不是中庭。 D感到那个正不停窜上自己全身。 周围变为黑暗。连光的经过都不允许的超高密度,会被称作黑洞。而那个,正带着远远凌驾那种极致密度的紧密性,压垮于D身前。 D将那股密度,还原为一种“存在”。 ——果然厉害。竟然能够抵抗。 成为声音状态的“存在”淡淡说了。并非赞同。语气与字面上的意义全然无关。 ——如果是其他的,在精神上就会被物理性的力量压碎,变成废人。你果然是成功的例子。 “住口!” D“说着”。没有思考。没有开口。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话。 “你在这里做了什么?十年前实验的结果是什么?” ——你说光和暗基因是吗? ——真厉害。竟然能看出来。 那存在一面围绕D一面说。 ——一个人的基因,一个基因,竟是注定该种族全体发展的装置,这实在是十分残酷。何况,还是生物中至高无上、尊容已极的种族;所以终究,不是能够勇敢承受那种命运的存在。从不默默接受灭亡这点来看,或许可以说“贵族”是很强悍的。 “一直默默接受灭亡?”D嘲笑。“要是会那样的话,就不需要吸血鬼猎人了。” ——必要的不是贵族。是人类。但于灭亡之时,何妨给与些许希望呢。 “歪理听够了。你在这里做了什么,告诉我。” 代替回答,一个光景“浮现了”。 并不是在黑暗中出现了光芒。也非投射在D脑海或精神中的情景。但确实出现了一个影像。 那是女人的裸体。 不只一个。 无数白皙裸体,同时存在于一个单调光景中。 她们上面压着一个黑影。黑影仅具外形,黑漆漆地将女体盖消。看来就像是乳防上开了指状黑洞,光滑蠕动的大腿上,被粗健腿形的黑影给切断一样。 女体迎向高潮。高潮仿佛永久持续。指甲掐陷黑影背部,啮咬肩膀肌肉。仰起脸上的恍惚迷醉,化为声音自湿濡光润的红唇中流泄。 然而,永恒的高潮,正意味着永恒的苦闷。 许多个脸庞刻上斯王子光景中消失。许多许多个。D数了数千万个。 ——不记得了吗。 “存在”问道。 ——如果是你应该会记得的。因为这是你诞生到这世界的刹那。 ——你,是绝无仅有的成功例子。 “你果然也在这里重复了同样的事,是吗?” D初次出声。语中燃烧着白灼怒意。 ——没错。因为这里,正是为此而建立的运算所。三五OO年间,进行过无数实验,可全数失败告终。那些成果也完全抹消了。 (5) 光景转变。 畸形生物包围D四周。 会让人立即联想起人类,但却奇形怪状的生物。头部肥肿、四肢变形、双眸如猫发光。全身覆盖硬毛。低声哭叫的幼儿群。 D领悟到,这些全是拥有自外形上,无法想象的能力的生命体。他们全都能不分昼夜地清醒行动。也能与真空中呼吸。在水中自由游泳,连致命伤都会被细胞自动修复。 生物进化的顶点之一。不过,支撑这些的唯一缺点,为他们的命运带来死亡。 吸血的习惯。 被诅咒的罪孽。 这是抹消他们的理由。毫不理会数十万生命的抗议,他们尚于婴儿阶段便被葬入黑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平淡如水的质问,倾注了无限哀愁。 ——为了追求可能性。十年前,亦是如此。然而,一切都失败了。 “想抹消他们是吗,就像对那些幼小生命一样。” ——失败成果不可残留。 “存在”断定道。与其冰冷平静,也正因此,这断定中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暗黑的基因必须全数处分。你想的话,不妨看到最后。你已看过许多,再多加几个,也不会痛苦。 一边听着“存在”,D半闭眼睛。将黑暗密度几近无限大的存在,变形成等若自己的形状。 ——唯有如此,才能有获胜的机会。 当然,这样做无法影响对手本身。D只不过是要——斩杀在D身上的那部分存在。 在D身上某处,逐渐完成了一个壮硕的巨人身影。 那是身裹黑斗篷,深刻苍白肌肤的红唇中,露有两支獠牙的神祖身形。 完成的刹那,D把浑身心力寄托至离鞘长剑的一闪。 光切开了黑暗。 倾泄而下的近午阳光中,D将剑插入大地,倚剑站立。美丽容貌上疲劳阴影浓沉厚重。 “那家伙走了吧。” D呼吸急促。 左手含带颤抖的声音答道:“……真是个可怕的家伙。竟然让那位大人负伤……那可是自己的——” D没回答,朝系着马的门口开始走去。 “去哪里?” “虽不晓得那四人的计划,至少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命运。” “既然这样,九离开村庄吧。别管了。他们是和你不相干的人了。” “有一个人预定一天前往‘都城’。她仅是为了这个理由,而忍受了漫长的冬天。长达十年的冬天。” “想看着她,让她不知道真相就这样结束是么?还真是个多情的男人呐。” D无言地挥鞭策马。 ************************************************************ 长鞭在雪白的背部上跳动。 紧咬的牙间流出呜咽,莉娜竭力忍耐意识的恍惚眩晕,睁大着眼睛。 她的脸庞、裸露的上半身上满布汗水,身体却十分冰凉。 眼前浮现着正在嘲笑她的男子门,以及浑身鲜血倒卧石地上的库欧力。莉娜手腕捆着粗草绳,被吊在天花板的滑轮上。背上遍布青色条痕。男子们笑容满面地轮流鞭打她,还对她说这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即使略有休息,也已被鞭打了近二十分钟。这并非为了逼供。而是要虐待莉娜——为了观赏少女被鞭笞挣扎的肉体。 男子们根本没有进行询问。在将两人带入范家中另成一栋的自警团拷问所前,虽然问过范与贝丝的下落以及她与吸血鬼事件的关系;但当莉娜断然坚称自己不知道后,男子们便相视而笑,接着先对库欧力施加刑讯。遭受电击、被浸入水中,可或许是为了想多保护莉娜一点,库欧力仍旧坚持超过一小时后才晕过去。 “喂!去叫保安官。” 朦胧模糊的意识中,莉娜知道自己并未求饶后,微笑了起来。什么嘛,不过如此。不管疼痛的话,跟目前为止十年生活比起来,根本一点都不难受。 一名男子走近。由邋遢的大胡子看来一定是库曼。下巴被用力抬起。 “嘿!还很有精神嘛。就算不叫保安官,我们也够应付你了。而且最重要的,你可是什么都还没招呢。” “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你这个虐待狂死胡子。呀!住手!” 满是污垢的手搓揉着雪白半球体,库曼猥亵的嘴唇靠近莉娜脸上。 “你要招出的事情可是有一大堆。范的下落哩?还有你们和最近把村子闹得鸡飞狗跳得贵族的关系——嗯?不说的话,就再好好问问你的身体哟。” 湿热舌头在粉颈上爬蠕。 尽管莉娜拼命想转开脸,下巴却被牢牢压住。 “住手、住手、走开、浑蛋!” “唉呀!给我挣扎。喂!来帮忙。” “噢!”地点点头后,三、四名男子围了上来。 结识的腰上、背后、腹部,数只手掌与舌头蠢蠢而动。 “不要、不要!” 莉娜身躯一面扭动,身体深处发生某种改变。一古至今从未对他人感受过的愤怒。一古不仅为了对自己身体的凌辱,更为了低劣已极的人类心性燃起的白灼火焰。 这些浑蛋——低贱的人类! 白皙身体跳动。猛烈的反抗。如群聚死尸旁的鬣狗的男子们,瞬间被撞到地板与墙上。 火焰在手腕血管中奔流。 微一使力,粗草绳碎裂飞散,莉娜坠地。 “贱、贱人!” 库曼大吼,由地上跳起。 站起后马上抓出铁棒。那凶器自中段到前端处布满尖锐小圆锥。在库曼手中时可以击碎石壁;于近距离时对猎物掷出的话,发挥的威力胜大口径来福枪。 其他男子也纷纷起身,包围莉娜。 “饶不了你。我要把下面也扒光,上过之后再宰掉你。” “嘿嘿!从前后一起折磨你。” 众人口中洒出卑劣台词后,两脚正要出力往前走去时—— 钝重声音响起,门被打开。 所有的眼睛转向那里,其中五对流露诧异,只有剩下的一双眼睛满是惊愕与欢喜,猛然睁大。 “麦亚老师!” 莉娜从地上拾起衣服后,死命躲到年轻教师身后。 凶悍如这群男子者,也不禁动摇不安。不好意思似的转过脸去。好不容易,库曼才凶狠很地问:“你来干嘛。干嘛来这种地方。你不是失踪了吗?!” “之前是出门做长途旅行去了,”教师说着,对眼前异常状态毫无讶异之色。 “如今刚到村中,因为不知先前的骚动变得如何了,这才来拜访范先生想探询一下状况。” “范不在,”库曼愤愤得地说,指了莉娜。“他代替你失踪了。下落这女的知道。所以现在在讯问她。” “原来如此,”教师点点头。直直盯着库曼,“可是,看来情况似乎不太顺利。请交给我。我会在家里试着好好对她问问看的。——可以吧。” 不知为何,库曼不发一语,将否定答案吞入喉中。 “那么——就告辞了。” 轻轻一礼,麦亚教师催促莉娜一声后,消失于门外。 男子们以近似虚脱的表情彼此张望,他们之间升起安心与畏惧的气氛。 (6) 马车走出大门后不久,麦亚教师看了看莉娜的手问道:“淤血了呢。他们真过分。可是,你是怎么挣脱绳子的?” “那、那个——用力就自己松开了。” “原来如此。” 之后教师未再多问,凝望前方。变得有些不安的莉娜问:“请问,是要去哪里呢?” “你想去哪?我送你到想去的地方。我今天放假。” D的面容与水车小屋浮了出来,莉娜摇摇头。怀念的记忆。少女领悟到,像那样的日子,是不会再来了。 “我想去学校。” “好吧。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处理库欧力呐。带他去医生那里吧。” 总觉得老师的声音好寂寞呢,莉娜心想着。在消失期间,一定遇到悲哀的事了吧。 马车向村庄行去。 ************************************************************ 自警团一伙群聚中庭时,载着D的马疾奔而来。 在男子面前约一公尺处,D展现了难以置信的急速停止;朝着男子们瞠目结舌的表情问—— “那女孩应该在这。她在哪?” “鬼才知道,”库曼上前说道。声音满是敌意。他正想着如何解闷,大好猎物就这样闯了进来。 “稍微疼爱她一下,她就哇哇哇地又哭又叫,结束后就长出翅膀从窗户飞走了哟。搞不好在学校哩。” “马车的痕迹回到了这里。”D说着,声音带有微妙的沉静,犹如冰霜手指抚过莽汉们的背脊。 无声无息地,D站到了男子面前。一股令人无法正视的寒洌扑击男子们脸上。是鬼气。 “你们对那女孩做了什么?回答我。” 对不容许沉默的质问,库曼虚张声势。 “嘿。可惜我们来的时候你不在哪。只不过小小询问了她和贵族先生的关系,她就给我反抗。因此把她带到里面好好地疼爱了。扒开她两腿一插进去,她就哇哇地哭着取悦我呐。” “原来如此。” D一点头,沉静、更接近低沉的声音说完话后,无言转身。 “死妖怪!” 铁棒破开大气拉出圆弧。落在D头上! “噢噢?!” 男子们的惊呼,与钢、铁的互击声一同传入耳中。铁棒在D颈部——的略上方,被离鞘的一截剑刃挡住。 男子们眼睛瞪得老大,一是为了他轻巧闪避袭顶铁棒的精准时机;更重要的原因,是由于数百斤铁块的冲击,被一片单薄剑刃挡下的事实。 但是,令他们打从心底颤抖畏惧的事,接下来才开始。 D缓慢,却毫不停滞地拔出长剑。 自然,是单手。而且在背后,有个体重不下一百公斤的巨汉,以双手紧握足有五十公斤的铁棒,使出浑身力道想压制剑刃移动。 若这并非套招做戏的话,便是惊人无比的光景了。 剑刃完全离鞘,D缓缓转过方向,库曼一只手移至铁棒另一端,变为双手撑挡头上铁棒的姿势。此时,剑刃与铁棒均不可思议地未动分毫。不知何时,剑刃移到了铁棒中央。 D面无表情,美丽健壮的手臂上,不见肌肉鼓胀出力;但库曼的高大身躯却开始下沉。看到这没,男子们呆若木鸡。 涌冒的汗水濡湿胡须,犹如肿瘤的肌肉抖震,但沉降之势丝毫不停。巨大身躯被一只手臂与剑刃压至跪地。 接着只能倚靠两只手臂。库曼以恐惧眼神望向头上的敌人时,压力忽然消失。好极了,现在才要开始呐,这混帐吸血鬼。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库曼才因真正的恐怖而魂飞魄散。 剑刃依旧在往下斩落! 发觉钢刃正在切断铁棒,仅余理性正要为绝望的疯狂给侵蚀的前一刹那! “那女孩在哪里?” 俊美的死神讯问。即使在此时,库曼仍忍不住,为自己盯视着的美貌与声音陶然出神。“麦亚来过……用马车带走了。连库欧力一起……” D微微颔首,一口气将铁棒与库曼由头至下体切为两半。 库曼的身体仰天倒地后,随着鲜血开始喷溅,身体左右开裂。D对此为加一眼,跨鞍上马。 仿佛做着白日梦,茫然呆立的男子们,此时总算松了口气。因为响彻原野的马蹄声已飘然远去。 ************************************************************ 穿越森林来到村庄入口处,马车猛然停止。 “老、老师怎么了?!” 正在载货架内强提精神看顾库欧力的莉娜,吓了一跳后探出身子,“啊!”的尖叫一声。 路上约五公尺前方站着的,是那个不祥的灰色人影。 “老师、快逃!” “不行,马不动。” “没关系。杂物箱里有柏木枪!” 一说完,莉娜回到载货架,从杂物箱取出细长武器摆出架势。直径约五公分的枪身周遭环有木桩,木桩底端附有火药。这种以小型马达连续击发的武器,尽管远距离时效果不佳,但于近距离可发挥莫大威力。 “滚开!——这可不是之前的短针枪啦!” 莉娜威风凛凛站着大声叱吒。 灰影无声趋近。 “别过来!我不想射你!” “开枪、莉娜!” 麦亚教师的声音,让极其紧绷的手指使出的力道微微失控了。 留下爆音与冲击,射出的木桩神准贯穿灰影的心脏。 灰影身体微震,右手伸至背后。看见木桩根部消失在灰影胸口,莉娜不禁为之颤栗。 右手拿着拔出的木桩,灰影跳了起来。 朝着载货架上的莉娜一挥木桩。 空气被划开。 莉娜发现自己站在道路中。 连想“为什么”的时候都没有,灰影便已射出木桩。莉娜还来不及发出惨叫,破空射来的呼啸声已消失于胸前。 莉娜茫然望着自己抓住木桩正中央的右手。 自己仿佛变成了某种其他生物。 “还不知道吗?”灰影在载货架上问道。“那种动作、那种速度——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莉娜了。” “白痴!梦话要在睡觉的时候说,”轻松接下莉娜掷回的木桩后,灰影举起右手。 “D?!” 莉娜看见站在一旁的美青年后,不禁愕然。 “怎么了——这个男人,你不想要吗?” 灰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此时,比起身边的危险,比起胸中的安心,莉娜的身体,被一股更强烈的欲望灼烧。 那欲望喊着:好想要D,好想要被他美丽的手臂环抱着。 “这是你心灵的投影。决不要拒绝你的欲望。用你想要的方式去爱他吧。” 低沉话声中满是期待。虽然知道是精神攻击,莉娜的手还是触抚了D厚实的胸膛。可爱的樱唇娇喘。 D的呼气甜美芳香。 ……好想吸…… 莉娜心中低语。 ……好想吸…… “不行!” 拼命拉开身体后,D变成了麦亚教师。 由麦亚双手拿着的玻璃容器中,她闻到不可思议的香气。 纵使莉娜对那股颜色及香气别过脸去,但她听见了如此叫着的另一个声音。 ——喝吧。喝嘛。这样你就能自由了。会回到我这里哟。 容器伸了过来。 当它在嘴边倾斜,深红色液体猛然逼近时,莉娜将两手死命一摔。 玻璃碎裂,眼前染为一片深红。 旁边谁都没有。手也毫发无伤。 莉娜逃开。 对背后看也不看地拔足狂奔。要是一停的话影子便会追来。然而,更重要的是,自己会发生改变。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回过神时,她已在森林的入口。 熟悉的那间校舍映入眼帘。她虽然觉得不应该去,却又没有其他可去之处。 “莉娜。” 正要起步的少女,被灰色人影叫住。 她发出犹如痉挛的惨叫转过身来。 接着脸上浮露安心之色,因为认出了熟悉脸孔。纵使自己不喜欢对方,但对现在的莉娜而言,光是看到同班的同学,就已十分高兴。 “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看来正要上学的凯利斯怀疑地问。略嫌扁平的英俊脸孔谄媚地笑着。 “没什么,你快走吧。”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遇到你的。” “好不容易?” “因为从上一次分手后,我就满脑子都是你的事啊。你看、这是昨天摘的。” 眼前伸来雪白花束。 那是不论盛夏严冬,都会送来的一朵整齐白花;还有昨天拔起的成束连根花朵。 莉娜想起早晨的窗畔。想起那窗,小小胸膛紧张颤抖地想着:“今天有没有来?”伸手打开的窗户。想起某人正看顾着自己,以及那被静静抱紧的小白花。——这一切俱已异常遥远。 接过花束。 “喂!凯利斯,我有件事向拜托你。” 莉娜听见一个不像自己的声音说。 “什么事?” “你家是动物的屠宰场没错吧。仓库不是在这附近吗?” “对啊”,虽然他诧异地皱起眉头,细长眼睛中却浮现了好色的笑意。这些莉娜全未漏看。——反正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了。 “带人家去那里嘛。我想躲起来一阵子。因为,爸爸他老是对人家做一些讨厌的事。” “咦!是这样吗,”少女的肢体与前天分手是截然不同,散发着诱人的女人味。班上的才子为此咕地吞了口唾液。“好啊。反正冬季时也没在用。现在去吗——还是放学以后?” 莉娜回望校舍。数名学生一面看着这里一面消失在校门里。 莉娜觉得碧丝卡还是马鲁克好像也在那。某人挥挥手,莉娜微微回应,接着轻轻放下手。如同要告别一样。 接着她握住凯利斯的手。 似乎增添了些许红岩的樱唇,与湿润的眼眸嫣然微笑—— “好了!我们走吧。” 当仿佛被什么媚惑的少年,与少女消失森林深处时,D抵达校舍。从范家出去的马车痕迹,诡异地在森林道路中突然消失;D发现地面有某种打斗迹象后急忙赶来这。 将马停在校园广场后,进入仅有一栋的校舍。高中部的教室最靠近校门。 不敲门,直接拉开不易开关的教室门后,许多视线集中过来。 “唉呀,欢迎。好久不见了。” 一手拿着粉笔的麦亚教师点头为礼。 “为客人起立”配合某人的号令,近二十名学生一齐站起。听到“敬礼”后,整齐划一地低头,然后抬头。全部都是莉娜的脸。 没有“坐下”的声音。 D的眼瞳爆出凄烈光芒。 精神攻击是吗。中计了呐。 即便是自责也依旧淡然冷漠,接着D集中意识探查遮覆周遭的力场的源点。无法找到。或许是从两夜的失败攻击记取了教训,敌人设下数层之多的扰乱场,隐藏源点的位置。虽说只要集中神识即可发现,但那却必须消耗庞大的时间与精神。 “您要参观教学吗?” 拿着粉笔的莉娜问道。 D嘴边掠过苦笑。 尽管自己应已冻锁一切情感,但在犹若坚冰的精神世界某处,似乎还是留下了天真浪漫的少女的倩影。 无数的莉娜靠近。右手紧握白木桩。包围D,一齐挥下。D正欲跃起,脚却牢附地面。无数木桩溅起血沫,贯过胸,刺穿背。 D身遭剧痛,但表情不变如故,跳到教室一隅。由于接下了方才一击,敌方咒缚的效力大为降低。 D的身体在现实中并未被木桩刺穿。这一切俱是于D精神内部进行的死斗。在那里,肉体=精神,若是一有屈服,现实世界中的D便会毫发无伤地死去。相反地,只需坚持到底,精神攻击的利刃便会转而袭向攻击者。 这是安静的战斗。 莉娜和莉娜还有莉娜射出木桩。二根被击飞,一根刺入肩膀。 莉娜与莉娜拿着特长木桩朝腰部刺来。D拔出长剑斩下莉娜与莉娜的头颅。手上没有砍中的感觉。二根木桩嵌入下腹部。莉娜与莉娜放开木桩,可爱地笑了。 D看着剑身。那只是一根树枝。即使意识下令杀戮,潜意识仍旧想保护“莉娜”。 在灼痛感与大量失血造成的急遽无力感中,D苦笑了。 莉娜跳起,木桩迎头击下。D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扔入包围网中。虽然疼痛骤增,不过身体的动作正逐渐恢复。敌人也变弱了。 突然,世界产生变化。 D毫发无伤。右手长剑变回无双神兵。 D站在只有寒风呼啸奔腾的冰源。 D反而更加坚锁精神的栅栏。 因为敌人要在这场景中一决胜负。对方似乎打算竭尽全力,令他成为曝尸冰风原野的美丽尸骸。 流星划过漆黑天空。 --D 谁在呼喊着。呼声被寒风卷去,化为凄怆喊叫,传遍白色冰原。 ——D 不知是一公尺或是一千公里,难以判定距离的前方,一名女性伫立。 雪白长衣并非洋装,而是尸衣。脸庞为黑发遮覆,难以得见。却有着与D十分相仿的洁白晶莹肌肤。 ——D 呼喊似乎是女子所发,又似乎是冰风歌声。 D伫立不动,有如冻固。 不知敌人是由D的何处引出这个场景。空虚平原苍茫辽阔,确然是与这名青年极其匹配的世界。 然而那女性说了。 ——D,总算见到你了。 声音仿佛是吹越冰原的风。 ——我一直在等你--想问你一个问题。 D全身紧张。 因为不论发出的问题为何,只要自己依顺着对方行动,便意味着精神的死亡。敌人的陷阱无懈可击。 ——我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 问题提出了。这名女性应该比谁都清楚问题的答案。 D的丽容,初次映现阴郁暗影。连风也更增威势,冰原愈发寒冷,D的阴郁被渲染得更加深沉。 请回答我,D,你的父亲的名字是——? ——名字是——? ——他的名字是——? D嘴唇微启。脸颊的细微震抖,正诉说着如今进行的精神战斗的剧烈。 ——名字是——? ——父亲的名字是——? 无限沉重的话尾被风撕碎。 “他的名字是德” 白光淹没了冰原。 D刚打开教室的门。 握着粉笔的中年教师,目瞪口呆地转过来;学生们倒抽了一口气。 精神攻击以失败收场。 “有什么事情吗?” 老师问道。大概是帮麦亚代课的。 “有人持到莉娜吗” D将视线由教师身上转向学生,同时问道。冰原也好、女性也好、那问题也好,皆已远离他心中。因为他是猎人。 没有回答。少女们连头都忘了低,死盯着D的脸。连男学生的脸颊也满是羞窘。竟会有美貌足以让人惊艳至此,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那女孩现在身陷险境。不是生命的危险,而是灵魂的。知道她的下落就请告诉我。” 一个修长纤瘦的身影自窗边站起。 然而,当D赶到凯利斯家肢解动物的小屋时,只有喉咙遭咬破,血被吸食得一滴不存的少年尸体,大刺刺地躺在地上;莉娜的身影已杳然无踪。 *** 十只以上的马匹正要登上山岳,骑士为背后追来的蹄声回过头。转过来的脸孔是包含了村长与保安官的自警团团员。 “要去哪?” D离着五公尺问。 保安官走了出来。指指绑在马背上的圆筒。那是质子炸弹。 “要去处理掉那个废墟。审查官若是看到它,心情可能会不舒服吧。听去那摘花回来的小孩说,已经不管谁都可以轻松爬上去。” “你来得刚刚好,”村长大嚷着。“原来预定这里一结束就要去逮捕你。因为你有杀害库曼的嫌疑。接着还要仔细讯问你莉娜的下落。” D转动视线,曾在库曼被一剑斩杀的现场的数人,脸色倏地发白。 “很抱歉,那嫌疑并不成立,”保安官对村长说道。“依据他们的证言,都是库曼主动朝他背后进行攻击。因此,无论下场如何,都是库曼有错在先。我们要询问这位猎人的,只有莉娜的去向而已。” 村长为这有条不紊的陈述,愤愤咬着下唇。保安官用兴奋表情注视着D:“虽然自警团员亲眼看见同伴被杀,但他们在述说事情真相时,却显得十分害怕。说实话,这实在令我吃惊。本还在想找个时间去向你请教一番,到底是用了何种技巧呢。” 村长发觉气氛古怪,再度大喊了起来。 “你、你、你在说什么没志气的话啊!至少这家伙一定知道莉娜在哪。为了不让他逃走,现在就给我逮捕他!” “若是要逃,应该被解雇时便会离开村庄了吧,”保安官加重语气说着。“但他却留了下来,虽然我不知原因为何。而且,他还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了硬缠着他的莉娜。——村长,在那种护卫兽面前,我们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女孩与它们搏斗吗?我想就算死亡真的迫在眉睫,这名男人也不会逃躲的。没有逮捕他的必要。” 村长满脸通红,沉默不语。 “这样说或许有些过分;但最好别对那座山丘动手,”D静静说着。“纵然山丘的道路已恢复正常,你们最好还是把它当成拥有其他防御的力量。毕竟那是贵族的城堡。” “不用担心。” 保安官举起右手在眼上遮光,眺望着山丘背后。 D业已听见低沉地鸣声。 高耸朝天的漆黑炮身出现。 金属的壮硕身躯反射阳光,夸耀着自己的压倒性质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扁平车体施有防御光学武器用的特殊涂装。车上的三次元立体感测器与履带乃是太古遗物。 “M八O二六CT——电脑战车,”保安官自信满满地说着。“本来被埋在村外堤防里,数年前才挖了出来。还特地从‘都城’叫来了技师进行整备。托它的福,之后三年间强盗和超大巨兽造成的损害是零,不过村庄也得了万年缺钱的毛病。虽然是二千年前的车型,不过留有技术手册,也很耐用。好像是有其他什么理由才被抛弃的。我们的火力支援可是无懈可击的。” D默默将马首调往丘麓。未曾提及灰色人影潜藏废墟深处之事,也未说出莉娜可能已经离开之事,无言走下山丘。 “这里的工作结束后,便会支水车小屋打扰,”保安官向他搭话。不论是他或是村人,都认为贵族已死。“若是方便,希望你能在那之前去找找莉娜的下落。” 言下之意大抵是只要老实交出她,便能和平解决。 D毫无反应。 “别管他了,出发!”村长下令。“保安官,为了振奋士气,开它一炮吧。” 保安官苦笑,但依旧出声指示炮击。 一五0厘米的大出力雷射炮管抬升,直接瞄准废墟身影,未做多余的修正。亦无齿轮辊轧声。 粗厚光锥在城壁上产生拍热球体。一千万度的火球瞬间蒸发石壁,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生辉有如彩虹。 男子们欢声雷动。 “出动!”村长大叫。 山丘回应。 战车猛然旋转。遭飞啸扫来的陶瓷炮身一击,数名男子与马头如熟柿般碎得稀烂。 “撤退!撤退到山脚!” 保安官的声音被震惊消去。 因为战车在不住猛烈旋转的同时,它的巨大身躯正被吸入土中。看来就像,被卷入泥土绿草漩涡的巨船死前的痉挛抽搐;令人难以想像的梦魇景象。 唏里哗啦的金属辗轧声自土中飘荡传出,仅剩炮管仰对天空时,剧烈震动摇晃山丘。 超小型核能反应炉的能源化为火焰红莲喷向天际,将世界染为一片深红。 “被山丘吞噬了是吗?” 目送连滚带爬逃下山丘的一团人马时,D喃喃自语。接近废墟的道路,也因此遭到断绝。 D行向水车小屋。 让马匹于小溪饮水后,他从小屋内的行李中,取出银杯及装有小胶囊的瓶子。汲取清水后,投入一个胶囊。 只见杯中水转为血色。D一口喝干后,轻轻叹气。 内含干燥血浆及营养成分的胶囊,及是半吸血鬼的食物。 一般的半吸血鬼必须一日摄食三次,一次一颗。然而,这是D到村庄后的初次食用。他的体力远远超出了普通半吸血鬼的范畴。 天空开始泛着蔚蓝。 在黑暗彼方,一名少女的“未来”真会来临吗? D把杯子放在窗畔,走向马匹。纵使徒劳无益也没有理由放弃。 不知何故,D一再重复无用且危险的行为。 跨上了马匹,二度迈向通往废墟的道路。 数分钟后,疾驰忽止。 路旁立着一个年轻人。是库欧力。 D下马走近,找到被繁密长草隐藏的洞穴。那个莉娜遭遇灰色人影的地底洞穴。 陷阱吗? D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奇妙的感觉刺激全身。 这意味着一件事-空间的扭曲。被名为距离的空间分隔两处的地点,相互连结了。连接的地点极可能是,这个洞穴以及废墟。 脚下是土地。不足三十公分的前处,开展着铺石地板。这里应是废墟的一处逃生口。不知D逃离封锁空间时破坏的回路已修复,还是连结的空间仅剩此处。 D拾起脚边小石,朝前扔去。石头飞过土地与石板地的界线上方时,闪放蓝白光芒,之后落至石板地。外貌如故,但已是截然不同的物质。 “死了是吗。得接受同步处理才行呐。” 此处也有着棘手的守卫。 不适合空间断层物理性质的存在,于通过的刹那,会无声无息地遭逢物质层面的死亡。 D仿佛化为钻石。 他毫不考虑地静默前行。 全身细胞散发宝石光华,如梦绮炎彩妆丽容。 踏上石板地的同时,那光华摇荡消散。 略一摇头,D向里行去,开始征服黑暗深处。 异臭与气息凝聚周遭。 D眼中,清楚看见了广大空间的辽阔,以及此处居民的模样。 原来是人类,却已扭曲、变形的生物们。 “咻!”地剑风呼啸,猛扑而来的两个人首级被砍断,滚落地面。满布血丝的双眼中,迸涌的狞猛憎恶沸腾了黑暗,却无法阻挡D。 这是只会为杀戮与憎恶感到喜悦的生物。而他们又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更多人失去生命。畸形生物们往黑暗深处后退了。 嵌埋深处墙上的大门,在所有人的脚步声进入后自行关起。 D化为黑风穿过门关前的狭缝。 也来到了光源明亮的走廊。硅钢筑成的天花板与壁面中似乎混有发光材质。 历经数千年岁月却全无坏朽的地面,朦胧映出D的身影。 尾随畸形人们的气息,D行经漫长走廊。从廊中紧闭的自动门背后,可听见机械装置兀自运转不休的低鸣声。 景色一变,巨石杂乱堆叠的一个角落,拦阻在D前方。有道朽腐石阶延往头上的黑暗。 一爬完石阶,钢门随即进入眼帘。 D胸前蓝色坠饰光华转强,大门无声敞开。 犹如黄昏的幽光,充斥宽敞空间。 是间与D和莉娜曾进入的房间相似的实验室。空间却大了数倍。 D脑中萦绕着往复,迄今见过的数座城堡的光景。此处也同样充满蓝光,有着灭亡的颜色。 石地上,两具裸体纠缠交绕。 灰色人影压覆雪白女体上,每当他一动,低声喘息便流泄而出。 白皙手臂的指甲抓着灰色布条,大腿紧缠对方腰间。 美女就像正被远古木乃伊所侵犯着,那美女的脸,是莉娜。 她因快感而紧闭的眼睑突地张开,同D的眼神相接。她的表情消失。 灰色人影跳起,空气平静毫未震荡。 灰色人影手中的剑身吸吮蓝光。 同时,D背后亦响起长剑离鞘声。 “原来如此是库欧力的关系吧。” 灰影将怒气转为声音用力挤出喉外。 “本来以为他用尽精神能量变得半生半死,可以先放着不管,不料还是坏了事。可是,你晚了一步,猎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你能杀死莉娜吗?” 灰影满溢杀气,莉娜懒洋洋地坐起,上半身香汗淋漓,D将两者收入眼底,立即明了事态。 “新贵族诞生是吗。要是我能杀死的话,你要怎么样?” 灰影缓缓垂下剑身,剑尖几欲触地。 “你下得了手——杀死同伙?” 白光交错。 难以置信的高速瞬间缩短距离,D的长剑弹开自下撩上的魔剑,灰影不禁露出破绽,肩膀立遭D劈伤。红黑色巨大伤口开裂,鲜血狂喷——随即愈合。 D眼中闪过赞叹之色。因为无论再生能力何等高强的贵族,都不可能在受了D的一击后完全无事。 灰影退后,同时手摸上身侧的实验桌。橡木制成长约三公尺的大桌。 灰影左手略略一摆,将桌子朝D砸来。 长桌正欲撞上D身体时,突地改变方向,飞过D头顶后摔落地面。 知道D是以长剑挑飞桌子后,灰影不禁呆立原地。 这是拥有人类外形的非人者的对决。 D一口气跃至空中。灰影茫然不动,剑刃贯穿他的心脏。 莉娜发出惊呼。 两个身影重合为一的瞬间,其中一人往后跳去。身上还插着长剑。 面具后,满布血丝的双眼露出嘲笑之色。被D长剑刺穿心,依旧不死的吸血鬼。 能于阳光下昂首阔步,必然不屈从夜晚注定的命运。变为赤手空拳的D眼前银光闪动,D跃升空中,有若魅影。灰影紧追而上,挥动左手。灰绿色圆筒击在地上,D前后左右喷爆火柱。 超小型原子手榴弹产生的近十万度火焰,翻飘外套下摆,并封住D的脚步。背后是石壁。 隔着面具可以看见灰影的笑容。当D护在胸前的手掌,挡下他致命一刺的瞬间,灰影脸上的笑容僵硬凝固。 在愕然呆立的灰影眼前,D掌中浮起的人脸嘻嘻而笑。剑尖正被那邪恶的小口给咬住。名副其实的一口“咬定”。 或许由于震惊,或许由于敌不过那张邪恶小嘴的力道,灰影弃剑后跃。正想拔出刺在胸膛的长剑时,灰影颈部附近咯嚓一声,响起颈骨断裂之声。 这次血液如喷泉般朝天喷涌。D对倒地的无头尸身不多看一眼,走近翻滚地面的首级。 自空中落下的冲击力揭开了面具,一张年纪颇轻的男子脸孔瞪眼朝天。右半脸有若被压榨机压缩过,眼睛与耳朵皆缩为一半大小,镶埋于满皱纹的脸中。或许这便是他遮掩脸部的原因。 “这是获取贵族所没有的力量的代价。” D身旁响起莉娜的声音。她身上穿着不知从何处取来的尸衣。至昨日为止,都还与她不相称的衣服。 “库欧力得到增幅控制精神能量的能力,但相对的,也引起了智商的低落。你已经知道一切了吧。他就是丹吉尔?修米卡。” “麦亚老师没事吗?” D一面留意四周状况,一面持问着。因为他要防范另一个微电脑显示的陌生吸血鬼。 莉娜轻笑。 “马上就能看到了。你要不要知道真相?虽然我想你应该全知道了。” D凝望莉娜。十七岁的少女全身满溢活力,或许是潜意识地想诱惑D,尸衣接缝处,裸露着光滑圆润的大腿。 “一切都是十年前实验的成果吧。那成果直至现在才显现。” 听见这番淡然述说,莉娜点点头。对在房间一隅,双眼炯炯发光的生物们,投以感伤一瞥。 “他们也是同样在那时,从别村中被带来的小孩。变成那样子后,不吃不喝地过了十年;不仅如此,他们的身体永远不死,好像该说他们赚到了。你觉得怎样?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应该是幸福的吧。实验阶段中看不出外表的异状,至少过了十年人类生活呢。也不知道自己十年前就死了——” 瞟了升冒紫烟,缓缓溶化的首级与身体一眼,D的视线转住包围实验室的众多电子装置。 基因转换设备、自动手术装置——过往执行了禁忌实验的遗迹,遭留弃于黑暗中。超大规模集成电路的聚合体曾默默倾听了悲剧的真相。 “为何丹吉尔被留在这里?” “因为他是失败案例。实验结束后变得凶暴、胡乱吸食血液。所以只放走我们三个。缓冲期长达十年,看来我们似乎是最成功的白老鼠。” 十年——在这段漫长时间后,实验结果方得显现。期间,加诸他们身上的试验会一一改造细胞,在奔流血管的血液中掺混其他颜色。让基因渴求黑暗…… “实验中还包括提升我的智能,而实验也可以说几乎完全成功了。现在我不但可以看见黑暗里的东西;而且即使什么都不吃,自体细胞也会生产能量。虽然没试过,不过应该在真空或水中也能存活。D,你可以吗?” 不待回答,莉娜抽出丹吉尔残骸上D的佩剑,深深刺入自己的心脏又拔了出来。 “只要头不被砍下,我们就是不死之身。丹吉尔知道这点后,就想拉我成为同伴;他的希望也成真了。——你也看到了吧。你觉得我会怀个好宝宝吗?” “为何到目前为止都没对你出手?明明有很多机会的。” “在黑暗的基因完成转换前,只有他一个人觉醒也没用。转换自动完成后,我便会知道一切真相,进而和他发生关系。因为必须增加我们的子孙。” 或许这就是废墟的用途。 “不过,实验终究还是挫败了呐。我也有着和丹吉尔一样的贵族本来。” 从微微张开的口中,D看到两只獠牙。 这名少女,在处处残雪的道路上,曾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要前往“都城”。 这名少女,曾在早晨窗边胸口紧抱白花,伫立凝神赠花人离去的道路。 “虽然我不晓得你有没有发现,不过我在来这里之前,杀死了一个同班同学啦。只剩我们两人时,他突然抱了过来把我压倒,逼我让出前往‘都城’的权利。说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假装对我这种被贵族搞过的女人有兴趣。那时,我的身体就产生了某种决定性的变化。这样说好象在把杀人动机给正当化呢。” D默默倾听。已经没有他该做的事了。也不知道他在这村庄空间为何而战。 “你也一样吗?” D出声询问背后的人,声音冰冷澄彻一如往昔。 “是的。” 库欧力静立蓝光中。脸上有着看来判若两人的理性表情——和白色獠牙。 “他直到最后都在护着我呢。虽然觉醒了,却主张别让我要成同伴,努力保护着我。尽管是他找到森林的出入口,释放了丹吉了。可是在凯瑟太太被二度袭击的晚上,他还是悄悄尾随丹吉尔想阻止他。可惜因为对精神能量的控制还不熟练,结果只好把它释放到我们在的房间里。” 库欧力露出苦笑,站到莉娜身旁。雪白玉腕缠上他的脖子,莉娜妖艳地笑着。 “我也打算和他上床哟。怎样,D,要杀掉我们吗?——毕竟你是猎人嘛。” “我不做没酬劳的工作。我的职责已然结束。” 这是对那名,曾与他一同聆听夜风与小溪歌声的少女道别的话语。 湛蓝光芒中,D转身往回走。 要起到门扉前时,“为什么……让这家伙走?……” 充满怨憎,不像世上会有的恶毒声音,自黑暗一角飘来。 D看见灰色人影右手持着雷射炮对准自己走来。是剩下的另一个人——微电脑显示过容貌的男吸血鬼。 “住手,”莉娜厉声说。“杀了他也没好处。我们不论在哪都能生存。到时候,说不定会发现让我们不吸血的方法。” 人影摇摇头,动作诡异缓慢。 “……已经没有到时候了……看吧——” 一手剥下面具。 “?!” 莉娜和库欧力大吃一惊。当然,并非因为那张脸的主人是麦亚教师;而是因为那张脸,像遇热的蜡像一样正在融解变形。一只眼球正拽着红色血管,自颊上徐徐滑落。 D记忆中响起某句话语。 ——失败的成果必须抹消。 “你好像不惊讶啊……果然,你发现是我了吗……?” D点头。 “因为在那座农家被从这逃脱的两只怪物袭击时,里面并无你的血液。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你是他们的同伴,”D的声音竟似有些沉痛。这个男人,曾在少女的未来中看到光明。这也是道别的话语吧。“大概是在你自己未曾意识到时,吸血鬼的本性就已觉醒了。袭击范父女的应该是你吧。所以把两份血液混合调查时,才会显示了别人的脸。” 深蓝光束将D脚边地板化为蒸气与离子。D动也不动。 “……为什么只有你没事……我们也……一样是被制造出来的人不是吗……为什么只有我们……必须死亡……” 仿似东西碎裂的声音传出,麦亚教师颓然坐地。 “老师!” “别过来。” 教师制止想跑近的莉娜,不停想站起身。 蓝光贯过黄昏幽光,切开墙壁与地板。 枪口坠地。 蕴含无限愤怒与抗议的声音摊爬地面。 “……莉娜……千万不可以学……贵族的历史……这种……东……西…… 注视蔓延地面的腐臭液体及衣服堆一会儿,莉娜问D:“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吗?“ D默默无言。 可以听见一个声音。 ——你是绝无仅有的成功例子。 “……我好羡慕你。” 不知莉娜的话D听了是何滋味。 “……羡慕到憎恨的程度。我们何时会变成这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莉娜将手腕绕在呆若木鸡的库欧力颈上,说:“虽然我想就这样静静消失,可是我要出席明天的审查会。你也会来吧。像麦亚老师遗言说的一样,无论如何都要说出对贵族怨恨,即使一句也好。我要告诉大家,那群家伙是没有未来、历史这种东西的——就像我们一样。” 库欧力突然离开莉娜身边。 “?!” 正想追上去的莉娜被D拉住手腕。 “他不想你看到。” 青年步履蹒跚地消失于黑暗深处。 在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蓝光中,俊美猎人与少女,静静凝视着严苛的命运,一直眺望着黑暗的彼方。 翌日下午,三名造访村庄的审查官,从脸色微微发白的村长那,听取了奇妙的建议。 村长希望在原属贵族的废墟中进行审查。 于已逝亡者的遗迹中,选拔今后建设未来的人类。岂不痛快。 提案被应允,当天傍晚,摆满椅子的地下大厅迎接了众多出席者。 看到站在用途不明的装置前,身着白衣的莉娜时,审查官皱起眉头;但莉娜仅靠嫣然一笑,便让他们乖乖入座,未多发牢骚。审查官背后,村中官员与学生并列而坐。 唯有村长一人流露惊恐之情,因为这会场是莉娜与D强力要求的。若是自己和养女的关系,在审查官前遭公开,无论权力如何显赫,都只会被逐出村庄。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D正凝视着自己;他的鬼气令村长不寒而栗。 D站在莉娜背后,悄悄静立于谁也无法看透的黑暗深处。 全员入席后,莉娜静静一礼,村长站起。 “这位是本年度兹贝修村的获选者,莉娜?史茵。于满分一二00的选拔测验中,得分一二00。成绩优越,入选此次审查会。” 一脸严肃的审查官们表情和缓了下来。虽说事前已接获通知,但这仍是值得惊叹的成绩。 “好。关于是否获选,只有一个问题。你决定在‘都城’学习什么呢?” 会场泛起紧张的波浪。 因为多数同班同学都晓得少女的希望。然而,将它说出口中,便会失去一切未来。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莉娜已经没有未来。 伫立不动的D,眼中有着纤弱的哀戚成分。 “在回答之前,有件东西想请各位大人观赏。” 莉娜的发言让会场顿时哗然。这是前所未有的要求。这个只消一句话便可结束的审查,从此成了流传许久的故事。 “以往,这座城堡被称做贵族的运算所。” 莉娜以沉稳声音回应人们的好奇视线。 “是在距今约五千年——正确来说是在五一二七年前建造的,之后便在这里进行一项极为秘密的实验。五千年——不知各位对这数字是否想起了什么。由历史来看,贵族这个种族正是由此一时期开始衰退。” 蓝光闪耀摇乱。不知少女想说什么。 莉娜举起右手。 在少女及人群间的空间里,出现一幅影像。尽管是二次元的平面影像,内中景物却具备了立体感及色彩。发现影像场景是自己所在的地下大厅时,人人面面相觑。 影像中,潜沉于黑暗的装置闪动光芒;犹如黑影的人们快速奔走;烧瓶喷冒虹色烟雾。幼童们被关入看似实验台的医疗箱(Medicalcase);黑衣男子们读取怪异光点显示的资料。 “这是实验的纪录。” 莉娜说明着。 “贵族们的实验——自然只可能会是抑制种族衰退的实验。然而,此时他们的科学,业已导出衰退乃不可避免的结论了。对他们而言,无可避免的衰退,正意味着种族的灭亡。知道这结论的少数分子,是如何诅咒命运,如何地为深沉绝望所俘虏;对我来说,十分容易想象。” 到此莉娜微微一笑。 “真是活该呢。” 会场轰然喧笑,紧张气氛溃散。审查官们相视而笑。莉娜也满脸堆笑地继续说下去,“如此的他们,选出来对抗黑暗的方法,便是这个实验。既然灭亡的必然性,被纪录在他们的基因内作为指标,那么只消改变基因就可以了。把夜变成昼,暗变成光。把自己变成种族存续力发懂的潜力更加优越的生物。就这样,他们尝试结合人类与贵族的基因。” 坐成数排的成员,花了数秒才意会到莉娜所说的意思。 此时,惊愕的风暴才真正席卷了会场;村长与一名审查官茫然站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种事?你是什么人?” 仿佛要回答审查官的疑问,空气中的影像一变。 显示出,陆续产生的畸形出出孩童,慢慢变为非人生物的男女。废墟一角突然变为火焰裹覆,发生爆炸。 “对多数贵族而言,并不难想象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些实验远离‘都城’,全在边境地带秘密进行。就像我们对它连想也不愿想一样,他们极嫌恶与人类结合。如今各位所见到的,由实验反对者进行的破坏,大概可说是贵族对这实验唯一反应。知道这秘密者自废墟撤退,五千年的沉默支配了此处。” 正欲开口的审查官,看到少女眼中浮现的神色后缄默不语。那是不可思议的颜色。或许,混合憎恨与悲哀之后便会形成幸福的颜色。 “十年前,废墟苏醒了。连我也难以理解的强大存在,从我们村庄抓起了四名小孩,进行了同样的试验。为什么到现在还要进行这种实验?为什么选了那些小孩?这不得而知。就不定种族的衰退也像生物韵律曲线有高低起伏,当时是最适宜的复兴时机。总之,孩子们接受了实验,回到村中。他们并不知道十年后,那成果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一切记忆都被抹消。而如今,实验的成果出现了。以这种形态……” 人们的目光聚集莉娜身上。聚集在露出唇中的两根雪白獠牙上。 吵杂喧闹消失无踪,会场鸦雀无声,只有村长一人两手盖住脸部。右手轻挥消去影像,莉娜静静继续说着。 “可是已无哀悼他们的必要。因为他们终于了解了。了解自己期望的是什么;在目的地中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并且知道了,自己虽然始终没能到达那里,却已经踏上了通往那里的漫长阶梯的第一步。” “贵族灭亡;人类留残。然而这样就能说,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质在肉体与精神双方面上,是胜过贵族的生物了吗。或许有人会笃定的说,物种生物韵律曲线的优劣就是生物的价值吧。可是人类不输贵族的兽性、残忍、对比自己美丽事物的破坏欲望——这些我都十分清楚。” 在冷冽眼瞳的注视下,村长脸色惨白。 影像再度浮现。 有一句实在帖不上来了,BAIDU老说要审查不健康,无语大家将就看吧 说完同时,少女颓然倒地。 “别过来!不要看我!D!” 人们止步,一个美丽身影跪在莉娜身旁。 “拜托,遮住我的脸……” 漆黑方巾落在少女脸上。 “……谢谢你……D……拜托留在我身边。好恐怖哟……” “我会一直在的。” “……在那小屋……”莉娜在剧痛中努力说着。“在那小屋……早上看到的白花……那是……你放的吧……因为你不可能没有发觉,那是……谁放的……” “是啊。” “……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喜欢我的人,有两个哪……好想见到,另一个人喔……” “别说话了。” 莉娜举起手。在它融解前,D温柔地握住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见了……D……我们的可能性……” 随着声音,D手中的重量静静消失。 耀眼的光芒,将伫立的人们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板上。 听见门扉开关声,一名纤瘦少年抬起泛着泪光的双眼时,已然不见美丽吸血鬼猎人身影。 数日后。美丽骑士与马匹,在新草与残雪相互低语的狭小街道上走着。 虽已破晓,铅色乌去厚实遮掩东方天际,不见朝阳。 微风摇曳黑色外套下摆,骑士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早晨第一班电力巴士的引擎声,自人马背后靠近。 约五公尺前方摆着一张小小的长椅。这是连接边境与都城巴士路线上的中途站。 坐在长椅上的纤瘦少年,注意到马匹与骑士,忽地抬起头。下一瞬间,露出难为情的表情低了下去。未戴手套的双手上密布皲裂。 他身侧的小旅行袋上有着所属地区与姓名——上头写着马鲁克。 马与骑士通过。 过一人,响起巴士停下的声音。引擎声再度接近,越过人马。 车窗忽然打开,少年探出脸来。一面拼命挥着纤细的手大叫着什么。 刺耳引擎声与轮胎声盖过他的声音。但是,D听见了。少年如此说着。 “我要去‘都城’。去学贵族的历史!” 一阵风吹过,仿佛要尾随巴士。 D想起了。 想起少年倾听少女最终话语的表情。想起那无比自信的眼神。想起喜爱人的脸庞。 于是,D知道了。 白花的赠送者,继承了少女的梦想。 不知何时,云层开破,D一面目送小小的巴士消失在光线洒落在彼方,一面开始泛起微笑。 倘若少年看到的话,大概会永远都自豪地说着,是自己让那笑容浮现的。那、就是那样的微笑。 第三卷 妖杀行 第一章 死人村庄 这座小村庄仿佛正在顽固地抗拒、排斥着慷慨洒落下的阳光的恩惠。 作为边境的村庄,虽然它已经经理过许多岁月,但规模却与邻近的村落相差无几。近八十户人家,在和煦的日光照耀下化为茫茫朦胧。最后一片残雪也被黑土壤吸收殆尽,春日已近了。 然而————村庄已然死亡。 由强化塑料与经过表面处理的木材制成的大门敞开着,被无力的微风轻轻摇晃。即使是一到傍晚时分便有主妇、孩童的喧闹声鼎沸不绝的共同厨房,饿只有尘埃在漂浮轻舞。 完全没有人迹! 大多数住家内并无发生家庭纠纷的摸样,维持着整齐清洁;可当中有一两家住家,起居室内的椅子翻倒在地;还有的住家,卧房里的床罩凌乱不整,好象刚入睡的人因急事离开了该处,而且离开后便没再回来。 这种住家的地板上可以看见微小的黑色污点,一些小指尖大小的污点,因为可能会被人误认为狗或猫的毛发等的微笑物体,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就算是能引起人的注意,也没有会去注意的人存在了。 黄昏已近,白亮的阳光带上了谈谈的暗蓝色,吹过冷清道路的风,风势徒然增强,仿佛接着会有漆黑的身影自某处暗中涌出,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着通过大开的村门的旅人——这个村庄的黄昏正被此种阴森的气愤所笼罩。 又过一会儿,在因暮色渐浓而转为苍茫的街道上,有一些幽暗的阴影开始蠢蠢欲动。这时,村庄的人口处传来了响亮的铁蹄敲打大地的声音和车论的嘎吱声。 三骑人马与一台巴士,在村门内侧的哨塔前骤然停下。 车辆是由边境联络用的核能巴士改装而成,窗口嵌有铁棒,前方有锐利的撞角。看上去不象是正经人会用的东西。 车身通体漆黑,和挺立在车前的三个人的腾腾煞气十分相衬。 “这是怎么搞的?” 右侧的男人说道。他身着黑衬衫黑皮裤。这名男子的狰狞表情与异样欣长的身体十分引人侧目。 “好象不是在欢迎受邀着呢。” 左侧的男人也发话了。虽然他的脸上挂着苦笑,但细若丝线的眯缝眼睛里却泛着凶光,狠狠环视着周遭。绑在他厚实背部的六角棒,看上去仿佛要刺杀落在地上的影一般。 两人的脸象是要征求同意似的,转向位在中间、极其壮硕的巨汉。 巨汉的身体由颈部到手腕覆盖着包有薄金属的皮制防护器具,然而其下面隆起的肌肉小山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他的脸旁但犹如长有硬毛的岩石,充满威迫感;这股票威迫感让人觉得;若是不小心在暗处理遇见他,说不定连巨熊也会吓得停步不前。 “被下手了啊” 连他的喃喃自语的声也与岩石相仿。 “一个晚上全村的人就都着了道——看来金主大概是没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试着去侦察几间房子好了。要小心。” “没啥大不了的啦,”黑衣男说到,“让葛罗普去怎么样?要是他在的话——” 话声中途消失了,由于巨汉的一瞅。他的眼神冰冷无情,犹如在看一块石头。 “——开、开玩笑的啦,大哥。” 黑衣男之所以脸色发白,并非仅仅因为体格差异,看上去相当畏惧巨汉。 他与背负六角棒的男子一齐利落地下马,用犹如滑行般的脚步进入村庄。 “波可夫大哥,怎么了?” 巴士门声响起,金发少女的脸庞从驾驶座窗口探了出来。 少女的容貌娇美如花,但他那相对于二十出头的年纪而言显得太过妖艳的模样,让人联想起食肉虫。(不懂——什么叫食肉虫…把容貌比成这个…汗下) “这个村可能被下手了。———随时保持警戒状态。” 如此低声说完后,他突然转为相差一百八十度的温柔语气问: “葛罗普的情况怎样?” “现在还好,目前没有要发作的样子。” 巨汉连头也没点,不知是否听进了少女的回答;在这之后的好一阵子,他始终盯着寂静无声的成排宿舍。其间,只有眼球曾经忽地往上抬,望了望谈白色尚存的天空。 满月的皎洁身影已然可见。 “真希望云再多一些。” 巨汉如此自言自语时,两个人影旋风般自街道疾速飞奔回来。 黑衣男说到: “果然没错。连个人影都没有。” 之后六角棒男子看了看天空。 “太阳马上要下山了。要是能快点起风就安全了呢,大哥。” 说完后他抬起食指。 巨汉似乎在薄暮中轻易就看清了六角棒男子指尖前方的小黑点,说道:“去墓地吧。”(汗啊,这帮家伙强啊!) 两人脸上随即闪过紧张的神色;但接着略略一笑后便轻身上马,堂堂正正地朝死寂盘踞的村中街道策马前行。 村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人类一起从生活场所消失无综的现象,在各边境并非珍稀罕见之事。 例如,通称“浮海母”的肉食性浮紊逯校慷瓴淮蔚拇笮透『D福嵋灾本抖锏纳砬А⒏哺钦迓洌惶舫銎渲械囊磺猩寮右匀芙馕铡#ㄕ飧鋈绻魑煌芽垂缬鞍娴幕熬透弥懒耍褪巧衬谐鱿肿璧睤去路的生物) 还有传说中仅居于深山幽谷的妖兽——Basilisk,(Basilisk,即哈利波特第二集中的蛇妖,传中是由公鸡和母鸡和蛇或蟾蜍交配所生。←汗~啊这是什么生物啊——外表为蛇,但大小众说纷纭,共同点是吐出的气带有剧毒。它吐出的毒气可使草木枯萎,石头碎裂。它的视线能杀人致死。不过此处的形象又与传说中有所不同,故不译为蛇妖。)若是当它待在村庄出入口处不断凝视村子某处时,还不会有异状发生。等到它巨大的独眼泛起红芒,继而开始散发出深红色的光华后,村人们便会一个又一个地自行前来,被他的可怕口颚吞噬。不过, 这种妖兽的唯一弱点,是有时兽它眼操控的人中,会出现去和家人诀别的情况;而他们诀别的话语必然千篇一律,所以剩下的村人便会全体出动,进行狩猎Basilisk的准备。 然后,在令一村人完全消失的最大原因里,还是有个更常见、更可怕的。 当此种怪异现象的消息被一名幸运地平安通该村的旅人带来之际,人们便会恰然感受到应该已经灭亡于往昔的黑暗主人在那周遭徘的脚步声。 那便是黑暗的主人———吸血鬼们。 移动至村外墓地的三骑一车,再度猛然停下去势。 距离不到五百公尺的森林一角有座广场,广场中生布青苔的墓碑蜿蜒连绵,点点暗蓝色黑块自地表露现。 或许是目标就在此处,他们一面仔细留意四周一面前进;不久後在几无墓石的森林深处停了下来。 只有该处不知被什麼东西挖掘过,大片红土翻露地表;这一角落呈现出犹如遭逢地底魔人肆虐过的模样,异样的阴森鬼气正由那里吹涌而来。 这股应以凄厉名之的气息,足以让先头二人僵坐马上,也令巨汉的喉结「咕噜」了一声。 这片遭受破坏的土地隐藏著什麼? 男子们身形不动转了转眼球,试著探查鬼气源点。 此时传出了一道低沉声响。 不、那是人的声音。像是病人发病时,痛苦、不顾羞耻的呻吟声,声音开始又低又长地回汤在这幅诡异光景中。 但男子们依旧不动。 被鬼气锁缚得入骨生疼无法移动亦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因听见那声音、那呻吟是从巴士内侧传出之故。 虽然回答巨汉问题的那名少女并没有说「不会发作」。但大概是由於这呼啸吹刮的异样气息之故,才让她的话出了差错。会让人忍不住怀疑呻吟声的主人到底罹患了何等疾病,声中竟带著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展现的阴惨恐怖;或许也是为了这股气氛的关系。又亦或,这些感觉全是因为那件事的缘故? 彷佛要回答这疑问一般,数秒後有人影从一株粗大树干的阴影中出现。 那人影不停踩著仿似幽灵的蹒跚脚步慢慢靠近,最後在他们前方约十公尺处停下。 於明灿银月下现出身影的,是位年约五十的老者。仿若自行散发银光的白发及充满威严的面容,让人直觉地认为他乃村中长老;不过,事实上在这群知情者眼中看来,老人却正做著两个可怕无比的动作。 左手按在衣领上翻的上衣胸口;张开的左手挡在嘴前。好像要遮住牙齿。 「总算来了。」 老人说道。声音听来痛苦难过,有如使尽力气才挤了出来。 「总算来了……可是已经晚了……村里的人已经一个不剩的被下手了,就连我也……」 不知此时男子们是否发现老人的眼睛并未向著自己的方向。 老人那仿如死鱼般淤积混浊的眼瞳前方并没有人。在迅速转浓的黑暗中唯有群树相连不断。 「……请赶快追上去。那家伙、那家伙掳走了我的女儿。请赶快追上把她带回来……要是已经变成他们的同类……就请帮我给她个痛快……」 口吻如苦诉、如哀求,老人细弱的声音不停说著。 老人对眼前的男子们看也不看,却注视著无人的场所。在魔物跋扈横行的黑暗无声迅速接的正当中,这光景著实诡异无比。 「那家伙从以前就在注意我女儿了。有好几次想带走她,可每次都被我给拒绝,最後终於在昨晚露出了獠牙……一个人被咬了以後,就以等比级数增加……拜托、请救我的女儿脱离被诅咒的宿命……他在昨晚……向北逃了。若是你的脚程,还来得及……救出我女儿後,到贾琉夏的街道去。我妹妹在那……告诉她事情经过的话,约好的一千万元就会给你……拜托……了……」 此时老人背後的土山发生变化。 小土堆隆起,接著惨白人手冲破土堆。看来与仅於夜晚绽放,名为「死人的手」的花一模一样,但这却是货真价实的死人的手。 低沉嘈嚷开始充满森林。彷佛憎怨,犹如诅咒,嘈嚷声中满是饥渴。永远无法饱足的血之饥渴。 陆陆续续破土而出的人影,应该就是一夜中化为吸血鬼的村人。 容貌模样与生前并无二致,只是脸色如蜡惨白,而且在月光照射下散发诡异青光,阴森得难以形容。 有健壮的男人;有纤弱的女人;有身著连身洋装的少女;有穿著五分裤的男孩。近五百名村人满布血丝的双眼发出光芒嘴唇紧闭一线,连沾附头上肩膀的泥土也不除去便紧盯男子们的模样,不知该说是妖异还是凄怆。 「已、已经来不及了。……设法杀了我们然後逃走吧……一入夜的话……连我也……」 老人的左手啪嗒落下。 村人也露出了同老人颈上一样的伤痕。 猛然大张的口中,两根獠牙从上牙龈处露了出来。 「噢、这家伙真有趣。」 黑衣男虽用紧张的声音如此说,手却滑向了腰际的圆月刀。 似乎是自鬼气的束缚中解脱了,六角棒男子的手也移往背上凶器。 老人嗖的一声随著背後的群众一起前进。 「吓啊!」 略一等待後黑衣男策马向前。六角棒男子紧跟在後。 遭马蹄踢踏的数名村人头颅破裂,仰天倒下後胸骨与腹部被马匹踩过粉碎。 「死怪物怎麼了啊?来啊!」 黑衣男大吼的同时,露出獠牙,自四面八方袭来的村人头部如西瓜般被从中剖开,飞射空中。 下一瞬间,银光绘出月轮,村人的首级次列飞起。纵然强如吸血鬼,失去大脑和头部後也无计可施;只能不断洒散脑浆,或在血如涌泉的同时砰地一声倒地不起。 切开牺牲者头部的,是收在男子腰间直径约三十公分的半圆形兵器。这种外缘被磨得锋锐犀利的武器,在边境的战士间被贯称做圆月刀。通常会於後端系有钢线或绳索。它能被伸缩自如地挥飞舞动,在使用者周遭形成一个防御圈让敌人无法近身;不过由於运用时需要娴熟技巧,所以擅长的人不多。 然而,如今从黑衣男两手中画出美丽银弧的疾飞凶器,如附有魔法般未放过任何破绽,正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地不断切杀村人。 不仅如此,每个人被斩杀的角度还显然各自不同。 在这种高速、诡谲多变的攻击角度下,被相中的目标定然难逃一死。 与圆月刀的切割声截然不同,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之声的,是六角棒男子爱用的兵器——六角棒。尽管棒子两端削尖如桩,但这本就是用挥扫方式来退敌的武器。六角棒的主人也是如此使用。可他的挥舞方式却极其惊人。长棒在腰间如水车般垂直回转击碎右侧敌人头颅後,回转长棒出人意料地直接绕过背後接著收拾左侧敌人。移动仅费不足○.一秒。 四具身影忽然由六角棒男子的前後左右升至空中。是凭藉吸血鬼超人力量施展跳跃攻击。 六角棒男子迎了上去。他的动作简直就是魔术。 右方老人的白发头颅向下凹陷,下一瞬间前方老婆婆的脸连著下颚自下方被削断飞入空中;再下一刹那则是左方和背後的两人心脏被棒尾刺穿。 如此神技需要何等惊人的臂力?——不、只见六角棒男子的右手固定在肩膀处不动。不管再怎麼看,他的右手自手腕以下文风未动,让人不禁觉得是长棒自行击杀村人。 这不是人类能办得到的事。 可是村人有五百人。纵使两人武艺高强也无法完全防堵针对巴士的攻击。 如今,其他吸血鬼无视於两人,踩踏大地朝巴士疾奔而去。 之後风声飕飕鸣响,惨叫传出後数名村人同时倒地。 刺穿他们的是巨汉射出的箭矢。 弓并非都市商店中贩卖的加工成品。仅是将合适的低处树枝砍下,绷上野兽肠筋後制成的简陋至极替代物。连绑在双腰和背後的箭袋中装的,也不过只是前端尖锐的简单铁条。 这些却在巨汉手中化为精准无比的导弹。 巨汉并非一次搭上一根箭;乃是抽出五根箭矢後一齐射出。取箭手法、拉弓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从射箭速度来看根本是未加瞄准的瞎射。 虽然如此却毫无虚发。此外,每支铁箭至少会完全贯穿三名村人的心脏。既然对方是即便射中腹部也无法消灭的吸血鬼,这种攻击方式自也理所当然;可却让人怀疑他如何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内瞄准目标、移动弓箭。 就在一切成谜的状况下,村人们於巴士前化作纍纍屍山。 此时自马上男子们的背後传出了微弱哀鸣。 少女的声音也从巴士中传出。 「糟了——快闪!」 於巨汉大喊前男子们便已调转了方向朝巴士後方奔去。 村人们发出「呜噢噢噢」的野兽嘶吼狂奔而来。 当距离迅速逼近到五公尺时,恶鬼群奋力蹬地的脚步猛然停下。 一名青年突然拦阻在他们与巴士之间。 若仅止如此,尚不能令这群嗜血妖物停下。 是因为不知青年是如何、从何处出现的。 微卷浏海贴附前额;气色丰润的健康脸庞上,天真无邪的眼瞳毫无惧意地注视著恶鬼们。 为这意外出场方式而犹豫不前的村人,似乎把那生机勃勃的形体当成了求之不得的猎物,在下一瞬间蜂涌而上。 之後,发生了某种事情。 在黑暗中出现的,是无数条光带。 彷佛破浪飞跃的银鱼,撩乱一如随风飘舞的布条,精确无比的各各一闪贯穿了村人们的心脏。在一瞬间,五百名吸血鬼…… 村人们胸口喷爆火焰後倒跌在地。不住痛苦痉挛好一阵才平静下来的脸上,浮现了安详一如昨日傍晚以前的死相。 巴士的阴影中,六角棒男子慎重地探出头,望见纍纍横倒的死屍後吹了声口哨说:「唉呀、那家伙真猛。」 之後面带焦虑神色抬头望了巴士的窗户说道:「葛罗普那家伙应该没事吧。」 他对始作俑者的青年看也不看。一如来时,那青年业已消失无踪。 「被咬的人还真是伤脑筋哪,」黑衣男从另一边走出来後说,「对了,那老头不是说掳走他女儿的贵族向北逃了吗?现在去追的话一定追得到。大哥,我们去找出下落追上去吧。平安把人带回就有一千万了。反正他女儿大概也被贵族动过了,那就把她和贵族一起喀喳一声宰了,再去恐吓说我们已经让她变回人类了。对方是女的,一定会乖乖付钱。」 巨汉在他背後喃喃低语:「如果是在对我们说就好了。」 「什麼?」 黑衣男望了巨汉的脸,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巨汉正紧盯著右前方的密林。先前老人讲话的方向。 「出来!」 巨汉发话的同时,黑衣男右手的圆月刀映射月光,六角棒男子迅速向前。他们已然发现这股异样鬼气的主人并非老人。鬼气的主人身在林中。他们取出了兵器,是因为从这气息中察觉到与贵族所放鬼气的相同冷冽,也是为了掩盖自己无法发现气息来源的屈辱。 「不出来的话,我们就过去了。从那老爷子说话的样子看来,应该是同行。不过似乎比我们受信任。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失礼,来好好谈谈关於一千万的工作如何?」 提案结束後巨汉稍待了片刻。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他粗浓、仿如毛虫的眉毛突地上提。 「大哥,这样比较快啦!」 圆月刀自黑衣男手中射出。不知装有什麼机关,它竟灵巧穿过树木之间,还挟带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速沿巨汉瞪视的视线疾飞而去。毫不留情、充满杀意的一击。 悦耳声音响起。银光丛林间倒射飞回。 在「哇」地叫了一声往旁退开的两名男子背後,钢铁发出震汤暗夜的巨响。 巨汉右手握著的,是方才黑衣男射出的圆月刀。 鲜红条带缓缓流过锋锐表面。如岩面容上初次流露出激怒以及战栗的情感颜色。 「要动手是吧。」 低吼一声後,六角棒男子一踢马腹。 马匹不动。 再踢一次。长靴靴根安有马刺。马的腹侧皮肤破裂流出血线。但纵虽如此,马匹仍旧不动。等六角棒男子发现马在害怕时,才停止了踢马动作。 巴士门开启,「怎麼了,大夥?」 少女探出脸来。 敏感察觉异样气氛後,美丽容貌仿效她的兄长们自动转向树林深处。 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动了。 喀答喀答的马蹄声趋近。 在他们面前,一名年轻人忽然沐浴於月光下。 彷佛黑暗本身结晶凝聚,化为人形一般。 即使是黑色外套胸口处蓝色墬饰发出的神秘光辉,亦远逊於旅人帽下的美貌。 他於马上握著韁绳的形色,坦然一如偶然路经此地的旅人。当然,他并非寻常旅人。 「你这家伙是什麼人?」 黑衣男以嘶哑话声询问。由於那连身为男人的自己也不禁看得背脊生寒的美貌,与夺命一击是被此人破去的印象相冲突,所以说话声音才变得异於平常。 人影没回答,打算飘然离去。 「等会,」六角棒男子出声叫住对方。「如果你也是那位老爷子叫来的猎人,那就和我们一样了。突然动手是我们这边不好,不过应该至少还可以互通姓名。我们是马可斯兄妹——我是次男诺多。」 人影停下脚步。 「这是四男凯尔。」 黑衣男连点头招呼也无,只有满是敌意的双眼闪闪生辉。 「身材高大的是最上面的大哥波可夫。」 介绍结束的同时巨汉脚边发出刺耳声响。由於断为两截的圆月刀带著闪烁银粉落到了地上。那奇异的断面并非是被折断,而是被捏碎才形成的。巨汉满布鲜血的手掌在马耳上擦拭。马毛沾附血液一齐贴向同一方向。 「还有一个男的,不过因为生病虚弱没办法下车。最後是蕾拉——么妹。」 「请多指教——冷淡先生。」 与可亲话声截然相反,酷似猫咪的一双水汪汪大眼睛中,敌意火焰燃烧生光。可是当旅人的脸庞稍稍转向这方时,火焰便突然动摇。 「马可斯兄妹——我有所耳闻。」 旅人首度开口。没有高低起伏,犹若钢铁的话声中一切情感尽付阙如。同他的美貌不称,又或者该说极其相称的声音。 可是,在知道男子们的姓名後,他却还发出如此冷静的声音—— 马可斯兄妹——边境首屈一指的高明吸血鬼猎人团体。 自长男波可夫以下,次男诺多、三男葛罗贝克、四男凯尔、长女蕾拉共计五人。至今为止消灭的贵族轻而易举达至三位数,却尚未牺牲任一名兄妹的奇迹於边境居民中广为流传。 同时也流传著他们的残忍无情。 因某事件被雇用的吸血鬼猎人不限於一名或一团体。因顾虑到失败收场时贵族的回礼,当事人通常会雇用数名,乃至数团猎人。 而马可斯兄妹总是能存活到最後。 仅有他们残存。 不论是共同行动或分头行事的团体、个人,从没有一个生还。 由於没找到屍体,除相信马可斯一家「为贵族所害的说辞」外别无他法;谣言不久後愈传愈大,至今马可斯兄妹头上依然盘旋著怀疑猜忌的暗影。 尽管如此,他们身为猎人的实力却是无人质疑。因为光是被他们消灭的贵族便已达到惊人数字。 当职业猎人听见或说出他们的名字时,畏惧感定然与嫌恶之情如影相随;这全是对他们的实力及所拥有的密技感到威胁之故。 恐怕这群兄妹也是初次遇见能淡然说出自己姓氏的男人。 「你这家伙——」 巨汉——波可夫忽然露出奇特表情。 「——不、你……这付长相、蓝色墬饰——我曾经听说过。十年以前我从一座村庄的长老那,听说在这个边境只有一名能和我们匹敌的猎人。虽然只有一人,却说不定比我们全部加起来都强……难道你……」 年轻人没回答,转身欲去。 彷佛令人畏惧的凶人们不存在一样。 「等、等一下、喂!」 六角棒男子叫著。 「我们要去追抢走老爷子女儿的贵族。如果不合夥的话你也是敌人。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有回答,马只与人影被黑暗吞没。 「大哥、让他这样走掉好吗?」 蕾拉愤愤说著,但波可夫似乎没听到她的话,以近乎痴呆的表情喃喃说著:「半吸血鬼……原来那家伙是这样的……」 弟妹们还是初次听到这名男子发出此种声音。 另外,也初次听见了一个奇特的名字。 「会让我发抖的男人,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呐……D。」 短短两日内接连发生惨剧与大屠杀的维休努村北方五十公里处。 一台黑色马车疾驰过狭隘的林间道路。负责拖车的六匹马通体漆黑,车夫座上的驭者亦是全身黑衣;一台好似由黑暗生出的马车。 驭者一边让马匹沐浴在无情鞭策下,一边不时仰望上空。 满天星斗如欲垂墬。 抬头仰望的脸庞上星光明灭。 驭者秀丽的面容倏然阴沉。 「星星动了。那个来追赶……我了……有六个。」 黑暗中他的眼眸开始绽放炯炯光芒。 「而且不是普通的追击者……每个都是拥有高强武技之人……其中特别有一个……」 接著驭者似乎无法抑制兴奋,巍然站至车夫座上,扫视足畔的乌黑车体。 「不会交出去的。不管是谁都不交出去。」 睁大的双眼中,血光的光彩流溢著。 震耳欲聋的单调车轮声突然生变。 当秀丽面容上闪掠动摇神色之际—— 「砰!」的一声,後右侧车轮脱离轮轴。 风声呼啸。 马车剧烈右倾,扬起一阵迷蒙砂尘後翻倒在地。 让人惊讶不已的是驾驶者的身法。 他自行放脱韁绳跃入空中後,灵巧地一扭身躯便取回平衡,犹如一枚黑布般在离马车数公尺处轻盈著地。 奔向马车的脸上尽是不安和绝望。 粗暴地开门,看了内侧。不安才转为安心。 他深叹一口气,走向在前方十公尺处打转的特殊合金车轮。 「厄运马上就降临了是吗……」 怅然独语後轻轻拿起车轮走近马车,再度仰望夜空。 以低沉声音说:「随即就要天亮了。走到『避难所』後等夜里再修理吧。——离他们追上来时间还很充裕。」 当黑暗彼方隐隐浮显犹若拼图外缘的稜线时,两人停下马匹。 这是在一座略高小丘的顶端。 「竟然要人半夜骑马赶路,大哥也真会折磨人啊。有够惊险的。」 黑衣男一面说一面轻甩右手,比黑夜还暗沉的污点击震足畔青草。 在缓缓呼吐青蓝的黎明幽暗中,却唯有这名男子身上仿若缠附著黑沉夜晚的馀威。 身著黑衣黑裤——他是马可斯兄妹的四男凯尔。右手以及胸部、肩膀上犹如污垢的黑点,应是一路斩杀夜晚魔物至此时沾染的魔物鲜血。 「大哥不也说过为什麼要这样做了。那小子并不是普通的猎人。你应该也听过他的传说。」 出言哄劝粗暴弟弟的男子背後有只乌黑长棒。是次男诺多。 「哼,你是说半吸血鬼?」 凯尔不屑地说著。 「贵族和人类的杂种。来作吸血鬼猎人大概会是最厉害的。可是可别忘了,我们可是拿真正的贵族来血祭过哪。」 「那倒也是。」 「混血的话,像我们会多过像贵族,有啥好怕的,更何况也不可能让他抢在前面的,连夜赶路这档子事连大哥都因为年纪大了没办法办到,除了我们以外,还会有哪个家伙能整夜骑马赶路穿过边境的森林?」 正由於这个原因,凯尔对下令彻夜奔驰,不可让之前遭遇的年轻人超前的兄长心有不满。 纵使是他,在抵达这座小丘为止也遭许多生物觊觎虎视;只是因为以前路过这一带时知道了脱离森林的道路,这才能勉强於黎明前到达此处。 「真是看不透那家伙,」诺多沉稳地出言讽刺凯尔。「那家伙可是把你的圆月刀打回来的男人哟。」 正当凯尔狠狠瞪了自己的二哥时,诺多两眼放光。 「是马——要留神点。」 「……」 的确,从方才两人通过的森林深处,铁蹄声正不住接近。 「我们可是因为知道捷径才能办得到,那家伙……」 两人面面相觑。 如今,如欲冲破黑暗,一骑人马自森林一隅现身。气势十足地奔往道路的那个身影,令人觉得比黑夜还要来得晦暗深沉。 「是他!」 「别逃!」 两者马匹腰侧响起激烈鞭打声,马蹄踢踏大地。 二人以猛烈气势尾追黑衣身影。他们疾奔的模样,不禁令人想到他们若是夜中魔物的话,定然难以捕捉。 「记住大哥的命令。别轻举妄动!」 在领先约一马身的凯尔背後传来了诺多的声音。 让D抢先的话就麻烦了,但就算真的变成那样,也不可以胡乱出手。——波可夫曾以罕有的强硬口吻对他们如此命令过。 虽说如此,凯尔胸中依旧炽烈燃烧著憎恶火焰。不仅因为兄妹共有的凶恶个性;更为了D击回了他致命的圆月刀。对仅只信仰力量的年轻人而言,这乃是难以容忍的屈辱。对D的感觉超出了憎恶,变作了杀意。 凯尔右手伸向腰际的圆月刀。 然而—— 两人不禁瞠目结舌。 因为望尘莫及。 两人并不觉得骑士的速度比自己快,但距离不仅未能缩短,反而迅速加大。 大吼一声「混帐!」後奋力踹马;但即便如此,也只见敌人黑色外套下摆不停翻动疾驰生风,缩为豆粒大小後不久便完全消失视野中。 「畜生!死妖怪!」 死心勒马後凯尔以如焰眼瞳盯视吞没人影的道路一端。 「特意整夜赶路结果却是这样——」 诺多的话声也相当苦涩。 「用寻常手段是追不上那家伙的。在这等大哥来吧。」 夜风旋绕四周。 发丝飘荡,旅人帽的宽广帽檐流晃有如墨液。 优美的额头上、秀丽的鼻梁上,如似幻梦的细碎银粒乃是月光。空气中虽微带着天青色,月光投与这名年轻人的目光却明灿一如暗夜之时。 若是特别制作的改造马,可进行时速一百公里的疾奔;而眼下这骑人马的速度便毫不逊于特制改造马。 而能对随处可见的平凡马种施加此种魔力的骑手又是—— 骑士忽地紧勒缰绳。 马匹的上半身向右急倾,紧急煞车的前脚踢溅土砂石砾。 精湛的停马技巧与其说令人目眩神驰,不如说完美得让人心生恐惧。 月光再次凄寂洒落骑士的肩上、背上。 黑衣身影无声下地。 弯腰凝视接连成行的小石及泥土后随即起身,脸部转向开展身旁的树丛深处。 他是连月光也不禁相形见绌之美貌的拥有者D。 “在这偏离了普通道路是吗?他想做什么?” 在全然不像心中疑惑的语气自言自语完,他再度上马,朝成排树木飞奔而去。 只有月光知道,约六个小时前,沿道路而来的黑衣男子的马车在这时换了方向。D似乎已从日间数台电力巴士与自动车留下的轨迹中,看出目标马车的车辙。 月亮不久后溶解在苍白天空中,太阳代之升起。 太阳即将高挂中天之际,连番疾驰的D同其座骑,于穿越不知第几座森林后来到一处地方,再度停下脚步。 眼前地面一片狼籍。 正是脱落一个车轮的马车翻倒之处。 整整一日夜的差距,D仅于半日内便已赶上。虽说阳光下贵族注定休眠,但马可斯兄妹依旧落在遥远后方。人马如一的追踪行动不论是速度上或是准确度上都令人惊惧。 可是,马车消失到何处去了? D从马上眺望翻乱的土地,轻轻踢了马腹。 大异先前急奔猛驰的缓慢步伐走向前方小土堆。 登上连丘陵都称不上的小土堆后,在立于顶点向下望去的D眼中出现了一座突兀建筑物。 它看来像是个巨大的钢箱。 长三公尺,宽度达至十公尺,高度则超过三公尺。 在灿烂普照的日光下,漆黑表面绽放炫丽光焰。 黑衣贵族所说的“避难所”即是此处。 纵使吸血鬼是不死之身,于白昼中也惟有入睡一途。他们的科学技术虽然造出了各种抵抗阳光的药物,却仍惟独无法克服全身沐浴阳光下的地狱痛楚。 细胞一个个燃烧、肌肉血液腐败、所有身体组织溶化崩解的痛苦——纵使是地上的霸者也得强制屈从于古老的传说。 虽然科技已达至让他们肉体不会完全分解的阶段,但被阳光直射十分钟以上的实验者多因痛苦不堪而发疯,照射五分钟以上都代谢机能遭到破坏化为废人。无论事后施以何种治疗这些人皆无法复原。 若是在贵族们的全盛时期这倒也无妨。 因为四通八达连通边境各隅的超级高速公路、线性发动机牵引列车(Linearmotorcar)等交通网总是以零事故自夸;于“都城”及其周遭设置的巨大能源制造装置,对仿古的巴士、货车等车辆亦会源源不绝供应无限能源。 之后衰败开始了。 在蜂拥而上的人类手下,贵族的创造物陆续遭到破坏,化为不符文明之名的残骸。 不仅是都市地区,连位于边境地区的贵族亦完全失去了交通工具。尽管有许多事先预料到此种日子,而在所辖地区铺设私人交通网的贵族,但在他们自身失去维护的热情与意愿后,无论如何也都回天乏术。 直至如今,曝尸于朝露湿濡的草原一角的银色轨道,或地下巨大隧道某处残留空无一人的超高速推进器尸骸,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在演变至惟一交通工具只剩马车前,无法进行雷达遥控、能源供应中断等事故层出不穷。 对夺取了贵族的兵器,或能以自行开发之武器破坏车体防御的人类而言,在交通工具中僵硬不动的白昼贵族,乃是再好不过的牺牲品。 尚有余力的“都城”行政厅应边境传来的强烈要求,于交通网要处设置了他们专用的防御机构。 那就是“避难所”。 它那特殊钢板的厚度虽仅有一厘米,却可承受小型核弹直接攻击;诸多防御装置则会歼灭手持长桩、铁槌走近该处的蝼蚁之辈。 最重要的,令这避难所完美无缺的要素是———— “没入口是吗?” D在马上轻声自问。 正是如此。 放出白亮光泽的漆黑壁面上连丝毫隙缝都不存在。 仰望天空后,D开始静静走下土丘。 姑且不论春天的舒适温度,无情毒晒的阳光,即使对身为半吸血鬼的D来说也是痛苦无比。 正因为是半吸血鬼才能于夜中与贵族平分秋色;但要能被冠上吸血鬼猎人之名,还必须有足以安然忍受白天灼热地狱的力量才行。 随着D接近,周遭的空气开始笼罩在不知名的细微声响中。但那声音随即消散在阳光里。 D胸前的坠饰正散发出湛蓝光芒。令贵族的电子兵器完全停止运作的神秘色彩。 在高耸的黑色壁面前下马,D将左手按至钢板上。 冰冷触感传入手中。大概是特殊钢本身的温度。似乎构成钢板的分子兼带有原子的最小组合作用,能阻隔外来一切热能、电磁波。 D的手缓缓移过光滑表面。 摸完正面墙壁后换右面侧面。花了三十分钟抚完这面墙壁。 “哎---” 手移向背面时,自钢板与手掌间传出了为表示穷极无聊所发的叹息声。若是有人发现这奇特现象定会吓得睁大眼睛,不过D只是继续默默作业。 “不过,这金属还真坚固啊。内部的情况还是模模糊糊的呐。可是差不多能想像出它的构造。里面的超核能炉会传送能源到金属本身。不破坏核能炉的话无法打破墙壁,可是要那样做首先必须破坏墙壁。怎样?是鸡先呢?还是蛋先?” “里面有几个人?” D一边抚摸一边询问。 “两个人。” 回答立即传出。 “男人和女人。就连我也不晓得是人类还是贵族?” D连头也没点,不久后结束作业。 只剩下左侧。 可他究竟在做什么?从对话内容来看,似乎是在探查“避难所”内部;但若不击破外壁这也毫无意义。另一方面,“话声”也说破坏外壁是不可能的。 在接近钢板中心的地方,左手停了下来。 “话声”淡淡说了: “找到了。” D的动作毫不迟疑。左手留在原处,退后一步,右手按上背上长剑剑柄。 阳光仿佛为剑身所吸去。 握剑右手大幅后拉,D的眼神集中于壁上一点,于左手拇指及食指的正中央。 似乎在那里“有着”什么东西。 当后拉剑尖与钢板间凝聚白灿、凌厉杀气的一刹那---- 白光贯穿了黑壁。 迸射而出的乃是D的长剑。无论何等凌厉的突刺,应当都无法击穿特殊钢的外壁才是。可是,优美的剑身曲线已有一半嵌在纹风不动的铁壁内。 那里乃是入口,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却刻着门扉与墙壁的接缝。D左手的神秘力量在发现它后再加以刺穿。只是,纵然说是有着接缝,让长剑 剑尖插入宽度几近于零的接线一事也委实太过惊人。 “噢噢?!” 如此的声音并非由内部传出,而是发自D的左手。 “真令人吃惊啊。有一个是人类呢。” D表情微微一动。问道: “有‘错时香’吗?” 那是贵族所设计,令白昼错觉为黑夜的香料。 “不知道,不过另一个没动静。是个死人,因为还是白天。” “少女没事是吗。” D喃喃自语。纵使她可能已被吸过一次血,但若真是如此,只消杀死吸血的罪魁祸首便会变回人类。可D的面容上瞬间闪过阴郁之色又是为了何故? 握住剑柄的手肌肉猛地隆起。 不知何种神技发挥功效,他仅是一转水平状态的剑刃,钢壁表面便劈里啪啦地跑出细小裂纹。 蓝光渗出。 忽然,D停下动作。 静静转向后方。冰冷眼瞳中毫无感情之色。 “出乎意料地快哪。” 话声揶揄似的说着。 “而且来的还是没想到的家伙。” 不久,隐约有微弱引擎声自森林远方接近,接着一个鲜红身影跃至土丘顶端。 发出厚重声响,在紧邻斜面的丘顶边缘上停下来的,是台单人座战斗车。 这部交通工具是在大到有些突兀的实心轮胎上装设实心铁板后,塞入高出力核能引擎和操纵系统而成。 一般来说,人类得到贵族机械装置后作出的成品大多有着与美感相距甚远的外表。核能炉为钉有铆钉的铁板所保护,有着显眼熔接痕迹的能源如蛇般弯曲扭卷,从那里连到后方的引擎。操控面板及横杆式方向盘随意从车身底盘冒出。或许是无害放射生废弃物的关系,形似螳螂足部,在空中曲折连接轮胎的活塞也和其他零件一样脏污为红黑色。 不过比起车身模样,车上武装以及操纵者应当更引人侧目。 从后部引擎右侧长伸出去的七O厘米无后座力炮炮口,正黑沉沉地瞪视着D;对面--引擎左侧则有圆形的二O厘米导弹箱对准天空。导弹当然装有体温感测器,等着猎物的只有避无可避的死亡。然后,尽管十分危险却依旧安装在核能炉上,枪口看来仿若镶嵌着蓝宝石的东西,则是钻刺 武器(Penetrator)--贯通炮。 光是这些便已是普通型战斗车没有的重装备了,而从核能炉与引擎的庞大程度来看,这台车辆还可轻易发挥出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这匹奔驰地面的小型巨兽,凭借直径二公分的钢索悬挂式避震器(Wiresuspension),无论何种崎岖路况皆能行驶自如,安稳行驶率达百分之九十九。 鲜红人影自驾驶座站起,将简陋护目镜上推,如欲燃烧的青蓝眼眸射向D,金发为风着上了金黄色。是马可斯兄妹的么女,蕾拉。 “又见面了哪。” 或许是由于她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敌意,朱红色紧身衣在阳光下看来似乎正熊熊燃烧。随着不住低吼的引擎震动的身体,好像是因憎恨D而颤震抖动。 “你大概以为已经顺利甩掉哥哥们了吧,不过只要有我在,要抢在马可斯兄妹前头就是不可能的。在个好地方遇到你了哪。猎物在里面?” 少女将贵族称作猎物,一个显露出高傲自信和敌忾心的措辞。 D只是一手握剑,如雕像般静立原地不动。 “闪开。” 蕾拉以命令口吻说道。 “只有一个坏掉的‘避难所’对猎物来讲是个不幸,虽然这之前对你来说是个幸运,不过这种幸运要换到我这边来了。要是爱惜生命的话,马上夹着尾巴滚吧。” “要是不爱惜的话又如何?” D平静的声音让蕾拉脸上泛起不输衣服的艳红。 “你说什么你想与蕾拉·马可斯和战斗车为敌是吗?” “我有两种生命。随便你要拿走哪种都行。只要能够的话。” 听到同初次见面时一样淡然的声音,蕾拉沉默不语。这名不让须眉的少女犹豫了起来。 她尚未注意到击穿“避难所”墙壁的一剑乃是D的秘技所造成。一开始也压根没想过会有生物身怀此种本事。在不知晓D实力的状况下,蕾拉之所 以心生犹豫,是因为心中萌发了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动摇。 面对前方一身漆黑的商业敌手,她感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酥麻感,一种仿佛由神奇麻药造成,侵渗入骨髓中的危险酥麻。仿佛为了抹去这股心中的震荡,蕾拉用力拉下护目镜。 “真可怜!这就是马可斯兄妹的做法。” 鲜红连身衣进入驾驶座的同时引擎发出了怒吼。 特意关闭消音器乃是为了威吓对方。 当双手握上操纵横杆的瞬间,巨大轮胎辗碎青草。 与其说它是跑下丘陵,倒更像是一跃而下,着地的同时一蹬大地。 距离发车起步仅不到十分之一秒,敏捷得不像机械该有的动作。 战斗车一口气朝D冲去。 D巍然不动。 刺耳声响震动空气,还夹混着异臭,臭味中伴随着白烟。 烧焦轮胎不住喷散白烟,在D身体的数公分前停了下来。 “怕了吧---滚开!” 蕾拉歇斯底里的叫声也是为了遮盖自己心中的动摇。踩着油门打算辗毙D的脚掌,在千钧一发时踩下了煞车。 但是为何D不闪躲。 仿佛就像是看出了少女胸中泛起的涟漪一般。 他默默拉引壁中长剑,将它轻轻拔了出来,以流利手法无声收剑入鞘后D转身离去。 “就是这样。一开始就该这样做了。在那装什么酷浪费我的时间!” 直到D的身形登上小丘消失于丘顶为止,蕾拉始终紧盯不放。下一瞬间,她酷似猫的眼瞳因紧张而细缩。 伴随低沉轰隆声,大地开始剧烈震动。重逾一吨的战斗车轻轻弹起,重重着地后再度跳起。 随着D的离去,“避难所”的防御系统开始启动了。 在应当无法保持稳定的车里,蕾拉一手按着操纵杆,四平八稳地站着。她有如双脚黏在车底一般和跳着疯狂舞蹈的车体始终保持垂直。 蕾拉在空中坐上座位。 引擎“轰!”地发出咆哮。后方喷射口喷出蓝色原子焰,引擎旁的排气管吐出处理完毕的放射性燃料废气。 战斗车在空中起步。 着地的同时核能炉上的钻刺武器转动,标定了“避难所”。车辆并不蛮抗大地的摇动,而是顺着冲击的力道跳跃,丝毫未倾向任何不自然角度。 空气染为蓝色。 因为“避难所”的顶部开启后,雷达控制的雷射炮出现,开始迸射火线。 雷射擦过空中的车体将地面一角化为熔岩。 若雷达拥有意识的话或许会大为慌乱也不一定。因为以准确度为傲的火线接连射出的第二击、第三击,都落空穿过目标的前后左右。 蕾拉的操控技巧竟凌驾在电子机械之上。 她打从懂事时起,便被兄妹们的父亲教导锻炼自在操纵机械的能力。父亲似乎还对他们进行过粗浅的基因改造。 但讽刺地说,蕾拉的才能仅在交通工具一项上开花结果。不论是寿命将尽的改造马或车辆,只要经过她的手定然会被赋予另一种生命。她的父亲就曾感叹过:“光给她引擎和轮胎的话就能作出一辆车了。”她的驾驭技术没多久便超越兄长们,惟有长兄波可夫勉强可和她相提并论。 如此的蕾拉十分钟爱一台战斗车,是她一有机会便到镇上废铁工厂或贵族遗迹溜跶,咚咚锵锵地搜集零件组合而成。当时 蕾拉对组合它着迷不已,真正作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连饭也不吃,只是着魔似的动着工具;劝她休息的凯尔看到这模样不禁把扳手扔向她,而那处伤痕至今仍残留左肩。 冬日一个早晨,在似水微明的晨光中,战斗车终于完成。 在那之后的第二年,把车子当作自己怀孕生下的孩子一样爱护的蕾拉,获得了几可称作奇迹的驾驭技术。 这份具体成果便在丘陵环绕的一隅不住展现。 悉数闪过电子装置的攻击后,车身在空中变换方向,趁雷射瞄准装置所需的数分之一秒刹那,钻刺武器射出银线。 那是一种液态金属。 在被以超过音速的速度射出后,分子结构发生变化,化成长达五公尺的长枪一口气刺穿了雷射炮的动力部。 电磁波的解手四处飞闪后,雷射炮沉默静止。 蕾拉把钻刺武器的炮口转向“避难所”墙面,嘴角浮现冷笑。 瞄准突然失灵。 正确来说是车辆下沉了。 “避难所”周围的土地犹如化为软泥,车体身前方开始渐渐没入土中。 紧张了一下的蕾拉露出大胆无畏的满面笑容。 后方的喷射口伴着厚重声响向前回转,喷冒出火焰。火焰通过车身两侧,首当其冲的土砂飞散四射。轮胎改为全速回转。 尘土飞扬,猛烈震动,战斗车尾部朝前退跃入空中。 落地前调转方向朝丘陵飞去,钻刺武器反转炮身后银光直接射向“避难所”墙壁。 银光却断为两截同时化作无数光粒飞射而回。 即便是蕾拉的技巧也无法闪避这面碎片网。 然而---- 战斗车着陆于坚硬地面,在它就要面对袭卷而来的金属粒风暴时,车体却猛地一侧。 割裂薄暮的弹丸皆尽嵌入战斗车底部。 油门一踩到底引擎全开,蕾拉瞬息间让车辆攀至丘顶。 第三卷 妖杀行 第二章 逃亡者们 美丽黑影朝踏下煞车的蕾拉走来。 “真厉害。” D的语气淡薄冷漠。 不知是冷是热的感觉窜过背脊,蕾拉按捺下那股感觉,以充满敌意的口气威胁道: “还在啊?不快点走的话,就真的要撞死你喽。” D没回应她的话,静静问: “帮你处理伤口如何?” “多管闲事” 吐出这句话的蕾拉,在话尾流露出痛苦之情后,压住右胸,在驾驶座上突地向前倒下。 射穿战斗车底盘的一枚金属片击中了胸口。 快步走近后,D轻轻抱出蕾拉,让她躺在附近的树荫下。 稍稍望了天空与“避难所”,接着侧耳倾听蕾拉来时的方向。 “还没来。” 左掌出声说了。 “这家伙的同伴还落在很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不管。” “那种失败也没差的治疗之后再做就好了。目标现在动也不能动的待在铁箱里面。趁早收拾他把女孩儿送回去才是。看那情况,就算被吸过血了,只要宰了贵族的话就能恢复原状。当事人也会很高兴的。” 飘散妖气的美貌倏地一暗。 “高兴?---高兴变回人类吗?还是----” “你在碎碎念什么废话啊?是被春天的太阳晒昏脑袋了吗?现在只剩下过去推个,就能轻轻松松宰掉那家伙。太阳可是马上要下山了哟。商业对手这种东西就别管了!” 好像是要证明那话声的挂虑,苍穹开始略略带上暗青色。现今这个季节日落时分为500N(Night),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纵然如此,D还是默默解开了蕾拉连身衣的胸襟。 即使隔着衣服亦十分显眼的白皙隆起裸露了出来,左侧乳防上数处肌肉朝外绽裂。 满布鲜血的伤口已然肿胀变为蓝黑色,仿佛雪白肌肤上冒出了数个畸形肿瘤。 D起身,从马鞍处取来急救盒。 打开盖子后眼中闪过诧异。 “呼哈哈哈哈。” 话声出声嘲笑。 “你以为买下这个急救盒是什么时候的事啦。一次也没用就放着不管,成分老早就变质了。不会死的家伙就是有这种困扰。” “的确如此。” 淡漠如故地低声轻语后,D查探了蕾拉的战斗车取出医药箱。大概是为了保险起见,将它在车底上打了开来,随即关上盖子。 “怎么了?” “没药。几乎都没有药品。” “没补充吗?竟然有这么悠哉的猎人哪。” 负伤可谓是猎人的职业病,对他们而言补充医疗药品乃是和筹措武器同等重要的事项。一旦抵达城镇或村庄,比起食品店、酒店,首先飞奔到武器店和药品店去才是猎人的习性。 有人却无此习惯。 而且还是老练猎人中屈指可数的马可斯兄妹的么妹。 D再度于少女身旁蹲下。 呼吸有些急促,体内碎片似乎未伤及内脏,可是如此下去碎片的毒素恐怕会引起破伤风。不,射入处和射出处显然已经在不停红肿发黑了。 “打算怎么做?我可是你专用的。对人类无效。” “我知道,对人类只能用人类的办法。” D自腰际的战斗腰带拔出一枚飞镖。 让左手握住镖尖。 “要干嘛?” “这少女死了的话就和你断绝关系。” “混蛋,竟然威胁我。” 话声未落,蓝白色火焰便已裹覆飞镖前端。 只见锐利的镖尖逐渐灼热,转为深红。D左手靠近蕾拉的额头。 圆大眼眸睁了开来。 “你要做什么?” “要烧烙切下伤口,这是为了让你不会痛。” “还真是亲切呢,可别以为我会感谢你哟。” “别说话。” 蕾拉从贴近的手中转开脸庞。 “虽然不知道你要用出什么妖术,但我可绝对不想在睡着的时候被你玩弄身体。我要醒着监视整个过程,要是做出奇怪举动的话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D不为所动,左手按了上去。 “不要----!” 蕾拉的声音变为悲鸣。 “拜托你住手!这样做就好了。拜托你!” 这已是哀求。注视着D的眼中涌起光芒。那光芒述说了凄惨记忆。 静静收了手,D撕裂外套下摆,把碎布放入蕾拉唇中。 没有进行麻醉,是防止咬伤舌头准备。 这次蕾拉乖乖顺从了。 她轻轻点了头,似乎想表达谢意。 不久,幽暗树荫中开始充塞活肉的焦臭以及闷沉呻吟。 周围似乎已满是暮色。 他睁开了眼。 锁禁每一个细胞的咒缚如潮急退,无可取代的快感。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段时间。 双眸连忙往旁游移。 不远处的床缘上,少女正静静坐着。 她自从坐下后便未再动过,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无法动弹。 如白花般惹人怜爱的脸庞面对着他的方向。 “怎么了?” 他躺在铺满绢质软垫的床上问道。因为看见了少女颊上的泪痕。 “外面有人。” “噢,已经来了是吗?” 紧张话声的深处有着巍然不动的自信。 无论如何高强的吸血鬼猎人,皆非夜中醒来的贵族之敌。 轻轻下了钢床站起,他望向门扉的眼睛猛然大睁。 如丝银线正洒落地面。知道那是由刻镂于门扉上方的裂缝悄悄射入的月光后,他转向少女。 “是白天时有人用剑打开的。一定是父亲委托的猎人们” 他在过膝的蓝色洋装上看见某样物品后皱起了眉头。 那是把银制的雅致短剑。他原本配在腰上的东西。 少女想用它来做什么? 他注视短剑好一阵子,接着为了了解外部情况走近墙面上的电眼。 ******************************* 剜出烧烙处理过的病灶(注:疾病在身体组织中所据之处,即病的发源处。),再以重新加热的钢镖消毒后蕾拉终于晕厥。 “这样就差不多可以了----”话声说着。“不过细菌已经侵入体内。马上就会严重发冷,只要熬过那段发冷之后就会安稳睡着了。做到这总算要结束了。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哟。” 对这令人惊异的话声充耳不闻,D交互望了“避难所”跟暗色渐浓的天空,把钢镖刺入土中冷却后收回腰带,站起身子。 “应该是对方出来的时候了。” “真无情的家伙哪,”话声忿忿不平似的说。“再多些时间的话就能治疗完成的说。别做像缺德医生的行为啊。” 那话声突然打住。 D趋前一步。 仿如沉淀着蓝光的“避难所”大门无声向内退去。 他转过头,看了蕾拉一眼。 随即转回前方的眼中荡漾凄绝光芒。 最强的吸血鬼猎人就在此处。 夜风萧萧摇曳外套衣摆,D下了小丘。 紧接着,六匹黑马接连奔出-----它们拖拉的漆黑马车亦跟着出现。 修理似乎已由“避难所”内的机械完成。 黑衣青年自车夫座上俯视D。说道: “让开。” 声音奇妙而平静。 “即使是将人类生命易为金钱的卑劣猎人,我也不想平白夺走你的性命。” D眼中流过奇异之色,一闪即逝。 “把女孩交出来。” 既无杀气也非强逼,D淡淡说着。 男子的双眼徐徐染上赤红。 “我想要她,所以才把她抢来的。你也可以这样做。如果你敢在夜晚跟贵族交手的话---- 夜暗凝结。 景象及光景依旧如故,两人所处的空间却仿佛僵结凝固。 “啪!”鞭打马体的声音划破寂静。 二十四只马蹄无声开始踩踏大地。 不知是想辗毙微不足道的猎人,抑或是认为对方会自行离去,六匹马熊熊奔来,但却在D前方数公尺处惊慌直立站起。 一声惊叫响起。 “麦耶尔林克!” 在明了马车中迸出的是少女声音的刹那,D的身体跃至空中有如魔鸟。 银光朝着被悲痛叫声分心,反应迟了一下的青年顶上闪击而去。 伴着有如宝石的火花在黑暗中四散洒落,清脆金属音回荡不绝。 青年麦耶尔林克以左手护甲挡下了D的致命一剑。 “呼!”的一声三道光轨破风袭向腹侧,D扭身闪过,无声落至对面地上。 从马车上朝向D。 由D朝向马车上。 凄厉鬼气彼此交涌,马匹因而惊慌嘶鸣,马车剧烈摇荡。 男子右手手爪修长伸展。 手爪----不、那纵然在夜中依旧黑亮生光的爪子显然带着金属光泽。 在危机迫切时他的普通手指似乎能化作钢铁凶器。 “这个容貌、这个技巧----我曾听过你的名字。那个能令每位贵族脸色发白的名字。你就是D吧---” 对麦耶尔林克惊惧、感叹交错的话声。 “我也曾听说过,” D静静应着。 “贵族中有位绝无仅有,被领民称扬其德政的领主。-----他的名字就叫麦耶尔林克。” “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不论以何种形式。” “现在就在这里见到了。” “不能让我走吗?我没对人类做出什么事。” “这句话去对女儿被掳走,还被化为你同类的少女父亲说。” 麦耶尔林克的表情充满苦涩。 D身形轻轻一沉。 “驾!” 第三卷 妖杀行 第三章 野蛮族之乡 在另一处场所,对决也即将展开。 马可斯兄妹的巴士,不住接近离那桥梁约五十公尺的赤褐色山谷一隅。 之所以不让凯尔先行出动,是因计算黑色马车的速度,与距离黎明的时间后,波可夫判断仅靠巴士追赶便已足够。也由于自己必须照料蕾拉和葛罗贝克,故不放心让凯尔单独行动。 虽然波可夫对前去收拾D的诺多也有所挂念,但一念及他棒术中密技,要除去确然溺水的猎人应该易如反掌。只消这一方的工作结束后发出照明弹招他回来即可。 “唉呀---是照明弹。” 抓着方向盘的凯尔眯起了眼。 “什么?” 听到话后波可夫粗犷的大脸露了出来,一道光点朝着业已充满白皙光芒的拂晓天空升去,随即膨胀为数倍之大。 “会在这种荒野中发出照明弹,一定是贵族。” “好家伙,距离大概五公里。五分钟就能追到啦。那混帐现在没法子动。嘿嘿,一刀就能解决。” 凯尔一面舔舌一面抚着安在墙上的木桩尖端,波可夫交抱着胳膊对他说: “不过,还是有些在意。在这种地方发出照明弹是想干嘛?想求救的话也不会有人来” 略一思索后,满布浓胡的脸倏地抬起。 “---糟糕!凯尔,赶快!搞不好那家伙叫来了麻烦的东西!” 惊慌语气令凯尔的表情也紧张了起来。 “没问题!” 急遽换档一踩油门,窗外景物开始以疾猛速度左右分流。 磊磊岩山的风貌越发变得荒凉奇峻。 或许是火山活动频繁之故,地面四处喷冒的白烟弥漫地表,喷出孔周围牢牢黏附着黄色硫磺团块。连岩石也失去了普通的形状,有的耸立如枪矛挑衅苍穹;有的仿佛只消手指一触便会崩塌,极其危险。 由于车辆通过而陷没的地面生出处处龟裂,裂纹中飘飞出不知算是血色还是何种颜色的水泡状物体;水泡一迸裂后,让连在这种恶劣环境也能悠悠飞翔的小昆虫,全身痉挛坠地死亡。 巴士不知是第几次碾过骨骸,被碾碎的如山白骨中,从露出獠牙的大型野兽到应是细小虫蚁一类一应俱全。此处空气中混杂的除了硫磺,还有更强猛的毒素。 道路变得更狭隘,左右的岩石转高,多了好像将要崩落坍塌的压迫感。 即使是凯尔和波可夫亦掩饰不住紧张神色。 进入谷间道路已近二十分。 忽然,凯尔减低速度。 “有了!” 马车轮廓渗漏在前方盘旋的白烟深处。 “大哥,怎么办?要这样直接撞过去吗?” 巴士前方有着以螺栓锁固的装甲板。 “不,要是女孩还活着的话就糟了。不管多厉害的贵族都不可能在白天行动,下去收拾他吧。要挂防毒面具。” 两人打理装备之际,寝室的门打开,蕾拉挖出脸来。 尽管脸色依旧惨白,眼中却燃有熊熊斗志。 “停车的这地方还真是诡异哪。发现了吗?” 波可夫一边挂上面罩一边讲: “你休息吧。葛罗普就交给你了。” “不要,我也要去。” 蕾拉抓住长兄的手臂。手上传来如岩肌肉的触感。 “敌人可是贵族呦,就算白天不能动,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帮忙的人多一个比较好。” “伤患是累赘。” “可是---” “别胡闹了,蕾拉。” 握着短枪的凯尔打断她的话。他右腰上挂着另一副面具,是被迳自取走的少女用防毒面具。 “大哥也那样说了。这里交给我们两个人就行了。反正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用不着瞎操心。” 听到这像是哄劝,却仿佛隐隐夹带兽欲的话声,蕾拉扭过脸去,像是死了心,点了点头。 “要走喽。” 说完这句话,波可夫与凯尔站至出入口的阶梯。凯尔压下身旁开关后,半透明罩子自头上降下,隔离两人与车内。 他们并非初次在毒气盘绕的环境中追杀猎物。 手动开了车门,两人下至地面。除面具外未使用其他装备。这等程度的毒气与放射能,仅靠血液中的人工抗体便可将其吞噬消灭。 疾奔过地面的脚步静默无声。 马车纹风不动,孤伶伶的影子仿如被烧烙于地面上。六匹黑马也垂头不动。看似在睡眠,又像是在沉思。 这毫无防备的光景,反而在两人胸中暗暗刻下不安与紧张。 凯尔再度握紧短枪。 离马车还有三公尺。 白烟遮障两人视野。 烟幕散去。 在他们与马车之间突然站着一个黑影。 瘦长身形全身以带有黑色连身帽的长衣覆盖,不禁让人认为他应是毒烟成分形成的幻影。 “你是谁?” 凯尔沉声询问。面具的过滤器兼有扩音机功效。 没有回答,黑影举起右手。 “飕!”的一声,黑影右手腕遭铁箭射中。 黑影摇晃。 箭矢不止一根。藉由波可夫的神技,黑影头部和左胸也同遭箭击。 无论对手多神秘,一律先下手为强,这正是马克斯氏的作风。 黑影抬起脸。 两人大吃一惊。 连身帽中空无一物。 一件长衣插着三枝箭矢飘然落至地面,看到这样,连波可夫也忘了射出第二击。 下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朝马车放出铁箭。 箭矢准确贯穿马车后方严重磨损的铁板,此时车窗失去轮廓、车轮瘫软扭曲,整台马车变为一匹黑布,步上了黑影的后尘。 银光疾驰燎灼白雾。 圆月刀一闪画出优雅曲线接连闪过马匹颈部,粗壮马首被斩开一半后整个开裂垂坠。 没有血液流出。 显眼的切口处也看不见肌肉及颈骨的断面。 马匹内侧乃是空洞。 微微晃动后,六匹马只全数化为黑布摊叠地面,两人只是对此茫然呆望。 此时诡异笑声自周遭涌现。 悦耳的女性笑声忽高忽低,阴森得有如像从地底流泄而出。 二人前方约十公尺处,突然浮渗出形似女子的纤细身影。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追在贵族后面来到这里的家伙,我本以为是有什么厉害本事的人,这才来见识一下,原来不过如此。要是只有这点本事,就算走上了这条道路,也只有地狱的油锅在等着你们,最好乖乖夹起尾巴消失。” 犹如金铃鸣响的话音中,有着邪恶无比的暗影,感受着这股阴暗的凯尔大叫: “刚才的怪法术是你搞的鬼吗?!”左手举起短枪,右手的圆月刀蓄势待发。 “很可惜并不是。” 女子说道。 “不过也还好不是,所以你们只是被戏弄了而已。要是爱惜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的话,现在马上就掉头吧。” 波可夫出声询问: “贵族在哪里?” 奇怪的是,他紧闭着双眼。 “在我们的村里。” 女子回答了他。 “为了雇用优秀保镖,好不被像你们这种蛆虫追杀才来的。呼呼、你们也从我们之中选雇追杀他的猎人如何?” 面具下凯尔的脸因怒气而胀黑,紧接着右手一动。 短枪破空飞去,毫无阻碍地穿过女子身影刺入远处石壁。此时一群东西在两人四周朦胧浮现。 全是女人的身影。 “混帐!” 骂出这句的同时,圆月刀一闪斩过其中一个,但却直接穿了过去毫无击中的感觉;凯尔抬头望向兄长。 “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依旧紧闭双眼的巨汉点点头,悦耳嘲笑轻轻飘入了他耳中。 “哈哈哈,还不明白吗,蠢蛋?你们就永远留在毒烟中彷徨游荡吧。” 下一瞬间那话声突然转为“啊!”的惨叫。 因为波可夫的箭矢贯穿了二人后方的一个摇晃身影。然而,是在何时?又是如何做到的?就连被射中的雾中女子,显然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毒烟的臭气中掺混了血的气味。 “可、可恶!” 大叫的同时影子突然消失。 “大哥---干得好!” “嗯。” 可能是知道女子已经消失,波可夫睁开犹如虎眼的双目点点头,两眼出奇有神,接着往回走向巴士。 车门关上,自排气孔除去毒烟后,一进入车内,波可夫破天荒地以如岩巨拳打了车身一拳。 “砰!”了一声车顶摇晃。 “大哥,怎么了?” “变麻烦了。那死贵族逃到野蛮人之乡里了。” 紧张起来的不只是凯尔,连于车中待命的蕾拉亦然。 在这群兄妹间,首度流露出近似畏惧的气氛。---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 “这可好玩了。” 蕾拉苍白的脸庞甚至因兴奋而泛起绯红,自言自语道: “野蛮人之乡---五千年间相互混合的魔人血统,还有黑暗中孕育的妖术;我一直都很想和他们交手一次哪。” “没错!” 凯尔呲牙咧嘴地说了。 “那家伙逃到那村里十有八九---不、那女的也说了,说是要雇用他们,这样一定会有几名魔人变成护卫。嘿嘿、真令人期待。传闻中的野蛮人妖术,比起我们的本事,谁会比较厉害呢?我正巴不得能比个高下咧。” “当然,真要动手的话,野蛮人也好、贵族的神祖也好,都会死在我们手里的。不过主要目标不是那混帐贵族的一千万元哪,我可不打没钱的仗。要先等诺多回来,还要找出那妖怪的老巢。我和凯尔先出发,蕾拉、等你脱离这个鬼地方后就打出照明弹等诺多回来。” 然后,这群凶恶兄妹对望一眼,抖动身体发出一阵凶残大笑。 究竟,连他们也不敢轻视的野蛮人之乡是?里面的居民是?在黑暗中孕育的妖术又是? **************** 离马可斯兄妹遭逢怪异人影与女子的地点五公里外有条道路,沿着道路前进望向左手边,便可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岩山。 在不知情的旅人眼中,岩山只是无数大小岩块堆积于黑沉不毛大地上的单纯自然产物。乍看下笨重石块凌乱无章,可是只要仔细观察,用心留神一番后,便会知道岩石的排列其实依据了极为严密的力学模式。在此同时,自融入青空云海的高处吹来的冷风中,仿似妖气的寒意不禁令人不寒而栗。 望似让人容易攻顶的岩山岩石其实是种机关。按微妙复杂的位置堆叠而成的岩石,令无论何等厉害的人在挑战途中都必然会发出声响;即使万一有人能通过这关,也还另有陷阱:来人定然会触动必经处上的某块岩石,接着数万吨的岩崩便会吞噬登山者。 虽然如此,若来到岩山半山腰处,眼前便能看见一座洞窟。 不知它是拜何种奇迹所赐才出现的。洞中有犹似来自冥界的湿郁阴风迎面吹来,穿过该处后立刻可见一座由粗木巨岩建成,犹如要塞的小城寨。 尽管随处可闻的笑声、怒骂不绝于耳,炊烟袅袅升腾,但却依稀飘散着与世隔绝的氛围以及妖异气息。----此处正是令马可斯兄妹为之战栗的魔人巢穴,野蛮人之乡。 有辆六头黑马拖曳的马车,不知究竟用了何种手段,来到了这处聚落。来访时刻正值曙光开始散溢白昼应有之生命的时分。 乡里中家宅错落,有着众多男女。 他们停下手中工作,由各家的窗户中探出脸后,以马车为中心围站成一圆圈。 仿佛事先得知了奇妙来访者的来历,无人提议打开马车门。 分开围成数层的人环后,一名白发老人走了出来。 修长白髯几欲垂地,腰部弯驼至与大地平行。不知是几百岁的脸上,皮肤皆尽为皱纹所遮埋;但虽如此,这名老者却全身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活力。 他走近马车左侧的门扉,手中拐杖轻敲车身钢面。 随后一点头,转身向背后众人眨眼示意,接着将一只有如干瘪黏土的耳朵贴了上去。 风飒然止息。 死寂沉默持续数刻,不久后老人开始用哄诱儿孙般的和蔼表情点着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欢迎。你说为了守护心爱的女人想要保镖是吧。很好、很好。那么、要几名?---三名是吗?嗯,有想要的人选吗?” 犹似细线的低阖眼睑此时倏地睁大。 凌厉精光散溢而出,不过眼睛又再度合上。 “贝凯、卡罗莉、马西剌噢,就算在我们村里也是高手中的高手哪。好吧,因为照明弹而知道你在被追杀后,贝凯和卡罗莉就去耍耍那些野狗了,不过马上会回来,他们就随你差遣了。” 不知这名老者如何与在日间陷入假死状态的贵族对话?但立在一旁的众人却无一个为此流露出怪异颜色,老人再度睁开双眼。 “噢,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是吧什么,有个独自追杀你的家伙是吗?哼半吸血鬼。” 空气不安骚动了起来。虽然乡民们纹风不动,但却好似有白茫妖气弥漫四起。 “名字是---D?!” 当老人脱口叫出声时,这股气氛化为惊愕低语。 俄倾后,当二度沉默支配这幅光景之际,老人的喃喃自语中,竟带有兴奋不已的震颤。 “边境第一的吸血鬼猎人---做为对手是绝对够格了。只消把他引入这个城寨,再慢慢对付他就行了。不过,费用所费不赀呦。” ***************************** 兄长们离去一小时后,葛罗贝克发生了异状。 呼吸转为急促,干瘦的脸上汗出如浆。 面对大异平常的严重情况,蕾拉不禁手忙脚乱。脉搏也跳得奇快。 “要发作了。这次好像和以前一样” 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在点滴瓶里加了危险剂量的消炎镇痛剂,当她把擦拭了成滩汗水的毛巾拿到厨房冲冷时--- 巴士猛烈摇晃。 金属餐具陆续落地,好使吸音材质的绒毯打算维持安静,车内还是充斥着猛烈噪音。蕾拉全身伤口剧痛。 连忙以纸胶带固定点滴瓶后,蕾拉跑了车内一圈,从所有窗户观察四方。车外无人。车子停在离道路不远,直径约一百公尺的广场正中央。蕾拉一咋舌,飞奔入后方的车库。 视而不见地经过五头四肢折叠的改造马,跳入战斗车的驾驶座。 一转点火开关后,蕾拉感受到轻快震动。不用观看横杆式方向盘帝的数位计量表,蕾拉便已将车子的状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核燃料填充百分之九十八引擎正常自动稳定装置正常贯穿伤痕所造成的损害轻微。行驶电压百分之九十七不受影响武器管控OK。----出发。” 后方车门打开,不等走道伸出,战斗车直接一跃而出。 着地的同时全速驰绕巴士一圈。 晃动的只有巴士,依旧不见人影。 蕾拉把战斗车打横停在广场入口,似乎打算阻拦对手,接着从座位上昂立而起。 “是谁?滚出来。马可斯兄妹的么女蕾拉·马可斯可是不逃也不躲的。” 似乎是要回话,爽朗话声响起。 “好威风的小姐呐。” 蕾拉愕然转身,但在转头前的一刹那脸上却浮现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因为无法判定那清晰话声是由何处传来。 背后空无一人。 左右也是。 “在哪,在哪里?胆小鬼,快出来!” “说什么出来---” 声音嘲笑着。 “我就在你旁边,看不见是你眼睛有问题。” 蕾拉再度惊慌得血液几欲冻结,环视周遭后,她领悟到那话声所说是真的。 他就在某个地方。 而且近在咫尺。 蕾拉动员所有神经探查四方。 彻底锻炼过的五感能发挥不逊于兄长的机能。可不论是双耳或皮肤感觉,都告诉她广场中的生物仅有自己一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包围了蕾拉。 尚未痊愈的伤势及自信丧失造成的结果。 蕾拉一手拿住身旁的短针枪跳出车外。 她仍未抛弃斗志以通红的双眼扫视四方。 背后闪过刀刺剧痛。 她一转身同时扣动短针枪,环绕广场的岩块之一遭逢猛击后化为沙砾。五十万根长一微米,粗千分之一微米的超硬度钢针,以高压氧射出后,即使是贵族城堡的墙垣也会变得有如素陶壶般的脆弱。 只是,对于无形的对手却是---- 蕾拉一只手伸到背后,有血渍的黏糊触感,显然遭到利刃砍伤,她却无计可施。 接着剧痛二度袭来,蕾拉跪倒地上,力气迅速消失。 话声再次涌现。 “怎么啦,小姐?就算这样也还远远抵不上我同伴受的伤。等你快受不了的时候应该就差不多扯平了吧。” “你是谁?在哪里?!” “刚才不就已经说过了吗?在你身边,注意的话就能看见了。因为你觉得看不见所以才没看到。好了,这样应该就知道了吧?” “呜啊----!” 被切裂衬衫的背部鲜血流溢,同时蕾拉倒地。 对方不停浅浅割伤无法抵抗的少女肌肤,这是极为残酷的拷问。对方似乎被蕾拉痛苦挣扎的模样激起淫猥情绪,话声中夹带了情欲的味道。 “怎么啦,怎么啦?再更痛苦一点,再多挣扎一点吧。我也会让你的哥哥们在不久后落入同样的下场。哈哈哈哈哈。” 嘲笑突然中断。蕾拉感到身旁有股剧烈动摇的气息。 特异鬼气呼啸吹涌而至。 来自广场的入口。 是诺多吗-----不对。 绝望再次充塞胸中,蕾拉拚命把头转向那边。 不知他是如何越过战斗车的,无声到来的黑衣青年正飘然立于广场中央。 蕾拉凝望着的俊秀脸孔让她忘记了自己的疼痛,陶然出神沉醉。 邪恶的气息转瞬消失。 仿佛在查探情况,D于马上略停一会后,策马走近蕾拉身旁。 “对方走了。能站起来吗?” 蕾拉迷迷糊糊起了身。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这没啥大不了。你来做什么?” 之所以未带着强烈敌意,是由于她从波可夫那听说了有人照顾过自己的缘故。除了这名美青年外再无可能。 “看到照明弹才过来的。其他的兄长在哪?” “车里。要是你轻举妄动马上就会冲出来的。” 蕾拉撒了谎。 “袖手旁观让妹妹独自战斗是吗?马可斯兄妹也堕落了。” D的口吻既非讽刺也无其他含意,仅是单纯陈述事实,蕾拉听到后恍然大悟,接着一阵踉跄,大量出血的后果出现了,何况之前的伤也还尚未痊愈。 再望了一眼于马上凝视自己的青年的冰漠美貌,蕾拉晕了过去。 *******************************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趴在床上。 还未注意到自己的赤裸肌肤上裹着绷带,蕾拉先转身看向门的方向。 “等一下。拜托,等一下!” 为何情不自禁地如此大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人影停下。 蕾拉起身,扯下右手的输血管,被架起的血浆瓶猛烈摇荡,一望可知是某人为了输血才准备的。 “睡吧。你的伤口裂开了,会吵醒你哥哥的。” “别管他。” 口中虽如此说,蕾拉还是瞄了走道对面葛罗贝克的状况一眼,确定他神色安详后一抚胸口下了床。 此时突然痛彻心扉,她不禁呻吟出声。 “不要走。-----你走的话,我会死的。” 青年走向门口。 “等一下。不管我变成怎样都没关系吗?” 连她自己都不晓得为何会说出如此软弱的话语。这样说的话,或许他就会留在身边了。----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种想法。 想追上去,双脚却不听使唤,蕾拉跌倒到地上,忍不住发出急切痛声。 青年悠然走近,扶起她。 “背好痛呦,送我到床上。” 这是谎话。 青年再度背过身去。 “等一下!先前那家伙是什么东西?你走了的话,他说不定会再出现。拜托,留在这!” 青年转了回来。 “我是同行的竞争对手。” “是救命恩人,是我和葛罗普的。就算哥哥们回来了也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的。” “话先说在前面。” 青年继续淡淡说着。 “我杀了次男诺多。” 蕾拉抬起双眸。 本以为她会怒火中烧朝D猛扑过去,但蕾拉的肩膀反而垮了下来。 “是吗二哥被杀了啊我也隐约知道了,因为对手是你。-----等一下!别走。再一下就好,留在我旁边!” 似乎是悲怆呼求外的某种事物,令如冰青年停下了脚步。 青年回到寝室,蕾拉躺回床上;青年背倚车壁俯望着她。 “为什么要救我,而且还救了两次?” “因为有空。” “不是在追杀贵族吗?” “大概知道他的目的地。” “唉呀,能告诉我吗?哥哥们也会很高兴的。” “那边床上的就是生病的兄长吗?” 青年静静发问。 “嗯,打从一出生就从没下过床。” “相对的好像也有了其他能力。” 蕾拉脸上闪过震惊之色,随即变回认真表情问道: “真奇怪哪,你——竟然救了同行的敌人两次。却又毫不在意的杀了我的哥哥,不屑杀女人吗?” “是敌人就杀。” 听闻D平然说出的说,蕾拉脸色惨白。她知道这是真话。青年的美貌中亦蕴含着妖刃的锋锐。 纵使如此,一道想法却如诡异魔雾涌入胸膛,融入了心脏与脑海:只要能让这男人一直望着自己,就这样被他杀掉也没关系,想被他杀掉。 或许,这便是半吸血鬼---承继贵族血统者的魔力。 “奇怪的人!” 蕾拉再度开口。 “不想问大哥他们去哪了吗?你好像打算我一醒来就离开,像个影子一样,像风一样,---半吸血鬼都是这样吗?” “何时开始作猎人的?” 突然的询问,让蕾拉有些惊慌。 “要说是从何时,从懂事起就是了。因为没法靠东西为生。” “这并非适合女人的工作。若会以追杀猎物为乐的话,那就表示你不再是个女人了。” “真是多谢你提醒。多管闲事!” 蕾拉扭过头去,若是其他男人,她早就甩了巴掌或射了匕首过去。 不是劝告也不是揶揄,青年用淡淡语调说出的话,含带着足以令蕾拉动摇的力量。 “现在已经没办法改变生活方式了,因为手上沾了太多血。” “洗了就会掉。”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是想让我失业吗?” 青年移往车门口。 “下次见到我就直接开枪,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可求之不得。” 蕾拉眼中有着哀伤颜色。 “就算少了一个妹妹,哥哥们也不会在意的。” 消失在盛阳中的人影说了: “临死前会叫妈的女孩不适合从事猎人这行业。” 然后青年消失无踪。 仿佛消溶阳光中的阴影。 只余话声在蕾拉耳中回响许久。 少女牢牢盯视着紧闭的门,眼眸中有某种东西悄悄渗入。 刚走向车门,她的衣服下摆被细瘦手臂抓住。 “葛罗普?!” “蕾拉你不会听那家伙的话对吧” 阴沉声音从毛毯下断续传出。 “你不会听他的话丢下我和哥哥们吧蕾拉,别忘了那件事” “住口!” 蕾拉想甩开的瘦弱手臂,有如魔咒般用强韧无比的力道束缚着她。 “别忘记了蕾拉你是我们大家的东西这件事” ************************** 两个人影如蝾螈贴附于鸟瞰“野蛮人之乡”的岩壁上。 两人自然是凯尔及波可夫。寻常旅人无法攀爬的岩山,似乎并无法发挥功效妨碍这两人。 凯尔趴在平坦岩石上,以电子望远镜观察过村庄后抬起头,对在不远处侦察其他地方的波可夫说: “该死,不管是马车还是车里的人,进去森林之后就没出来了。会不会已经用骗我们到这里的相同招式逃走了?” “不知道。” 波可夫摇摇头。 “可是也总不能大大方方的走过去问呐。” 连凯尔亦沉默了起来。 两人好不容易才来到此处,但对潜入乡里一事,就连这两名凶人也不禁踌躇再三。此外,身为猎人的本能也告诉他们,在白天时若超过这里继续接近下去会有危险。 这个平凡的隐密聚落既无哨塔也无守卫,模样看来毫无特异之处。其实在平平无奇的岩荫或树丛中,正潜藏着锐利如刃的机敏视线以及气息。 两人以眼神交谈后,决定趁夜潜入,只是要等监视眼线松懈才进行。 马车主人被请入了村中,定是为了他要从乡民中雇用保护自己的护卫之故。 若是可以,两人虽想在那之前加以击杀,不过事已至此,是绝无可能了。两人也没有自信潜入有能和自己比肩、甚至凌驾自己之上的妖物群聚的村落达成任务。 于是,惟有等待马车离开,只是这也有风险,就如同不知马车如何被运到村中一样,马车用他们无法想像的方法逃脱的可能性也极高,可识破对方伎俩的手段却付之阙如。 若至少得知贵族的目的地,还有抢先埋伏这招可用;不过在连猎物姓名都不知晓的现状下,终究也不可能。 这样下去就糟了----马可斯兄弟焦急想着。在不停的焦躁中只有时间不住前进。 当初两人来到这里时,马车正要从广场移到树林中。由周遭人群散去一事来看,似乎是已有了协议。虽然贵族白昼休眠乃是常识,但这点好像不适用于这个乡里。 究竟他们了什么----不、内容也大概猜得到。 应该是谈了要雇用几名什么样的护卫到某处去。 阳光接近正午,岩石表面开始散放热气,但两人依旧束手无策,就在连波可夫的脸上亦开始流露明显著急神色时--- “大哥,----那家伙是?!” 波可夫一面以白眼制止凯尔的惊呼,一面用力按抑住胸中惊愕。 在他们左前方,有个人影悠然穿过了通往村落的漆黑洞窟----那人正是D。 “那家伙应该已经溺水了---他不是半吸血鬼吗?!” 波可夫没回答凯尔的疑问。因为他自己也难以置信。 “如果这样就是诺多被干掉了。” 凯尔大吃一惊望向兄长,在那一瞬间脸上立即涂布憎恶之色。 “混帐竟然把诺多哥绝对要宰了你对吧,大哥” 波可夫虽点了头却依旧默默不语。D现身在此的事实让他知道,那会是件何等不易之事。 贵族及野蛮族护卫----光这两者便已要用性命相搏,再加上要与邪诡威势犹胜前二者的年轻半吸血鬼为敌。未免太过勉强 “该死!一定和我们一样是来调查那个乡村的。现在是个机会,让我用圆月刀宰了他。” 波可夫的手用力压住正欲起身的弟弟手肘。 “等会。那家伙直接朝大门去了,不是要侦察,应该是要直接谈判。” “什么!---该死,那不就更糟了。这样下去那家伙会抢先一步啊。” 凶暴四男的话诚然不假。 波可夫凝望天空一阵,表情倏地转为沉痛,额头开始渗汗。 半阖双眼中有着不忍之色。 他说: “没办法了,不得已,去拜托葛罗普吧。” “咦----” 发出生硬话声的,是两天前进入死人村庄时提议葛罗普去侦察,结果被波可夫瞪了一眼的马可斯四男。 那名形若木乃伊的年轻人,藏有什么足以打破这种困境的力量? “这里我来监视。凯尔,让葛罗普发作后马上回来。” “知道了。” 不知为何,答话的凯尔脸上浮现了极为银荡的笑容。 下一瞬间,他自岩石上翻身跃起,黑色皮上衣不住反射阳光生辉,踩着轻巧步伐下离岩山,行迹有如魔兽。 他踩过的,是不论踏上哪一块都必会引发岩崩,危险至极的岩石。 ************************ D来到怪异大门前约五公尺处后停下马匹,大门看来是用钢索绑缚木石后再贴覆兽皮而成。 他无言仰望耸立城栅的表情,有着眉目明秀的年轻哲学家或诗人的风采。 “唰!”的一声空气震动。 不知他们本来究竟藏身何处,从原来没有人迹,甚至毫无气息的树荫及岩石间,数人现身包围了D。 每张脸孔都精悍而略黑,不过其中掺杂有肤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的人,包裹着怪异鳞片的人。 若是初次见到他们的旅人,一定会被那可怕模样与妖气吓得两脚发软;却不知为何这群人只是远远围着D后便不再靠近。 倘若知道他们脸上浮现的表情是畏惧以及感叹,或许连地狱的魔王也会不禁瞠目结舌。 D一瞪眼,他们开始畏缩退后。 “我是吸血鬼猎人D,有事前来,请开门。” 他出声的同时,奇特大门无声朝内开启。 接着D对身后与两侧的监视者不加一眼,悠然骑马入内。 入门的同时凌厉气势包围了D与马匹。这是由于空气中的妖气,被D自身散逸的鬼气触动一涌而上的结果。D脸色不改,马匹步伐如故。 前进数步后,卷旋的妖气猛然消散。 尚未离开D身周的男子们以惊讶表情互望。因为鬼气击破了妖气。 村中景象与乡民们的身影开始在D周遭开展出现。 这里是生长于岩山山腰的广大森林地带,住宅由木石合造而成,似乎有方法能自给一定程度武器粮食,在林间隐隐可见类似工厂的建筑。 城栅内侧有着超音波炮及雷射炮的身影,雷射炮虽属旧式,却是大口径,对外敌的防备可谓万无一失。 然而,更惊人的应是乡民们的模样。 他们身上穿的是每个村落都有的普通农装、工作装、只是衣服中伸出的手、脚、脸孔,鲜有和人类一样的。 有的人在覆有如蛇鳞片的脸孔下方,鲜红舌头从像是嘴唇处伸出乱窜;又有的人同狼一样全身长满硬毛。还有天真少年在练习用的浅泳池内拍水,但他自头部以下长着鳄鱼的躯体、鳄鱼的四肢。 世上有着所谓的妖婚。 即是拥有魔性的妖兽同人类的婚姻。 而在此处,居住于野蛮人之乡者,皆为此种禁忌关系产生的子孙。 D在山下人类一见到恐怕会立即晕倒的魔人群中默默前行,旋即来到状似广场的地方。 广场中央站着黑色马车以及白发老人。 于广场入口停马后,D离马下地。 “噢。” 老人轻抚几欲触地的白胡。 “你下马了啊。你对老人家还真是有礼貌啊。可是,就连我也不晓得,你到底是怎么骑马登上这座岩山的!” 不知D是否听见了这如欲摊爬地面的低沉话声,他拉着缰绳开始步向老人,在距离二公尺处停下,右手指了黑色马车。 “希望能把那马车的两名乘客交给我。” 老人露出了笑脸---虽说是笑脸,也只不过是把脸上皱纹推展成笑容的开关而已,成串笑声中带有嘲弄语气。 “哈,哈,哈。以谁也办不到的方法造访我们乡里的年轻人。我很想对你说‘可以’,可是你晚了一步、晚了一步。我们已经是那辆马车的同伴了。既定下了契约,也收了钱,而且还是现今难得一见的金额,十枚一万元的金币哪。你付得起这么多钱吗?” “如果我付给你,就会背叛你的委托人吗?” D沉静如故的话,让老人的笑脸刹时消失。 本以为老人会勃然大怒举起手中拐杖挥打,但他却出乎意料地一挺胸,仿佛要伸直弯驼腰背,接着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知道这里是野蛮族之乡后,竟还敢这么说。真是愉快、愉快。我上一次听到这种语气已经正好是三二O年前了---” 老人脸部闪过奇异表情。 仿佛在以迟缓手指探触深眠于迷雾彼方的茫远记忆,心焦地眯起眼睛,之后双眼大睁,瞳中满是惊异之色。 “这付面貌你难道是” “我是吸血鬼猎人。” D淡然说着。 “受女儿被掳走的父亲所托追寻罪魁祸首。会来这里,只不过是工作的结果。当然,我也能理解你们的立场。只希望在他离开这里后能允许我从后追赶。” “噢,真是个深明事理的男人呐。” 老人喜不自胜地以拐杖轻敲地面。 “看在这礼貌的份上就告诉你吧。对方的委托里,一个是要雇用守卫对付你和其他猎人,接着还有一个:消灭一名绝对会来到此处,,叫D的年轻人。” 转瞬间杀气充溢广场。众多乡民趁会话时已包围了两人四周。 所有人皆赤手空拳,但纵使如此,他们身上的凶悍杀气,却显示每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击杀一、二名人类。 “怎么办---D?在这里的男女每个人都拥有惊天绝技。不管再厉害的猎人也不可能打倒全部的人。” 在诉说着真实状况的老人面前,D做了一件事。 他仰望着天空。 凝视着于晴朗青空戏耍的白云。 专挚的表情,令布下包围网的乡民不禁面面相觑。 “他---是想去那里吗?” 似乎把这喃喃自语当作了求饶,一名乡民发出犹如妖鸟啼鸣的怪叫后跳了过去。 男乡民拉直了身子,身体为椭圆形,不过腹部一片平坦,外形像是乌龟。 手脚却其短无比。 他的手脚“呼!”的一声伸长朝D脸前攻去。指尖角质溶结成爪,一旦被它抓到,连骨带肉都会遭撕碎。 地上与空中----两个人影交错,肥圆男子轻轻着地。 仿佛是乡民们的惊叫才让血雾喷爆而出。 似乎有几名乡民看见了在D同男子转身瞬间,以肉眼难见的神速闪迸的银光。 不,他们其实只看见了男子于承接D长剑一闪的前一瞬,确实把头部缩入了衣内。这名男子像真的乌龟一样,能把全身缩入枪弹难伤的甲壳内,手脚有如装有弹簧般伸缩自如。 这甲壳于着地同时从中迸裂为左右两半。 由里面现出的男子脸部、伸缩如蛇的颈部、腹部、连同股间,全被自中一斩为二,男子不住喷洒血雾倒伏在地。 乡人们这才首次看见D右手的光灿剑刃。 没有人为同伴被杀愤而挺身做第二位挑战者。 因为他们刻骨铭心地见识到了这名年轻人堪称神技的剑艺。 用与受攻击时丝毫无差的姿势跟位置,D向老人静静说了: “要杀我是无妨,但一定会有数名村人牺牲。能否让我在这静静待到夜里。马车一走我便会追在后面离开,我只要求如此。既然你们已订了协助逃亡的契约,我也不会再多加过问的。” 如果老人对D下达的死亡宣言成真,D的话亦会成真。 “果然没错” 老人露出明白的表情点点头。 “这实力、这模样果然” 于是他一挥右手令众人退下,用仿如十分疲惫的语气说出意外内容。 “我想若与你为敌,恐怕所有乡民都会成为血水中的尸首吧。不可违逆。失礼之处,还望仅以老朽一人的干瘦首级抵过就算。” “你在说什么!” 一句怒喊切开了乡民的人墙。 来到老人与D中间的,是名身穿阴森深蓝色洋装的女子。 裸露右肩上的淡红色斑点于雪白肌肤上异样醒目。高声话音中满是恶毒毒素。 “竟然说出这种懦弱的话----长老啊,你忘了乡里的规矩了吗?不论是谁,只要有人前来寻求我们帮助,订下了契约,我们就必须拚死达成对方的愿望。你想得没错,我----卡罗莉和马西剌还有贝凯要接这份工作。” “没错。”粗壮声音附和。 推开人群后,灰色外套的衣摆一闪,一名普通身材的中年男子站到女子身旁。 “破坏已经订下的契约,不光会让乡里的规矩崩溃,也代表了乡里的灭亡。长老,这小子就交给我们三个吧。” “我也这样认为。” 第三道声音引起的反应颇为戏剧性。 它响自中年男子背后。 男子好像没预料到,瞬间吃了一惊闪身跳开。 站在两人中间略后方的,是名全身异样细长,削瘦如螳螂的男子,脸孔手都一片漆黑犹如涂了墨水,外衣也是暗夜颜色。比起身着同色皮衣的凯尔,飘散出另一种阴邪气息。 “先前碰过面了呐。” 黑色男子向D眨眼示意。 原来如此,这男子细瘦的程度,觉得即使是粗如棍棒的阴影也可供他藏身,而且他决不会为人发觉。 只是中年男子身旁连棵树也没有。 “先自我介绍吧。那边的美女是卡罗莉,这边是马西剌。然后,是我贝凯。” 贝凯笑容满面地转向长老那边。 “事情变成这样就没办法了。即使长老阻止我们也要接受这份工作。需要的话,就请剥夺我们的乡民资格吧。” “我可是被这家伙的同伴伤了肌肤呦!” 卡罗莉左手按着淡红色斑痕一面颤声说着。 “我不会忘的,不会忘记那种痛苦,那种痛就算在这家伙的胸口上钉下钢楔也不会痊愈。” “除了我们以外,应该还有其他赞成的人----出来吧!” 中年男子----马西剌大声疾呼,此时---- “蠢材!” 老人发声大吼,不光三人,连往前走的村人也吓了一跳。 他原本有若矮小老猫的身形,仿佛突然涨大了数倍,令反抗者胆颤心惊。 “你们这群混蛋,可知我从创立村落时起就已是如此模样了吗?又知道你们的先祖----那些与妖魔结合而被故乡放逐者,是流出何等辛劳的汗水,才在这座岩山造成现今居住的乡里吗?听好了,这一切都曾经一度面临毁灭过!” 纵然年轻乡民并无回想起过往历史的模样,他们却为老者声音中蕴含的意念变得呆楞。那话声,好像即使以手掩耳也会阴魂不散地固执飘入。 能对此毫不在意的,大概仅有孤身只影飘然凝立的D一人。 老人坚执无比的声音继续传出。 “往昔的一日,过去历一万年的元旦,这片土地从地底下喷出了可怕的毒素。乡民死亡过半,剩下的人全身溃烂只能等死。那时,若非那一位大人来到此处,乡里便会成为死神的住所,也不会有你们这些家伙诞生了。” “给我听好!那位大人啊,是为了一个远大目的才展开旅程的。那位大人在听到我们的消息后最先来到此处,之后他如此说了:‘让尔等乡中五名至强男子与吾同旅。如此,降于汝辈乡里之祸立成梦寐以求之幸。’” 话中内容恐怕大半的人还是首度听闻。当他们为这昔日故事感到困惑之际,没注意到两件事发生了。 一件,是D似乎对这番话的某处心有所感,两眼灿然生辉;另一件,是有名青年打从应当牢牢紧闭着的正门一带,横越了无人乡道朝广场而来。 “那时这广场充满了,不、是整个乡时到处,都充满身体腐烂濒死之人的呻吟声。而垂死的他们耳闻那位大人的话语之际,便霎时忘却身上的痛苦磨难。接着,从远处的瓦砾阴影中走出了一名,从枯死树木的方向也走出了一位,像是被召唤了一样,陆续聚集到那位大人面前,人数----正是五名。而且还是大家公认的勇猛强者。” 青年来到了广场入口,略一窥探,血色丰润的颊上泛起可爱微笑,碎步快走了进去。 “于是,野蛮族之乡复活了。” 老人的话声无尽低沉。 “那位大人带着五人一离去后,乡里的土地竟然忽然地朝上隆起,来到如今的位置。在呼吸三次的时间中,树木冒出了新芽,花朵结为果实。最后才知道地底的毒素也已稀薄到无害的程度。就在那时,我们全心全意地唱颂那位大人之名,并且叩地跪拜。听着!” 老人的声音变回勒令众人的长老语气。 “我要说出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晓得的规矩。那位大人要求过:惟独在他自身乃至其血亲来此时,这乡里的全员必须无视后来规矩,听从其命!” 这句凛然话语乃是命令。 三名反抗者不发一语。 对着黑发随风摇曳的秀美猎人,老人重重行了一礼。 “老朽已然在此恭候尊驾许久,定当竭力完成您之所愿。无论是破坏那辆马车,或将其就此烧毁,我等皆尽恪遵您之吩咐。” 在以超出恐惧的敬畏眼神望着D的乡民耳里,响起了他的回答。 “虽然我很感谢,不过你认错人了。就如那三人所愿,让他们去保护马车也没关系。我会随后追上。” “您说什么!”老人大惊失色。 “呼哈哈哈,真是正大光明的男人。” 黑色的贝凯高声大笑。 “好,既然你自己都这样说了,那长老的规矩也没意义了。至少看在这正大光明的份上,不会让其他人出手,就由我们三人对付你吧。” “送你前往冥府前的赠礼吧。” 卡罗莉提起鲜红樱唇娇笑说道。 “马车的目的地是古雷彭·苏提兹啦。” “接招吧---小子!” 马西剌大叫后身形一沉。 右手的厚重斧头熤熤生光,原本似乎把它藏在身后。 看来似乎就是老人也无法阻止三人将发出的猛烈攻势。 这时—— “你是谁?!” 高声询问由人墙后方传出,随即转为“呜啊!”的惨叫。 尘土飞扬后,人群交错移动形成一条道路,道路的一端有名颊上泛着蔷薇色的青年正温柔微笑。那仿如天使的笑容,仿如会令每个人都对他报以微笑。 然而,自他脚畔升起的恶臭,却是毙命乡民胸喷冒的黑烟。不知那乡民遭受何种能量直击,胸背上有个周围碳化,火焰不住燃烧的伤口,伤口形成漂亮的正圆形。 D化为漆黑流星跃入空中。 以毫秒之差穿过D原来位置的光束,通行无阻地直接前进,命中停于广场一端的马车。 “糟了!” 不知谁如此大喊。 为四散火花与电流惊吓的马匹发出刺耳嘶鸣,奔向广场对面的出口。 老人大喊: “关上后门!” 数名乡民应他话跑了出来,下一瞬间立遭横扫袭来的光束击碎头颅倒地身亡。 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广场如今化做光条乱舞的场所,犹豫是否逃走的乡人身影被吞没于光芒彼方;在如此的状况中,尽管仔细观察,依旧完全无法掌握杀人光线的发射点。 只有一幅光景鲜明映入所有转头回望的人眼中:一名青年立于广场入口左边,以恍惚神情凝望着光条乱舞。 他欣喜不已地玩弄着死亡光线的模样,满溢生之欢愉令人不禁动容。 忽然,广场回复了原本的色调。或许是强烈白光的余威所致,开始烧烙到视野中,徐徐恢复自然色彩的树木翠绿及住家的茶褐色,都明艳得令人心悸。 躲至广场角落、或趴伏在地,目睹了整个异常现象过程的乡民,看见两个间隔十公尺相互对峙的身影。 挂着宛如天使笑容的少年,以及丽容如月的猎人。 黑影疾驰,白光奔流,不知何者速度较快? 看见两条光束即将贯穿闪过了白灼一击向前疾奔的D,众人都“啊”!的惊叫出声。 D的左手挡在胸前。 两道光束在手掌前变更方向,汇成一股后被吸入掌中。 青年纹风不动。 笑容中的喜色更浓。 D的长剑一闪而过从他的头顶划至下巴。 没有砍中的感觉,D在靠近广场外缘的地方,维持着下斩后剑尖指地的姿势伫立不动。 因为那青年忽然消失了。 这并非D的一剑之功,证据便是他脸上涌起的阴郁之色。 “D---大人,您没事吧?!” 老人跑了过来。 D默不作声回望广场另一方,马车已然消失。 他问: “后面能下山吗?” 老人颔首。 “有条只有村人知道的小路。---糟糕!” 老人环视四方。 D似乎也已知晓。 为麦耶尔林克所雇的三名凶人业已消失无踪。 ********************* 从抗拒一如往昔地转为喘息的女体上,凯尔灼热的嘴唇离了开来。 直至方才为止始终死寂不动的床上,传出了低沉却急促的呼吸声。 “畜生---这次那么早回来搞事啊!” 一咋舌后他站了起来。 命令全裸的蕾拉: “喂!快准备点滴。” 蕾拉满是泪痕的脸庞狠狠瞪了兄长一眼后,立刻穿起了被剥去的衣服。 看到了大力吸吮造成的吻痕与刚咬上去的紫色牙印,凯尔咋舌一声。 “嘿、像以前那样乖乖听话不就好了吗。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就是因为你今天莫名其妙地胡乱反抗,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哪。嘿嘿,不过说不定葛罗普那家伙也因此才变得容易兴奋。” “住口。” 蕾拉打开伸向丰满乳防的手。 “最近自然发作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了。光是这样就已经会减少葛罗普的生命了,结果竟然还硬要让他发作,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谁也不知道,要是哥哥的能量失控的话会造成什么结果啊!” “去,那种以后的事你又知道了?重要的是现在。结果等波可夫大哥回来后马上就知道了。----不,在那之前我先问问看好了。闪开!” 残忍地推开蕾拉后,凯尔走近三男枕边。 “喂!三哥,我是凯尔。跟我说你在那里看到的东西吧。在去之前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宛若临终病患发出的嘶嘶声持续一阵后突然断去。 “呜!”的一声喘息。 这并非毛毯下之人发出的声音。惨白细瘦的手臂掐住了凯尔喉咙。 “想知道是吗?凯尔,想知道是吗?你自己一个人独占蕾拉却只让我觉得难过痛苦你想知道是吗?” “嗯啊。告诉我吧。” 凯尔拚命挤出这句话。 手臂无声滑落。 葛罗普孱弱有如啜泣地说了: “猎物的目的地是古雷彭·苏提兹” 第三卷 妖杀行 第四章 杀人游戏 在和缓蜿蜒的道路岔为两条之处,夕暮开始包围森林。 轻轻关去仿造古代烛台的电子照明开关,幽兰占领室内。 孤独一人的白昼终了,接着两人世界即将展开。 少女喜爱占据车内一隅的黑檀棺开启的声音。 不久后,他的手会出现,推开棺盖。 他站起身后会习惯性地一伸懒腰,然后拉过小椅子,坐在少女前面。 ‘谢谢。’ 他会如此说。这是对她熄了灯的答礼。 ‘就那样一直点着出没关系的’,这类的话他绝不会说出口。 ‘谢谢。’ 仅此于此。 两人坠入情网,是在春日的森林。 旅经的马车,撞伤了追着小鸟突然奔出的少女,仅有一人的乘客兼车夫为她治疗了擦伤。尽管是这种屡见不鲜的故事,一旦登场人物是人类与贵族,便只有悲剧收场。 然而,偶尔也有例外。 少女知道对方是贵族。 贵族知道对方是人类。 即使如此,却没有恐怕和轻蔑,而是相互吸引。 在森林中的散步是甜美的,第一次,少女没有害怕黑暗。 因为他告诉她:即使是夜晚,也充满着许多生命。 少女聆听了流水的声音,观看了向月跃水的月光鱼,嗅闻了夜中绽放的茉莉香气,听取了风演奏的诗歌,小小青蛙的合唱,即使是夜晚也依旧充满了光----因为他必在身旁。 对他而言也是一样。 从未鄙视人类的贵族界异端,也心仪白昼,却终究无法得见阳光便迎向衰亡的男爵,漫无终点的流浪长旅总算看见了目的,因为少女把那给了他。 以往的旅途充塞苦闷,逃离村人猎人追杀贵族的魔掌,渡过极寒严冷的冰河,行经凶风烈烈的崇山小道----若是旅程有目的尚且无妨,但即使有着灭亡之路,距离灭亡却仍十分遥远。 然后,他遇见了少女。 沐浴白日明光下,生气勃勃地于森林中东奔西跑的少女,“身份”算什么,“生物学上的差异”算什么,两人都知道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如此而已。 日与夜的邂逅,由温柔的眼神,以及怯怯羞羞却轻轻握合的双手展开。 少女方满十七岁,他能理解她心中的惶恐和希望。 若是如此,贵族与人类便可以结合。 只是,不是在这个世界。 所以,他开口说了。‘要不要两个人一起走呢?’ 少女颔首。‘去哪里都没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那时,两人初次接吻。没有吸血的渴望,没有被吸血的恐惧。只有火烫,却羞涩的吻。 悲剧于翌晚发生----- 父亲发现少女离家对她严厉责罚,看不下去的他闯了进来,他第一次满怀愤恨地吸啜了人类血液。然而,即使是他,亦未注意到少女的父亲,乃是对吸血行为有异常反应之体质。 被吸血者,会同贵族一般渴求鲜血,或变为呆滞活尸,全凭贵族心意而定。极少数的场合中,会发生违反贵族心意,牺牲者仅有肉体变化的情形发生。被吸血者会有如只是损失了血液而已,依旧维持着人类的模样。 本应被吸干血液死去的男人变得宛如吸血鬼一般。只消他一咬,被他吸过血的人便化为同样的恶鬼。被少女父亲袭击之人转而寻求其他牺牲者,全村人于一夜中变成了拟似贵族。因剧烈责打而晕倒的少女并未目睹这件事。 醒来后,看到的是他的眼神。 旅途就此展开。 前往古雷彭·苏提兹的旅途。 ********************** “虽然我到野蛮人之乡的希望已然实现,不过似乎没能收拾掉他呐。” 他一面以电眼的记忆装置确认白天发生之事,一面喃喃自语。 “而且那个有着怪异能力的男人好像也知道了目的地。照马车的速度很可能会遭到埋伏。要先发制人才行。” 对以疑虑眼神望向他的少女说了句“马上会到目的地喽”,接着他来到车外。 在马车旁护送的两名人影行了一礼。一人骑马,另外一人乘着小型单人马车----是个女人。 “您好。我是马西剌。” “我是卡罗莉。恭候大驾。” “少了一个人。” 他以贵族的口吻,贵族的威仪说道。 马西剌一点头。 “是的。他去了前面的森林埋伏等待敌人。” “敌人?仅凭一人?” “没错。” “您在担心是吗?” 卡罗莉以妖异语调说着。麦耶尔林克并不知道,在蓝色洋装裸露的香肩上,原来的伤痕已经杳然无踪。 她用黏腻目光望着移往车夫座的雇主,同时说: “那名男人不会轻举妄动的。他好像只是去窥探一下您告诉长老的其他猎人而已。” “其他猎人?” 麦耶尔林克的俊秀面容皱起眉头。 “除了他以外的吸血鬼猎人实力不足为虑,不,等等---大闹你们村庄广场的青年难道就是其中之一---?” “恐怕是的。” 马西剌表示同意。 “您说的那名操纵车辆的女人也是其中一个。可能还会有其他成员,对了,既然贝凯有幸得以拜见车内人” 麦耶尔林克沉默不语。他已藉由记忆装置得知两人休息于“避难所”时,前来袭击的少女和防御装置进行战斗。 她应已经身负重伤了,若还存活下来的话恐怕是个棘手敌人。何况,她还有那名广场青年为伴。 “不过,虽说是你们的同伴,我也仅知名声而不晓得他的能耐。无论他身怀何种绝技,要打倒追在我身后的敌人可能不是件简单之事。况且是孤身一人” 两名护卫对望一眼。 不知麦耶尔林克是否知晓他们是在发笑。 “算了,马上就要抵达巴纳巴斯的道路了。他会在那里会合,到时请您自己问他吧。只是,我必须先跟您说明。如果有人已经遇上他,而且对方又是紧追在后的敌人,那对方绝对会在今晚之内丢掉性命。” 话中的强烈自信,让身为贵族的麦耶尔林克不禁疑惑了一瞬。 “另外,能否烦请您介绍一下车内的尊夫人呢?” 卡罗莉提出了要求。 “事态紧急时若不晓得容貌为何的话,恐会有所不便。” “没错。” 马西剌点头说了。 麦耶尔林克略一思索,曲身轻敲马车门。 “麻烦你露个脸。” 不知轰隆做响的急驰马车内侧是如何听到这句话的,蓝色玻璃打开后,怯生生的可怜脸蛋于黑暗中显得醒目无比。 “噢噢!” 马西剌的赞叹声并非蓄意奉承。 “真是位美丽的人。” 卡罗莉也说道,但她却对车夫座倾注着灼热视线。 “谢谢。” 麦耶尔林克语毕,窗户关了起来。 此时,立即有个人以微小话声喃喃自语,那声音连身为贵族的麦耶尔林克所拥有的听觉亦无法察觉。 “呼呼呼正合我胃口的美人。要不要据为己有呢” 无论怎么看,那声音都是属于不在场的第四名男性。 ******************* 与白天的晴朗截然不同,如铅暗云笼罩夜空。 一小时前马车与两名护卫奔行过的道路上,黑衣身影策马急驰。 纵使没有月亮,他的美丽面容却仿若会自行生光,如此美貌的主人是谁,自然不言可知。 尽管间隔一小时的距离,照他奔驰的速度,不到二十分钟内即可顺利追上,当他进入巨木左右耸立的森林中央时,突地停止疾行。虽然空中有云,但并非一片漆黑。 D眼中的景物清晰一如白日。 在停马处前方约十公尺的道路上,那里有巨木枝桠突兀长伸而出。 树枝下方,静立一个细长身影。 三护卫中的一个贝凯。 依稍早前马西剌告诉麦耶尔林克的话,他似乎是来与D碰面;由两人的关系来看,双方的见面意味着死斗即将展开。况且他应当已晓得了D的实力。 借由D在野蛮族之乡的战斗,还有在广场纠缠蕾拉的那件事。 他竟在明了对方实力后仍敢现身,只能把他想成是拥有无比强大自信之人。 “嗨嗨。” 贝凯抬起细手爽朗地打了招呼,然而眼中并无笑意。 “很抱歉,此处禁止通行,不过通路也就只有这一条,所以我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退到路边才行。---以尸体的状态。” 贝凯应该早已设想过,对这装模作样的措辞,对方定会有所反应。但即使如此,看到D自马上如电疾跃至自己头上时,他还是“噢”地惊叫了一声。 果然不发一语便拔剑相向。D无血不回的离鞘一剑,将不及闪避的贝凯头颅一砍为二。 D一着地随即翻身回转,因剑上未传来砍中敌人的手感。 不见应被斩为两半的贝凯,只有一枚黑布盘曲脚边。 那是贝凯穿在身上之物。 阴森低笑袭向D的颈部。 “真让我吓了一跳,可怕的男人。要不是对手是我,现在就已经变成两半了。” D不动如山。纵然他以超感觉四下搜索,仍无法察觉出丝毫贝凯的气息。 他的声音完全不知从何而来。 “唉呀,算了,接下来换我出招。” D右手一闪。 在D的颈边,两道闪光亮起,极其悦耳的声响和火花四散飞荡。 贝凯忽然自背后出现挥下短剑,D仅是手一晃,剑刃便朝后急斩挡了下来。声音火花便是这一挡的结果。 一回身同时剑尖横扫,但已无贝凯踪影。 D发力蹬地。 跃出五公尺远后,于着地同时再度跳起。 无论如何皆无法捕捉到对方气息,在双脚二度着地时---- “嘿嘿嘿没用、没用” 贝凯的声音嘲笑道。 “只要另一个你在这里,我也会在这里的。” 一个人影在前方森林中嗖地站起。 D左手疾挥化为白色迅雷烧灼空气。 被白木针钉在身后树干上的也是黑色薄布。 黑布前方又有一个人影站起。 ----陷阱是吗?好吧。 D一口气奔往林中。 贝凯把他由道路诱入林中----不知有何企图。 缓缓转热的湿气自四面八方涌来。 尖锐破空声响起。 由左右两侧接二连三飞来的银光悉数遭D的长剑打落。 “哇,真厉害。” 贝凯话声中有着明显的赞叹语气。 “你说只要我在这里,你也会在这里是吧。” D淡然发话。丝毫未有刚闪过凌厉攻击的模样。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伎俩-----” “什么?” 有如要掩饰诧异及愤怒一般,短剑射至。 一把由右前方;另一把由身后远处的树丛---几乎是同时发出。难道敌人竟是复数! D弯下身子,行云流水地闪过短剑,就在头上“咻!”的划过白光的刹那,他左手往后一挥,手中白木针传来刺中肌肉的触感。 “呜!”的哀嚎响起。 D轻巧地往前迈出一步后做出了奇异举动。 在转往方才刺中某物的方向同时,把一根木针射入脚畔地面。 他说了: “如何?不把针拔掉的话,是无法进入影子里的。” 好像有咬牙切齿声从某处传出后,染有鲜血的白木针落至地面。 它是自空无一物的地面上被抛出来的,从被幽光模糊洒落地面的树影中。 这就是贝凯对D所说的:“你在这里,我也会在这里”的谜底。 “注意的话就能看见了。因为你觉得看不见所以才没看到。”----也是他告诉蕾拉的秘密。 贝凯能潜藏在影子中。 尚不只如此。他怀有的密技,能让他虽藏身D的影子中,却连D亦无法发现他的气息。而且,由于他在影子到影子间的移动似乎完全不需要 时间,故而能由绝对不可能的角度进行攻击。极短的攻击时差能令对手错失抵挡攻击的时机。 只需能一度隐身于敌影中,他便可化为所向无敌的暗杀者。敌人绝对---不是D的话便有可能。 “止血了是吗?---不过,雾已经来了哪。” D如此说着。 这句话尚未说完,由他足畔、森林深处,白蒙雾流滚滚溢涌,微亮天地失去光芒。 无光便无影。 只有D能看到。 于约三公尺前方的地面,有人影化为一枚黑布贴附地面。 胜负已定。 就在这一瞬间,人影抛出一个小光球。 令人目眩眼花的强光充满白蒙世界,树影落至地面。 “这次是我输了。后会有期!” 痛苦撂下的狠话,在遥远森林的彼方响起。 D走出森林,跨上马匹。剩下的数小时中,应当能追上目标动手攻击。 ****************** “哼!贝凯那家伙真不堪一击。打输了哪。” 耳贴地面的马西剌抬起头吐出这句话。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啊。” 说出这话的乃是麦耶尔林克。 连同卡罗莉在内的主人,似乎在等贝凯回来,正于森林中夜营。 营火上插着树枝的鸟肉发出香气飘逸四周。 马西剌伸手取起它,递向麦耶尔林克。 “您要吃吗?” “不要。” “没关系。反正对贵族来说肉这种东西是不需要的。” 虽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但这话并不正确,声音中也隐约有着恶意。 马西剌撕裂褐色鸟肉,狼吞虎咽了起来。焦黄牙齿发出粗鄙声音将肉片进一步嚼碎。 卡罗莉对如此做的伙伴看也不看,凝视着麦耶尔林克的侧脸。她似乎已吃过什么了,对马西剌的烤肉未加一眼。 只是用异于爱慕,热烈而情欲横流的目光凝睇着。 “他失败的话敌人便会追来。这样下去会被追上,即刻出发吧。” 可能是恼怒马西剌的无礼举动,麦耶尔林克以令人胆颤心惊的严峻声音说完话后,往马车回走。 “请安心。这个敌人不会马上到。他正在追踪其他马车的轨迹。” “其他马车?” 麦耶尔林克转身询问。 “没错。换句话说,就是假马车。那是贝凯的技巧。只要一开始追赶它的话便永远不可能追到。” “虽然很遗憾,但我并不相信战败者的技巧。我现在已经在思索雇用你们是不是错误了?”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啊?” 卡罗莉连忙说着。 “因为像贝凯的那种失策,而使我们的实力被误判,这还真是令人头痛哪。真是的,贝凯那蠢货!总之,贝凯那家伙漏掉的,由我们收拾 的话就行了吧。” 朱红樱唇中银牙咯吱作响。 “我也不说‘反正迟早会知道我们的实力’这种话,你明天就会知道的。追在后面的猎犬应该还有一组才是。” “嗯,说得对。明天也会和贝凯会合,到时一定将那些家伙一个不剩地全杀给您看。” “那就交给你们。不过我今夜便会出发,目的地已近,大概会于明后天的黄昏时抵达。现今正是适合我辈出门的时刻---我先走,你们 随后跟上,白天时我将在森林中休眠。” 俄顷,车轮声轰然作响奔驰远去,然后暂且低头送行的两人马上抬头。 马西剌阴笑着说: “注定灭亡的贵族竟然对野蛮族之乡鼎鼎大名的高手马西剌呼来唤去的。” “没法子,对方是雇主,我们只能做好工作。” 卡罗莉如此说着,同时再度对马车投以热烈视线;马西剌对她浮现了有些淫猥的笑容,问道: “你中意那男的?” “你说什么----” “不用装。那家伙是真货,你是假货。不难想像你被自然吸引。” “住嘴!” 卡罗莉□牙咧嘴。意外的,从唇间露出的----竟是尖锐犬齿。 难道----这名美女 “对了,我有个提案。” “什么?” “既然我们反抗了长老,就算抛弃身为野蛮族之乡居民的规矩也没有关系对吧?” 听见这意外之词,卡罗莉一瞬间还想出声反驳,但却露出了动摇表情。 “对吧,你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假使遵守乡里的规定,那男的的确是雇主,既不能抗命也不能动手,想发生关系这种事更是不可能。可 是----只要我们不管规矩的话” 马西剌露出探询目光讲着,听见他的话声,卡罗莉双眼炯炯放光。那是迅速下定决心的变节者眼神。 “就是这样。那家伙之所以对连你这种美女都不多看一眼,是因为有那个相亲相爱的女孩在的缘故。说实话,我中意那个女孩,想把她据 为己有----这样的话,我们不就利害一致了吗。” “” “白天那家伙会睡觉,恐怕那女孩也一样吧。那时我带那女孩逃走的话,那家伙白天就变得只能倚靠你了。反正她只是个人类的小女孩, 不可能会对贵族那种东西真正打开心房的,一定已经开始变心了啦。贵族也不可能去找她;要真找来了,只要让他看女孩变成我的人的证据, 呼呼,就算是百年之恋也保证会立刻消失。” “的确如此。” 营火在卡罗莉的白晰脸庞投下诡异阴影。 “不过,假使我要夺得那个人的身心,就必须把追杀他的猎人一个不剩地全收拾掉才行。要不然,就算和他在一起也不能高枕无忧。如果你要我协助你的计划,就应该在杀光猎人以前彼此都先忍住,完成任务----怎样?” 马西剌点点头说: “好吧。” 卡罗莉问他: “贝凯怎么了?还活着吗?” “嗯----不知道。只知道他在用了影术时还活着你想拉那家伙入伙是吗?” “那还用说。在天亮以后我们去对付追来的家伙时,他应该会找过来吧。” *************************** 正当两名凶人热烈讨论背叛的计划之际,D人在何处? 他正奔驰于道路上。 在从遇到贝凯的地点一直线穿越浓雾。 左右隐约可见森林形影。 风从前方送来了某种声音。 马车的嘎吱声,距离约两公里。虽说这个夜晚寂静无比,但是怎么也料想不到D的耳朵竟能听闻如此远处之声音。 敲打地面的马蹄加快了脚步。 雾气化为墙壁拦阻,被马匹一搅后随即散去。 不久,前方可见漆黑马车。 没有护卫的身影。 D朝前急冲,即使有护卫在旁恐怕他也是依旧如此。 马车车顶的前方,可望见驾车人的头部。他正不停挥鞭。 距离逐渐缩短。 或许知道有人接近了,马鞭挥舞得更剧烈。 距离稍稍拉开,接着猛然加大,速度非比寻常,恐怕再厉害的名马、名骑手也无法追及。 马车改变方向。 发出仿佛螺栓即将飞散的摩擦声,进入了右手边的森林。 D的脚跟用力踢蹬坐骑腹侧。 他眼中开始徐徐放出幽光,切碎雾气,缩短差距。 D来到了马车旁。 轻盈站至鞍上,朝马车顶跳了过去。 不禁让人觉得他全没计算速度或时机,只见所有状态仿佛化为慢动作一样,D就站到了马车车顶上。 身体一低,朝车夫座前进。 脸上晃过怀疑表情。 驾车者对他看也不看,只是机械式地挥舞马鞭。 D一手抓弯曲的马鞭,纵然将它夺了过来,车夫仍做出挥鞭动作。 D右手抓住车夫头发,在猛力一拉的同时,强大冲力将D撞入空中。 在他的手中,头发马车马匹竟一齐化为一枚黑布落到地面;由于行走动能的惯性全由D一人承受,所以才被弹到空中。 在他将下面撞上大地的前一瞬,外套衣摆一展有如巨翼,D轻轻一回转后以立姿着地。 D凝视握于右手的黑布,一大块黑布自手中垂至地面,摊延了足有两公尺长,大小约可铺满一个小房间。要做出马车与车夫连同六匹马,差不多就需要这种大小。 抛下了黑布,此时D抬头向天。 耳中听见一声“糟糕”与咋舌声,不知由何处传来。 是贝凯的声音。 D默默仰望苍穹。 东方,山脉背后开始亮起似水微明。 以假马车将D引往其他方向,大概是打算争取麦耶尔林克奔逃的时间。 获得成果是约一公里的距离,D若全力奔驰不到两分便可赶完。 D没探寻声音出处,无言上马急驰而去。 朝着西方----太阳没下的方向。 **************** 打从数十分前,男子在这间荒废店铺中央的椅子坐下后,便一直紧闭双眼。他是名浑身黑衣,削瘦如鹤的男子。 他汗流如雨,不只额头,恐怕连全身皆已满是汗水。出汗并非因他腰侧正流淌血线,而应是长时间极度集中精神的关系。 当状似满布尘埃的酒店店内,开始泛起淡淡青蓝色时,男子全身震动,双眼圆睁。 口中传出一声“糟糕!”大叫与咋舌音。 全身的紧张散去后,男子颓然靠入椅背。 “太小看他了----这死怪物,竟然追上了假马车。失败了的话必须赶紧通知马西剌他们” 吃力站起后,贝凯踏过尘埃走出店外。 只有风行经的道路两侧,荒废破落的住宅栉比鳞次。从他出来的酒店开始,旅馆、杂货店、修鞋铺每间店的窗户玻璃都已破碎张着漆黑大口,招牌随风飘荡。这里是为了不知名理由而被人们舍弃的市街---一座鬼镇。 这城镇距他同D一度交手之处不足两公里,贝凯于此处理伤势并全力操纵假马车。来到街道正中央,贝凯自黑色长衣怀内取出一细长小棒,拉动前端扣环后高举至头上。 橙色光球喷出,拖曳长尾升天后马上消失无踪。 过了一会,耀眼光环在空中灿然生辉,维持了数秒才消散。 “要是能注意到就好了” 在他忐忑不安地自语完,刚走向系于酒店栅栏的马匹时,听见城镇入口处的街道一端传来了近似马蹄声和汽车引擎的声响。 无暇藏起马,贝凯跳入走道对面像是改造马修理工厂的建筑阴影中。 数秒后,通道彼方出现了他曾看过的巴士车体。 似乎是使用了不透明玻璃,看不见挡风玻璃内侧。 车轮在酒店前停住,车门开启,接着两名男性下了车。 是昨日黎明前他在岩山道路上耍弄过的一行人。 追杀麦耶尔林克的猎人。 贝凯全身熊熊燃放杀气。 建筑物的影子已然洒于路上。 大地横隔在建筑物阴影和两名男人的影子间。 “过来吧。再过来这里一点。” 只消有一人的影子同他藏身的建筑物阴影相接触,那怕是仅有前端,他便能瞬间潜入那男人的影中,化为透明、避无可避的死神。 予人仿佛手持弓箭的有如岩石印象的巨汉走近,在他影子和建筑物屋顶的阴影前端相触的刹那,贝凯消失了。 另一个年轻人望着街道对面,巨汉转换方向,就在影子于背后转动时----- 巨汉背后忽地浮出的黑衣人影颈部为犹如银色羽毛的物体所包裹。 银白流光比巨汉跳开时射出的箭矢抢先一步,斩过了“呜啊啊!”地仰身惨叫的身体。 黑血不住喷洒四方,贝凯的身体由腰部略上方断为两截,“砰!”地摔落地面。 “蕾拉,就是这家伙吗?” 波可夫望着黑衣人颈部闪闪生光的羽毛----短针枪的针,且对巴士方向询问。 “嗯,总算报仇了。” 驾驶座的横窗打开,拿着短针枪的蕾拉探出脸。 她在考虑过与攻击自己的敌人相遇时的情况后,将窗户细开了一缝,一直从那守护着兄长们。 贝凯其实也并未忘记蕾拉的存在;只是对被愚弄过的少女的蔑视,以及对自身技艺的绝大自信,这才让他自掘坟墓。 “就是他----他是葛罗普说的三个人之一。他来这种地方干嘛啊?” 如此说完后,凯尔朝尸体吐了口口水。 “真是的,连睡个觉都不能放心。” 波可夫也喃喃自语着。 “算了,不管怎么说都杀了一个人。从绑着的马来看,应该只有这家伙一个,不过为了保险,还是调查一下周围好了。确认安全以后休息一会再出发吧。” “可是,大哥,这么悠哉好吗?白天必须尽量缩短距离才行。” 蕾拉从车窗发话,而波可夫摇了摇手。 “那家伙已经有两个白天也能活动的车夫了,而且也知道目的地是古雷彭·苏提兹。如果是那儿的话在,我晓得好几条通往那里的捷径,不用匆匆忙忙的。我还宁可让D赶在前面,让他和贵族打个两败俱伤咧。偶尔在屋檐下睡睡觉也挺好的,来这城镇还真是来对了。” 当然长兄并不知道,蕾拉听闻D的名字时,脸上闪过了情感颜色。 “大哥,话又说回来。” 凯尔说着,用手指拭起圆月刀上的血糊放入口中吸吮。 “古雷彭·苏提兹不就是那个以前的宇宙港吗?那个只有一堆破烂火箭排在一起的地方。那家伙到底要去那种地方干啥?----搞不好,是想去外行星也说不定哪?去作蜜月旅行!” 蕾拉听着凯尔的狂笑,关起了车窗。 ****************** 小鸟啼声自左右森林传出淹没道路。 春日阳光中D不住飞驰。 速度比起追赶假马车时稍缓,但这是迫不得已。因为D的操缰技术能迫使改造马进行了远超出其能力的疾奔,而膝关节与新陈代谢器上已出现了超速运转的影响。纵使是平日习惯的行走速度,也不知能否再维持半天。 如要换马,惟有到邻近乡村去或等活动贩卖车经过,但成功机率十分渺茫。 时间是809M(Morning)。 不知能否追上麦耶尔林克那变得日间也能行动的马车? 前景十分不乐观。 但仍非追不可。 猎人的宿命乃是追赶猎物。 敌人会如何出手? 对方应已发觉了D和马可斯一行人的追击。 不可能仅是单纯地逃亡,绝对会主动反击。 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 以追击者的立场而言,双方都能自由行动的状况,除精神层面外并非一定都是有利的。一旦遭受埋伏,便只能落得被动防守。 没有比为了反击而露出獠牙的猎物更危险的东西。 D胸中掠过年轻贵族的形象。 “没对人类做出什么事”这句话所言不虚。 D亦能够想见马车内少女的表情与眼神。 前方光景刹时改变。 连绵绿意消失,荒漠平原出现。 大地处处熔解呈现玻璃状,而令人侧目的巨大机械及车辆自地面突出。每个机械尸块均遍布红色铁锈、遭到融化并惨不忍睹,累累堆叠接受风吹雨打,数量极其庞大,仿佛连绵不绝直到地表尽头;凄惨气氛阴森逼人得不像是机械该有的。 令人不禁怀疑,一入夜后,是否会有阴魂不散的机械怨声啾啾回荡? 以往,在贵族亦不知情的状况下曾有机械获得生命。机械与机械因憎恶之故燃起战火,此处即是如此的古战场之一。 所说至今其中仍有数具机械继续活动,带着遍布白色细弱电流的躯体,夜复一夜徘徊寻敌。 差不多了。 D有预感。 破晓时分,背后晓空出现了像是猎人会用的照明弹火花。 大概是贝凯通知任务失败和D正追来的讯号。 当然,剩下两名保镖望见后,应当也会制订对策。 是逃走这一招? 是两人,乃至一人进行迎击? 另一组人马,马可斯兄妹定然也注意到了。 他们对这一带知之甚详,极有可能经由无人知晓的小径抢先一步。在生命之歌满盈四溢的白昼世界里,想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即使是D也无能为力。 不知他们是否抢先了? 抑或成了埋伏的牺牲品? D面容似乎微微一暗。 或许是想起了么女的事。 那说自己只能以猎人身份而活,眼瞳又大又圆的女孩。 她若将发髻放下大概会年轻个两岁。 脸颊双唇涂上胭脂的话,或许便能以平凡城镇女孩的身份度过一生。 也就不会有发烧梦呓喊着妈妈名字的事。 然而---- 人类的表情自D脸上消失。 因他看见遥远前方有巨大圆柱横阻。 垂直横断宽约五公尺道路的,是巨大、满布红锈的手臂。 ************** 在D进入古战场不久前,这广大土地正中央处的道路旁,有名发丝随晨风飘扬的女子。 身上的洋装比苍天还蓝,唇间流泄的歌声美如珠玉。 美中不足的是那险毒红唇。 可是,状似发电机而为女子所背倚的圆筒上,却清楚落着她漆黑影子,夜晚的魔性化身是不该有影子的。 不知她何时至此,女子始终专心把玩着犹如金丝的秀发;突然,她抬起了脸。 眼中望的,是D的铁蹄轰然前来的方向。 “来了哪。” 女子----卡罗莉嫣然一笑,犹若蔷薇的美貌随即泛起紧张之色。 “马蹄声和人类的不一样是D,可怕的男人” D于野蛮族之乡展露的剑技,卡罗莉至今仍历历在目。 然而,下一瞬间,这女子的湛蓝眼眸中燃起强大气势。气势之强,令人忍不住怀疑她到底是将这股斗志藏在何处?笑容扭曲了红唇。 “在这休息兼埋伏,还真没白等就让这里变成你的葬身之地” 轻声低语作为开战宣言后,卡罗莉环顾四周机械群,接着一点头,驱近其中之一。它的表面浮布红锈,数根管线凌乱纽结。卡罗莉将手按至眼前一条管线上,爱怜不已地以脸颊磨蹭,随后露出奇异的可怕表情。 她张开口,口腔与嘴唇同样鲜红,露出两根犬齿,咬到满是铁锈的管线上,牙尖轻而易举地刺了进去。 液体流涌,两道津液濡经卡罗莉娇媚的咽喉,流入丰满胸膛。 美女的喉头上下蠕动,饥渴地吸饮着,久久不停,咕噜作响。 一阵子后卡罗莉起身,孔中流泄的液体也不可思议地随即停止。 卡罗莉离开,轻灵有若随风花絮。 倾注而下的阳光中,红舌舔舐樱唇。 “好了接下来仔细听我说的话。” 机械一动。 五根手指迟缓笨重地缓缓抓刮砂地。 指间延续此间隔一公尺。 那是只全长十公尺,自肘而断的上臂。 *************************** D停下马匹。 距离手腕二十公尺。 尽管铁锈处处,但却像是仿佛连血管与肌肉纹路皆清晰可见的精细雕刻。 往日发生的机械与机械之鏖战,尽管是战斗能力的比较,同时也是一种奇特的美学之争。 简单的机械,仿佛在比赛几何学上的严整一般,由极简平面和球体组合而成,仿造人体的成品,则有着远远凌驾于远古优越艺术的精丽并完美无缺。 犹如机械中亦有“艺术家”存在似的,人型机器人不但生有毛发,连每一个毛细孔都被忠实重现。 手执长达十尺之剑的阿波罗,和举起百尺长枪的赫克力士山摇动的一战,双方的超绝破坏力崩山碎谷塞阻河川,因而在贵族的野史中赫赫有名。 高阻在D面前的这只手臂,不知是其中一方的手?亦或是某无名巨人的遗物?! 深蓝人影跃到手腕上。 晨风微拂金发,送来甜美的香水气味。 只有D嗅出了----- 深藏其中的血液腥臭。 “我是野蛮族的卡罗莉,接下来你要留在这里。” D惟有虚冷浮映的眼瞳中,美女冷然阴笑。 她的身体剧烈摇晃。 由于脚下的手臂猛然换了方向。 手臂朝D而去。 五指猛力嵌入土中,以插入处为支点,手臂如尺蠖虫般开始迅速前进。 动作拙笨,前进速度却快得惊人。 D纹风不动。 仿佛被生锈铁腕拥有生命这异常现象吓呆了一样。 来到离D五公尺处的手腕,五指大张朝地面猛力挥下,此时D立刻策马疾奔。 巨臂飞到空中。 因为手指击地的反作用力而弹了起来。 D似乎已经先从它的力道洞悉了弹起和落下的距离与速度;当巨臂落下、大地震荡时,D已自宽三米的手掌下间不容发的一穿而过。 巨臂朝着全速奔驰的D,手腕抬起与地面垂直,手指依旧紧握成拳。 拳头下挥时手指张开,褐色的团块朝已在二十米外的D和马匹飞去。 两者的距离极速缩短。 察觉到背后的风压,D的右手一拉缰绳。 在马匹偏移数步的同时,团块砸在马蹄边。 那是泥土捏成的团块。 五根手指挖起后将它投出——唯有巨臂能使用的飞行武器。 冲击波撞击马匹侧腹,马向旁一倾。 D跃入空中。 如魔鸟般跃出五米后着地。 坐骑也再度取得平衡继续疾奔。 巨臂对准D以惊人的速度追来,连大地都在不住地颤抖。 黑色的指尖扫过后跃的D的眼前。 尽管沙尘与冲击波迎面而来,冷漠的面容上却依旧毫无表情。 “哈哈哈,怎么样啊,猎人?” 卡罗莉在手臂上笑得花枝乱颤。 “没办法了吗?这只手臂可是吸血鬼的同伴呦。”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条手臂在手腕处设有动力装置并以石油为燃料。而卡罗莉吸饮了残留其内的石油。 她这名“吸血鬼”吸了巨臂的“血液”。为众人诅咒的恶鬼吸血者,自身也化为恶魔。则禁忌的法则竟也通用在机械手臂上。 如今,这巨臂乃是顺从卡罗莉意志行动的行尸走肉。 无论D如何了得,也不可能一直躲过以如此高速反覆施出的攻击。 照着卡罗莉的指示,巨臂准确地将D逼往横于后方的硕大□体残骸处。平躺□体的腹侧足有十米之高,连D亦无法跃及的距离。 “哈哈哈哈哈……没办法了吧,猎人?你背上的剑——是用来好看的吗?” 后无退路,在看来束手无策呆立不动的D头上,巨掌迅速抬起,以山崩地裂之势猛落的手指间,一道黑芒自地上逆窜而起。 “?!” 在吃惊的双目圆睁的卡罗莉面前,D的外套优雅地一翻。 “这样条件就一样了。” D静静地说。 虽想出言反驳,但卡罗莉退到后方——向巨臂肘处退了数步。 犹如被D放出的无形鬼气所压制巨臂贴服在地上静静不动。 卡罗莉的额上冒出汗珠,汗如雨下,流过宛如白蜡的肌肤。 D的双手依旧下垂不动。 卡罗莉的脑中各色念头混为一团。 无路可逃。 卡罗莉打从初次见到他时便已知晓,这名青年并非会对女人手下留情的人。 D向前一步。 “等、等一下!” 纵使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感到可耻,卡罗莉还是拚命挤出了话。 “就算杀了我,也还有马西刺。你不想知道他的招式吗?” 这是她绞尽脑汁后想出来的最后方法。 得知之后即将交手敌人的底细这一点,对战士而言是远胜一切的大事,对方定会心动。 D再走进一步。 “等会,等一下!” 卡罗莉后跃数尺的同时一面摇手。 这名青年在战斗时仿佛权不计较厉害得失。 我要死了吗?在这里被这个男人用剑杀死—— 卡罗莉茫然无助地望着不断逼近的黑衣青年,胸中涌现出奇妙的情绪—— 想被他杀死。 好想被这个男人用剑尖刺入胸膛。 死亡的狂喜恍惚包围了卡罗莉。 D停下不动。 发出低哑的呻吟后,黑衣身影突然跪地。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卡罗莉的本能开始酝酿求生。 巨臂转了半圈,二人自空中落下。 D右手消失,不,是看起来仿佛消失。 银光一闪与大力挥落的手指交错。 一声闷响后直径五十厘米的中指落到D身后,手掌仰天翻倒,机油黑线般自切口处射向四方。 同时卡罗莉隔着道路落在D对面,按着右手的手指,脸色惨白,指根处正围着淡淡红线。 D一跃而起,落地处有改造马等着。 卡罗莉大吼: “猎人!你逃不了的!” 颤抖的巨手一面拉着黑色的轨迹一面开始进行攻击。 D能逃脱吗? 突然巨臂紧追不舍。 巨臂由腕自肘绽放出火焰之花。高达十万度的核弹高温溶解了钢铁,禁忌恶鬼的手臂化为熔毁的铁条四散在地面。 空中留曳着五道导弹发射过后的烟痕。 D来时的道路远方传来的轻快的引擎声。 一台在扁平车身上安装了巨大实心轮胎而成的车辆,不用说,自然是战斗车。蕾拉正握着方向盘。 击毙操影者——贝凯后,蕾拉告诉兄长自己放心不下敌人的事,要求担任侦察,所以才来到这里。 她虽丢下“马上回来”这句话,但一小时过去了,二小时过去了…… 这是寻找D的旅行。 兄长们说他们可能已设下埋伏,笑着说最好两败俱伤。蕾拉越想越觉得可能成真,在她胸中,那名俊美青年清冷淡漠的面容倏地膨胀;为此她才跑了出来。 这是因为被他救了两次性命,她想着。 然而,蕾拉从未有过有借有还这种想法。在因饥饿而倒地时,若遇到给于自己粮食的人,会毫无愧疚地持枪相向抢走对方其他食物。这是蕾拉的做法,也是马可斯兄妹的作风。 他们并不知晓报恩之类的概念。 只是,在握着方向盘疾驶穿过清晨空气的蕾拉胸内,有着和那相仿的情绪。 在进入古战场、望着巨大的手臂在追赶D的刹那,她按下了核能导弹发射钮。之所以如此做,乃是由于自己也未发觉得心中的那股悸动。 她并不晓得失去一指、痛苦挣扎的巨臂,速度远不及D的疾驰。 在喷爆着红色火焰、业已静止不动的巨臂旁停车后,她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她在寻找卡罗莉。 不见对方的踪影。 蕾拉一咋舌,踩下了油门。 **** 疾奔近三公里后,D离开道路转入森林中。 猛烈的睡意及倦怠感袭来—— 这是半吸血鬼特有的“阳光症”。 继承了吸血鬼特质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他们,能于太阳下自由自在的昂首阔步,但也有个极大的弊病,就是直射阳光会在不知不觉中在当事人不死状态的肉身内积蓄无法消除的疲劳。 对身为猎人的半吸血鬼来说,最可怕的一点,乃是它会以急遽无力感和重度疲劳的方式突然出现。在旗鼓相当的死战中,一旦在紧要关头发生这种事,可想而知结果如何。 尽管D千钧一发地脱身,但这不该称作逃走或战败。光是成功乘到马上一事,所需的超人力量已是无人可及。 不过,在森林深处下马的D的脚步已有些凌乱。 地面覆盖着五彩缤纷的植物与昆虫,D跪倒其中一角,从战斗腰带中拔出匕首开始掘土。 泥土苔藓四处飞散,不到三分钟就挖好了足够一人躺入的大坑。 微一摇头后D悠然进入土坑,双手把周围的力图覆盖到身上后躺了下来。 在古老的传说中,搬运吸血鬼时之所以棺中需要装有故乡的泥土,不单单是为了他们在原本的墓地中睡得最为安稳这一点,而是因为他们原本从太古时便已知晓:大地母亲会吸收活动时累积在体内的疲劳,并注入崭新的不死能量。 D仿效了这件事。 “呼呼呼、这下可糟了。就算是我,也唯独无法预测‘阳光症’什么时候会发生?更何况你这家伙的强壮程度有与众不同。上次好像是五年前了。” D之前似乎也发作过。通常,承继最多贵族能力的半吸血鬼,症状约隔半年发作一次。他们会以上回的时日为基准,在下次发作预定日的前后一个月躲起来避免战斗。不仅为了担心自己追杀的猎物反击,更是为了避免同行对手的攻击。 在以垄断市场为目标的猎人圈中,仔细记录同行的发作日,在下回发作日前确定对方的下落,计划暗算的卑鄙小人不在少数。 对D来说,要防范的自然是卡罗莉一群的反击。 “那么——就稍稍休息一下。祈祷好运吧。” 悠然的低语由左手传出之际,D比上了眼睛。 第三卷 妖杀行 第五章 旅途尽头 D同卡罗莉在古战场展开殊死搏斗时,麦耶尔林克的黑马车,在距离该处约六十公里的湖畔停了下来。 苍穹澄蓝,岸边的群树承蒙丰饶湖水的润泽,仿佛每片树叶、每条枝杈皆会放出光彩。 远处,白雪停驻的青色山脉连绵不绝,金黄色的鸟群飞掠过山顶;以风景来说,是幅十分美丽祥和的图画。 马西刺在湖畔饮水,脸上闪动着若有所思的认真表情。 自稍早前——他与卡罗莉分手后即一直如此。 仿佛正凝望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丑恶脸孔,最后,他轻声自语: “好。” 并且一拍手掌。 然后躬身摘了数朵岸边盛开的白花。 在走向不远处的马车时,他的脸上挂起了极为天真和善的可亲表情。 轻敲拉下了遮阳板的车窗后,不知藏于何处的麦克风传来一声“是的”。 听到楚楚动人的可怜声音,他按捺不住想舔舐嘴唇的冲动,用和善的口吻说: “您要不要稍微打开车窗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呢?天空很蓝,水很清澈,四周充满花香。虽然麦耶尔林克大人还在安寝,但只要有我马西刺在,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 车内的人犹豫不决。 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马西刺连忙愉快无比地说: “请您看看这可爱的花朵。它们可是开满了地面呢。倘若您有所顾虑的话,那么只打开遮阳板欣赏它的颜色也是可以的。” 沉默依旧,正当他心想这样也不行吗?时,黝黑遮阳板却轻轻升了起来。 望见如葫芦花般天真灿烂的脸蛋悄悄窥探得模样,马西刺心中暗笑。 要怎么把这女的骗到外面来呢? 打从方才开始,他脑中左思右想的便只有这件事。 冥思苦想多方设想后,他终于决定利用人类少女会有的心情。 尽管能与恋人相伴,尽管恋人再三叮嘱不可外出,年轻少女在马车中连待数日后,不可能不想呼吸外面的空气。黑暗终非人类的居所。 黎明后他代替麦耶尔林克驾车,之所以偏离道路将马车驶来这种地方,恐怕也是打算以此为手段的心思造成的结果。 “请看,您觉得如何?” 马西刺随即将藏于背后的花送到车窗玻璃前。 少女的眼神茫然迷醉,伸出纤纤玉手,而手却只是徒劳地撞上车窗玻璃。 “您还在犹豫什么呢?不需要稍微呼吸一点点外面的空气吗?”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马西刺加强了语气。 “花儿开了,鸟儿正在唱歌,您如果亲自感受一下这光景的话,就会变得更有精神的。如此一来,麦耶尔林克大人一定也会觉得我做的很好而感谢我。谈好的费用也会稍微丰厚一些的。能不能就请您当作是在帮助我这个小保镖呢?” 少女颦眉沉思。 从眼睛中发出决定的光芒,到车门把手转动为止,时间只是一瞬。 阳光驱散了车内的黑暗,少女下到野地。 美丽的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 温柔接过她的手,马西刺将她引到湖边。 “……好漂亮。” 感叹的声音,显示出楚楚可怜的少女重返白昼的愉快心情。 少女蹲在涟漪轻拍的岸边,素手伸入湖面,波纹扩散,盖过了美丽的面庞。少女收回入水至腕的素手后,在她寻找手帕想擦拭脸庞之际,水面恢复静谧。 马西刺站在少女身后。 他的灰色外套的前方敞了开来。 她似乎看见了有某物在衣服里。 少女浑身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在她好不容易转了过来的双肩,被马西刺一把抓住的同时,二人腹部一带有状似褐色管子的物体神速来回,从马西刺处向少女戳来。 少女挣扎扭动;马西刺却毫不松手。 可怜的娇躯被毫不费力地压倒在草丛里。 “你要做什么——放开!” “那可不行。” 一面说着,马西刺用力抓住推着自己下颚的少女的双手,将她提起。 “我喜欢你,要把你变成我的人。只要乖乖的就不会吃苦头。我也会去收拾麦耶尔林克那家伙的。” “你说什么——放开我!不放开我的话——” “不放开的话你要怎样?在这种森林里,就算求救也不会有人来。好了,我们两个来好好培养感情吧……” 欲火熊熊的嘴巴,向因恐惧与愤怒而颤抖的樱唇贴去。 此时洪亮的枪声响起。 猛然抬头的马西刺下颚和股间传来剧烈的疼痛。 “啊!” 少女推开惨叫的身躯迅速站起。 马车后方有名猎户装扮的人肩上扛着还冒着紫烟的来复枪。 这里有人。 少女赶紧奔向马车。 猎人奔了过来。 满是胡茬的脸上,深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表情。 “小姐,你是什么人?” “什么?” “别装蒜。这台马车应该是贵族的东西。你要进去干吗?” “这是——” 猎人对吞吞吐吐的少女投以猥亵的笑容,一手捉住她的下巴。 粗野的行为使少女的颈部两侧暴露在男子眼前。 “没伤口嘛——这么说来,是你自己跟着贵族的,背叛者。等收拾掉在家伙后再来好好对付你。不过我会让你在知道男人的滋味以后在离开这个世界的。” 少女的脑中刮起难以置信的风暴。 这个男人也是敌人。 一离开马车,便接二连三地遭遇这种不幸—— 要是留在那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放开你的手!” 马西刺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似乎是股间的枪伤十分疼痛,他用上身略区的姿势徐徐逼近,神色变的截然不同。 由于极度愤怒而使他的表情几近消失。 “放开你的手,”他再度说道。 “嘿,有本事抢回去的话就来抢啊。” 猎人嘲笑他。 “你大概和我一样是碰巧撞见这女娃的路任吧,然后就起了坏主意想在这种地方弓虽.女干人家。我会替你好好疼爱她的。所以你快去死吧!” 说话的同时他将少女推倒在马车相反的方向,左手拿起大口径火药式来复枪。 “你——”马西刺话刚出口,他略为粗圆的身体便响起犹如铁锤敲击铁板的爆炸声,同时胸膛正中央开了个大洞,整个人向后弹飞了二米。 少女发出惨叫,空气中红雾弥漫。 “嘿嘿嘿……好了,接下来换你了。等我好好享受完以后再把你这个罪人带回村里示众。” 说完猎人转了过来,接着露出奇异的表情。 因为少女脸上浮现出极其恐惧的表情。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次换成猎人被吓住了。 马西刺正在不住走近。 他浑身是血,被大口径子弹击中的胸膛开着血肉模糊的大洞。 不用看到无神暗淡的双眼,光是毫无血色的脸孔便显示出他已是死人。但他的脚步诡异拙笨,仿佛不甚习惯似的……。 猎人大叫了些什么。 来复枪怒吼着开火了,犹如要响应他似的。 马西刺的头颅膨胀如瓜后碎裂四散。 或许是由于少了脑袋的重量之故,他竟然加快了脚步。 猎人呆如木鸡。 原以为能杀死对方的来复枪毫无作用,令操控身体的神经萎缩不振。 无头男尸伸出手抓住了猎人的粗壮臂膀。 “好不容易才习惯这身体——这次就用你的来代替吧。” 可怜的猎人还来不及注意到和马西刺声音截然迥异的话声是发自对方腹部,从该处伸出的褐色管状物便刺入了他的腹中。 数秒过后。 对少女而言这却是仅能被视为噩梦的漫长时间。 “呼呼呼——转移完毕。” 先前那腹部的声音说道。 但这次竟是由猎人的肚子传出…… 看到这,少女再也忍受不住,一声惊叫后往森林逃去。 猎人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影,但不知为何却没立即追去。 “嘻嘻,逃也没用,不管怎么样,都已经送了一部分的我过去了,不过因为只有一点,所以还没完成。就稍微享受一下捉迷藏的乐趣好了。” 自言自语后,才总算开始快步追去。 牛肉罐头里的最后一块肉纳入胃中后,凯尔将空罐丢到路面。圆筒翻转发出刺耳的声响,弹起数次,此时一道银光将它斩成两段,随即缩回到凯尔腰畔。 这里是鬼镇的大马路上。 凯尔正坐在酒店前方突出的木板道上。这是为了不让雨天泥泞的道路妨碍行走而设。 停在杂货店前方不远处的巴士打开车门,波可夫露出了脸,神色紧张。 “怎么了,大哥?” 凯尔起身。 波可夫面露忧色。 “葛罗普发作了。” 语毕,他抬头望天。 “而且这次很严重,心脏搞不好也不跳了。” “糟糕了。那家伙之后搞不好还会再派上用场呀。不会是我和蕾拉的莋爱对他太刺激了吧。” “混账!” 波可夫露出勃然大怒的表情大声呵斥,之后却双手抱胸,换上沉痛的面容喃喃自语: “——这也有可能。明明知道强迫叫另一个他出来对身体不好……” “反正先出发吧。再等蕾拉那家伙下去天都要黑了。贵族的脚步可是比我们想得还快。” “嗯。” 尽管口中答应,波可夫却脸色阴沉。 他们之所以能所向披靡,完全是凭借将竞争的猎人同行连猎物一起收拾的这种凶残手段;但如今的马可斯兄妹,次男诺多身亡,蕾拉尚未回来,连卧病在床的葛罗贝克亦处于濒死状态。 纵使蕾拉并不一定是因为被杀害了才尚未归来,可每思及他们前方敌人的实力,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况且,对于这个妹妹,波可夫尚有一个挂心之处。 那家伙该不会喜欢上D了吧? 捡回在同贵族的初战中负伤的么妹时,镶入蕾拉身上的碎片业已取出,那时她正在安稳熟睡。 问是谁帮她治疗的,她却回答不知道。 不可能是贵族。 如此一来就只能是D了。事实上在蕾拉附近,的确留有她跟两组人马打斗的痕迹。 但蕾拉对此却绝口不提。这由妹妹的脾气来考虑倒也属于意料之中的事。但D也是应当除去的敌人,即使为他所救,也应该会觉得是奇耻大辱。 只是当事人蕾拉却仿佛丝毫没受委屈似的。 不仅如此,在作战会议的最重要当口,她竟还露出了仿佛颇为疲惫的难受表情。他虽然并不是会对蕾拉担忧的体贴兄长,但他还是察觉到雷拉的模样看起来与肉体的疲累大为不同。 多次观察后,他发现只有当讨论D的事情时这种情况才会出现。 那时他心中才恍然大悟。 然而,正是由于自家兄妹身为残忍无比的吸血鬼猎人,所以波可夫心中尚有一处疑点。 那就是是否真的是D救了蕾拉。那时,D应该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他是自己一行人的敌人。综合各式传闻,他都不是那种只因手持武器的敌人是女性便网开一面的天真男人。 他的实力、战绩、所杀之人的名号,光是听到一半便足以让波可夫背脊发寒。 那家伙会帮助蕾拉? 这对波可夫而言实在是难以置信。 正因如此,今早他并未阻止说要出去侦察的妹妹。 波可夫将各色纷乱念头丢到一旁。 “——出发吧。蕾拉没事的话应该会用照明弹联络的。” 两人回到车上。 凯尔坐入驾驶座;波可夫走进寝室。 葛罗贝克的床上没有发出呼吸声。 不仅这样,就算将耳朵贴在那干瘪如木乃伊般的胸腔上,也听不到心跳声。 此时,这边的葛罗贝克确实是死亡的。 波可夫狰狞已极的脸上,露出人类该有的哀痛表情,俯瞰三弟的尸首,此时巴士开始轻微震动。 两名女子走进森林中。 其中一方——身着深蓝色的妖艳金发美女,目光死盯着一点,一味地朝森林深处走去。 另一方——身穿衬衫与女用西裤的女子,看来很像是来森林中散步的;但却屡屡停步观察地面,查看树枝断折的情况,少顷,再度前行。 尽管她留神查看四周,却全然不似迷路的模样。 两双眼睛寻找的乃是同一个人—— 如今应已毫无防备之力的吸血鬼猎人。 蕾拉停下脚步,拭去额上的汗水。 击毁卡罗莉操纵的巨腕后,她立刻尾追在D之后。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由他逃走的情形来看,显然是发生了某种变故。不管对方是何等厉害的妖人,高强如D者不可能会被女子所杀。 仔细思索后只有一种可能——“阳光症”。 如此他应该会进入森林求助大地母亲。尾随足迹十分容易,等她找到森林入口,在才显出难处——战斗车无法进入。 蕾拉毫不犹豫地离开爱车。 纵然不知卡罗莉是如何脱身,但兄长们与D相比,从格杀时所费的功夫来看,对方意图先杀害D的可能性极高。 何况那名女子有着奇异的力量,有可能已捷足先登。 要杀死因“阳光症”而埋于土中的半吸血鬼一事,它的简单程度会轻松到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半吸血鬼活动时所展示的超人力量。 手拿短枪,腰带塞入短针枪后,蕾拉进入森林。 马蹄痕迹已然消失,因为密集的苔藓一转眼便覆盖了它。能依靠的,唯有身为猎人所磨练出的直觉。然而在这点上能否胜过野蛮族的女性,却还是难以预料。 抛下了爱车的蕾拉,对卡罗莉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往苔藓好像有些凌乱的右前方行走数米后,突然来到一个开阔的地带,她看见了系于附近树枝上的马匹,以及马蹄旁D半身横埋土中的身影。 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喜悦叫声,蕾拉跑了过去踏的青苔四溅。 没有异状。 即使自远方观望亦令人汗毛直竖的美丽容貌,及其伶俐又极其严峻,闭着双眼仿佛要凝神默思。 蕾拉松了口气。 滚烫的物体划过脸颊,蕾拉大吃一惊。 哭泣的记忆已十分遥远,只依稀记得自己曾在一个满是鲜血、长相如今已记不清的年长女性身旁擦拭过眼泪。 那是谁呢? 用力拭去泪水后,蕾拉轻轻地倚在D被泥土覆盖的身体上。 好冷。 并非土的冷气,而是D的体温。凯尔曾告诉自己,当他后来发现她时,若无人为她温热身体的话,她早已死去。 是D替她温热的。 不知究竟为何? 她并非不识爱情滋味的少女,也曾被求婚许多次,但每个人都在知道她的来历后转身离去,只有一人心意不变,但蕾拉却舍弃了他。 因为在那个夜里,蕾拉被兄长们侵犯了。 “你别想要去其他地方!!” 波可夫如此说着。从前面抱住她的诺多口中嘀咕;而凯尔则一言不发地沉醉于动作中。当三人离开后,犹如干尸的葛罗贝克紧接着把身体压了过来时,蕾拉心中便有某种东西消失了。 在那以后,她变得能比以前更冷静地杀人。 那个东西现在又回来了。 “你救了我。” 对着静静不动的美丽男子,蕾拉轻声细语。 “这次换我来保护你,我会赌上性命来保护你。” 左手深处有妖气一动。 确认过短针枪的保险装置,手中拿起短枪,蕾拉斗志昂扬地站了起来。 ********** “他”躺卧在一处嫩绿的丘陵上。 对鲜少“外出”的“他”而言,这是至乐的短暂一刻。 胸中欢腾雀跃不已。 清风、阳光、嫩草的气息、碧翠的山脉——这一切都让“他”确实感受到生命的欢愉。 我现在正活着。 此时背后的森林方向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转身,望见一名少女正跑向这里。脸上的恐惧让“他”觉得扫兴,破坏了这难得的一刻。 “救救我!拜托你,请救救我!” 呼救的少女躲到他的背后。 “他”感到一阵困惑。 因为“他”最擅长的,和这种事完全相反。 但“他”随即明白了少女所说的话的意思。 因为拿着大型来复枪、像是狩猎者的男人自森林深处走了出来。 男子迅速环视周围,立刻发现“他”与少女,接着大步走近。 “他”背后传出害怕的惊叫声。 第一次,“他”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心动感觉。 男子在约一米前停住,来复枪枪口朝向二人。 “他”略吃一惊。 男子全身充满敌意和自信。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对方却似乎认识“他”。 “有什么事?” “他”试着询问,对方却好像没听到,脸上的表情丝毫不改。 总是如此。于是“他”干脆地放弃对话。 “交出那女孩。” 男子下令。 声音冰冷无情,白痴也知道若不服从他的命令将会发生什么事。 “要拒绝也没关系。反正本来就不打算让你活着。——不过遇到你的地方还真奇怪啊。” “他”歪歪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曾见过对方。 对方揭开了谜底。 “——就算这么说了,看你的样子好像也没搞懂吧。嘿嘿……我是你混入野蛮族之乡时,站在马车旁边的三人组之一。” 即使对方如此说了,“他”依然困惑不解。若是那三人的话到有印象。可是,中年男子、年轻人、华丽美女——无论其中哪一个都和眼前的猎人大相迳庭。 “对了。你还没看过我的真面目嘛。你先前看到的那个人也好,现在这家伙也罢,都不过只是暂时的宿主。真正的我嘛——诺,是这样的。” 说完,猎人一手拉起衬衫。 “他”的嘴巴啪地张开。 猎人的腹部有个东西。 随着少女倒抽一口气后,开始发生变化。 只见异样突出的腹部中央,不知是皱纹还是折痕什么的一阵蠕动,浮现出有些好似人脸的东西。 鼻子小小、嘴唇犹如紫色的肉片——眼睛猛然睁开,歪斜的口唇间露出的黄牙,前端锋锐犹如獠牙。 这是肿疮。 人脸造型,拥有生命的肿疮,猎人的身体只是让他移动的道具而已。 “吓了你一跳吧,小子。这就是真正的我,我在别人的身上已经寄居了五百年了。再怎么样也不会输给你的招式。” “他”总算弄清事态了。心中缓缓生出敌意。 猎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意—— “哈、哈、哈,动手好吗?你一射出闪电的话,我就开枪。你背后的女孩也会死的,这样没关系吗?” 瞬间,他犹豫不决。腹部的肿疮又说了: “而且那女孩的身体已经和平常人不一样了。你自己看看吧,看她的腹部。” 奇怪的言语让“他”的注意力转到背后。 比轰然的枪响快了一步,冲击与灼热猛击“他”的胸膛。 在被枪弹弹撞到另一边时,“他”看到了青空。 敌人很想是想射少女却射偏了。但对方其实一开始根本就不想射伤她。 对喷散着血花仰天倒下的年轻人看也不看,猎人——不,是人面疮对少女笑了笑。 “好了,过来。要是麦耶尔林克那家伙出来的话就麻烦了。就连我也惟独拿他的棺材没办法。我可是想在夜晚来临以前尽量带你逃远一点哪。” 少女面露安心之色。知道她事到如今还是挂念着麦耶尔林克的安危,人面疮——马西刺的表情上泛起怒意。 “啊啊,烦死了!” 大叫一声后踏出一步,此时,下腹,不,该说是腹中传出了“咦!”的一声惊叹。 青年站了起来。 模样健康正常,丝毫不见弹痕及血沫。 “你、你……” 人面疮呻吟出声。 因为他也知道了青年的真面目。 此时不知从何而现的光带,转瞬间穿过猎人的腹部正面。 火焰升腾,空气中充满了脂肪燃烧的味道,猎人砰然倒地。 仿佛是为这诡异无比的战斗一再忍受的神经崩断了开来,少女犹如被切断丝线的傀儡一般倒在地上,“他”温柔地扶着她。 轻轻抱着少女的人影走下山丘消失不见时,依旧散发着火焰的尸首脚踝附近,响起了低沉的话音。 “好险,好险。真不愧是马可斯兄妹的一员。不过,虽然可以看穿他的招式,可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蕾拉首次在近距离看见那名女性。 她并不觉得那黄金秀发和水嫩肌肤有多美丽。暗想还是自己同D比较匹配。不过,这个有着妖冶美貌的女人,具有难以想像的力量是绝对不会错的。 蕾拉自身亦未轻敌。瞬间意识到她不是能用手中短枪解决的对手后,蕾拉将枪刺于地面,拔出短针枪。 卡罗莉抿嘴一笑。 “哈哈哈,想用那种骗小孩的玩意打到野蛮族之乡的女人?没搞错吧,那里可是连贵族都不敢轻易进入的地方哟。” 蕾拉扣下短针枪扳机代替回答。 肉眼难见的细针无声地贯穿了女子的腹部。 “呜啊!” 卡罗莉大叫后,旋即轻轻一笑。 “射出针的枪是吗?——女娃,应该打心脏才对呦。”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某物自顶上击下打中了愕然呆立的蕾拉的右手。 短针枪弹起。 她伸手欲取回苔上的枪支,却有东西猛然刺入手与枪之间,封住了她伸出的手。 同时有只手捉住了她伸出的手。 那是有许多细小枝桠缠绞而成的粗壮树手。 小枝杈弯曲发出清脆的声音,弯转如指后抓缚着蕾拉的四肢。 “发现被你抢先一步以后,我就吸了附近树木的树汁。树汁算是数的血液,所以所有的树——都变成了我的手脚。” “你,你难道是——” 一面被恐惧的预感所煎熬,蕾拉一面不住地扭身挣扎,却无法摆脱树枝的束缚。 “哈哈,虽然很遗憾,不过我并不是贵族。” 卡罗莉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不过稍微继承了一点他们的能力。因为我妈妈是掌管边境第七地区的贵族的保姆。” 原来,这名美女与D一样同为半吸血鬼。 远胜人类的美貌;无需进食的特异之处;投向麦耶尔林克的火热目光——这一切都显示了这名女子的真实身份。 能于白天自由行走一事也就理所当然了。 然而,不管是机械手臂一类的无机物,或是像捆住蕾拉的植物之类的有机生物,遭她毒吻之物都会如被贵族吸血的人类一般,对她唯命是从。这便是她身为野蛮族之乡居民的证据。真正的半吸血鬼虽吸食鲜血,但无法增殖手下;相形之下,这种妖术、这种能力委实更加可惧。 先后望了望D和蕾拉,卡罗莉发出邪恶的嗤笑。 “我看了你们好一阵子,你喜欢这半吸血鬼对吧,真有趣。本来打算先收拾你,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你就在那里仔细看着心爱男人的心脏被刺穿吧。你马上也会和他一样的。” “住手!要杀的话就先杀了我——” “哈哈。真令人钦佩。就算是以猎杀贵族为生的人渣,好像一遇到喜欢的男人也就敌我不分了哪。好了,耐心点,你马上会步上他的后尘的。” 卡罗莉断然说完后,一阵微寒的冰风抚过她的脊背。 与D有着相同能力的半吸血鬼不禁转身。 D的身体不动如故。这名美丽的青年似乎正梦见了什么?是为身为半吸血鬼的平凡自己?是过往的光阴岁月?不可能,不可能,除了饰以鲜血、黑暗、死斗的无休无止的未来,他不可能梦见其他。 “心理作用吗?” 轻语完后,卡罗莉举起右手。身旁一棵大树的分枝下弯,尖锐的树梢伸至卡罗莉胸前。 纤纤玉手抓住了它,卡罗莉由距离尖端一米处将树枝折断。 缓缓走到熟睡的D身旁后,双脚分跨在土坑两侧。 两手抓住树枝——速成大桩,猛然高举过头,这一刹那蕾拉放声大叫: “不要!” 同时木桩挥落,接着卡罗莉惊叫:“马西刺?!” 木桩被挡在空中。 被D的左手——左手手掌。 卡罗莉会惊呼出声也情有可原,因为挡下锋锐木尖的,是张出现在手掌中的小嘴,名副其实地一口“咬住”了木桩。嘴巴下方,有两颗狭小的眼珠露出自得的笑意。但那张嘴巴的力量强大无比,尽管卡罗莉迸发出巨力,木桩依旧不动分毫。 惊讶与恐惧扭曲了美丽的面容,女半吸血鬼向后跳开。 “你叫出了奇怪的名字呢。” “呸!”的一吐,长达一米的木桩被喷出坑外,掌中的人面开始说话。 “马西刺是你的同伴之一。那家伙也是我的同伴吗?” 卡罗莉不答,右手一挥。 森林摇动,数棵巨木弯曲,枝丫朝沉睡的半吸血鬼垂直下击。 左手迎战,抓住方才吐掉的大木桩后朝卡罗莉掷去,速度之快令她无从闪避。 但她终究在紧要关头一扭身体;木桩刺入的地方变成了卡罗莉的腹部。 当她惨叫着后倒的瞬间,枝丫的动作猛然停下。 蕾拉亦自捆缚中脱身,发现无暇拾起短枪后,她直接向卡罗莉奔去,用力抓住刺在对方身上的树桩,死命压下。 卡罗莉的口中喷涌出血沫。 “混账!混账!” 她全身因死前的痉挛而不住的颤抖,白皙的玉手抓住了蕾拉的双肩。 即使自己的脖子被卡罗莉布满鲜血的嘴吸了血,蕾拉依然毫不松手,满脑子想的只有“我要救D"这件事。 双唇轻快的离开了。 剧烈的无力感随着木桩被从手上夺走后浮现。 卡罗莉倒退数步,再度呻吟。木桩依旧刺在她腹部,下半身被流出的鲜血染成深红,模样惨不忍睹。 “女孩——我们还会见面的。下次,你就会变成我的奴隶了。” 话的同时血沫仍在不停地喷出,接着卡罗莉翻身离去。 蕾拉跪倒在地面。 她被半吸血鬼吸血了,却不可思议地全无恐惧感。 蕾拉只觉得全身充满着疲惫及满足感。 因为她守住了约定。 和自己的约定。 蕾拉奋力起身,趋近熟睡的D。 出神地望着秀美的面孔,说了声“再见” “虽然我很想亲你,可是已经没办法了。猎人要是被半调子吸血鬼夺去了嘴唇,可会变成笑话的。再见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偶尔想起我。” 痛苦地拿起短针枪和短枪后蕾拉便离开了。 蹒跚的身影随即被森林吞没。 可是,究竟D要沉睡知何时? 以生命与灵魂保护他的女战士负伤,麦耶尔林克的爱人不知去了何处?事态的混乱程度已愈演愈烈…… ******************* “知道了。” 车子走了一会后停下。 “怎么了?” “引擎熄火,好像是注油器(oilcharger)坏了,来帮忙修理吧。” 波可夫让凯尔先下车,自己也跟着下去。两手空空未拿一物。 “等会吧。我先侦查看看。” 凯尔渐渐消失在波可夫的视野里。 波可夫环视车辆周遭,轻轻搔搔头。 恰在此时,车底与地面的缝隙间有一片妖光闪奔来。波可夫连忙跳起来。 斜眼一瞄两枚圆月刀在自己先前所站之处对撞喷散火花后,波可夫动了右手,取出插于背后腰带的弓矢,在空中弯弓搭箭。 犹如拨弄琴弦的声音响起。 他同时射出两枝箭矢。 神奇的是,箭矢在射中纠成一团的圆月刀刀刃后转了数次,沿系着刀尾的钢索疾飞而去。巴士对面传来低沉的闷响。 波可夫绕过车身,凯尔躺在他脚边。头顶与腹部的铁箭正不停地颤动。 “我也不想对付亲弟弟,可是没办法。因为你被吸血鬼控制了。不过托你的福,知道了那女人的真面目。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所以就安心地去吧。” 瞄准痛苦挣扎的弟弟的心脏,波可夫搭起第三枝箭。 “下次,要变成吸血鬼的时候,记得要变成不用用手遮挡这种程度阳光的吸血鬼吧。” 他看着钢箭贯穿弟弟心脏的过程,直至最后。 第三卷 妖杀行 第六章 前往星辰的港口 “他”有些束手无策。 为了少女的缘故。 不知该如何处理她才好。 这名健康犹如太阳的少女,没说她住在何处,也没说为何会被人面疮猎人追赶。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问话的关系,所以只能等对方自行说出。她由昏迷中醒来后,随即想往森林里走去。 “他”正想带她一起离开这,却望见她面露为难的神色,于是“他”心想:是不事要把她留在这不管呢?但对孤身女孩来说森林实在太危险,所以放弃了这想法。 据少女所说,她似乎是在和某人乘马车经过森林时,遭到那猎人袭击的。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这少女话中有着无法轻易相信的部分。 “他”虽然觉得这件事可能和哥哥们及自己有关,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并非什么重要的问题。 目送道谢了许多次的少女转身离去,在她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数分钟后追过去一看,少女愣在刚进森林窒碍难行的地方不知所措。 结果,禁不住少女的恳求,“他”决定陪少女寻找恋人。 步行寻找了一小时,少女先感到疲惫,沉肩喘了口气,额前的香汗凝结成珠。 “他”心想:真衰弱啊!“他”对自己健康的身体十分自豪,于是心中涌起了怜悯之情,想尽力为她找到恋人。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随时都可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要少女起身后,再度进行搜索,在这段时间内暮色降临,夜晚的森林危机四伏,“他”想带少女走出森林,却不顺利。 因为连“他”也一样迷了路。 少女看“他”耸了耸肩,“他”心想“她会不会害怕?但她却出乎意料地噗嗤一笑。 灿烂无比,却映月含带忧愁的笑靥,激发了“他”的保护欲。 此时少女说出了奇怪的话。 她说:“只要一入夜,我的爱人绝对会找过来的。” “他”一方面对那充满信心的眼神觉得奇怪,另一方面又不太相信。 比起那样,向应当正逐渐接近此处的兄弟们求救也许较为妥当。 为了不吓到少女,“他”转过身去朝天空打出闪电。 犹带青蓝的夜空中,白热的光带无声伸展。 巴士正行经狭隘的谷间小道,驾驶座上波可夫的细小双眼突然放光。 “噢,葛罗普那家伙特地打来信号,这表示——他发现了什么哪。” 在仿佛为黑暗所封闭的森林中疾奔的同时,卡罗莉突然仰头望天,接着嫣然一笑。 “那光是在乡里看过的。这么说来,那个小子是发现了什么才打了信号的吧。” **** 麦耶林克缩蹲在曾是马西刺的那人尸首旁反覆思索,对着至不远处森林中刺入天空的光束变了脸色。 “我还在想是谁杀了马西刺,真惊人的能量……但是,等着瞧吧,只要敢对她出手的话,不论是谁我都不会善罢甘休。” 少女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十分安心。 这是托了眼前青年之故。 青年的双颊如婴儿般气色丰润,表情天真无邪,这些都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这年轻人与这森林全然不相称,比较适合居住在“都城”。 而且,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他应该马上就会找来了。 不管自己身在何处,他都一定会找到我的。少女有着如此的自信。 可是,少女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眼前正被暮风吹拂的青年,心想,明明是那样的健康,却不能说话,真是可怜。 少女突然眨了数下眼睛。 青年也吃惊地转向她。 透过他的爽朗面容,可以望见森林树木。 青年正在消失。 他用哀伤的眼神凝望着少女,嘴唇做出了这样的形状: 再.见.了。 少女伸出手。 青年逐渐转为透明无色。犹如溶于水中的玻璃。 再见,少女拚命说着。不管保护自己的男人究竟是什么,她都希望能在离别时对他道谢。 再见,再见,谢谢你,再见。 于是,青年消失了。 暮色渐沉,少女被独自留下。 风中的寒意仿佛更强了。 好可怕,少女心底想着。 好可怕,亲爱的,请赶快来救我。 树枝摇晃的沙沙声响起。 是右后方。少女转身。 有人影接近。 不知是男是女?也不知模样为何? 恐惧堵塞了喉咙。 对方继续接近。 青苔被践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响起。 前方五六米处,一个人影停下来。 对方发出讯问: “谁在那里?——葛罗普?” 即使知道了对方是女性,少女的恐惧却丝毫不减。 因为她想起了先前侵袭自己的男人还有两名同伴,其中一人正是女性。至于剩下那个男人的名字,已有些记不清了。 当她望见走出来的人素未谋面时,少女总算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难道,你——是马车里的人?” 这名同颈上围着的黑色领巾十分相配的少女乃是蕾拉.马可斯。 “你是——?” 少女脸上带着因发现对方并非卡罗莉的喜色,但在看清蕾拉的装扮后表情随即僵硬。 短枪与短针枪——全是货真价实的猎人的装备。 不可能会有一名猎人在这种地方单独流浪。这样的话——她就是来追捕自己的了。 之前是马西刺,如今是猎人——接二连三的恐怖遭遇令少女不禁灰心丧气。 “虽然那个时候没有看到你的脸,不过你一定就是马车里的人了。” 蕾拉淡淡说道。 “我是蕾拉.马可斯。正在追杀你的爱人的吸血鬼猎人。” 少女一只手撑到了地上。 “怎么了?你这就可以回家了喔。” 少女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到,蕾拉不解的询问声中隐约有种虚弱的感觉。 “请回去,拜托你,请赶快到其他地方去吧。” “为什么这样说?” “那位男士一定马上就会来了。你们会彼此厮杀的。不管是你也好,那位男士也好,我都不希望有人死掉。” 蕾拉眺望四周的苍茫暮色,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夜晚是贵族的世界——” 她一瞬间之前还斗志昂扬的脸上,随即充满了十分厌弃的神色。之后再度转为惊讶,问道: “你——还一样是个人类吗?” 少女颔首。 “不可能被贵族下手了还带着走啊。难道,你是自己跟着……是这样的吗?” “是的。” 少女点点头。 白璧无暇的美貌少女凝望着蕾拉,眼中闪着坚强的光芒。人类只要有了这种光芒,无论什么情况,大地都能安然度过。 “是这样的啊……” 微妙的羡慕与哀愁和缓了蕾拉的语气。 “你喜欢他,对吧?喜欢那个男的——那个贵族。” 少女沉默不语。 这就是回答。 只是眼中闪闪生光。 蕾拉立刻靠倒在身旁的大树上。身体深处有种灼热的黏滞感。那种感觉如随风而至的雾气般扩散至全身上下。 是疲惫感。 二十年的疲惫,如今总算浸透到身体内了。 蕾拉望着少女。 被贵族掳走,放弃人类身份,却为无尽的信赖所支撑的少女;被誉为地上最强的吸血鬼猎人,如今却只有凄凉的命运等着自己。 似乎比起追杀的人,被追杀的反而更幸福。 “不辛苦吗?” “咦?” “不觉得辛苦吗?这种到处逃亡的生活。他既没有回去的地方也没有未来可言啊。” “我也没有。” “原来如此——两个一模一样,感情真好。” 少女浅浅一笑。 “别说这些了,请赶快逃吧。他马上就要来了。” 蕾拉说道: “我已经太累了。就在这等你最重要的人吧——对了,在陪我多说些话吧。” 她背后响起了低沉的话声: “那些话,能不能也让我听听呢?” 少女惨叫;蕾拉迅速转过身。 两人视线交会处的脸孔,是属于那名猎人的。 在发现光条的森林入口处,波可夫停下车子。 他一动不动地待在驾驶座上好一阵子。之后抬起的脸上挂着奇异的表情。派出了一切表情的表情——几乎白痴的木然神色。 穿过寝室,走进里面的武器库,波可夫自木箱内取出小心定时引信连同引爆开关后回到寝室。 他走近葛罗贝克,轻轻拉开毛毯,干瘦的脸孔露了出来。粗大的拇指放到充满痛苦之色的嘴唇上,有微弱的气流—— 葛罗贝克还活着。 波可夫眼中流下一道泪水。闪闪发光的泪痕紧攀在刚硬的络腮胡上,一直没有离开那里。 “到头来,只剩下我跟你了呦。” 波可夫对最疼爱的三弟说着。比起诺多比起凯尔,不,甚至比起蕾拉,这个三弟才是他最疼爱的。 “可是呢,这次的工作也终于要结束了。这里有个人,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才能对付,可是你才刚从发作中回来,不可能马上再发作的。” 此时波可夫开始哽噎。 “所以呢,虽然对不起你,可还是得由我来让你发作。不管再怎么看,你的发作只剩下一次。要是再发作的话就没救了。既然这样的话,就把生命就给我吧。” 台词让人觉得既哀伤又毛骨悚然,而波可夫边啜泣边进行的举动,更是骇人已极。 他把毛毯再翻开一圈,在肋骨浮突的瘦弱左胸骨上方——心脏的附近,用胶带贴上了定时引信。 纵然仅是十厘米长的塑料管引信,一旦贴身爆炸,亦足以轻易炸碎肋骨,破坏一部分内脏。 难道,他打算在奄奄一息的葛罗贝克胸口上让这种事情发生? 话语只有对不起;眼泪人在不停流着。 把生命交给我吧。 若是为了防止滑落,只消一截胶带即可,但他却贴上了三四层,这应当是针对葛罗贝克万一想撕下它时的预防措施。 作业结束,轻轻盖回毛毯后,波可夫温柔地抚摸着弟弟的前额。 “再见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背起致命的木弓与箭筒,踏着轻巧的步伐走出去。 暮色正由青蓝转为暗黑。 波可夫拔足疾奔,凭直觉知晓了葛罗贝克放出光束的位置,双脚速度逐渐增快。肌肉发出声响膨胀隆起,令人震惊的是,连骨骼的粗壮程度也在不停的增加。上半身依旧是巨汉模样;下半身已经化为巨人的双脚。 尽管如此,猛力踩踏满布青苔的地面的双脚并未发出半点声音,也没带起任何苔藓。这似乎是从拥有基因改造技术的双亲处获得的能力。即使在斜面上奔跑,身躯依旧与地面保持垂直,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他进入了森林,以接近常人五倍的速度奔往深处。仿佛永不疲惫的步伐却突然停下来,因为他跑到了一处诡异的角落。 有样东西,看来好似以土做成的“都城”模型。 高达五米的圆锥形大楼群中,管状道路交通连结。管路直径约有五十米。这座“都城”十分广袤,连绵不尽,直到森林尽头。 然而,波可夫的视线并未落在建筑物上,而是注视着脚边的大地——白色的物体遍地四散。 以空洞的漆黑的眼窝紧盯着波可夫的头盖骨;看起来适合做成称手斧柄的大腿骨;肋骨;上臂骨…… 全都是骨头。 ) 其中大半骸骨,属于波可夫知道的、或是他完全不知道的鸟兽;但人类的骨头也随处可见。 虽然如此,周遭的空气却毫无腐败的气味,好像有某种东西将血肉瞬间啖噬殆尽一般。 “哎呀!” 波可夫后跃了两米,只有惊慌的叫声留在原处,着地时全未压损一片青苔。 在他跃起的地方,有数个好似黑色米粒的物体在蠢动。 “我可不想也变成你们的食物。再见啦。” 他以略带惧意的语气说完,正欲转身离去时—— 背脊闪过寒颤。 与此同时,他知道了敌人的真面目。 在隔着奇怪“都城”的右前方,距离八米。 波可夫全身放松,这是为了准备战斗而让肌肉进入了能随意运转的状态。赌命战斗时的紧张僵硬,与波可夫等级的猎人向来无缘。 屈身闪过迸射而来的凌厉鬼气,以电光石火般的神速射出一箭。箭矢又已搭上。 鬼气断绝。 箭矢下落不明,也不知有否中的。 这点从毫无枝叶晃动声响起就可以推知。 右颊附近空气正东,波可夫奋力前跃。破空而来射入地面的,是他放出的箭矢。 箭被对方空手接住还不足为奇,但威猛的回射力道令波可夫直起鸡皮疙瘩。不论石砾或树枝,皆可成为对方的武器。 前方气息一动,波可夫起身的同时本想射出第二箭,但他却愣住了。 黑蓝幽暗的背景中,一个黑衣身影突然立在那里。 波可夫的猎人眼力,望见了自端正的嘴角露出的两根獠牙。 “你就是猎物吧——总算见到了呐。” 一面将夺命箭镞对准敌人的心脏,波可夫一面兴高采烈地说着。 “我没有用来和猎食人类血肉的野狗打招呼的话语。” 黑衣身影淡淡发话。 “但我不喜欢无意的斗争。夹着尾巴回去的话,我就不出手。” “嘿嘿——听到这话真值得庆幸。” 波可夫的箭不停,徐徐改变着方向。 朝向上空。 “不过啊,那个由不得你!” 语毕,波可夫显露的手法犹如神技。 约在两枝垂直上射的箭矢离开弓弦的同时,他自箭筒抽出了两箭射向目标。速度之快连贵族——麦耶尔林克也心中一震。 勉强闪过,又一抹箭光朝右移的麦耶尔林克前方破空射去,仿佛要拦阻他的去路,他在空中一扭身避过这一击。接下来两枝箭接连射往刚着地的双脚。他跳向后方,低声的怒吼破口而出。 令人难以置信,血肉之躯的人类仅凭弓箭这种原始的飞行武器,竟然就让他陷入到这种险境! 然而,这些都只是波可夫在准备陷阱的最后一击。 刚为头上传来的呼啸声一拧身,此时他看见了划破夜空的漆黑疾光,无论跳向何方皆会身中一箭。 就在他动作微滞的一刹那—— 自天空笔直落下的两枝箭矢,仿佛精心计算过似的刺穿了他的双肩。 “呜……” 他想拔下箭,可手却无法动弹。 “哈哈哈,没用的。那两箭不管你是多厉害的贵族都不可能拔出来。首先,你的手就已经抬不起来了。我的‘逼杀箭’滋味如何啊?” 那自信的笑容,十分适合作为波可夫神技的自夸自赞。 他算计过最初两箭的落下地点后,再以间不容发的轮番攻击将麦耶尔林克逼入了该处。 然而,麦耶尔林克会依意志自由动作;何况他的体力、速度远优人类数倍。波可夫竟能封锁他的行动,照计算一样于箭矢落下的瞬间让他移到了正下方。 这就是波可夫的神技——“逼杀箭”。 然而就在此时,事情突然发什么变故。 麦耶尔林克足畔的地面突然变成黑色,由于看似黑色斑点的物体自前方朝他涌至的缘故。正想跃开的麦耶尔林克两侧响过无情钢铁的呼啸声。 波可夫放声大叫: “怎么啦?怎么啦?不逃了吗?你逃不了啦。或者你也可以站着,作为闻到血味的食人蚁的食物。” 原来如此。 朝麦耶尔林克脚下慢慢逼近的黑色波浪,乃是可怕无比的食人蚁——数量庞大的蚂蚁群。 让人以为是“都城”的这块区域,也的确是座城市——多达数亿只的最细小最狰狞生物的巨大庙堂。 “好了,好了,好了。没有时间考虑了。你是想要心脏被射一箭,还是被小蚂蚁吃得只剩骨头?就算再高明的贵族,只剩下骨头也不可能复活的啦。——决定了吗?” 在拉满弓的波可夫眼中,缓缓地,贵族的双手开始移动。 ******* 其中大半骸骨,属于波可夫知道的、或是他完全不知道的鸟兽;但人类的骨头也随处可见。 虽然如此,周遭的空气却毫无腐败的气味,好像有某种东西将血肉瞬间啖噬殆尽一般。 “哎呀!” 波可夫后跃了两米,只有惊慌的叫声留在原处,着地时全未压损一片青苔。 在他跃起的地方,有数个好似黑色米粒的物体在蠢动。 “我可不想也变成你们的食物。再见啦。” 他以略带惧意的语气说完,正欲转身离去时—— 背脊闪过寒颤。 与此同时,他知道了敌人的真面目。 在隔着奇怪“都城”的右前方,距离八米。 波可夫全身放松,这是为了准备战斗而让肌肉进入了能随意运转的状态。赌命战斗时的紧张僵硬,与波可夫等级的猎人向来无缘。 屈身闪过迸射而来的凌厉鬼气,以电光石火般的神速射出一箭。箭矢又已搭上。 鬼气断绝。 箭矢下落不明,也不知有否中的。 这点从毫无枝叶晃动声响起就可以推知。 右颊附近空气正东,波可夫奋力前跃。破空而来射入地面的,是他放出的箭矢。 箭被对方空手接住还不足为奇,但威猛的回射力道令波可夫直起鸡皮疙瘩。不论石砾或树枝,皆可成为对方的武器。 前方气息一动,波可夫起身的同时本想射出第二箭,但他却愣住了。 黑蓝幽暗的背景中,一个黑衣身影突然立在那里。 波可夫的猎人眼力,望见了自端正的嘴角露出的两根獠牙。 “你就是猎物吧——总算见到了呐。” 一面将夺命箭镞对准敌人的心脏,波可夫一面兴高采烈地说着。 “我没有用来和猎食人类血肉的野狗打招呼的话语。” 黑衣身影淡淡发话。 “但我不喜欢无意的斗争。夹着尾巴回去的话,我就不出手。” “嘿嘿——听到这话真值得庆幸。” 波可夫的箭不停,徐徐改变着方向。 朝向上空。 “不过啊,那个由不得你!” 语毕,波可夫显露的手法犹如神技。 约在两枝垂直上射的箭矢离开弓弦的同时,他自箭筒抽出了两箭射向目标。速度之快连贵族——麦耶尔林克也心中一震。 勉强闪过,又一抹箭光朝右移的麦耶尔林克前方破空射去,仿佛要拦阻他的去路,他在空中一扭身避过这一击。接下来两枝箭接连射往刚着地的双脚。他跳向后方,低声的怒吼破口而出。 令人难以置信,血肉之躯的人类仅凭弓箭这种原始的飞行武器,竟然就让他陷入到这种险境! 然而,这些都只是波可夫在准备陷阱的最后一击。 刚为头上传来的呼啸声一拧身,此时他看见了划破夜空的漆黑疾光,无论跳向何方皆会身中一箭。 就在他动作微滞的一刹那—— 自天空笔直落下的两枝箭矢,仿佛精心计算过似的刺穿了他的双肩。 “呜……” 他想拔下箭,可手却无法动弹。 “哈哈哈,没用的。那两箭不管你是多厉害的贵族都不可能拔出来。首先,你的手就已经抬不起来了。我的‘逼杀箭’滋味如何啊?” 那自信的笑容,十分适合作为波可夫神技的自夸自赞。 他算计过最初两箭的落下地点后,再以间不容发的轮番攻击将麦耶尔林克逼入了该处。 然而,麦耶尔林克会依意志自由动作;何况他的体力、速度远优人类数倍。波可夫竟能封锁他的行动,照计算一样于箭矢落下的瞬间让他移到了正下方。 这就是波可夫的神技——“逼杀箭”。 然而就在此时,事情突然发什么变故。 麦耶尔林克足畔的地面突然变成黑色,由于看似黑色斑点的物体自前方朝他涌至的缘故。正想跃开的麦耶尔林克两侧响过无情钢铁的呼啸声。 波可夫放声大叫: “怎么啦?怎么啦?不逃了吗?你逃不了啦。或者你也可以站着,作为闻到血味的食人蚁的食物。” 原来如此。 朝麦耶尔林克脚下慢慢逼近的黑色波浪,乃是可怕无比的食人蚁——数量庞大的蚂蚁群。 让人以为是“都城”的这块区域,也的确是座城市——多达数亿只的最细小最狰狞生物的巨大庙堂。 “好了,好了,好了。没有时间考虑了。你是想要心脏被射一箭,还是被小蚂蚁吃得只剩骨头?就算再高明的贵族,只剩下骨头也不可能复活的啦。——决定了吗?” 在拉满弓的波可夫眼中,缓缓地,贵族的双手开始移动。 ******* “你是什么人?” 蕾拉似乎认为对方是无须动用短针枪的简单对手,提着短针枪到了马西刺前面。 当目光停留到马西刺腹部的焦痕时,她的表情为之僵硬。 这不正是葛罗贝克的能量光束造成的伤口吗? 可是这男的却——、“他不是这个人!” 少女以颤抖的声音叫道。 “他本来是我们的护卫。可是跑到别人的身上去了。——他肚子上有另一张脸——” 说话到一半,少女的身体忽然弯曲如虾,仿佛腹部突然剧烈疼痛。 虽不明就里,蕾拉还是射出短枪。 这是猎人先下手为强习性的产物,男子不为所动,本应扎入腹部的枪尖发出刺耳的声音后停下,此时蕾拉后跃。 跳起的同时右手伸往短针枪。 遭到自男子腹部喷回倒射的枪杆一撞,短针枪飞了出去。 “住手!” 人面疮似乎连死人的神经及发声器官亦能操纵,早已死去的猎人口中发出一声威吓后,大口径来复枪的枪口让蕾拉僵立不动。 “好久没看到像你这种精力十足的女孩子了。” 猎人以人面疮的声音说道。 “刚好,两个人一起变成我的女人吧。过来。” 犹如被那邪恶的声音所引导一般,蕾拉前进了数步。 猎人的一只手掀起衬衫。 看见腹部浮突的人脸,蕾拉“啊!”地惊叫了一声。 人脸尖起嘴唇,可怕的褐色肉管向蕾拉的腹部戳去。 惨叫声响起。 既非蕾拉,也不是少女。 而是人面疮。 看来似乎是人面疮自身移动通路的褐色肉管,正横插着一只白木针。 虽然剧痛无比,猎人还是转身寻敌,新的木针射入了他的眉间和心脏。 当然,死者没有倒下。 但是,对着不知何时到来,浑身沐浴在洁白月光下的美丽青年,蕾拉惊喜无比地大叫: “D——” 目睹了俊美的吸血鬼猎人翻身下马,猎人一动不也不动。 “D——那家伙是——” 对蕾拉的话声一颔首,D的右手伸向肩上。 人面疮无路可逃。 即使想躲入体内,也被钉住诉讼管的木针挡着。 D背后响起剑出鞘的声音——猎人的腹部猛然膨胀。 “轰!”地发出犹如石头丢入水沟的声响后,灰色的肉块自他腹部向空中飞去。 拖曳着鲜血与内脏。 肉块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草丛中。 “唉呀,真惊人。” D腰部附近一个低沉的话音响起。 “没想到我的同类里竟然有人会飞上天空啊。哎呀,愉快,愉快。” 银刃回鞘后,D默默走向蕾拉。 无论如何强悍的半吸血鬼,要恢复体力也需要花上数日。但他却似乎已摆脱了“阳光症”,注视着两名少女的双眸散溢着无尽的幽幽灵气。 这名年轻人,果然不是普通的半吸血鬼。 “唉呀唉呀唉呀!两个人好像都没事嘛。要对看到光束的我道谢啊,这家伙那时可是睡得不省人事哟。” 这阵细碎的话语并未传到蕾拉与少女耳中。 顺着D的视线看去,蕾拉发现少女趴在地上。 她急忙跑过去。 “喂,振作一点!” D蹲到她身旁。把左手按到少女压着心口的手上。问道: “刚才的家伙?” “没错。” 听到左手发出的回答,蕾拉双眼圆睁。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哟。” D一点头,翻过少女让她仰躺在草丛中,轻轻把她的双手挪到身旁。白皙的手掌一动后,少女的腹部露了出来。 蕾拉憋住了悲鸣声。 光洁犹如陶瓷的腹部正中央,正浮突着丑恶的人脸,那人脸的表情,跟先前附于猎人腹部的人面疮一模一样。 “这家伙的同伴长相都一样,而且还有共同记忆哪。其中一个的想法会立刻传给其他同伴。很棘手的种类呐。” “为什么要附在这少女身上?” “因为好色啊。他们是有审美观念的生物,而且还会用人类宿主的五感来莋爱取乐,应该是想用这女孩的身体来说这种事吧。” D手上的银刃灿然生光。 “?” 似乎知晓了D的意图,怪异的人脸神色一沉。 D原本朝他眉间刺去的剑刃,精确无比地插入了人面疮口中。 “呜啊啊!” 人面疮大声惨叫着翻起白眼,从嘴角两侧吐出两道血丝后,便没入了少女体中。 “行了。这样就会被正常的器官同化了。” 话音再度响起。 不知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少女早已昏了过去。 D站起身。“D,你的左手?” “你被那女人咬了,对吧。” 蕾拉带着黯淡的表情点点头。 “又多了一个非杀不可的家伙。” “咦?” “有借有还。” 他的话语简短。 他已经知道了蕾拉的拚死战斗。 ** 贵族的手并非移向肩膀,而是交叉伸往另一侧的腋下;此时波可夫已脸色发白。 匪夷所思的情景,让他连致命的一箭都已忘记射出。 因为贵族握住冒出腋下的箭头后,一口气将它拔了出来。不是从上,而是向下。 箭矢尾部自然安有稳定飞行方向的箭翎,而波可夫的箭翎与箭身同为钢铁所造。 让铁翎撕碎肌肉,茄刮骨头后,贵族将箭从能施力的方向——下方拉了出来。 超出人类想像的贵族力量与行为。 射下一箭!——当波可夫产生了如此想法的刹那,有东西破空飞来。 是贵族拔出的箭矢。 敌人回掷的箭比波可夫射出的还要快。 波可夫呆望着刺入腹部穿出背部的箭翎,血液潺潺地沿着箭镞滴落。 贵族的声音响起。 “胜负已定了,野狗。沦为蚂蚁饵食的家伙是你。” 波可夫眼睛猛然一睁。 “那是不可能的。胜负现在才要分晓!” 说完后拔足疾奔, 朝蚂蚁的巢穴而去。 ) 肉食蚁的巢穴,只是通过蚂蚁自身分泌的粘液,让泥土干燥成型的脆弱“都城”而已。别说一个人,就是大型鸟类停在上面都会轻易地崩塌。 波可夫站到了那上面。不,或许该说是粘到了那上面。他的双脚已垂直的角度站在壁面上,而且不知用了何种技巧,脆弱的楼阁连丝毫的裂缝也没有。 摆着连麦耶尔林克都不禁出声惊叹的怪异姿势,波可夫射出了箭矢。 麦耶尔林克右手连动,陆续打落了钢铁凶器。 从蚁巢往蚂蚁通路倒挂下悬,一面眩惑敌人的视线,一面再度回到圆筒巢穴的壁面时—— 异样的触感攀上两脚。 似乎是大量失血让能消除体重的双足失去了效果,他连同崩落的土砂一齐摔落到食人蚁巢穴的正中央。 感觉有无数的小虫爬满了全身。 波可夫放声惨叫。 用尽全身力道站起来后开始狂奔。 每一步都崩碎高塔,破坏道路。 已经感觉不到腹部的疼痛了。 被生吃活噬的恐惧感紧紧揪着他的心。 他一面大声哀嚎,一面奔往森林深处。 **** 月光把三个影子淡淡地洒在地面。 D;蕾拉;少女。 在少女诉说完到此的经历之后,蕾拉长长叹了口气。 三人身边只有夜风回绕,黑暗早已降临四周。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D开口说道。 仰望月光的姿势依然如故。 “你知道吗?——古雷彭.苏提兹……” 少女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D继续说着。 “那么,你就去吧。只是,在那之后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少女回答。 “到了那里的话,我们的旅行就结束了。不管是以何种形式。” D沉默不语。 群树枝梢上夜风唱着哀凄的歌。 “明明是件那么好的事……为什么会变得不幸?” 许久,三人一动也不动。 “接你的人好像来了。” D望向森林深处。 少女眼泛泪光。 “求求你,请别动手。让我过去。继续往下走的话,明天夜里就会抵达古雷彭.苏提兹,一切都会在那里结束的。然后——” D改变方向。 “别动。” 蕾拉出声。 D转过身。 短针枪枪口对着他的胸膛。 “让她去。要解决,等到了古雷彭.苏提兹再解决也不迟。” D静立不动。 “谢谢,”少女说道。“谢谢,谢谢你们两位。” 森林深处浮现出颀长的身形。 少女跑了过去。 稍一犹豫后,两个身影相依相偎地消失在群树之间,接着蕾拉放下了短针枪。 “对不起,D。” “如果你要道歉,那我也必须道谢才行。” “怎么这样说——” “睡吧。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车停着的地方,就在那里分手。之后看你是要跟着我,还是要回到你兄长那里都可以。那个女半吸血鬼我绝对会收拾掉。” “我……” 想和你一起走,蕾拉这句话终于没有说出来。 反正在想办法和他一起走就好了。 一张毛毯放到她脚下。 D拿着另外一张走向旁边的树木。 他在地面铺上毛毯,背倚树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上的长剑置于右腋。 略一思索,蕾拉在D的身边坐下。 “可以吗?即使是被吸了血的女人?” “没关系。” “谢谢。” 将毛毯拉到胸口,蕾拉枕着胳膊躺在地上。 风中充满了香气。 夜晚盛开的茉莉、月光草、夜夜牡丹、月芒花……香气甜美……无穷无尽…… 夜晚里也有生命。 夜蛙的鸣叫、剪嘴僧人的颚音、大春虫的窃窃私语……一切都生机盎然…… 一时间,蕾拉忘记了自己已是女半吸血鬼的猎物。 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好奇怪哪。” 她一面轻搔鼻头一面说着。 D纹丝不动,似乎只有双耳在注意倾听。 “夜晚一点也不恐怖。忘了是哪个哥哥跟我说的话里,明明就不是这样的……只觉得每个晚上,都有野兽和邪恶妖精觊觎着……就算是在巴士里也无法安心。” 然而,现在却毫不在意。 “这是为什么呢?” 刚说完,蕾拉吃了一惊。 难道她竟认为这个冷酷无情的年轻人会回答她吗? 她自己说出了答案。静静地,在心里——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缘故。 即使蕾拉听着风的歌声睡着了,年轻的吸血鬼猎人,也始终只是以既无哀愁也无愤懑的淡然眼神望着夜晚的黑暗。 同一时刻,相距不远的森林中,发生了奇异、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邂逅。 波可夫感觉到内脏正被贪婪地啮食着,痛觉早已消失,身体中爬满了蚂蚁,连脸部内侧也是。 他看见自己的右眼掉了下去。 蚂蚁爬过眼窝的感觉令他轻微发痒。数万只蚂蚁正贪婪地啃食着自己的血肉,随着每一次细小的啮咬,寒气便向上翻涌。 好冷。 他忍不住浑身发冷。 在剩下的左眼眼角中,有个奇妙的东西分开草丛跑了出来。 是个灰色黏块。 奇妙的是,那东西虽然没有手脚,却清清楚楚地长着眼睛鼻子。 “噢,发现好东西了。” 那东西说道。 “虽然有点破破烂烂的,不过把蚂蚁赶走以后大概也够用了。移动还是有人的身体才行。” 那东西爬到嘴边。 “抱歉啦,我着急赶路。” 无力张开的嘴唇,被没有四肢的黏块撬了开了,波可夫感觉到那东西从食道往胃里滑去。 古雷彭.苏提兹这名字所表示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边境第九十八地区首都所在地的名字之所以广为人知,并被惯称为宇宙港,正是因为它就在首都旁边之故。但连那首都的名字亦早已遭人忘却,许久未曾被人提及了。 自动营运装置早已被破坏的航厦内一任尘埃嚣张横行,从破碎的强化玻璃吹入的风在灰尘上画出淡淡的风纹。 这一天的黄昏时刻,由于意外的来访者,让以宇宙港大厦为家的流浪汉,陷入了寒酸的晚餐时刻被打扰的窘境。 穿过正门的,是辆六头马车。 从停在航厦入口的那辆车里,走下两名乘客—— 男人与女人。 是贵族与人类的情侣,这让流浪汉惊讶不已。 看见走入大厦的二人始终挽着手,让他脑中更加混乱。 人类和贵族——怎么可能?! 仿佛看到了噩梦,他悄悄离开房间,走向宇宙港外面。 黄昏中的青蓝色大厅里,两人茫然呆立。 正确地说,只有麦耶尔林克一人如此。 少女心疼不已的表情,则是为了麦耶尔林克而发出的。 “这……怎么会这样……” 他无意识说出的话语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 前往宇宙的船只,只余下惨不忍睹的残骸在地上。 引擎熔毁的光子宇宙船;由正中央断裂为二的银河太空船;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空间扭曲(spacewarp)帆船…… 充满停机坪的唯有沉默凄惨的死亡。 完全没有两人前往星辰的道路。 “怎么会这样……传说中……” 恐怕,在麦耶尔林克脑中,宇宙港至今仍留有些许机能运作的谣言,被日复一日粉饰上真实的色彩,才逐渐成形,被他确信为现实的。 他虽然知悉灭亡、讴歌灭亡,但他终究仍是贵族。 他望向少女的脸,望见了开朗的表情。 “没关系的,再去其他地方吧。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去哪里都可以。永远——直到死亡为止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不会死亡。” “那么……” 少女用毅然决然的声音说道。 信赖的眼眸中闪着泪花。 “我也要和你一样……” “那不可以。” “可以。” 少女摇头。 “可以的。我一开始就这样想了……” 青蓝的光芒染上了两人的面容。 麦耶尔林克的脸缓缓靠近少女的粉颈。 少女闭起眼睛。 修长可怜的睫毛颤抖着。 当脖子上感觉到爱人的双唇时,双眼猛然大睁。 惨叫声飘荡大厅。 他茫然凝望着发出哀嚎、挣开身子的爱人。 少女的激烈反应随即平息。 脸上浮现出极其后悔的神色,樱唇颤抖。 “我……我……这种奇怪的举动……” 麦耶尔林克报以微笑。 失去了某种事物的男人的微笑。 “没关系的。” 他温柔地说。 “这样也没关系的。只要你走了,我马上会随你而去的。” 少女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仿佛想将自己撞碎。 他轻柔地抚摸着默默抖颤的香肩。 “好了,走吧。就算通往星辰的道路封闭了,在这个世界还是可以旅行的。” 少女抬起脸,点点头。 爱怜的目光抚过及腰的秀发后,他望向大厅门口。 身着漆黑外套的人影飘然卓立。 美得几乎令人害怕的秀丽容貌,深深映入他的眼帘。 他轻轻地推开少女。 “旅行结束了。” D说。 “把少女交给我。” “带走无妨。只要你能留住姓名的话。” 麦耶尔林克语气凶狠,将恋人安置在一旁后便准备应战。 “过来这里吧。” 在不远处墙旁的蕾拉握住少女的手,把她带到房间角落。 D向麦耶尔林克面前走去。留下了约三米的距离。 “对了,D。” 麦耶尔林克仿如叹息似的吐出话语。 “果然没有前往星辰的道路。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D不答。 两人对峙。 憎恨愤怒哀伤皆尽舍弃。 麦耶尔林克右手指上伸出锋锐的钩爪。 两人皆未前进。 黑芒水平一闪,D无声跃起,呼啸斩落的银刃被麦耶尔林克左手挡下,火花四溅。 就在此时黑爪二度横扫袭至,但再次抓空,D已后跃二米。 仅有废弃的时光沉淀的大厅中,展开了一场只发生在今日的生死恶斗。 在蕾拉全神贯注的观看两人的殊死搏斗时,她感到颈部爬上了温热的吐息。 “过来,来这里。” 诱人的女声响起。 不可思议地,少女对此全无所觉。 “过来,来这里。” 蕾拉静静地退向后方,但少女依旧全神贯注于前面的死斗。 蕾拉的右手被塞入了像是匕首的东西。 “用这去刺那少女,要把她杀死哟。” 或许,声音的主人仍然认为只消杀死少女,麦耶尔林克便会成为自己的。 蕾拉点头。 紧握匕首的手柄。 走到了少女背后,将它轻轻高举。 “动手!” 蕾拉的身体转向一旁。 眼前出现了卡罗莉因狂喜而扭曲的脸庞。 在狂喜变作惊愕之前—— 银制的匕首深深刺入了女半吸血鬼的心脏。 而且似乎为了不惊扰到战斗中的二人,左手还盖住了喷冒血沫的嘴唇…… 对着从惊愕与痛苦转成死亡色彩的眼睛,蕾拉嫣然一笑。 “真可怜哪。在被你命令时,我才发现的。即使被吸了血,却不会变成傀儡的女人,这种人也是有的。” 没想到蕾拉竟然就是这种特异体质者。 当她自颓然倒地的美女肢体挪开视线时,死斗亦将进入尾声。 将D后跃时放出的白木针悉数击落的刹那,麦耶尔林克心中一松。 就在这一瞬间浑厚的银光闪现。 两手已然无法回到早先的速度。 尔林克的破绽后射出的长剑,神乎其神地刺穿了他的腹部。 贵族带着一蓬血雨砰然倒地,少女卷起一阵风奔至他身旁。 “别摇动我。” 麦耶尔林克呼吸困难地苦笑着。 D趋近。 猎物与猎人,两组视线交会。 眼神微妙。 “闪的真漂亮。” D静静地说。 尽管腹部的这一击伤势沉重,却无法杀死贵族。起出剑刃的话,即使是D造成的伤口也终会再生。 “为什么刺偏了?” 麦耶尔林克问道。 少女,连同结束小型死斗后走近的蕾拉,都惊异地望着D。 D没有回答,弯身,手上撩起数根少女的长发,拨出短剑切下尾端约二十厘米后收入外套的口袋。 “只要有头发的话,就能在保安事务所确定身份。” 他说道。 “麦耶尔林克男爵同人类爱人已死,不会再现于人前。” 少女的眼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D握住剑柄瞬间拔出长剑。 回鞘声响起。 “这样就有一千万,真简单的工作。” 说完这句话,D便走向入口。 “D——” 正想追去的蕾拉耳畔,此时想起呼啸的风声。 D听见肌肉遭贯刺的声音而转身,望见射穿了麦耶尔林克心脏的铁箭。 由箭矢的角度判断发射方向后,D的右手飞射出银光。 有个人影勉强闪过击中大天花板后弹射出来的银光,嗖的一声,如蜘蛛般打横奔走。 “大哥!” 蕾拉大叫。 D亦看见了波可夫。 只是不晓得那是否真的是波可夫。 他腹部敞开一个大洞,里面可见红黑色的内脏碎片与肌肉,本应保护这些的骨头却不见了。两脚化为白骨,至于脸部右半边也已变做了骨头。 这就是被食人蚁攻击的凄惨下场。 “嘿嘿嘿——接下来轮到你了。” 黑色的闪电朝D迸射,但全被击落。 箭技精湛不输死者生前。 波可夫似乎打算变换攻击角度,从天花板往墙壁跑去。 他对速度十分有信心。 对死者生前的速度。 接着,从谁都不可能追上的正下方,银光笔直射起,击穿了他的头顶与肩膀。 若只有如此,早就是死人的波可夫还不会在意。但或许是D的神技,先前被击回的一根箭矢击碎了化为白骨的右踝。 剩下的一只脚无法支撑近百公斤的体重,波可夫的巨大身躯翻滚一圈后,从将近十米的高度猛然摔落到大厅地板上。 “该死。” 残余了些许肌肉的胸口吐出近似呻吟的话音。 “不过,照这家伙的记忆,还有一招可用。” 化为肌肉沾黏的白骨,惨不忍睹的右手伸入了长裤口袋。 此时,有辆巴士停在宇宙港前方不远的道路上,正在里面寻找食物的流浪汉吓得跳了起来,因为他听见并排于车内后方的某张床铺发出了小声的爆炸声。 在散溢着凄怆鬼气快步走近的D与波可夫之间,突然出现了一名年轻人。 “来得好!葛罗普。” 波可夫的尸体以波可夫的声音说道。 “把他们全都给宰了!” 话尚未说完,D已跳起。 长剑斩入年轻人肩部,却犹如砍入水中一般直接穿过。 年轻人对D看也不看,只是注视着在大厅一角抱着黑衣呻吟啜泣的长发少女。红润的脸孔上突然浮现出哀戚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葛罗……葛罗普?!” 在兄长的话还未说完之际,年轻人转为透明,瞬间消失了。 犹如木乃伊的身躯,似乎因为痛苦的关系从床上探了出来;流浪汉胆战心惊地走上前,看到那名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流浪汉吓得全身发软。 年轻人的哀伤眼神望着痉挛的身体,之后弯身盖了上去——只见他慢慢融入了细瘦的身躯里,从床上探出了一截的身体微微抽搐,之后再也不动。 走近波可夫的身体后,D的左手立即压在他胸口。 有呻吟声从腿部传来。 只见在波可夫腿内蠕动的某样物体,有如被线牵引,正徐徐朝胸口而去。 那东西通过下腹、被咬去大半的内脏里侧,最后来到D的手掌下,此时噶唧噶唧地飘荡出了仿佛筋肉骨头被嚼碎的可怕声音。 死前的惨叫声响起,随即消失。 D左手离开,手掌中正开着一张小嘴,在那里有一截像是鲢鱼尾巴的东西弯曲扭动,但随即被吸入小嘴中,大力的咀嚼声再度响起,之后小嘴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紧接着嘴巴就消失不见了。 对化为尸体的波可夫一眼也没看,D便转向少女的方向。 少女倒在麦耶尔林克身旁。 量着少女脉搏的蕾拉望着D,摇摇满是泪水的脸庞。 刺在少女胸膛的,是麦耶尔林克的爪子。少女握住它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D用仿佛有些疲惫的眼神凝视着异常安详的少女遗容。 蕾拉的话从某处响起—— 明明是件那么好的事,为什么会变得不幸? 人类与贵族——两人都以原本的身份死去。人类是人类,贵族是贵族…… “她说了谢谢。” 蕾拉恍惚说道。 D从外套口袋中取出数缕发丝。 那是少女的遗物。 流浪汉从黑衣青年手中获得重金,被委托做安葬工作,当他踏入大厅时,吹入大厦的风,已将置于少女肩头的那数缕发丝吹得凌乱。 蕾拉在宇宙港入口下了D的马。 对着凝望自己的美丽面容说: “我要去北方的城镇。” 继续道: “那里有条很小、整年被雪覆盖的街道,那街上的年轻的肉店老板曾经向我求婚。他也是惟一一个知道我的来历却还说他不在意的男人。虽然现在搞不好已经有老婆了,不过他说过他会一直等我的。我对这句话有信心。” D点点头。 “他还真机灵。” “你也是啊。” D策马前行。 当苍茫的夜色淹没了蕾拉伫立的身影时,轻淡的微笑略过D的嘴角。 若是蕾拉看到那抹微笑的话,应该会为其中表露的道别话语,一辈子自豪不已吧。 那,就是那样的微笑。 第三卷 妖杀行 后记 虽然想大叫:“真是让您久等了!”不过如此装模作样似乎不太好。 这是时隔一年又五个月的D。 此作在我含带着成人著作的成品中,可断言是最为辛苦的一篇。 艰辛的程度,即使是在一向难下笔的D系列中也相当罕见。因为曾有就算关在房内一整天,也只写出十张稿子的日子。 在此衷心感谢当每天亲手交过原稿时,就会“哎呀!”一声的SONORAMA编辑部的I先生。 要是把原稿丢失的话你就剃光头赔罪吧,我是说真的。 然而,为了新手小说家的作品,竟然愿意如此耐心等待,真是让我感激不尽。以I先生为首的SONORAMA编辑部诸君,印刷所的各位,以及T书店的美女编辑K小姐,在此要对诸位献上道谢以及道歉之语。 真的万分感谢。以及,对不起。 另外,还有在前作《D——迎风而立》推出后的一年多内,寄来许多魄力远胜国税局讨款文件的催稿信,对D如斯喜爱的读者们——正因为有了各位,才能让下笔速度略略提升。 笔者对所有人打从心底献上谢意。 这是第三本的D。请您好好享受。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D算准麦耶 第四卷 死街谭 第一章 夜中旅行 在边境,夜中旅行被视为最危险的行为。 过去,把传说中的妖兽、魔怪野放至世界上的贵族,将自身的世界规定为“夜”;又宛如要以妖美色调盛饰黑暗一般,将禁忌妖物们的活跃期亦设於幽暗国度。 这,是为了对规定光明白日才是活动时间,决定黑暗夜晚安详宁静的“世界法则”表露敌意之故。 夜晚的黑暗方是真理、统驭世界的存在。 白亮明光的夏日啊,永别了。 正因为如此,夜晚充满了威胁恐惧。 风中充满梦魔的嘶吼,夜暗轻嗫著次元兽的恫吓。树丛阴影中是碧色的眼睛、眼睛、眼睛。 即使连行经“都城”荒废区的武装士兵,於穿越过倾圮住宅区时,都会因终於松了口气累得摊坐路上。 更何况是在边境—— 於驿站与驿站间设有粗陋“中继站”的主要道路姑且不论;在连接名不见经传的各小村的辅助道路上迎接黄昏者,就必须仅靠身上装备和双手双脚做为武器,迎击逼近来犯的魔物。 也因此,仅有两种生物愿意於夜中旅行。 贵族—— 以及半吸血鬼。 换句话说,就是吸血鬼猎人。 一面撩乱挥洒著天上落下的月光,如今,有骑马的身影正欲登上荒芜丘陵。 马匹是平凡无奇的改造马,但执韁骑手的相貌有若月与暗的妖丽结晶,玲珑澄莹。 然而,不知为何,吹过他的风,一触及他的身体,便有如迷失去向似的震颤、卷旋,乘带新的气息奔流而去。 乘带鬼气。 帽檐宽广的旅人帽、比夜暗还要深浓的漆黑短斗篷及方巾、修饰背部的优雅长剑剑鞘,通通都有线头开绽并褪色老旧,足以令人想见这名旅人经历的严苛岁月。 或许是在避开风中送运的沙尘,年轻旅人闭著双眼。 彷佛天上工匠极尽精致之能事而成的秀丽侧脸,看来既像十分疲惫,又像是沈浸在孤独的睡眠中。 即使是睡眠——恐怕也是距离安和心境遥远的阿修罗的休息。 呼啸风声中杂混了什麼. 旅人睁开眼。 凄绝光彩流溢,转瞬消失。 马匹的脚步并未停滞。 距离丘顶,只剩十来步便可抵达。 已经变得清晰可闻。 枪声及野兽的吼声。 旅人俯瞰眼下的平原。 遭受攻击的,看来大概是间中型的移动住宅。 那周遭正有数头小龙在蠢动。是贵族野放的夜晚之子。本来应栖息在更南方的潮湿地带,但看来它们可能是因气候调节装置的故障,而偶然北上的一群。危险生物相的移动,对边境而言乃是严重的事态。 住宅已被破坏大半。 驾驶座的窗户和居住区的天花板被打出了洞,小龙的脖子正插在其中。 零散在家屋前靠近旅人那方向的,只有冒烟的木片、睡袋,以及两个被啃食得面目全非、一片狼籍,像是人体的东西,事态十分明显。 为了不得已的原因——大概是动力方面的缘故——本该留在车内的一家人,落入了要野营的地步。对想靠一小簇营火,防备夜中进犯魔物群的愚昧无知,就算想责备也无从责备起了。 睡袋的数量是三个。同屍体合计还少上一个。 枪声再度轰响,橘红色火线自居住区窗户划过黑暗,一头小龙的眉心被击碎後仰天倒地。 对会想在夜晚野营的无知者而言,这手枪法与见识显得十分出色。栖息南方的小龙之要害,在北方居民中应当鲜有人知才对。 答案随即出现。 车身旁正横停著一辆大型的磁力机车。 有人伸出了援手。 旅人一拉韁绳。 盘绕全身的月光缤纷溅跃,改造马一口气转为下行。 用犹如奔驰平地的疾速跑下险降坡後,卷起一阵风迫近小龙。 发觉到新敌人疾奔而至,在後面的一头转了过来,此时人马如黑风般掠过它胁侧。 在旅人短斗篷一翻下马站定时,小龙的眉间鲜血喷爆而出。 他走向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染血齿列的魔物群的脚步,乍看下十分悠缓,其实有著飞燕的迅捷。 黑衣人周围接连响起金属互击声。 咬上的獠牙未再度张开,因为所有小龙的眉心皆遭劈开,它们一面喷洒血风一面倒伏在地。连自屋顶飞扑而下的一头也不例外。 仿若对断气前的惨叫感到厌倦的秀美面容表情毫无动摇,未朝被撕碎的两具屍体多加一眼,年轻人将长剑收入背中,向改造马走回去。 既像做了不值一哂的事,又像是全不考虑幸存者的安危,他转身背对死亡弥漫的世界,一拉了韁绳。 “喂!等一下。” 这有些慌张的男子话声才总算让旅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车门打了开来,走出一个穿著皮背心满脸胡须的男子。右手握著单发穿甲枪。腰部皮带上有蛮刀。他的相貌凶恶,手执蛮刀会比拿枪更来的相称。 “多谢你的帮忙,可是哪有人像你这样转身就跑的啊。过来。” “剩下一个人。还只是个小孩,你自然会有办法。” 大胡子脸上浮现讶色。 “你怎麼——啊啊,看到睡袋了是吧。喂!等一下!你这家伙。原子炉的加热器有了裂缝,里面全是辐射线。这一家子跑到外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小孩被辐射线照到了。” “那就快做急救。” “我带的药没办法。非得去城镇看医生才成。你要去哪?——是和赛梅基司的会合地点?” “没错。” “等一下、等一下。我对这一带的道路很熟。” “我也很熟。” 年轻人再度转身。 动作停了下来。 回转的双眸极为幽暗冰冷。 小孩站在男子背後。 红色缎带扎起的黑发,如果垂放下来的话约长及腰畔。粗棉衬衫和长裙的糊褪灰色,皆无法遮掩住她丰满高隆的胸部以及青春美丽。 她望著年轻人的眼中涌现著不可思议的神色。这年轻人的美貌,拥有让她连失去家人、自己生命危在旦夕的凄惨都可忘记的力量。 伸出了手想说什麼,少女向前倒去。 “看吧,不是和你说了吗——这是重伤!要是等到天亮就完蛋了。所以才需要你帮忙。” 年轻人无言调转马头。 “谁来载?” “当然是本大爷。你这家伙心不甘情不愿的,只想在舒服地方过好日子的自私鬼。” 男子从机车上解下皮带走了回来,把少女放到背上,灵巧地和自己的身体绑在一起。 “不用你帮!” 男子瞪著年轻人一面跨上机车,少女也被妥妥当当地置於後座。 对距离的感觉十分敏锐。 “好啦、走吧,要跟来啊。” 握住把手,在用力转动握把启动器(gripstarter)前,男子转过头来。 “还没自我介绍哪。我是约翰.M.普拉萨力.布尔特八世。” “D.” “真是个好名字呀。因为叫起来很容易,可别省略我的名字呦。叫的时候拜托请叫全名。知道了吗,是约翰.M.普拉萨力.布尔特八世。” 当男子再三叮嘱时,D仰望了天空。 “怎麼了!?” “嗅到血味,各式各样的东西来了。” 黑色物体通过月轮内侧逐渐接近。似乎是群肉食鸟。亦可听见像是狼只的远嚎杂混风中。 出乎意料的,并未遇到应充塞在三人道路上的危险。 连续奔驰了约有三个小时。 在平原尽头朦胧飘渺的群山,忽然带有了现实感开始填塞视野;之後约翰.M.普拉萨力.布尔特八世以锐利眼神注视了并肩急驰的D. “到了那山脚後,街道就会来了。可是,你要去那干嘛?” 对著问而不答的D,他又说: “混蛋!竟然给我摆架子。你这家伙,很习惯静静站在那儿就会有女人过来倒贴吧。这招的确是很好用啦——但可别以为这一套一直都吃得开哟。终究还是我这种豪爽男子汉才会成为大家的注目焦点。” D默默眺望前方。 “去、真不爽。听好,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说话了!” “等一下!” 听见尖声制止,布尔特八世一瞬间脸色发白,接著或许是要努力虚张声势,他下决心一转了握把启动器。 铀急速燃烧产生的蓝白火焰自加速器喷迸,机车蹴散土砂猛然急驰。 随即静止。 引擎继续震动,车轮卷散沙尘。 但尽管如此,在绚丽月光下,本应逼发出五千匹马力的核能动力机车不仅未前进一公分,还正在缓慢而确实地沈入地下。 “糟糕、是砂蝮!” 关於这种据说深潜於土中的巨大蛇状存在,被认为全长可达数十公里,但从未有人真正见识过。 此外,可怕的是,由於从出生到死亡自己连一分一釐都不会移动,所以据推测,它会用高速震动的手段在地表形成多达数千处的松软土沙层,捕食倒楣的猎物。 不停往下方移动的这个沙层会成为一种流沙,沙与沙呈现出奇异的动态;即使对方只踏进一步而已,也绝对不会放开进入其中的生物。至於这土沙口颚是何等强韧,只消看以五千匹马力为傲的核能引擎,仅能空转的徒劳模样便可得知。 就在大吵大闹的期间内,机车轮子已有一半没入沙中。 “呦!喂!别呆呆的看啊,颜面神经痛的。你要是还有人性的话就快做些什麼啊!” 布尔特八世嘴角口沫横飞大嚷大叫,或许是他的话发生了效果,D拿了一捆绑在马鞍後方的绳索下马。 “要是没丢中的话绳子也会被吞掉,给我用心的丢!” 鬼吼鬼叫出言不逊的男子双眼猛然大睁。 美青年并未掷出绳索。就这样将它拿在手中,悠然朝流沙的一角走去。 “——!?” 布尔特八世因打算进行新一轮谩骂而张开的嘴巴,会呆张著不动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在本应一视同仁地贪婪吞噬所有生物的死亡之颚上,黑衣年轻人竟然迈开了妖诡的步伐。黑衣随风飘舞,将月光化为不住跃动的银沙。 他看来虽是想施以援手,形象却神似会将漆黑绳索缠绑在伸手求救的牺牲者颈上的死神。 绳索飞来。 手忙脚乱地抓住绳子末端後,布尔特八世将它绑在机车龙头上。 D无言走回原位,手上就这样拿著那捆绳子跨上改造马。 “好,可以——” 在说出“了”之前,机车被猛地拉动。 “等会。喂、我也来催油门!?” 话一出口,在刚抓住把手的瞬间,机车与两名乘客倏地脱离活动沙地,轮胎与双脚落到了坚牢地面上。 “你……到底是什麼人?……” 布尔特八世目瞪口呆地向马上的年轻人轻声询问。 “不管改造马有多厉害,就算用上拖拉机也无法轻易从沙蝮口中逃脱。可是你竟然轻轻松松的就……我一直觉得你漂亮得太过火了,一定不是普通的人类。” 他“啪!”地双手一拍, “我知道了——你是半吸血鬼!?” D文风不动。大概正在探查安全的通路,无尽冰冷的双眸凝视著月光与黑暗的深处。 “不过呢,你别担心哪。别看我这样,心胸宽大可是我的座右铭。不管在一起的家伙是什麼人,我通通没有偏见。只要不打本大爷的主意就成。当然,即使你是半吸血鬼也一样呦。” 布尔特八世的话声中充满著千真万确的真挚。对突然变得恳切无比的男子不加一眼,D低声问: “准备好了吗?” “啊?” 可能是由淡然语气中察觉到了什麼,布尔特八世双眼朝D的视线看去,之後马上转向前後左右。 除了三人所在的大地一隅外,地面正不断地塌陷出点点漆黑小洞。 仿如沙砾不停被蚁狮吞食似的,擂钵状的洞穴迅速变大,洞洞相连,就像是巨大透明生物的足迹,包围住三人。 第一章夜中旅行-2- “这家伙……臭沙蝮!好像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我们活著离开的样子哪。” 布尔特八世的声音中有著明显笑意,这从极度绝望之中产生了光明,因为布尔特八世的笑,是与绝望无缘,充满自信以及希望的笑声。 只是要如何摆脱这个危机呢? 无论D的神技如何厉害,也无法想像他能逃出这惊人的蚁狮擂钵。况且,他并非孤身一人。同伴还背著少女,而那少女由於强烈辐射线的伤害,处於分秒必争的状态。 “喂!要怎麼办?” 布尔特八世用饶富兴趣的表情问,此时, “闭眼、趴下!” 尖声叱吒响起。 布尔特八世不明不白地照做的刹那,白光埋吞天地。 在自巨大擂钵底部爆升的光柱下,沙粒沸腾、冒泡,瞬息失去热度,化为映出月轮的玻璃平原。 光柱依旧无声矗立,D因光暗交错而略微眯眼的面容,时而绚亮,时而晦暗。 令人觉得像是过了许久,但其实只历时数秒。 除了散发似水微光的大洞外,平原与先前一样静谧无声。 “用原子弹炸开沙蝮的洞穴,融化、再固定啊——可到底是谁?” 布尔特八世再度追著D的视线看去。 尽管他早已知晓,还是发出了赞叹之声。 远方群峰中央一点上,贴著一个看似圆形又像是长方形的黑影。 那并非是那一带的岩壁。是座小山。虽然动作缓慢但确实正在不停下降著;计算距离後,它的速度应足足可达时速二十公里。 大小方面——是直径近三公里的椭圆形。 “是托了那玩意的福?” 对布尔特八世的问题,D略一颔首。 “竟然还有配备普罗米修斯炮的移动街区残留著呢。瞄准也很漂亮——救命恩人准时来了。” “唉呀呀,只能祈祷镇长不是会逼人报恩的家伙了。——走吧,等街道过来的话会来不及的。” 加速器吼啸,奔踏大地的铁蹄声横渡平原。 全速疾奔十分钟後,乌黑巨影自前方丘陵顶点如云般涌至。 下方纵横交错钢铁与木材组成的球体以及管线;偶尔白烟喷冒,述说著它的移动能源之一乃是压缩空气。 尽管如此,光是要让它移动数公分,就已不知需要何等巨大的推力了。 轰然震地後贴近丘陵斜面,缓缓滑降而来的,确实是一条街道。 即使早知如此,不、纵然如今实物近在眼前,它仍是无法让人轻易理解的存在。 面积大概足足有三平方公里。於高达十公尺的巨大椭圆形底座上,木造、塑胶、铁制的建筑物栉比鳞次;道路整然、或随意地纵横其中。在建筑物密集的外围地带有著小公园和成群墓碑——连墓地都有。 当然,街区中除住宅外,医院、保安官事务所、监狱以及消防局等,通常乡镇中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公园里自然的树木随风摇曳。 更惊人的是,虽说底座对平稳的移动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但支撑这个巨大设施的底座,正漂浮在离地一公尺的高处。 这并非单靠喷射压缩空气或火箭引擎便能解决的问题。恐怕唯有经由基本粒子变换器,把底座内的原子炉产生的能量转为反重力状态才办得到。然而,之所以停留在一公尺的高度,很可能是在原子炉的输出功率或变换器的容量上另有秘密。 底座在两人眼前黑沉耸立,隆隆作响的机械声扑面而来,从镶嵌於底座上端的铁门周遭的台座,耀眼灯光向三人射下。 “你们是什麼人?” 听见扩音器传来的询问,布尔特八世把嘴贴近机车的麦克风, “是旅人。带有受伤的人。希望能让医生看看。让我们进去。” 对方沈默。探照灯依旧照著两人。可能也顺便让看不见的枪口进行瞄准。一会後, “不行。无法接纳新成员。街道人口已经超出物资供给能力百分之三十。去找别的城镇。最近的——在二十公里的前方有哈西可村。” “别开玩笑了!” 布尔特八世一搥把手。 “二十公里这种话是人话吗!?听好,我背上的女孩全身被辐射线照射。别说二十公里,就是一百公尺也撑不住。你们这群家伙,该不会是贵族吧?” “不论你说什麼都没用。” 声音冷冷说著。 “这是镇长的指示。而且,那少女是奈特家的罗丽哪。没理由再度接纳两个月前离开镇上的人。” “那种事情根本就没关系。年轻的女孩子快要死掉了啊。你们难道没有小孩吗!?” 声音二次沈默。 再度响起的话声,已是别人的了。 “要移动了,离开那里。” 一讲完,又有些激动地说: “那边的年轻人——你该不会叫做D吧?” 青年微微点头。 “——噢、既然这样,一开始就报上名的话就好了呀。叫你来的是我。我是镇长,叫做敏。好了,马上进来吧。” 机械声吼啸,铁门向上升开,升降梯滑了过来。 D淡淡说了: “我有同伴。” “同伴!?” 敏镇长声音惊讶。 “我听说你是举世第一孤高的猎人啊。何时有同伴的?” “刚才。” “刚才!?——是背後那两个人?” “有看到别人吗?” “不——可是……” “我和他们一起战斗过。理由仅只如此。若是没事,这就告辞了。” “等、等一下!” 话声中有著犹豫与决定的转换。 “你走了的话就麻烦了。当作特例允许吧——上来吧。” 宽大升降梯发出震汤大地的巨响後架至地面,机车同改造马一齐站了上去後,阶梯开始上升。 “以一个电梯而言还真会摆架子咧。” 布尔特八世光明正大地毒言讽刺。 升降梯被吸入底座内侧後,铁门随即在背後关起,二人来到了油臭味弥漫的广大空间。 数名武装壮汉以及一位白发老人站著。他的体格比周遭男子更加魁梧,他大概就是敏镇长。好像不良於行,右手撑著钢制柺杖。 “欢迎光临,我是敏。” “招呼之後再打。医生在哪?” 对布尔特八世的叫嚷,镇长点点头,以此为信号,两名男子上前从布尔特背上解下少女——罗丽。 “你的同伴大概比起做事更想吃饭吧。” 镇长以眼神示意其他男子。 “没错、真善解人意。拜拜啦、D.等会见。” 风声鸣响渺茫无际。 灰色光景在四下不住退去。 那是森林与山脉。 “街道”正在通过边境第二大的平原地带“伊诺赛特.普雷力” 远远彩饰荒野周遭的景物被风吹晃得有如水墨画,也吹乱了漆黑短斗篷及黑长秀发。 “如何,这景色应该很壮观吧?” 或许是将注视著黑暗尽头的年轻人的木然表情解读成了感叹,敏镇长挥动了一只手,像是要切划平原彼方。 “街道会维持时速二十公里的巡航速度。只要倾斜到六十度,无论是哪种山脉或者悬崖都能攀登上去。不过,这只有在引擎注入全数反重力能源时才有可能哪。藉著如此,可以长期确保五百名居民拥有安全舒适的旅程。” “舒适的旅程是吗。” D的喃喃自语不知有否传入镇长耳中。 “如果抵达的地方也是如此就好了——说出经过吧。” 鸣响在阴暗天空中的风再度吹散头发。 两人立於设在街道前端的了望台。若是船的话,大约相当於船首;不、应说是相当於撞角的地方。它自底座的上端突出,让人觉得无论是飘雨或吹风,对享受四季风情而言,都是十分适切的场所。 “你不在意那女孩的事吗?” 镇长没回应D的要求,反问了其他事。 “经过。” “嗯。把所有像人的感情全部献给了连雷射光亦能斩断的剑技的男人对吧。——和传说得一模一样哪。就算是贵族血统再怎麼浓厚的半吸血鬼,至少都会有些七情六欲的说。” D无声转身。 “唉呀、等一下。真是急性子的男人哪。” 镇长没显出特别慌张的模样叫住他。 “叫来吸血鬼猎人的理由只有一个——要消灭贵族。” D转回身体。 “二百年前,让那男的上来时,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我一辈子的过错。” D以左手拂起凌乱发丝。 “那个家伙当时独自一个人站在”北方大山脉“的山麓,他在照明灯光中浮现的身形,简直就像是由黑暗凝固而成。这条街的规矩是不搭载过路人,说不定他也是为此才偶然停下脚步的。他的眼神深沈幽暗。对了、就和你十分酷似呢。” 风填埋了话语的间隙,重新响起的声音依然是镇长的。 “一上来後,那家伙立刻登到这层甲板,对夜晚的荒原和巍峨山脉注视了好一阵子。之後缓缓转向我,如此宣言了:”就由此镇居民中贡上智力、体力皆优秀过人的男女各五名吧。“ ——当然,我付之一笑。於是那家伙在轰声高笑後又说:“若应吾之求,一族则有千年荣华;若拒,此街则成未来永遭咒诅之存在,或恐踯躅徘徊死芜荒野——。”“ 镇长停下话。颇为扁平的魁伟脸庞上,紧附著黑沉疲惫。 “於是那家伙消失了。虽然我胸中被一抹不安给填满,但之後街道平安无事。尽管二百年的岁月不完全一帆风顺,可如今却可以断言,那时已是最幸福的岁月了。因为现正处於最黑暗的清况哪。即使这街道从那家伙的诅咒之中逃脱了,也不会再度被光荣与祝福所包围了。” 说不定镇长是想对他揭显那命运,才把吸血鬼猎人招到这层甲板来。 “来吧。接下来是重点。” 少女躺在简陋床铺上。 即使不看犹如白蜡的肌肤以及喉咙的伤口,亦能明了她是贵族的牺牲者。只有凝望天花板的双眼目光炯炯,令人毛骨悚然。 “我女儿菈乌拉。——马上要十八岁了。” 镇长说道。 D在枕边文风不动地俯视著白晰粉颈。 “三个礼拜前她的样子开始变得奇怪。因为她说好像感冒了而开始围著围巾後,这才注意到了。因为根本无法想像在这街道竟然会出现贵族。” “之後有被吸血吗?” 听到D的如冰口吻,镇长上下摆动了苦恼的面容。 “两次。那两次的晚上,都有战斗员在看守,可是等回过神时,才知道自己已经睡著了。只有菈乌拉的血液变少;贵族则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调查过了吗?” “有五次——而且是彻底地。让镇里所有人都在阳光下行走了。” D知道,这方法在如今已非辨别贵族的绝对手段了。 “那在之後会再次调查,今晚我来留守。” 镇长犹如坚钢的表情上闪过安心之色。纵使是经历二百年以上岁月的男人,似乎也还是怀具著父亲的心性。 “多谢了。要准备什麼吗?” “不用。” “打扰一下,我能说我的意见吗?” 拘谨语调让两人忆起另一名在场者的存在。 是位双手交抱立於桌旁的医生。 他毫不掩饰愤怒神色,正瞪视著D. “真抱歉啊,兹鲁杰医师。有什麼异议吗?” 镇长对年轻话声的主人行了一礼。当D被请到此时,他便已自我介绍过。乃是往来於边境各村间的年轻巡回医师。 黑发和黑瞳与D相仿,年龄也看来相差无几;当然,在身为半吸血鬼的D年龄成谜的情况下,外观上的比较并无意义。 稚气犹存的知性脸孔左右摇了摇。 “我没异议。既然身为医师的我已经无计可施,之後当然要交给这位猎人负责。只是——” “只是?” “希望能让我也一起看守菈乌拉小姐。虽然好像是在自吹自擂,但我认为这也是医生的义务。” 敏镇长用柺杖握把末端轻轻敲敲额头。尽管知道年轻医师的要求乃是理所当然,但恐怕还是会忍不住认为他是个提出麻烦要求的人吧。在他转向自己这边前,D先回答了。 “敌人若是不逃便会交战。我无法保护你。” “自己的问题自己会处理。” “就算被他们咬了?” 或许是因为基本上生於边境者都能了解这句话的含意,热血青年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而,他毅然决然断言: “当然。” 他用双眼如欲燃烧的激动神色注视著D.说是瞪视也不为过。 D连头也没点, “我拒绝。” “为、为什麼!?不、到底是为了什麼!?我会自己——” “你要是有个万一,街上会充满我的敌人。” “这、这……!?” 兹鲁杰医师呻吟出声。脸部染上鲜红怒色,但他咬住嘴唇,抑止自己进一步抗辩。 “接著,请出去。我有事想问这女孩。” 冷然语毕,D望了门的方向。这是要求清场的暗号。这名年轻人具有让仍想试图反抗的力量烟消雾散的能耐。 当镇长及兹鲁杰医师转往大门方向之际,木制门扉在他们的手前面轧然作响打了开来。 “哟——你好吗?老大。” 比爽朗话声早一步倏地探出的脸孔,正是约翰.M.普拉萨力.布尔特八世。 “你是怎麼来到这的?” 镇长尖声质询。 “十、十分抱歉,”在背後像是守卫的镇民出声说道。“这家伙硬要蛮闯,而且力气又很大。” “别见怪嘛,老伯。” 布尔特八世陪笑道: “因为我猜人大概在你家。没人不知道镇长家在哪吧。对了——喂、D,知道那女孩的情况了呦。我是为了告诉你才来的。” “我早就先说过了。” 兹鲁杰医师受不了地说了。 “在你吃饭时就已经清楚情况了。” “什麼嘛,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布尔特八世用力以指头搔了搔有如自上空鸟瞰的密林的胡须。 “唉、算了。——喂、D,我们去探病吧。” “交给你。” 对好像从一开始便漠不关心,朝床上弯著身的美青年,他说: “你这家伙是怎样啊。不想看看自己赌命救出的女孩平安无事的脸庞吗?镇长的女儿那麼重要吗、喂?” “这是工作。” 布尔特八世并不知晓,会回答纠缠不休的质问对D而言已是近乎奇迹之事。他同早先的兹鲁杰医师一样带著气愤表情,从门板後走了出来。破口大骂: “在说什麼鬼话啊,你这混帐!” 口沫横飞。 “你真的知道那女孩变得怎样了吗?语言中枢辐射污染3级、听觉污染3级,通通不可能治愈。皮肤轻度灼伤,因为人造皮肤的备用品数量有限,所以没有生命危险的地方就不会使用。你知道吗、连看到星星都会感伤流泪的年轻女孩,沦落到要背负爸爸妈妈在眼前被吃掉的记忆,身上带著伤疤,而且哑巴耳聋的地步了啊!” 比起对一名少女而言等同人生破灭的悲剧内容,布尔特八世的义愤填膺更让镇长以及兹鲁杰抬不起头。 D静静回答: “听到我的话了。出去。” 动用了守卫和镇长等五人把大吼大叫的布尔特八世带出去吼,D由上贴近观察菈乌拉的脸庞。 空虚,却奇异地满溢生机的眼瞳突然对出焦距,意识明显地集中,令瞳眸染为赤红——那是贵族的意识。 口腔“呼”地吐出气息,宛若自通往冥府的洞窟喷发的腐败腥风。 “你来做什么?” 如欲渗泌毒素的眼瞳死盯D的双眼。菈乌拉歪动嘴唇。发出黏糊声响的舌头与嘴唇间现出烁然生光的物体——是犬齿。 “来做什么?” 菈乌拉二次发问。 “侵蚀你的人在何处?” “侵蚀?”少女的樱唇歪斜成笑容形状。“只要能享受这种极乐的话,那我宁愿每日每夜都被侵蚀呢。你是什么人?不是普通的旅人吧。会用侵蚀这个字眼的人十分罕见。” “那家伙是何时来这的?” “这个嘛……自己去问那个人如何?” 欢愉表情突然僵硬。邪恶与欢愉如同被剥去一层薄皮似地消逝无踪,转眼间,从十八岁少女相称的天真睡脸一闪而过,然后化为如似白蜡的面无表情—— 原来是黎明造访了北方大平原地带的缘故。 D抬起左手,安至少女颈上。 “袭击你的是什么人?” 死者表情恢复了意识。 “……不……知道……只有两个,红色的眼睛……靠了过来……而已……” “是街上的人吗?” “……不知道……” “何时被袭击的?” “……三个礼拜前……在公园……的黑暗中……只有眼睛发出光芒……然后……” “第二次何时会来?” “啊……啊啊……今……今晚……” 仿佛身体中突然生出了弹簧似的,菈乌拉的身体反弓了起来。动作剧烈,弹开毛巾。喉咙呜咽出声有如要断气一般,吐出舌头后,身体开始妖异地浮起。这是服从贵族之力与将其排除之力相互冲突时产生的自然现象。由于猎人有频繁目睹的机会,所以D的颜色丝毫不改。不,说不定这名年轻人的表情永不知惊愕为何物。 “只能到此为止了。” 一个沙哑声音自按在少女脸上的手掌中说道。 “这女孩除了刚才说出的事以外毫不知情。的确只能去问那家伙了。” 手一移开,菈乌拉变发出巨响摔回床上。 等到如谁的蓝色晨光自窗外萌生射入后,D走出房间,镇长等着他。 “知道什么了吗?” 不去问“还有救吗?”这一点,是边境生活者的精神。 对牺牲者血液施加诅咒的吸血鬼,在其身边有猎人出手时,除非对方技艺生疏,否则都会销声匿迹。 在那之后,便只是时间的问题。 牺牲者的未来会随吸血的程度与次数改变。有人即使被五度造访寝室,却除了遭人们疏远外,依旧维持了普通生活终其一生;但亦有少女仅被吻咬一次,肌肤便化为白蜡,一直等待第二次访问,毫不衰老地永在床上度日,知道某日突然看见她的肢体干枯,变得有如木乃伊,她苍老得孙子或曾孙才知道可憎得个贵族已在某地身亡。 只是,那不知需要何其漫长的岁月。 家族或后代迟早会衰亡,在唯有尘埃及荒芜蔓延的废屋角落,不知有多少仅以月光为粮的活死人。 时光并非漫步于阳光下者之友伴。 “今晚会有客人来。” “噢、那——” “牺牲者只有你女儿?” 镇长颔首。 “目前为止是如此。不过,只要那家伙还在,数量要增加到一万人都行。” D一面眺望蔚蓝窗外一面说:“我需要些用得上的东西。” “请尽量说。若是你的住处的话已经准备好了。” “这街道的地图、居民的资料,以及开始移动后的所有行程跟之后的预定。” “了解了。” “我的住处在哪?” “我来带路吧。” “不用。” “是公园附近的一间住家。古老的木造建筑。地点是——” 镇长说明完,双手按着拐杖握把,喃喃低语道:“要是能在今晚全部解决就好了。” “你女儿是在何处被袭击的?” “是公园附近的一间空屋。我们调查时没找到任何东西——你的住处离那也很近。” D询问那场所,镇长告诉了他。 D来到外头。 风已止息,唯独风声鸣响,大概力场在街道某处发挥着作用。针对自然猛威的防范十分完善。 早晨的青蓝天光寒肃浮映出了行经街路的猎人。 落在地上的影子稀薄——这是半吸血鬼的宿命。 居住区内没有活人的活动迹象。在安宁的夜中,人们变成了会呼吸的死者。 前方可见弱小光点,那暖意仿如要召唤晓光——是医院。 D默默通过医院前方,也没有查看每条道路的指标的模样。步履如风。 近二十分后他穿过居民区,于公园地带的树木即将出现前停下脚步。 这是少女菈乌拉被袭击的场所。 镇长说这边的建筑物全是空屋。起初只有出问题的一间是空的,因事件发生后周遭的住家要求搬迁,都移至别栋住宅去了,这才如此。 唯独外侧的一间住家被以木桩和大锁封锁。 不使用木板而使用木桩此点,如实揭现了人们的恐慌。锁有五个——皆属电子锁。 D向锁伸出了手——胸前坠饰绽放苍蓝光芒,白皙指尖一触,电子锁系数落至足畔。 手指抓住了交叉钉打的木桩。 这是将直径超过二十公分的粗圆原木以钉子牢钉而成之物。D的手连一半都无法抓住。他完全不让人觉得有要施力的模样。 指尖嵌入了木皮中。 右手一拉便扯下了两根木桩,一切毫无滞碍。 推开油漆上脱落出木桩形状的大门,D进入内侧。 臭气四溢。 臭气令人觉得仿佛带有色彩。色彩缤纷,每一种都予人险毒印象,好似有什么极为不祥的事物飘荡在这废屋内。 D飘然行进窗户亦被碎板钉死的昏暗走廊,不久后驻足在一房间前。 因为这是菈乌拉被发现之处。正如镇长所言经过了彻底搜索,室内一切能移动之物皆已不见踪影。桌子、椅子、橱柜,一个不剩。 他看起来并不想调查什么,俄顷,伫立房间正中央的D双瞳微微一动,无声来到走廊。 在和至今行过的走廊垂直相交的通道末端,可见邻室房门,一个黑影由那旋转生出,看来像是不规则的形状色块,轮廓如水中浮藻般蠢动,中心盘旋涡卷。 那东西站了起来,是个被隐秘护罩包裹的人类,可看见双脚,亦可勉强辨别出胴体和头部,不知他来这里做什么。 D缓缓前进。 色块不动。手脚的形状时时刻刻不停改变,虽说如此,但仍能辨出它的机能。 “什么人?” D沉静发问。尽管声韵沉静却不容漠视与沉默。 “在这里做什么?——回答。” 色块一面晃荡一面前冲。 走廊狭隘,敌人一挥了手,乌黑圆盘袭往D的颜面。 千钧一发,D低头拔剑。 或许是看穿了什么,长剑并未击砍圆盘,拔出的剑刃自下而上斩。 已停止前冲的敌人股间爆升威猛白光,敌人被自下而上砍为两半。 然而——他仅是全身轻震,蠢动黑影不变如故。 后方响起了难以形容的声音。 D充耳不闻向前进。 黑影无声贴上了身后的墙壁。 对方仿佛真是个影子似的,因为明明属于三次元空间的身体突然失去厚度,化为平面,被墙壁无声吸了进去。 D默默伫立墙前。 灰色强化塑胶的表面正散放微光。 这是无声穿越墙壁的超能力——分子穿透后遗症。 是由于改变原子结构,穿通障碍物分子间隙的过程中,放射性同位素会产生微妙变化之故。藉以避过D那一击的应当也是这个技巧。 D回身,望了望走廊后缘,圆盘业已消失,四处未留痕迹。 D推开黑影出现的房间,看来应是间为薄暗所闭锁的实验室。墙壁摆满药品架,固定于地面的实验桌上也有着烧焦痕,以及变色的深浓污痕。机械装置被撤除的痕迹亦颇醒目。 D在房间中央站定。 窗户放下了窗帘。 对封锁光明的深深黑暗中进行过何种实验? 在这里的,是某种极具悲剧性的事物。 入侵者由此而来。 是一开始就居于这里的某处?抑或是D到来前便以侵入此处在寻找者什么? 应该是后者。 如此一来,就比较容易推断出来了。这条街道只住了五百人。并非是无法进行搜查的数量。 D走出屋外。 这住家里有着什么。只是无法掌握它的真面目。 天空惠赐的阳光转为白亮。 D在大门口停下脚步。 路上有黑云蠢动——是人墙。一整群人。令人觉得好象整条街的居民都聚集到此。 妆点着猛烈敌意和恐惧的视线,述说出他们已知晓了D的真实身份。 D悠然走向道路。 他眼前忽然矗立一道漆黑高墙。身高两公尺,体重约有150公斤,是名胸肌的厚度、宽度皆近似大火龙鳞片的巨汉。 “你——听说是半吸血鬼对吧?” 低沉话声中濡染着深红色的恫吓。 D没回答。 男子脸部似水流晃过某种东西——是畏惧之色。因为他与D四目相对了,直到挤出后面得话为止,花了将近十秒。 “如果是被叫到镇长家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可是,这里是正经人类居住得街道。不希望有贵族的混血儿到处乱晃。”周围的脸孔一起摆动。在上下点头。有男有女也有小孩。 “这里有贵族。或者有着贵族的仆人。” D淡然说着。 “说不定下此就会袭击你的家人。” “那时我们会自己宰了他。不需要你们这种贵族的同伙帮忙。” 略一点头后,D迈开步伐。 仅是如此,但巨汉及人群皆左右分避,彷若畏惧龙神的水流。 “给我站住!” 或许为自己的畏惧感到羞耻,巨汉大喊出来得话声带有歇斯底里式的狰狞。 “混蛋!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一边说着,巨汉戴起黑色皮手套,表面看来是普通皮革的手套,在掌心处嵌埋着薄而柔软得金属纤维。巨汉双手一拍,紫色火花延展出有若珊瑚的触手,人们无声后退,是狩猎用得电磁手套,最大电压五万伏特,连中型火龙亦可格杀,是致命武器。 “你这家伙大概有一半是人类吧。搞不好是三分之一。不管怎样,和我们的血统不够近就是你该死的原因。祈祷只有贵族的血液烧焦吧。” 火花将凶暴自信染上异样骇人的色调。 D飘然举步。 巨汉狂奔,右手高高上举。 D的动作及表情皆不变如故。仿若不知光明的暗影。 锋锐寒光燎灼空气急射而来。 巨汉一挥手,手掌上火花猛烈四散,落到地上的是把细长手术刀。 “干什么!” 巨汉的怒吼越过D向前传去。 翻闪白衣下摆大步走出的人是兹鲁杰医师。 “喔、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努力挤出的恫吓话语之所以微微震颤,大概是由于见识到了手术刀威力之故。 站到骚闹人群前方后,兹鲁杰医师严厉地说了:“还不住手吗。这位是镇长的客人啊!比起赶走他,帮忙找出贵族才是更重要的问题——贝路古先生,” 在这群人中算得上年高的一名老人显露出不安。 “你也在场,却为何不阻止呢?你明明十分清楚没有猎人的话,贵族将会肆虐横行。因为我们的搜索都以失败收场了啊。” “不、不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老人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如果是普通猎人的话还没关系,但是半吸血鬼我怎样也没法同意。因为打从听到他要来的谣言之后,妇女和小孩就都一直在害怕着。” “那也只是害怕而已——对方是贵族的话,可就不只这样了。” “可、可是啊,医生,”抱着婴儿的中年妇女发话了。“不是说即使半吸血鬼也会咬人吗。——饥饿的话连委托人的血也……” “就是这样。”巨汉高声大喊。“我们可不是在无凭无据地乱说话。虽然要跟着街道到处移动,还是会有消息传进来的。你该知道皮蒙特的事件吧?” 那是一夜之间半数村民失血死亡的村庄之名。 纵然继承贵族血统的半吸血鬼拥有与之相应的钢铁意志,但偶尔也会出现意志为血液诱惑所败的人。 遭皮蒙特村雇佣的那名男子,由于村长千金的美貌而使得长久压抑的暗黑血源缚束更醒,最终成为猎人自身所恐惧的猎物之一员。 在村人全员出动捕获他,终于心脏打入木桩为止,牺牲者人数达到二十四名。 “那是例外中的例外!”兹鲁杰医师的语调不为所动。“我有最新的统计资料。半吸血鬼承办的工作中,像那种悲剧发生的比例不过两万分之一。” “没有证据说这家伙不会那样做!”巨汉大喊。“我们就算是两万分之一也不想要。对吧、大伙?” 数声是啊响起。 “医生哪、会说这种话的你可不是这街道的人。对吧?是为了同样是外人这理由才帮助那家伙开脱的吗?还是说——你们一开始就是共犯?” 兹鲁杰医师的表情消失。他走上前。 “你要就这样带着手套动手?还是要拿掉手套?” 巨汉的表情歪斜。做出发笑形状。 “真有趣。” 语毕他关掉开关除下手套,露出稳操胜券的表情。 先前的手术刀神技尽管惊人,但除此之外医师的身高不满170公分,体重也仅有60出头。巨汉自己对曾在空手格斗中绞杀野熊的双臂,拥有压倒性的自信。 “还不快停手吗——科罗伊!” 贝路古慌忙劝阻他。 “要是让医生受伤的话怎么办?可不是简单的处罚就能了事的呀!” “什么嘛,了不起是削皮再电压刑而已。早就习惯了。不伤到医生的脑袋和手就是了。” 他粗暴推开贝路古趋前。 朝着同样前进了一步的年轻医师,依旧朝前不动的D声音传了过来。 “停手如何?本来就是我的架。” “已经是我的了,请安静地看。” 空气“呼!”地响动,既是科罗伊的吐气声亦是破风拳声。 兹鲁杰医师横跃闪过挥砸而来犹如岩石般的右勾拳。仿佛被拳头带起的劲风扫开一般。 他双手在胸前轻轻握拳。 不知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指根处高突隆起的老茧。 第二击的下勾拳也被间不容发闪身避过,接着兹鲁杰医师左手一闪。 画出的轨迹乃是直线。 在科罗伊眼中看来就像是医师手腕以下的部分消失了一样。 他的心窝感觉到三次冲击。 第一、第二击都撑了下来,可第三击发生了效果。 呼气在喉咙中途卡住。 医师的拳击中,含带着难以从他那瘦小身躯想见的力道。 朝着巨汉踉踉跄跄的下半身,浅褐色闪电疾迸而去。 大家首度目睹的足技绘出优雅弧线后直接击中科罗伊膝侧,于是巨汉发出砰然巨响滚倒地面。 手臂拉至正后方发出的击胸正拳以及描画圆弧的踢击——奇异的连续攻击一气呵成;至于威力如何?正欲马上起身的科罗伊,在左膝一出力的同时便大声呻吟接着翻跌在地。 “大概今天一整天都站不起来了吧。” 青年医师若无其事地巡视众人发白的脸孔。 “好了、别听从粗暴的煽动。大家回去了、回去了。” “可是、医生……” 一个脸行如瓜的长脸男子指着科罗伊说道:“他的伤要水来处理呀?” “我会处理。” 兹鲁杰医师认命似地说了。 “之后请带他来医院。不过拜托请等到三天以后。不这样的话大概不会息怒。今后,对这位猎人动手的人,最好要有准备我不帮他看诊。好了、解散。” 人们走了开。确认科罗伊也被抱走后,兹鲁杰医师转往D那边。 “功夫真漂亮——我以前曾在东方看过。武技的名称叫什么?” “叫空手道。是祖父教授的。不过,你还真能忍耐挑衅哪。” “我没忍耐。是你阻止了。是不想我对镇里的人出手?总之都帮了我。” “那里。” 正要摇头的医师眼神中有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并非友善,并非憎恨或敌意。比较像是一种执念。 因此D问道:“在哪见过吗?” “不、是初次见面。” 医师再度摇头。 “不是曾说过我是巡回医师吗。在往来边境的其间,我曾听说过各式各样的谣言。” D打断正欲说些什么的兹鲁杰的话,问:“这空屋——以前是谁住过?” 医生双眼圆睁。 “你不知道就进去了?这是罗丽.奈特——你救助的少女的家呀。” 村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人类一起从生活场所消失无综的现象,在各边境并非珍稀罕见之事。 例如,通称“浮海母”的肉食性浮紊逯校慷瓴淮蔚拇笮透『D福嵋灾本抖锏纳砬А⒏哺钦迓洌惶舫銎渲械囊磺猩寮右匀芙馕铡#ㄕ飧鋈绻魑煌芽垂缬鞍娴幕熬透弥懒耍褪巧衬谐鱿肿璧睤去路的生物) 还有传说中仅居于深山幽谷的妖兽——Basilisk,(Basilisk,即哈利波特第二集中的蛇妖,传中是由公鸡和母鸡和蛇或蟾蜍交配所生。←汗~啊这是什么生物啊——外表为蛇,但大小众说纷纭,共同点是吐出的气带有剧毒。它吐出的毒气可使草木枯萎,石头碎裂。它的视线能杀人致死。不过此处的形象又与传说中有所不同,故不译为蛇妖。)若是当它待在村庄出入口处不断凝视村子某处时,还不会有异状发生。等到它巨大的独眼泛起红芒,继而开始散发出深红色的光华后,村人们便会一个又一个地自行前来,被他的可怕口颚吞噬。不过, 这种妖兽的唯一弱点,是有时兽它眼操控的人中,会出现去和家人诀别的情况;而他们诀别的话语必然千篇一律,所以剩下的村人便会全体出动,进行狩猎Basilisk的准备。 然后,在令一村人完全消失的最大原因里,还是有个更常见、更可怕的。 当此种怪异现象的消息被一名幸运地平安通该村的旅人带来之际,人们便会恰然感受到应该已经灭亡于往昔的黑暗主人在那周遭徘的脚步声。 那便是黑暗的主人———吸血鬼们。 移动至村外墓地的三骑一车,再度猛然停下去势。 距离不到五百公尺的森林一角有座广场,广场中生布青苔的墓碑蜿蜒连绵,点点暗蓝色黑块自地表露现。 或许是目标就在此处,他们一面仔细留意四周一面前进;不久後在几无墓石的森林深处停了下来。 只有该处不知被什麼东西挖掘过,大片红土翻露地表;这一角落呈现出犹如遭逢地底魔人肆虐过的模样,异样的阴森鬼气正由那里吹涌而来。 这股应以凄厉名之的气息,足以让先头二人僵坐马上,也令巨汉的喉结「咕噜」了一声。 这片遭受破坏的土地隐藏著什麼? 男子们身形不动转了转眼球,试著探查鬼气源点。 此时传出了一道低沉声响。 不、那是人的声音。像是病人发病时,痛苦、不顾羞耻的呻吟声,声音开始又低又长地回汤在这幅诡异光景中。 但男子们依旧不动。 被鬼气锁缚得入骨生疼无法移动亦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因听见那声音、那呻吟是从巴士内侧传出之故。 虽然回答巨汉问题的那名少女并没有说「不会发作」。但大概是由於这呼啸吹刮的异样气息之故,才让她的话出了差错。会让人忍不住怀疑呻吟声的主人到底罹患了何等疾病,声中竟带著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展现的阴惨恐怖;或许也是为了这股气氛的关系。又亦或,这些感觉全是因为那件事的缘故? 彷佛要回答这疑问一般,数秒後有人影从一株粗大树干的阴影中出现。 那人影不停踩著仿似幽灵的蹒跚脚步慢慢靠近,最後在他们前方约十公尺处停下。 於明灿银月下现出身影的,是位年约五十的老者。仿若自行散发银光的白发及充满威严的面容,让人直觉地认为他乃村中长老;不过,事实上在这群知情者眼中看来,老人却正做著两个可怕无比的动作。 左手按在衣领上翻的上衣胸口;张开的左手挡在嘴前。好像要遮住牙齿。 「总算来了。」 老人说道。声音听来痛苦难过,有如使尽力气才挤了出来。 「总算来了……可是已经晚了……村里的人已经一个不剩的被下手了,就连我也……」 不知此时男子们是否发现老人的眼睛并未向著自己的方向。 老人那仿如死鱼般淤积混浊的眼瞳前方并没有人。在迅速转浓的黑暗中唯有群树相连不断。 「……请赶快追上去。那家伙、那家伙掳走了我的女儿。请赶快追上把她带回来……要是已经变成他们的同类……就请帮我给她个痛快……」 口吻如苦诉、如哀求,老人细弱的声音不停说著。 老人对眼前的男子们看也不看,却注视著无人的场所。在魔物跋扈横行的黑暗无声迅速接的正当中,这光景著实诡异无比。 「那家伙从以前就在注意我女儿了。有好几次想带走她,可每次都被我给拒绝,最後终於在昨晚露出了獠牙……一个人被咬了以後,就以等比级数增加……拜托、请救我的女儿脱离被诅咒的宿命……他在昨晚……向北逃了。若是你的脚程,还来得及……救出我女儿後,到贾琉夏的街道去。我妹妹在那……告诉她事情经过的话,约好的一千万元就会给你……拜托……了……」 此时老人背後的土山发生变化。 小土堆隆起,接著惨白人手冲破土堆。看来与仅於夜晚绽放,名为「死人的手」的花一模一样,但这却是货真价实的死人的手。 低沉嘈嚷开始充满森林。彷佛憎怨,犹如诅咒,嘈嚷声中满是饥渴。永远无法饱足的血之饥渴。 陆陆续续破土而出的人影,应该就是一夜中化为吸血鬼的村人。 容貌模样与生前并无二致,只是脸色如蜡惨白,而且在月光照射下散发诡异青光,阴森得难以形容。 有健壮的男人;有纤弱的女人;有身著连身洋装的少女;有穿著五分裤的男孩。近五百名村人满布血丝的双眼发出光芒嘴唇紧闭一线,连沾附头上肩膀的泥土也不除去便紧盯男子们的模样,不知该说是妖异还是凄怆。 「已、已经来不及了。……设法杀了我们然後逃走吧……一入夜的话……连我也……」 老人的左手啪嗒落下。 村人也露出了同老人颈上一样的伤痕。 猛然大张的口中,两根獠牙从上牙龈处露了出来。 「噢、这家伙真有趣。」 黑衣男虽用紧张的声音如此说,手却滑向了腰际的圆月刀。 似乎是自鬼气的束缚中解脱了,六角棒男子的手也移往背上凶器。 老人嗖的一声随著背後的群众一起前进。 「吓啊!」 略一等待後黑衣男策马向前。六角棒男子紧跟在後。 遭马蹄踢踏的数名村人头颅破裂,仰天倒下後胸骨与腹部被马匹踩过粉碎。 「死怪物怎麼了啊?来啊!」 黑衣男大吼的同时,露出獠牙,自四面八方袭来的村人头部如西瓜般被从中剖开,飞射空中。 下一瞬间,银光绘出月轮,村人的首级次列飞起。纵然强如吸血鬼,失去大脑和头部後也无计可施;只能不断洒散脑浆,或在血如涌泉的同时砰地一声倒地不起。 切开牺牲者头部的,是收在男子腰间直径约三十公分的半圆形兵器。这种外缘被磨得锋锐犀利的武器,在边境的战士间被贯称做圆月刀。通常会於後端系有钢线或绳索。它能被伸缩自如地挥飞舞动,在使用者周遭形成一个防御圈让敌人无法近身;不过由於运用时需要娴熟技巧,所以擅长的人不多。 然而,如今从黑衣男两手中画出美丽银弧的疾飞凶器,如附有魔法般未放过任何破绽,正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地不断切杀村人。 不仅如此,每个人被斩杀的角度还显然各自不同。 在这种高速、诡谲多变的攻击角度下,被相中的目标定然难逃一死。 与圆月刀的切割声截然不同,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之声的,是六角棒男子爱用的兵器——六角棒。尽管棒子两端削尖如桩,但这本就是用挥扫方式来退敌的武器。六角棒的主人也是如此使用。可他的挥舞方式却极其惊人。长棒在腰间如水车般垂直回转击碎右侧敌人头颅後,回转长棒出人意料地直接绕过背後接著收拾左侧敌人。移动仅费不足○.一秒。 四具身影忽然由六角棒男子的前後左右升至空中。是凭藉吸血鬼超人力量施展跳跃攻击。 六角棒男子迎了上去。他的动作简直就是魔术。 右方老人的白发头颅向下凹陷,下一瞬间前方老婆婆的脸连著下颚自下方被削断飞入空中;再下一刹那则是左方和背後的两人心脏被棒尾刺穿。 如此神技需要何等惊人的臂力?——不、只见六角棒男子的右手固定在肩膀处不动。不管再怎麼看,他的右手自手腕以下文风未动,让人不禁觉得是长棒自行击杀村人。 这不是人类能办得到的事。 可是村人有五百人。纵使两人武艺高强也无法完全防堵针对巴士的攻击。 如今,其他吸血鬼无视於两人,踩踏大地朝巴士疾奔而去。 之後风声飕飕鸣响,惨叫传出後数名村人同时倒地。 刺穿他们的是巨汉射出的箭矢。 弓并非都市商店中贩卖的加工成品。仅是将合适的低处树枝砍下,绷上野兽肠筋後制成的简陋至极替代物。连绑在双腰和背後的箭袋中装的,也不过只是前端尖锐的简单铁条。 这些却在巨汉手中化为精准无比的导弹。 巨汉并非一次搭上一根箭;乃是抽出五根箭矢後一齐射出。取箭手法、拉弓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从射箭速度来看根本是未加瞄准的瞎射。 虽然如此却毫无虚发。此外,每支铁箭至少会完全贯穿三名村人的心脏。既然对方是即便射中腹部也无法消灭的吸血鬼,这种攻击方式自也理所当然;可却让人怀疑他如何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内瞄准目标、移动弓箭。 就在一切成谜的状况下,村人们於巴士前化作纍纍屍山。 此时自马上男子们的背後传出了微弱哀鸣。 少女的声音也从巴士中传出。 「糟了——快闪!」 於巨汉大喊前男子们便已调转了方向朝巴士後方奔去。 村人们发出「呜噢噢噢」的野兽嘶吼狂奔而来。 当距离迅速逼近到五公尺时,恶鬼群奋力蹬地的脚步猛然停下。 一名青年突然拦阻在他们与巴士之间。 若仅止如此,尚不能令这群嗜血妖物停下。 是因为不知青年是如何、从何处出现的。 微卷浏海贴附前额;气色丰润的健康脸庞上,天真无邪的眼瞳毫无惧意地注视著恶鬼们。 为这意外出场方式而犹豫不前的村人,似乎把那生机勃勃的形体当成了求之不得的猎物,在下一瞬间蜂涌而上。 之後,发生了某种事情。 在黑暗中出现的,是无数条光带。 彷佛破浪飞跃的银鱼,撩乱一如随风飘舞的布条,精确无比的各各一闪贯穿了村人们的心脏。在一瞬间,五百名吸血鬼…… 村人们胸口喷爆火焰後倒跌在地。不住痛苦痉挛好一阵才平静下来的脸上,浮现了安详一如昨日傍晚以前的死相。 巴士的阴影中,六角棒男子慎重地探出头,望见纍纍横倒的死屍後吹了声口哨说:「唉呀、那家伙真猛。」 之後面带焦虑神色抬头望了巴士的窗户说道:「葛罗普那家伙应该没事吧。」 他对始作俑者的青年看也不看。一如来时,那青年业已消失无踪。 「被咬的人还真是伤脑筋哪,」黑衣男从另一边走出来後说,「对了,那老头不是说掳走他女儿的贵族向北逃了吗?现在去追的话一定追得到。大哥,我们去找出下落追上去吧。平安把人带回就有一千万了。反正他女儿大概也被贵族动过了,那就把她和贵族一起喀喳一声宰了,再去恐吓说我们已经让她变回人类了。对方是女的,一定会乖乖付钱。」 巨汉在他背後喃喃低语:「如果是在对我们说就好了。」 「什麼?」 黑衣男望了巨汉的脸,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巨汉正紧盯著右前方的密林。先前老人讲话的方向。 「出来!」 巨汉发话的同时,黑衣男右手的圆月刀映射月光,六角棒男子迅速向前。他们已然发现这股异样鬼气的主人并非老人。鬼气的主人身在林中。他们取出了兵器,是因为从这气息中察觉到与贵族所放鬼气的相同冷冽,也是为了掩盖自己无法发现气息来源的屈辱。 「不出来的话,我们就过去了。从那老爷子说话的样子看来,应该是同行。不过似乎比我们受信任。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失礼,来好好谈谈关於一千万的工作如何?」 提案结束後巨汉稍待了片刻。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他粗浓、仿如毛虫的眉毛突地上提。 「大哥,这样比较快啦!」 圆月刀自黑衣男手中射出。不知装有什麼机关,它竟灵巧穿过树木之间,还挟带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速沿巨汉瞪视的视线疾飞而去。毫不留情、充满杀意的一击。 悦耳声音响起。银光丛林间倒射飞回。 在「哇」地叫了一声往旁退开的两名男子背後,钢铁发出震汤暗夜的巨响。 巨汉右手握著的,是方才黑衣男射出的圆月刀。 鲜红条带缓缓流过锋锐表面。如岩面容上初次流露出激怒以及战栗的情感颜色。 「要动手是吧。」 低吼一声後,六角棒男子一踢马腹。 马匹不动。 再踢一次。长靴靴根安有马刺。马的腹侧皮肤破裂流出血线。但纵虽如此,马匹仍旧不动。等六角棒男子发现马在害怕时,才停止了踢马动作。 巴士门开启,「怎麼了,大夥?」 少女探出脸来。 敏感察觉异样气氛後,美丽容貌仿效她的兄长们自动转向树林深处。 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动了。 喀答喀答的马蹄声趋近。 在他们面前,一名年轻人忽然沐浴於月光下。 彷佛黑暗本身结晶凝聚,化为人形一般。 即使是黑色外套胸口处蓝色墬饰发出的神秘光辉,亦远逊於旅人帽下的美貌。 他於马上握著韁绳的形色,坦然一如偶然路经此地的旅人。当然,他并非寻常旅人。 「你这家伙是什麼人?」 黑衣男以嘶哑话声询问。由於那连身为男人的自己也不禁看得背脊生寒的美貌,与夺命一击是被此人破去的印象相冲突,所以说话声音才变得异於平常。 人影没回答,打算飘然离去。 「等会,」六角棒男子出声叫住对方。「如果你也是那位老爷子叫来的猎人,那就和我们一样了。突然动手是我们这边不好,不过应该至少还可以互通姓名。我们是马可斯兄妹——我是次男诺多。」 人影停下脚步。 「这是四男凯尔。」 黑衣男连点头招呼也无,只有满是敌意的双眼闪闪生辉。 「身材高大的是最上面的大哥波可夫。」 介绍结束的同时巨汉脚边发出刺耳声响。由於断为两截的圆月刀带著闪烁银粉落到了地上。那奇异的断面并非是被折断,而是被捏碎才形成的。巨汉满布鲜血的手掌在马耳上擦拭。马毛沾附血液一齐贴向同一方向。 「还有一个男的,不过因为生病虚弱没办法下车。最後是蕾拉——么妹。」 「请多指教——冷淡先生。」 与可亲话声截然相反,酷似猫咪的一双水汪汪大眼睛中,敌意火焰燃烧生光。可是当旅人的脸庞稍稍转向这方时,火焰便突然动摇。 「马可斯兄妹——我有所耳闻。」 旅人首度开口。没有高低起伏,犹若钢铁的话声中一切情感尽付阙如。同他的美貌不称,又或者该说极其相称的声音。 可是,在知道男子们的姓名後,他却还发出如此冷静的声音—— 马可斯兄妹——边境首屈一指的高明吸血鬼猎人团体。 自长男波可夫以下,次男诺多、三男葛罗贝克、四男凯尔、长女蕾拉共计五人。至今为止消灭的贵族轻而易举达至三位数,却尚未牺牲任一名兄妹的奇迹於边境居民中广为流传。 同时也流传著他们的残忍无情。 因某事件被雇用的吸血鬼猎人不限於一名或一团体。因顾虑到失败收场时贵族的回礼,当事人通常会雇用数名,乃至数团猎人。 而马可斯兄妹总是能存活到最後。 仅有他们残存。 不论是共同行动或分头行事的团体、个人,从没有一个生还。 由於没找到屍体,除相信马可斯一家「为贵族所害的说辞」外别无他法;谣言不久後愈传愈大,至今马可斯兄妹头上依然盘旋著怀疑猜忌的暗影。 尽管如此,他们身为猎人的实力却是无人质疑。因为光是被他们消灭的贵族便已达到惊人数字。 当职业猎人听见或说出他们的名字时,畏惧感定然与嫌恶之情如影相随;这全是对他们的实力及所拥有的密技感到威胁之故。 恐怕这群兄妹也是初次遇见能淡然说出自己姓氏的男人。 「你这家伙——」 巨汉——波可夫忽然露出奇特表情。 「——不、你……这付长相、蓝色墬饰——我曾经听说过。十年以前我从一座村庄的长老那,听说在这个边境只有一名能和我们匹敌的猎人。虽然只有一人,却说不定比我们全部加起来都强……难道你……」 年轻人没回答,转身欲去。 彷佛令人畏惧的凶人们不存在一样。 「等、等一下、喂!」 六角棒男子叫著。 「我们要去追抢走老爷子女儿的贵族。如果不合夥的话你也是敌人。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有回答,马只与人影被黑暗吞没。 「大哥、让他这样走掉好吗?」 蕾拉愤愤说著,但波可夫似乎没听到她的话,以近乎痴呆的表情喃喃说著:「半吸血鬼……原来那家伙是这样的……」 弟妹们还是初次听到这名男子发出此种声音。 另外,也初次听见了一个奇特的名字。 「会让我发抖的男人,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呐……D。」 短短两日内接连发生惨剧与大屠杀的维休努村北方五十公里处。 一台黑色马车疾驰过狭隘的林间道路。负责拖车的六匹马通体漆黑,车夫座上的驭者亦是全身黑衣;一台好似由黑暗生出的马车。 驭者一边让马匹沐浴在无情鞭策下,一边不时仰望上空。 满天星斗如欲垂墬。 抬头仰望的脸庞上星光明灭。 驭者秀丽的面容倏然阴沉。 「星星动了。那个来追赶……我了……有六个。」 黑暗中他的眼眸开始绽放炯炯光芒。 「而且不是普通的追击者……每个都是拥有高强武技之人……其中特别有一个……」 接著驭者似乎无法抑制兴奋,巍然站至车夫座上,扫视足畔的乌黑车体。 「不会交出去的。不管是谁都不交出去。」 睁大的双眼中,血光的光彩流溢著。 震耳欲聋的单调车轮声突然生变。 当秀丽面容上闪掠动摇神色之际—— 「砰!」的一声,後右侧车轮脱离轮轴。 风声呼啸。 马车剧烈右倾,扬起一阵迷蒙砂尘後翻倒在地。 让人惊讶不已的是驾驶者的身法。 他自行放脱韁绳跃入空中後,灵巧地一扭身躯便取回平衡,犹如一枚黑布般在离马车数公尺处轻盈著地。 奔向马车的脸上尽是不安和绝望。 粗暴地开门,看了内侧。不安才转为安心。 他深叹一口气,走向在前方十公尺处打转的特殊合金车轮。 「厄运马上就降临了是吗……」 怅然独语後轻轻拿起车轮走近马车,再度仰望夜空。 以低沉声音说:「随即就要天亮了。走到『避难所』後等夜里再修理吧。——离他们追上来时间还很充裕。」 当黑暗彼方隐隐浮显犹若拼图外缘的稜线时,两人停下马匹。 这是在一座略高小丘的顶端。 「竟然要人半夜骑马赶路,大哥也真会折磨人啊。有够惊险的。」 黑衣男一面说一面轻甩右手,比黑夜还暗沉的污点击震足畔青草。 在缓缓呼吐青蓝的黎明幽暗中,却唯有这名男子身上仿若缠附著黑沉夜晚的馀威。 身著黑衣黑裤——他是马可斯兄妹的四男凯尔。右手以及胸部、肩膀上犹如污垢的黑点,应是一路斩杀夜晚魔物至此时沾染的魔物鲜血。 「大哥不也说过为什麼要这样做了。那小子并不是普通的猎人。你应该也听过他的传说。」 出言哄劝粗暴弟弟的男子背後有只乌黑长棒。是次男诺多。 「哼,你是说半吸血鬼?」 凯尔不屑地说著。 「贵族和人类的杂种。来作吸血鬼猎人大概会是最厉害的。可是可别忘了,我们可是拿真正的贵族来血祭过哪。」 「那倒也是。」 「混血的话,像我们会多过像贵族,有啥好怕的,更何况也不可能让他抢在前面的,连夜赶路这档子事连大哥都因为年纪大了没办法办到,除了我们以外,还会有哪个家伙能整夜骑马赶路穿过边境的森林?」 正由於这个原因,凯尔对下令彻夜奔驰,不可让之前遭遇的年轻人超前的兄长心有不满。 纵使是他,在抵达这座小丘为止也遭许多生物觊觎虎视;只是因为以前路过这一带时知道了脱离森林的道路,这才能勉强於黎明前到达此处。 「真是看不透那家伙,」诺多沉稳地出言讽刺凯尔。「那家伙可是把你的圆月刀打回来的男人哟。」 正当凯尔狠狠瞪了自己的二哥时,诺多两眼放光。 「是马——要留神点。」 「……」 的确,从方才两人通过的森林深处,铁蹄声正不住接近。 「我们可是因为知道捷径才能办得到,那家伙……」 两人面面相觑。 如今,如欲冲破黑暗,一骑人马自森林一隅现身。气势十足地奔往道路的那个身影,令人觉得比黑夜还要来得晦暗深沉。 「是他!」 「别逃!」 两者马匹腰侧响起激烈鞭打声,马蹄踢踏大地。 二人以猛烈气势尾追黑衣身影。他们疾奔的模样,不禁令人想到他们若是夜中魔物的话,定然难以捕捉。 「记住大哥的命令。别轻举妄动!」 在领先约一马身的凯尔背後传来了诺多的声音。 让D抢先的话就麻烦了,但就算真的变成那样,也不可以胡乱出手。——波可夫曾以罕有的强硬口吻对他们如此命令过。 虽说如此,凯尔胸中依旧炽烈燃烧著憎恶火焰。不仅因为兄妹共有的凶恶个性;更为了D击回了他致命的圆月刀。对仅只信仰力量的年轻人而言,这乃是难以容忍的屈辱。对D的感觉超出了憎恶,变作了杀意。 凯尔右手伸向腰际的圆月刀。 然而—— 两人不禁瞠目结舌。 因为望尘莫及。 两人并不觉得骑士的速度比自己快,但距离不仅未能缩短,反而迅速加大。 大吼一声「混帐!」後奋力踹马;但即便如此,也只见敌人黑色外套下摆不停翻动疾驰生风,缩为豆粒大小後不久便完全消失视野中。 「畜生!死妖怪!」 死心勒马後凯尔以如焰眼瞳盯视吞没人影的道路一端。 「特意整夜赶路结果却是这样——」 诺多的话声也相当苦涩。 「用寻常手段是追不上那家伙的。在这等大哥来吧。」 第四卷 死街谭 第二章 前往何处 少女于床上坐起上半身,有如盖覆白雪的人偶。 放射性同位素去除剂又名碎雪。由于吸收了辐射能之故,特别会在黄昏时发出淡淡光辉;在它如雪一般美丽下,潜藏着令人愕然的悲剧。 “生命没有危险。至于情况我想你已经从布而特八世那听说了。” D以沉默回应医师的话。 他的双目中映现少女——罗丽的倩影,但兹鲁杰医师由那无法看出,是否有什么感慨在他心中涌生。 或许D心中未起任何感情。 那种状况也令人不禁觉得与这年轻人十分合称。 这是建于住宅区中心处的医院一室。由兹鲁杰医师连同两名中年护士负责,施行从感冒到机械改造手术(原文Cyborg,指为了适应恶劣环境将生物内脏换成电子装置的一种技术。)的一切治疗。 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实力能够如此,才有成为巡回医师的资格。 “能笔谈吗?” D的问题让兹鲁杰医师沉吟深思。 “若是短时间就行。不过——” “……” “我希望能避免会惊吓她的问题。对方是生理心理都受了伤的少女。也知道自己的命运。” “她几岁?” “17岁。” D点了头。 尽管如此医师还是忐忑不安,但随即走至少女——罗丽身旁,拿起枕边的笔记本和电磁笔,写下了什么,可能是在介绍D.白皙肩膀微微颤抖,低垂的脸庞略略转往D的方向——然后不动。脸庞回到原来的位置后,同样皓白的手指伸手去握医师的电磁笔,D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一切。 笔微小,但有力地动了。好象是要拒绝。 撕下笔记后医师起身,把它交给D,可以看见秀丽端整的笔迹写着〔非常谢谢您〕。 将笔记纸还给了医师,然后D无言坐入位在罗丽身旁的椅子。 自雪片间窥探的湛蓝明眸突然圆睁,少女背过脸去,随即转了回来低低垂下。反应像是认得D.医师把另一组笔记本和笔交予D.D立刻动手书写。 〔你家里有谁?从以前到现在有奇怪的事情吗?〕罗丽一动不动地凝视递来的笔记本。宛如过了许久。到她摇了头为止大约花了近10分钟。 D的手再度织纺文字。 〔知道令尊的实验内容吗?〕脸庞又摇动。 D重新握笔。 罗丽摇头。一直摇个不停。连双肩也加入摇头的动作中。 去除剂的碎片如雪花般飘舞。 兹鲁杰医师压住她的肩膀。 罗丽仍想摇头。 “请出去、快点!” 医师D说了。 房门打开后护士冲了进来。 D起身后问:“布而特八世的房间在哪?” “记得是——特别住宅区的P9.在保安局隔壁。” 几近吼叫的回答声在关起的房门上反响、消散。 离开医院后,D走过街路。 不知他如何看待罗丽的突然狂乱,他的目光极尽冷澈。恐怕在这名年轻人的眼瞳中,一切情感都只会隐晦映现而已。 路上熙熙攘攘,不过D却轻易地一眼望尽道路。 由于所有人群左右避易的缘故。 这不仅肇因于心理上、迷信上对非人异境居民的嫌恶,也是因为这名年轻人的美貌及气韵。 每个人都一清二楚——在街上的行人并非只有人类这事。 即使如此,无论男女,凝视着D的眼瞳中都带有陶醉神色。 除了恐惧之外甚至让人心生战栗的美貌,不仅让女性,甚至也让男性感受到一种性的神迷。 男男女女大半都带着农具身着工作服。纵然这个移动街区无法在大地上经营生产,但似乎亦有在进行生活劳动。田畴、工厂地带应该就广布在公园的彼方。 D马上找到了保安局。虽叫做〔局〕,却与同规模街道的保安官事务所相差无几。 道路两旁的蓝色建筑群便是特别住宅区。有两栋看来觉得像是三层楼旅馆的建筑——仅有两栋而已。当他趋近门前之际,爽朗招呼声由道路另一边传了过来。 一回身,布而特八世正小快步地走过来,双手是色彩缤纷的一大群——花。 “哟、想干什么呀、美男子!” 笑容和善,仿佛已将镇长家剧烈争吵几乎开打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到了D面前后,他环顾了四周骂道:“真无情的街道。” “跟我说这里根本没有花店。而我在听说有造花园后试着去看看,却说不卖外人。算了、这也没啥希奇,可是——妈的!就连说了是要探病用的,也还是他妈的不卖!” 他动了真怒,唾沫几乎要从口中四溅飞出。 “我又说是为了罗丽才要买花。她不是曾和你们一起生活过的女孩吗。就算说是离开了街道的人,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回来的。是因为爸爸妈妈都死了,受了重伤,才拼死前来求助。混蛋——结果这样也还是给我说不行。竟然说只要离开过已次就算是外人了。” 对着抱怨不休的身影,D淡淡地说:“那花怎么来的?” “不、也没什么。可是我真的生气了。” “也该不是头一次碰到这种遭遇了。” “这倒也是啦。” 布而特八世马上赞同。心情转换的速度快得令人吃惊。 “算了、这也没办法。对了——找我有事吗?” “有事想问你。” “是吗——别站着说话嘛。对了、在那转角的对面有酒店。边喝一杯边谈吧。嘿嘿、不过没有人血呦。” 虽然这种话在知晓对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可说是会招致可怕后果的玩笑;但D并无介意模样,跟在领头的布而特八世后迈开了脚步。 酒店人声鼎沸,可能由于街道的工作是轮班制的关系。两人一入内,喧闹顿时停息,吧台里的酒保跟围在桌边的男人们的视线一起盯注二人。 “喔、不好意思。嗨嗨嗨。” 布而特八世一面热情地打招呼并行经拥挤的桌间往里走,之后在位于深处的空桌边坐了下来,用粗浊声音喊道:“喂、我要苦啤酒,还有——” 他转向D那边,楞楞地问:“你要啥?” “不要。” “笨蛋、来了酒店哪有说不要就混过去的——真麻烦。一样的来两杯。” 吼叫似地说完后,“对了、你说的事是什么事?” “方才我去了一间住宅。” D说着。 “有个怪异的家伙。——那是你吗?” “什么!?” “这街道的人如今不可能会想去那住宅行窝。说到外来者的话,就只有我和你了。” “哈哈哈。” 布而特八世一阵仰天大笑。附近的酒客吃惊得瞪大双眼。 “很遗憾不是我。就算是我,你觉得我会说:”没错、那是我‘吗?“ “你为何要留在这?我认为离开比较适合你。” “我也这样觉得。” 布而特八世干脆地承认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跟下面一比这儿可是天堂哪。付钱的话就能买到大部分东西,而且只要不和危险的贵族走狗战斗就行了啊。恩、我要待到被赶走为止。” “你刚才就没买到花。” “那影响不大。” 当他自信洋洋的发笑之——数个人影由店的入口蜂拥而入。 以灰发的老婆婆为首,连同三名身强力壮的青年。全员面色不善。 D望了桌上的花束,问:“是偷的吧。” “笨蛋!虽然没付钱可是是借来的啦。” 酒店内议论纷纷,数个人影包围了两个人的桌子。 “就、就是这家伙,他就是偷花贼。——没有错。” 老婆婆的尖锐声音和细瘦手指都对准了布而特八世的脸。 “什么嘛、让人听了真不爽。” 布而特八世皱起眉头。 “只不过是为了探病借用一下呀。花也会高兴的。” “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啊?!” 老婆婆气得竖发怒目。 “在这街道要如何尽心尽力才能做出一朵花,你知道吗?臭小偷!” “没错!” 形成包围网的一人出声附和。 “小偷就必须接受小偷的处罚。出去外面!” “不——要咧。” 布而特八世出声嘲笑。 “不出去的话要怎样?” “没办法,动手吧。” “嘿、嘿、嘿。” 自信满满的笑声朝男子们紧张的脸上飞了过去。 “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人?大爷可是即使在边境也鼎鼎有名的约翰.M.普拉萨力.布而特八世呦。” 沉默。 “没听过吗、混蛋。” 布而特八世板起脸,“那这位总该听说过吧。边境第一俊美,最强的贵族杀手,黑暗的美丽结晶而成的梦魇使徒——吸血鬼猎人〔D〕!” 并排的众人脸孔转为惨白,连在酒店深处的男人们亦然。 “哈哈哈哈哈!知名度超群呢……” 布而特八世捧腹大笑。 他巡视变得有若死人的男子们,“这样还要出去吗?我的伙伴可是连雷射都能斩断喔。” “话说在前面,他和我无关。” D开口说了,他的视线依旧凝落桌上一点不动。 “什么——?” 布而特八世双目圆睁。 “无情的混蛋、我们不是伙伴吗?哈哈哈,告诉你们,这是玩笑话啦。” “想出去外面不妨出去。只是别算上我。” “你这王八蛋!” 布而特八世愤然起身。 “忘了请你啤酒的恩惠了吗!” “客人、对不起——” 话声从吧台里面响起。 “啤酒已经卖完了。” 布而特八世破口大骂:“呜啊、妈的!今天真倒霉!” “别胡说八道了,快出去!” 形成包围网的一名男子喊道。 “就算只有一朵花,小偷也必须接受罪犯的处罚。” “噢——你们打算怎么做?” “看你是要电子鞭打一千下,还是要最重劳役三十天。” “都不想要哪——算了、姑且就出去好了。” 用怨气十足的视线瞪了D后,布而特八世没有特别害怕的模样,跟在男子们后面出去。 尽管如此,相较于外面的争斗,酒店内的视线仍旧凝聚在一人独留桌畔的美青年身上。 男子们有四人。 二人三十岁,另外二人较年轻。约二十岁前后。 和平常的边境劳动者一样,即使有粗陋服装掩盖,肌肉的形状仍清晰可辨。全员身高皆超过180公分。相对的布而特八世是160公分。虽说他的肩宽、胸膛厚度并不逊于他们,在赤手空拳的斗欧中却是压倒性的不利。 “好啦、谁先上……?” 说话的同时布而特八世折响指节。 “别自找苦吃了。” 像是首领的男子发话。 “乖乖去保安局,看两个刑罚中你选那个就行了。” “嘿嘿嘿、不干。” 布而特八世脸上满是自信。遮覆嘴巴一带的胡须下暗红色舌头舔舔嘴唇。 “因为我最讨厌仗着人多耀武扬威的王八蛋。因为我喜欢独来独往嘛。我可没被你们唬住,赶快放马过来!” 在他们明白最后一句话乃是挑衅之前,一名男子已自左打了过去,呐喊声吐气声全未发出,打架功夫应属一流。 当两人身影将交错的瞬间,布而特八世维持着架势向后移。 青年无法改变动作,就这样摆着猛力挥出右拳的姿势,肩膀跌撞上了地面。 不知是用了什么如何办到的——这瞬息攻防只会让人以为是事先套好的。 “好了,下一个!” 布而特八世微笑,表情天真无邪,有如打从心底热爱打架。 这奇怪技巧能使那位兹鲁杰医师的功夫相形下也显得平凡无奇。 剩下的三个身影开始动摇。 “怎么啦?三个人一起上也可以哟。来啊——” 双手毫无防备地垂放,布而特八世抬高了下巴,〔来打我呀〕的意识昭然若揭。 “混蛋!” 三十多岁的两人打喊,一前一后冲了过去。 他们把对布而特八世那奇怪攻击的防御,交给吸饱了气的鼓涨腹肌,双手大张像是打算捏碎对方的矮小身躯。 瞬间就证明了这个错误。 因为在刚出手的两人身形交叉之处布而特八世已然消失;当后跃了足有三公尺的人影落地刹那,巨汉们前趴倒下摇震地面。 这只能看作是在微寒阳光下,一名矮小男子所造就的战斗奇迹。 布而特八世轻轻转了过来。 他眼前是余下那名青年的脸。那张脸比起听见D的名号时更加苍白。 “要动手吗?小鬼——” 对温和的询问,年轻人以拔足狂奔回答。 用堪称和善的眼光目送了头也不回奔逃的身影后,布而特八世望向酒店入口。 “如何啊?比你那把剑还要快吧。” 对充满连阳光也为之逊色的自信声音,D以黑暗的沉默回应。 “好了,接下来要去探那孩子的病。你要不要来。” D不答,背转了身。 “就算你是再怎么英俊的美男子,这么冷冰冰也是不行的啦。因为现在的女人都会看男人的内涵了。嘿嘿嘿嘿嘿。” 自夸自擂的声音是否传给了远去的黝黑背影,连布而特八世也没自信。 数分钟后,敏镇长迎接了黑夜访客。 “那住宅的事为何没告诉我?——” 淡然的语调中有着令镇长不禁畏缩的力量。 “那住宅是指……?” “你女儿被发现的场所。听说那是在医院的少女——罗丽的家。” 镇长不冷不热地说了。 “以为我不觉得特别有必要所以才没说,有什么吗?” “虽然还不知道有什么,但有某人在那。我想大概是在寻找什么。” “是什么样的人呢?” 镇长眼中好奇心闪烁生辉。 “难以形容。镇民里面有像是会对那间住宅感兴趣的人吗?” “不可能。那里现在应该还是被封锁着。” D问:“你认为镇中有具有分子穿透能力的人吗?” 镇长没回答。 “罗丽——奈特家在那里研究过什么?” “他只是……” 镇长欲言又止,凝视了D,细弱叹息自唇间流泻而出。 “有很长一段时间奈特家的实验是镇民关心的焦点。而实验的结果却不是。这是因为压根不晓得他们在做些什么的关系。你大概也能了解,在像这样的小镇,要埋首在不为人知的秘密工作中是不可能的,因为往往会有个人的自私自利破坏全体村民生活的情况。我也会无意中造访过那里,但佛兰滋——就是那女孩的父亲——只说是在做单纯的化学实验。” 镇长脸上疲惫之色深浓。 D无言凝望窗外。极目远眺,褐色平原向后破碎飞逝。城镇的巡航速度似乎迅捷如故。 “要是能更早一点发现的话就好了。” 镇长语气沉重地继续说。 “奈特夫妇是镇上有数的化学家。不论十五年前的饥荒也好、四年前的雷兽侵袭也好,能防范未然全是靠他的头脑。如果没有他,村里七成的人大概都已经死亡了。平日在镇民间也有是不是该对玩乐的态度放宽松些的看法。但是那想法是不对的。突然有一天,对了、正好是两个月前,他们要离开镇上。虽然我拼命劝阻,可是他们的决心十分坚定。——到现在我也还记得那幅表情,简直就像眼里要喷出火来一样。我想,大概是他在这个镇发现的事物,对在被诅咒的下界生活十分有用吧。若是他们夫妇做到这点也不奇怪。就算是我也只能让他们下去。当然也没忘记严肃告戒他们不可能二度回来这个镇……。就只有这样了。” “我不认为如此。” D说了,仿佛在与风对话一般。 “那住宅中有某种接近灭亡的存在。不管是谁都应当会注意到。那住宅中剩下的东西送到哪处分掉了?” “没有那种事。” 镇长不悦似地说。 “只有奇怪的药瓶,还有二、三个像是自行组装的装置,因为太过诡异所以当场被破坏掉了,剩下的药品类和机械都移送到能加以利用的实验室或工厂了。没什么特殊的的东西。” “那作业是谁负责的……?” “镇上的伙伴全部出动。姓名掉阅的话就能知道。” “你没有参加吗?” 镇长摇头。 “没有,我是领导人。率先在那家钉下钉子。” D默默凝盯镇长,眼瞳极其幽暗,又无比澄莹。 “请给我参加作业者的名单。我有事想问他们。” “你怀疑我说谎?” 镇长问,并未动怒。 “任何人都会说谎——” D说道。 “的确如此。等会——现在就进行拷贝。” 由桌上的对讲机对列表电脑下达指令后,到开始印给D的答案为止只花了不到5秒。 名单上载着近二十名男子的姓名连同地址。 将纸片收入外套口袋后D无声出外。 一间令人觉得乌七抹黑老旧的房间。 在镇中,这是仅次于工厂设施,机械运转部件第二件的场所。核能能源使用过后的废弃物迅速处理,转为无害粉尘后排放至外部。 但尽管如此,房间仍旧看来总有些脏兮兮的。 黑影悄悄靠近了操纵三座核融合炉的控制面板。 这个供应一切能源的区域由三曾厚达两公尺的杜而(原文dewar,杜而容器为具有镀银双壁,壁层间为真空的绝热容器。由英国化学家杜而发明。)壁所防守,人员的出入则由电脑查核。 纵然是这样,黑影既没贴近那里的电子眼,而他的资料也未登录在记忆装置中,但他却诡异地在面板前出现了。 与黑影相称的漆黑手臂伸出,面板上严禁如此做的灯号开始闪烁。 混沌旋涡的深处开始生出红点。数个点不久后合而为一,由小点变成红块,从色块变成网络。 深红中有父亲的脸,表情奇妙而平和。 在他周围青色光芒舞动,那看来有若雷电,又似珊瑚。 父亲的头从桌子上抬了起来。 “解开了。” 他说着。 “解开了——” 不知何时父亲和母亲在荒野彷徨徘徊。 风声远远作响,野风寒冽如雾。 荒凉平原的前方只见云与天。云层涡卷,只有风吹拂而来。 然后,那风在她的周围形成人脸。 看来好象见过,又好似未曾谋面。 人脸不止一个。 还有一个是十分眼熟的脸孔,那脸的嘴唇说着:“留下来!” “留下来——” 在行经寒风冽冽的荒野的自己一行人背后,她觉得那声音响彻四方宛如不论在何处都会听见。 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想去哪里。偶尔母亲会用像是不安的表情回望背后。 令她不安的,是浮挂天空的陌生人脸孔。人脸的眼睛不是看着父亲不是看着母亲,而是注视着自己一事,少女一清二楚。 隆隆作响后强风与沙尘扑打少女脸庞。 D人在公园,坐在长椅上凝视着眼前喷冒的喷泉水。 不知他是否有在思索什么,因为外表看来与平时一模一样故不得而知。不单是由于身为半吸血鬼的缘故,这名年轻人似乎连思考形态也异于常人。 忽然,黑影落在他的侧脸。 “你就是D吗……?” 粗浊声音问道。 D没回答。 不论是声音主人到来也好,发出的质问也好,彷如他打从一开始便已知悉预料到。 立在长椅旁的,是名身材高大的壮汉。身高超出两公尺将近三公尺。体格看来有如在巨大岩壁中嵌埋了去皮原木而成,影子轻而易举地遮覆住D,延盖至前方数公尺处的喷泉基座。在蓝色衬衫投下的影子胸口处,喷泉正荡漾着雅致的微弱光芒。 他似乎未留意到D无视于自己的存在。 “我是保安官哈顿。工作是保护镇上居民不被危险的外来者伤害。就算对方是镇长的客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要想留在这街道的话,就别到处打探多余的事,老老实实等时间过去就好。把身为保安官的我当作不存在,叫来了像你这种年轻小鬼,我根本就咽不下这口气。” 哈顿右腋下抱着危险物品——是将七根枪身合成一束的火箭发射器。不只是大型兽,甚至连小型大楼也能一击炸碎的战场兵器。 腰间皮带上塞着大型蛮刀。 平常人不用等到看见这武器,大概光是一看到枪械主人的体格就会大寒而栗。恐怕连问都不用问便会自行供出心中的犯罪意图。 “要不要和我作个交易。” 他说着。 “你就什么都不做地离开这个镇。不过放心,相对地,我会告诉镇长你有认真工作。知道没!” 没有回答。 只有D的头发为吹过的风所摇荡。 只见哈顿保安官的脸开始泛红,徐缓地退向后方,原本夹在腋下的发射器枪身猛然架了起来,七个发射口黑沉沉地朝向D的长椅。 “别以为我还会警告你哪。” 轻小的金属声乃是安全装置被打开的声音。 “我只告忠一次。当作没听到或者反抗的人就会被这样处理掉。因为要是让那种家伙活着的话,街道可是会维持不下去的。” 保安官脸色语气兴奋地说了。 风中混杂了寒冰声响。 “你也是调查过奈特家的人之一吧。在那里有什么?” “什么!?” 保安官虚张声势着,并未作出任何行动。按在发射器射击钮上的指头也一动未动。 “回答。” 声音再度说道。 明澄双目依旧望着喷涌的白亮泉水;这是幅让人弄不清到底哪方才是询问者的奇妙光景。 两人都文风不动,然而二者间却展开了无形的凄决战斗。 保安官的食指猛然灌满力道。 发射选择装置指在〔齐射〕的位置。六万度火焰要将长椅以及坐于其上的年轻人连骨烧成灰烬只消数秒钟。 细弱的警报声摇晃了枪口。 更像是送了口气似的,保安官的长大脸孔仰望顶上,苍蓝天空的居民唯有白云。 “大概有东西来了吧。幸运的家伙。下次要是在没人的地方再遇到,你遭遇的事可是会让你想马上离开这个镇的。” 保安官一面望着头上一面快步离去,D对他脸看也没看。 当他总算抬起头时,是在自正上方不断逼近的振翅黑影,变得可明显看出是鸟类行影以后的事。 警报开始断断续续地间隔鸣响,宛如行将窒息者的呻吟声。 四下有数名人影又跌又滚地往住宅区方向急奔而去。 D站了起来。 这是肉食鸟的侵袭。此种凶暴鸟类原本翱翔于2000公尺以上的高空,捕食栖息于此高度的气兽或浮游生命体;一旦食物短缺,便会降近地上袭击城镇或人类。 大型的翼长有20公尺。甚至能攫走独眼巨人。更可怕的是这种鸟不单独行动,必定以数十只为集团单位进行攻击。 可能在他们饥饿的眼中,将这移动街道看成了份外庞大的猎物。 远处像是机关炮射击的声音开始响起。 朝着近逼的鸟影,火线被吸了过去。建筑的屋顶、街路,倏然覆上了黑沉影幕。 在D眼前猛烈风压压弯树木。 发出令人反胃的啼声后,翼长约五公尺的巨鸟有如要盖压到D头上似地飞了下来。 貌似短角的嘴喙中密密麻麻长着如钉尖齿,接连不停拍送旋风的双翼中央可见生有钩爪的手掌。 有若树根的三根脚爪逼了过来打算抓攫D.银光一闪——尽管那不管怎么看都只绘出了一道弧线,可是巨鸟不但翅膀被自中斩开,而且喉部也溅洒鲜血。 喷涌的泉水立即被染为赤红。 D后跃闪离摔落的巨大鸟躯,但脚爪仍旧朝着他伸来。 留下一声‘喀’的骨头断裂声后,粗大脚爪被自根部斩断。 尖声惨叫响起。 D转过身。在约五公尺的后方,从缓缓上升的羽翼下出现了一个拼命挣扎的人影。是身着长裙的年轻少女。 D奔近它正下方。 左手一挥,白光拉曳尾线射去,贯穿巨鸟喉咙。惨叫响起,白光停住了翅膀的拍动,高度顿时下降。 下一瞬间D神色动摇。 因为周围突然一暗后,不知藏在何处,翼长超过20公尺的大怪鸟,自抓着少女的巨鸟上方飞落而下,将脚爪嵌入了它的翅膀根部后开始飞升。 怪鸟振翅,强猛冲击波撞击地面,树木断折、喷泉泉水改往横流。公园附近家家户户的窗户玻璃纷纷破碎。 D以外套衣摆遮住脸部。 怪鸟掀起的暴风彷如被这动作化为虚无。理应剧烈摇晃的D那飘然凝立的姿势不变如故。 当怪鸟的翅膀再度抬起时,D用力蹬地。 他跃起了约有五公尺高。伸出的左手抓住了挂在下方的巨鸟脚踝。 要害遭受致命一击,巨鸟早已毙命。被抓走的少女也已昏迷。 以左手为支点,D如钟摆般地晃荡身体,在空中翻开外头调整风压后,D姿势美妙地跃至大怪鸟背上。 怪鸟咆哮,狞猛吼声不似鸟啼,而是肉食兽的声音。 D将反手握住的长剑高举头上。 怪鸟的羽毛一齐逆竖,羽毛抖震放射出剧烈震动波,怪鸟的背部变为半透明。 D轻一皱眉。仅有如此而已。 猛力挥下的长剑准确刺穿了怪鸟的延髓。 咆哮震撼天空。 当吼声止息时,怪鸟开始解体。可能是临终前的震动波传向了内侧,所有羽毛皆尽脱落,皮肤与肌肉如黏土般皲裂,接着怪鸟瞬间化作数个肉块四散空中。 高度是离地200公尺。D同少女一起自空中坠落。 在击退肉食鸟这件工作上街道花了两个小时。 战斗痕迹化为落下的巨鸟,以及被强风吹走的建筑物残留街上,道路上鲜血横流,拾起依旧火烫的对空炮空弹匣的少年发出痛呼。 人们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开朗。死者为零。伤者亦几乎没有。程度只有数人遭破裂的玻璃碎片浅浅割伤而已。 而且已出现了街道的粮食情况开始好转的征兆——小型肉食鸟被当场放到货车上运走;手持斧头电锯的男人们群聚于堵塞道路的巨大尸体旁。马达呼啸声与骨头断裂声交混,街道处处弥漫血腥味。翼长10公尺的巨鸟在不到30分内便被支解得面目全非。吃人得鸟对本该被吃食得人类而言乃是美味珍馐。 肉块、内脏、羽毛、骨骼被堆积在货车上运走。全会在工厂施以化学处理,然后有的会成为存粮放入仓库保管;有些流入肉铺丰盛今天的菜色。 工厂里,拥有各种技术的男人们正摩拳擦掌。骨头会做成长枪,内脏成为弓弦,骨骼分解为粉末乃至糊状送往医院。甚至尖锐的牙齿也能变作装饰品。 就连血液也会被一点一点地混入今晚的果汁和酒店的酒液中。肉食鸟的血液被深信是一种滋补剂。 在犹如找到了生存目的骚乱不已的人群中,一名妇女发现女儿消失了。看到她一面呼喊女儿名字一面在街上四处奔走的模样,人们这液才注意到这名妇人的一个女儿失踪了。 众人安慰着半疯的妇人,同时探询她女儿的下落;她女儿的友人之一说她在公园。可以充分想见她已遭巨鸟攫走了。 几个人跑到道路上,之后随即停住。 自道路另一端走来的,正是众人嫌忌的美青年。他身旁跟着个纤细身影。 妇人叫着女儿的名字跑了过去。 对相互拥抱泪流满面的母女不加一眼,D背转离去。似乎是想去某处。 撩起女儿盖覆颈部的头发,确认上面毫无伤痕时,母亲才总算溢出了安心的笑容。 “好象没被怎么样啊。” 一名男子说。 “他是半吸血鬼。”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和。 “他救了我。” 少女喃喃自语。 “你说救了你,你遇到了什么吗?” “在天上……我被鸟抓走了……” “怎么可能!公园那边的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少女空荡的声音说着。 “我从天空往下掉。然后他救了我……他救了我。” 人群以双眼追寻年轻猎人。 一片骚然的街路上,已无那视线欲着落的人影存在。 第四卷 死街谭 第三章 镇民们 入夜后云朵出现,是伴随着风的卷旋涡云,月光消失无踪。 这天,正确来说是这天晚上,对街道而言是特异的一天。若是平日,街路上会充满兴高采烈的喧闹人群。为了治愈一天的辛劳,酒店的灯火及电子风琴彻夜不休,男人们红着脸忘我地高谈阔论。妇女们挂虑生活的艰苦,然而孩童们则是一手拿着刚配给的烟火,在狭窄街路上来回奔闹。 但今宵一切止息。酒店大门拉下了铁卷门,街路唯有风吹舞而过。有时似乎有人影行经,原来是带着敢死表情的保安局义工。家家紧闭门窗,男人们分别手持射击武器同尖锐木桩,今宵是一夜无眠。 因为这街道恐怕即将初次体验所有地面世界之梦魇的肆虐横行。 菈乌拉入睡后,镇长立刻请来了D.“之后就拜托你了。” 只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出房去。 把事前准备好,附有扶手的椅子靠到墙边,然后D就这样一直等待。 时刻是1100N——贵族最长造访的时刻。 床上少女平稳发出熟睡呼吸声。 在那安详的呼吸声中,D听出了有另一个声音叠夹其中。比起普通人的呼吸轻细,但悠长、深远——是叹息声,有若将要闭气前的吐气。 袭击了少女的贵族若是仅能于夜中活动者,十有八九已发现了D的存在。 无论守护少女的是何人,皆非贵族之敌。而这种自信与轻敌相逢。对一切吸血鬼猎人内而言,这乃是消灭贵族的最大关键。 一小时、两小时,时间毫无异状地过去。D也好,少女也好,均有若化成雕像搬一动不动。 D一直睁着眼。 100M,窗外响起像是敲击什么的声音。 菈乌拉双眼猛然大睁,嘴角浮现邪恶欢愉的笑容,张开的双眼渗放红光。 她像是要查明自己的处境似地看了看头上,再巡视左右。落到D身上的双目突然停顿——这碍事的混蛋——目光如此说着。 体验过血之极乐者,虽想逃脱但最后仍会耽溺于其中,这乃是惯例。 不知她如何看待闭着双眼的吸血鬼猎人,盯视他一阵后,菈乌拉望向窗外。 “是谁?” 她问。 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空间——黑暗中发出笑声。人耳完全无法听见的声音说道:——要进去了。 ——不好吧,有猎人在。 ——像那种家伙不足为惧。就算是你父亲也对付不了现在的我。 ——可是,这个人不一样啊。有什么地方和别人不同。 ——别说蠢话! 漆黑色彩飘过眼睛前方从窗外流了近来。在菈乌拉眼前的地板上凝聚,化为人形,一会后就变成了拥有四肢的人体。 〔雾状入侵〕——这名吸血鬼拥有与传说中一模一样的能力。 他身着暗褐色T恤与皱巴巴牛仔裤的模样,原本的贵族若是看到了可能会皱起眉头也说不定。 是个年纪颇轻,身材壮硕的男子。只是全身微妙地歪扭着。有些难以形容,像是小孩的手做成的人体模型一样…… 他望向菈乌拉,之后视线移到D身上。 似乎是睡着了,D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吸血鬼的眼睛开始烁烂放光,红光赤染D的身体。 光芒随即消散。 “这样子他就会继续睡了。” 入侵者说道。 “会褐先前的家伙一样。不记得我的事。” “啊啊、快点、快点来……” 毛毯中,菈乌拉扭蠕娇躯。 “要是没有你的吻,人家、人家……” “我知道。” 他歪斜嘴唇笑了起来,污黄齿列中犬齿格外突出,斜向前方。 当他朝着恍惚闭起双眼的少女的喉咙缓缓曲身之际,房间空气陡然冷冽,朝向某一点流涌…… 入侵者愕然转身。 “你、你……!?我的眼睛没有效吗?” D无言起身。 入侵者虽想猛烈反抗,但动作却僵滞;苍白的脸更无血色。 这是由于感受到D的气势。一动就会被杀,他想。 “你有其他同伴吗?不、在那之前先报上名吧。” D淡然命令。平静的语气中有着不容抗逆的钢铁声韵。 “回答。你的名字是?是单独一人吗?” “不是……” 入侵者回答。 “还有几个?” “一个。” “你和他的名字?” 入侵者颤抖。他震动全身,打算对抗自己身体被锁缚入骨的危机。 “不回答也无妨。对照名单的话大概也能知道。出去外面。” 男子点头。 他缓缓走向通往玄关的房门。紧跟其后。 突然有个东西伸向D的衣摆想拉住它——是菈乌拉的白皙素手。 应该不是意图帮助入侵者,而只是反射性的行为。不过D被略略分了心,发现锁缚松了一瞬后,男子身体的轮廓倏地消失。 刹那间他变为黑雾杀向房门的钥匙孔,化为一线消失其中。 D右手一动。 有如月轮的一闪自右肩爆出,本应已确实挪移到房门对侧的入侵者,发出临死前的惨叫。 D表情微动,立即开门探看,面前是起居室,入侵者在眼前直仰身子,尖锐的木桩前端自他左背透了出来。 男子腰部以下仍然保持雾状。入侵者发出低沉呻吟,一边用两手按住喉咙的姿势倒在地上,仿佛他的原形就是雾气一样,倒地的身体立即覆被上漆黑色彩,啪沙一声后摊碎于地。 “你想做什么?” D的淡静语气中盈溢鬼气。 “没有、我、没有……” 摇头的人是兹鲁杰医师。 “因为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正站在这想说要怎么做时,这家伙就突然……。因为眼睛彼此对上了,我就连忙刺了下去。” D默默注视摊散地板的雾状微粒以及沾黏黑血的木桩。 “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D问。声音比起震怒语气更叫人胆战心惊。 “是偷偷潜进来的。” 说完,兹鲁杰医师拍拍吊在肩膀的布袋,清脆声响传出,里面似是装着木桩与铁锤。 “不过,总算解决掉了哪。” “据说敌人有两名。” D对医师的脸色大变毫不在意,又说:“一个已死,但另一个行踪不明。只是,真的这之前都没有出现过牺牲者吗?一个都没有?” 兹鲁杰医师点头。 “女骇大概恢复正常了。你去看看吧。” “好的。” 语毕,点到一半的头停了下来。 医师的视线落在化为粉尘的人体脚部,膝盖下方有着数公厘空隙。 “这……。是你砍的吗?” D没答话,在粉尘旁蹲下。 确认医师进去房门里面后,左手伸到了粉尘上。 “如何?” “很困难呦。” 嘶哑话声回答。 “细胞的记忆被完全抹消了。不过你大概也已经晓得了吧,这家伙不是贵族的仆人哪。” 难道说对方是自然产生的吸血个体?D毫无讶色,一颔首。 “只不过,贵族以外的生物不可能自行成为贵族。” “也就是说,是有人做出来的吧。” 话声附和。 “这家伙是拟似吸血鬼。是谁制造的呢——” D未答。 “这样说来,之前不是说过两百年前有谁曾上来这个镇过。又是他吗……。不过真奇怪哪!?不管是听镇长说的话也好,看镇里的人的样子也好,都不像在这之前有发生过吸血鬼骚动的样子。难道这些家伙是过了两百年的岁月后才突然生出来的吗?他也不可能还待在这镇上。你怎么想?” D站起,走向镇长的房间。 “还有一名吸血鬼。我仅知如此。” 敲门后,镇长迫不及待地探出脸来。 “怎么样了?” “解决了。” “我女儿没事了吗?” “去问医师吧。” 当紧张的镇长将脸转往寝室方向是,恰巧兹鲁杰医师现身了。 他望向镇长微微笑了笑。 镇长的肩膀松了下来,吐出长长一口气。 “会面应该没关系。” D无言退至一旁,镇长的身影消失在寝室中。 “真是厉害呀。” D正欲转身走向玄关,奇妙的声调从他背后追了过来,既非赞赏亦非嘲讽,而是几近挑战的语气。 “大家原本都提心吊胆的,但你来了之后三两下就解决了。不过,在心脏钉下致命一桩的是我。” D回身。 年轻医师脸上有着像是奇异而强烈的决心之类的东西。恐怕从无人D抱持这种特殊的感情过。 镇长一会便满脸笑容地出来了。 “喉咙伤口消失了,正安稳睡着。这全是托了你的福。” “这还真是失礼了,不过给予致命一击的是我。” 镇长目瞪口呆地交互看着D与兹鲁杰医师的脸。 “正如医师所言。我并未派上用场。” “没有那种事!” 兹鲁杰医师强烈否定。 “让小姐没被动到一根汗毛、将潜入的吸血鬼逐出房间都是这位的功劳。我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要发放赏金的话必须要平分。” “奉送给你吧。” D不愿多加纠缠似地说了,但语气微妙而有着善意。或许是讶异于医师的表现也说不定。 “请过来房间。” 镇长满脸堆笑讲着。 “我要交付赏金,就请你在街道内中意的场所留宿吧。但无论如何,我是希望你能继续留在这里的。” “非得如此不可。” 在洋溢欢乐以及信心的气氛中,冒出了彷若冰锥的台词。 “还有一名吸血鬼。” “什……” 正欲发话的镇长张大了嘴巴。 “不可能的!” “不、有两名。我不认为他会说谎。” “可是——可是,牺牲者至今只有菈乌拉呀。” D把脸转朝医师的方向。 似乎光凭如此医师便已知晓了问题的内容,他摇摇头。 “并无偷偷来我医院治疗的患者。” “何时做过定期健康检查?” “一个礼拜前。除了感冒与轻度旧疾以外,没有异样的患者,也没有缺席健康检查者。我可以保证。” “你女儿最后一次被袭击是在三天前。之后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 镇长长叹了一口气,用拳头轻敲眉心。 “真是难以置信。祸不单行。这街道——在这个外敌无法入侵的街道中——竟然有两只肮脏的妖怪跑了进来。” “只有两只倒还好。” 兹鲁杰医师表情一变。 “令媛是被偶然发现的,但说不定也有在不知不觉间被吸了血,已经化为吸血鬼的牺牲者也说不定。有时也会有家人加以掩盖的情形出现。” “正是如此。” D颔首。 尽管对贵族惧之入骨,不过对化为贵族一员的血亲之爱,有时会胜过战栗之情。比起将每夜脸色惨白、不住衰瘦的亲生子女痛苦地放逐出村,有更多的家庭选择将他们藏匿于家中深处。 一家人全数化为吸血鬼使徒的场合几乎皆由此而来。 关爱极易招来死亡。 不知当赌命保护的孩子将獠牙冰冷冷地咬入自己颈动脉时,父母亲心中闪过的究竟是后悔之念——抑或是满足。 镇长说:“让大家知道已经杀死一个的事会比较好吧。” D同兹鲁杰医师一齐点头。 “虽然这样说有点突兀,不过请不要让菈乌拉小姐出门。让镇民以为事情还未结束——不过实际上也的确是如此——而我和D先生会负责搜索。” D浮露出奇妙表情。 医师好象是个不会顾及他人想法的男人。但问题是,他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强逼别人的那种人。简直就像是因为D在场所以才做出如此行为。 “可是——” 镇长沉思。 “这是保安局的工作。不可能不让他们知道。” “我不认为到昨天为止毫无建树的一群人在之后会有何成果。请全交给我。也希望你能劝阻这位医师。” “我了解了。兹鲁杰医师,关于这次的事请全面保持沉默,也请不要插手。这是身为镇长的我的命令。” “可是——” 兹鲁杰医师起气愤填膺,但还是控制了自己。 “知道了。虽然遗憾,但我会克制自己不去和D先生一起行动。那么,告辞了。” 高声告退后,年轻医师一耸壮阔双肩,消失在室外的黑暗中。 “还有一个是吗——”镇长用疲惫语气喃喃低语。 “还有一个——在那家伙制造新的牺牲者以前,只能空等了,真是……” D轻声说道:“医师应当见过他的脸,虽然没有特别提起。” “……你是说他是镇里的人!?” D不答。 “最近的死者或行踪不明者是何时出现?” 镇长眯起眼。 “……死者是在两年前,行踪不明的是在三、四个月前。失踪原因不明,大概是喝醉酒从街道摔下去了。姓名与地址有列在名单上。” D一点头。 翌朝,激烈声响响起,D分配到的宿舍门板被敲打。 “没锁。” 纵然低声回应了,敲门的人却没有开门。 “什么事……?” “镇……镇长跟兹鲁杰医师说要你马上过去——。有病人。要过去工厂区的A栋那里。” 对方害怕地说完这些话之后,急促脚步声便远离而去。 D无言自简陋的干草床上起身,整顿行装。虽说如此,也不过是背上长剑而已。 太阳高挂,路上行人们惧怯地目送行走如风的D.工厂区位在镇的外缘,是由三栋巨大建筑并列而成的组合式区域。除飞行能源外,生活所需之一切皆在此生产。换言之,这是镇的生命线。 不消查看门上的A栋标志,非比寻常的气氛便已呼唤了D.在半圆形的拱顶入口立着数名人影。有镇长、医师,腋下抱着银色火箭发射器的大概是保安官,像是助手的数名男子推压着嘈杂的人墙不让他们接近。 D一靠近人墙便自动分开,形成一条道路。 充满疲劳、惊愕,以及憎恶的目光迎向D.镇长脚畔倒卧着一名男子,盖着白色防水胶布。 D默默屈膝,揭起塑胶布。 是个年约40的男子,双眼大张,嘴唇用力紧闭的模样,将那连惨叫都忘了发出的恐怖瞬间鲜明刻留下来。 “状况如何——?” D淡淡发问。 “不用问也知道吧。” 保安官恶言相向。 “身体里的血一滴不剩,是你的同类吸光的。” “似乎不是那样。” D转向兹鲁杰医师。医师点点头,说:“身体里的血液确实是消失了,不过完全没有被咬的痕迹。” “仔细就会找到的啦。” 保安官说着。 “不管怎么说都出现了新的牺牲者。要是继续拜托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下去,就会出现第二、第三个牺牲者。镇长、到这差不多该我们上场了吧。就叫给我吧。我会在三天内把妖怪逼出来,把所有被吸血的家伙都处分掉给你看的。” 敏镇长的表情苦恼地扭曲着。 “虽然症状看来一样……” D说道。 “但这并非贵族乃至牺牲者所造成的。完全看不到伤口。恐怕……” 兹鲁杰医师点头。 “说不定是一种新疾病。” “什么?你们该不会是串通好的吧!” 保安官发出愤怒之声。 “给我三天。” D说。 “期间若无法发现敌人,我就离开。” “开什么玩笑——” “好!” 镇长打断保安官的话声。 “三天之内,搜索吸血鬼一事全权委托D先生。保安官完全不要干预。” 保安官满脸通红没有说话。 兹鲁杰医师别过脸说:“聪明的决定哪。” “可恶……!” 粗大手指抓住了医师的肩膀。 接着有个东西按到保安官手腕上——是镇长的手。 “保安官。” 对着露出凶暴神色的大脸,镇长出声告戒。他所做的仅有如此而已,但激动的红色马上便从保安官脸上退去。 “知道了啦,你是镇长。遵命。——不过哪,就只有三天。这段时间我们完全不会帮你。从打听消息到进行调查全部都要你自己一个人搞。话先说在前面,这个镇可是很大的哪。” 然后他率领助手离去。 “好了,至于这具尸体——” 兹鲁杰医师一面揉按眼睑一面说。 “是要放到停尸所,还是医院————。因为即使我个人颇想解剖,可是没有家属在场。” 镇长点了头。 “总之先运到医院吧。无法完全排除是疾病的可能性。” 在镇长的命令下选出了两名镇民,他们分别抓住担架两端后,立刻将它放到停在前方的救护机车的载架上。 “我先走了。” 引擎声轰隆作响后年轻医师离去,接着只剩镇长和D留在那里。 强风吹过两人身周。那是自光明吹往黑暗的风“抑或是——” “是怎么一回事呢……” 镇长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我认为是疾病。” D没回应他。 大概即使对他而言,血液自毫无伤口的人体消失一事亦是首度遭遇。 “我不清楚。要催兹鲁杰医师赶紧分析。依旧情况可能必须做血清的初步研发也不一定。” “也就是说,果然……” 汗水滑落镇长额头。 于窗外射入的阳光中,少女思索着今后的命运。 无法出声,也听不见。——这事实已由兹鲁杰医师明白告知了。那时她的感觉就像落入了地狱之中。 她必须独自活在一切声音绝灭,手中无笔便什么也无法传达的世界里。辐射能的伤害不会留下痕迹尽管值得安慰,但那又算得了什么。 自己几岁呢?——她那时试着重算了一次。 17岁——开始日后这种生活的年纪。 一切都消失了。 初次得知时,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想着是否要去死。 那时〔他〕来了。 据说救了自己的那个秀丽容颜占满了脑海。 由于实在太过美丽了反而使一切都模糊不清了起来。 这个人救了我——少女被这想法所支撑。 请再一次、再一次来看我——少女身旁有数个声音传过。 医师与护士穿过走廊的脚步声。运送像是死尸的人体时地板吱嘎声。可怕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或许也能算是一种至高的幸福也说不定。 今后会变成怎么样呢——不知何时窗中日光带上蓝色。 不晓得医师与护士是否人在邻室。若是没有光,她和他们之间便会为永恒的距离所隔绝。 突然,眼前的门板上浮映出了人影。 当她望见门上的身影时,玻璃上的一点浮出了彷如漆黑色块的物体,它的外观变得有如高速旋转的花瓣,不住往四方扩散。 那忽然在少女眼前变成像是黑色团块一般的东西,轮廓朦胧模糊变化不定,靠近了病床。 少女不禁后退。打算压下紧急按钮,但那被突然伸出的黑色手臂夺了过去。 〔怎样,懂得我说的话吗?〕尖锐的思绪潜进了脑中。 少女双目圆睁。 〔别啊那么惊讶。这是所谓的心灵感应。即使不出声,用想的就能传达意思。就算是没有声音的女孩也能做到。想不想变成这样?〕少女点头。剧烈的点头方式简直像是在做什么运动似的。 〔要我教你也可以。不过我有事要问你。你会回答我吗?〕少女点点头。凝望阴森黑块的明眸似乎对它全心信赖。 〔你家里应该曾做过某种研究。〕声音伴随着愉悦的刺激在脑中响起。 〔而那秘密就藏在那间住宅的某个地方。告诉我那个地方。——不、不用嘴说也成。想想吧。〕少女闭上眼。凝聚过往的生活,开始探查父亲所做实验的具体案例。 没有收获。 少女将这告诉黑影。 〔不可能。〕黑影的思绪有若火焰。 〔你父亲沉迷于禁忌的实验中。而且只有你父亲成功了。回答我!快想起来!〕质问彷若熔化的钢汁烧灼少女脑部。 少女全身颤抖倒在床上。 此时房门打开,黑影像是转了个身。 “干什么,你……” 兹鲁杰医师烈焰般的话冲了过来。 黑影无声移向医师。 或许是基于年轻的卤莽,医师大张双臂打算擒抱住它。 手陷入黑影的身体里。不、该说是黑影穿过了医师的身体。这是分子穿透所致。 “你——” 无来由地,医师奔近罗丽那边。 “没事吧?” 他问。 总算读出了嘴唇地形状后,罗丽点了个头。 发现自己的手脚正散放青蓝粼光后,医师吃了一惊向后退,是分子穿透的后遗症。 “我也不得不喝去除剂了哪。” 罗丽对呆呆说着话的医生报以微笑,同时脑中清晰闪动着那黑影传来的思绪——〔你也能使用心灵感应。〕黑影如此说了。 布而特八世骄傲说着。 “不过就算你告诉别人也没关系。因为我只要五分钟就能搬到其他地下工作者的藏身地点去了呦。我可是比吸血鬼还要神出鬼没的。” D问:“你想说什么?” “别瞧不起人——” 布而特八世说后,坐入了塑胶椅中。 虽然他也劝D坐下来,却没有椅子。 杂货店的老板娘已经被先躺放在人迹频繁的街路显眼处了。遭吸血鬼力量所诱者完全不会记得身上发生过的事。 布而特八世将昏迷的吸血鬼放在宽大的简便床铺上,像是有点恶心地碰了碰外露的犬齿。 “好了,就稍微让他回答两、三个问题吧。好了没,要仔细看清楚噢。” 如此说完后,接着他爬上床,紧邻着被推到里侧的吸血鬼身旁躺下。 D看见他用力握住吸血鬼的手。 布而特八世闭上眼睛。 ——之后一切表情消失。同时吸血鬼全身抖动,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 吸血鬼以布而特八世的声音说道。——不仅如此,就连原本一付庄稼汉模样的脸孔、脸上的表情,都隐约带上了圆润感;甚至目光和嘴角边也明显有着布而特八世的影子。 “呜——好冷好冷。这家伙的身体里也好,全都是冰的王国嘛。不过相对的,完全清楚他在想的事了哪。——因为这家伙呢,而被变成吸血鬼的人——哎呀、没有。他在那工厂前突然觉得一阵寒冷,然后就晕倒了,好象就只有这样了。还真是个天才。” “疾病有传染吗?” 对D的问题他说:“不晓得。知道的是他想吸一大堆血。只有这样。” 布而特八世的声音忽然含糊不清。 和善面容上鬼气流闪。他化出恶鬼的形象后跳了起来。——这是由于附身者被轻而易举地反附身之故。虽说仅是拟似吸血鬼,但受继吸血鬼之血的精神力便与吸血鬼同样强大。 他打算慢慢D——然后布而特八世突地笑容满面。 “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本来想让你吃一惊的,可是你完全没被吓到。真不愧是D呢。要问的只有这些吗——?” “还有一个。在那住宅里究竟研究过什么?” “不晓得。” 布而特八世干脆说了。 “或许有相关知识也说不定。可是关于那件事环绕着迷雾。没有答案。” “……” “计划落空了哪。” D微微点头。 记忆传播是存在于吸血鬼以及被吸血者间的一种特异现象。吸血鬼的记忆会移入牺牲者脑内。 大多仅止于一小部分,但其中亦会产生拥有和贵族完全相同记忆的牺牲者。 布而特八世便是打算以精神入侵,藉此读取这名男子之主人的记忆。 D无言担起死者。 尸体(布而特八世)叫道:“喂、干什么!” “结束了,必须送回坟墓去。要出来的话就快出来。”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王八蛋!” 破口大骂后,男子的身体软了下来。 同时躺在床上的布而特八世身体坐了起来。 “从身体移动到另以个身体要有相当的心理准备的啦。啊啊、真不爽——” D静静走出宿舍。 街道宛如目卑(‘目卑’是一个字哦,念‘BI’)睨着褐色平野不住前进。 地上的牧羊人与行商人羡慕似地仰望挥手。 街道对他们不予回应,一昧继续前行。 ——只是,这真的是前进吗? 朝向闪耀着奇异刺眼色调的太阳,街道一直前进着。 翌日,D造访了镇长的记录上从事对锁封奈特家作业的20名男子。 回答千篇一律——搬东西时在那住宅既没看见也没听到奇怪的事物。 那住宅的谜仍旧为迷雾所闭锁。 当D想拜访最后一人,也就是哈顿保安官处之际,背后传来了叫他名字的声音。是兹鲁杰医师。 D转身问:“什么事?” “状况一样。我从那尸体毫无所获。” 是指昨晚自墓地苏醒的男子之事。D将布而特八世脱出后的身体运至了医师处,要求二度诊察。 “我想是感染某种病毒所造成的没错,然而现在完全找不到头绪。” “找不到就麻烦了。” D只说了这句话。 领悟到本应接在后面的话的意义时,兹鲁杰医师用手背擦拭了不知何时冒渗的汗水——是冷汗。 “再会。” 说完,D正欲转身,医师对他再度叫道:“清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习惯,年轻医师立刻搔了骚头。 “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去探病?啊、是指罗丽.奈特的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 “奇怪?” “是的。打从昨天被奇怪的黑影袭击以后,样子就很不一样。” “我就算去了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你要是不来才真的不会有任何帮助。” “那就等到我办完一件事以后吧。” 如此说后D再度迈开脚步。 弯过数条小巷后,来到了保安局。D推开裂缝被用强化胶带贴住的玻璃门,进入里面。巨汉正在里头的桌子后方把脚翘在桌子上同数名助手谈笑,望见D后立刻板起了脸。 “干嘛!期限还有两天就已经要投降了吗。” “我有事——” D淡漠说着。 “希望能清场。” 可能是遭到了那股冷冽鬼气所袭,两名助手急忙站起;保安官有若棒球手套的大手按住了他们。 “好了好了,这儿是保安局,不受外来的家伙指挥,就算是肮肮脏脏的吸血鬼猎人也一样啦。 哪都别去,一起听他说的吧。好了,怎样?“ 最后一句乃是针对D的话。 D点了头。 “我不介意。只问你一件事。在封锁奈特家时有没有看到什么?” “你说的什么是什么?” 保安官露齿而笑。牙齿污黄。 “有没有奇怪物品?有没有奇怪的药和方程式的记录?或者特殊生物——就是这些。” 保安官“恩”了一声。 “全都没有。” “那么,还有一件事,奈特家为何离开镇上?” “那种事去问镇长。” “是被大家驱逐的?或者——” “或者什么?” “是自愿离开的。是哪种?” “混蛋!你是来找碴的吗?” 两名助手摆出架势;保安官想从特别宽大的椅子中站起。 腰部才刚抬起数公分,保安官的动作便僵住了。 D正立于眼前。仅是如此——确实仅是如此,但不光是他,就连两名助手也无法寸动。 由于年轻吸血鬼猎人散放的鬼气之故。 “老实告诉我。” D说了。 “开、开什么玩笑!” 连凶恶保安官的话声也在颤抖。 “那么,就不得已了。” D举起左手按上保安官额头。 ——彷若白痴的木然表情在保安官脸上泛散。眼睛覆上半透明薄纱后,保安官嘴角流着口水,同时空虚眼睛停滞空中。 “那一家人为何离开?” 回答并未马上出现。显然在保安官耳中正反刍着他的自我意识跟D的话语。结果如何呈现呢? ——“因为那一家人……曾经做过……奇怪的实验……详细的内容……就连我也……不清楚。” 保安官的话语明显是被强逼出来的。 不消说,是左手的魔力。 “知道那件事后你什么也没做吗?” “有想过……要做……可是被镇长……阻止了。” “被镇长?” D双目一亮。 “为什么——” “不晓得……因为命令过……我们……完全……不要管那一家人……连我之前的保安官……好象也是一样。” “那自何时开始——” “大……大约……两百年……前开始。” 那不正是镇长所说,有怪异人物搭乘街道之时吗——。 “那个所谓的奇怪实验,在那之后就一直在进行了吗?” “我……不知道……” “奈特一家是被赶走的,还是自己舍弃了镇上?” “是自己……逃走的……” “逃走?” “他们要逃的……前一天晚上……镇长下了命令……我们去镇长家里……奈特夫妇在他家…… 我在那逮捕他们……押入了……拘留所……当然……那女孩也一起……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镇长也没跟我说……只是告诉我……那是对街道全体的……重大……犯罪行为……而已。“ “原来如此。” 那大约是指奈特家代代进行的实验。 只是——向来一直拥护那实验的镇长下令捉拿他们的理由又是? 此外,他们想向镇长传达些什么呢? “奈特夫妇的表情如何。” “不、不确定……没有……害怕……夫妇……两个人……认真地……在想着……什么……我、我……只知道……这样。” “怎么逃走的?” “到了……第二天……一看……墙壁……被融化掉了。奈特是化学家……可能事先在哪里…… 藏了溶解剂吧……“ “早晚会再见面的——” D的手离了开来。 由于漆黑外套的衣摆已在门外远去的关系,精疲力竭的保安官同两名助手“砰”的一声跌入椅中。 兹鲁杰医师正等着D.“虽然你很忙,但请务必跟我去一趟。” D颔首。 “之前就约好了。走吧——” 两人往病院迈开脚步。 D说道:“真平静的街道哪。” “的确如此。应该对保安官和镇长来说是易于治理的街道吧。不会有不合群的人从外面进来。 镇民全都是顺从,认真遵守规矩的模范生。即使偶尔会有粗暴的人闹事,也没有比保安官更严重的噢。“ D的嘴边浮现浅笑。 “除了你以外是吧。” 兹鲁杰医师仅是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接着凝视D,说:“打算在这个镇停留到何时呢?” “工作结束的话明天就会离开。” 然后,这名猎人希罕地问道:“你呢?” “契约期间是一年。可能会在那之前就下去吧。” “医生离开的话会有困扰吧——” “再去找其他医生就能解决了。” “因为无聊吗——?” “没那种事。我也对心理学略知一二。若从那立场来看的话,没有比这更加值得玩味的地方了。边境的城镇在性质上,为了自外敌中保护自己而施行着强固的管理体制,这里就是其中的顶点之一。你认为这个镇要前往何方?” “……” “他们只是毫无目的从世界尽头飘往另一个尽头哪。” “没有目的的一事在地上也是一样。人类也好、贵族也好,或许宇宙万象也是如此。” “可是会有进入村子的人、会有离开街道的人。而在这里不论哪种都没有呀。你可知为了开发排除近亲相奸之不良影响的药品,浪费了多少能源?要我来说的话,在这镇中的正常人就只有奈特那一家人而已。” “对他们你知道些什么吗?” “很抱歉,我并不清楚——” “这或许对你是不合适的场所。你喜欢旅行对吧。” 年轻医师点头,点得十分用力,漆黑眼眸闪闪生辉。 “是啊,我邂逅过各式各样得人。我好象是因喜爱旅行才成为医生的。也没办法就这样扔下边境不管。大家心里一面想着:”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世界啊‘,又努力生存着。有可能甚至连残存的贵族也是一样——。我想成为他们的助力。“ D默默继续走着,但目光中明显浮映出温暖的神色。 年轻医师并为留意到自己话语所引起的奇迹。 “你是半吸血鬼——对吧。已经旅行很久了吗?” “比你久一点。” “我马上也会和你一样的。” 医师用强硬语气应道。 “我会累积经验变得和你一样。不论是骑术或剑术都马上会学会的。” 面对几近挑战的口吻,D依旧沉默。 不久后两人抵达医院。 护士走在前面带路至病房。行走距离仅仅数公尺,护士却差点撞上桌子,手几乎打到玻璃,还绊到了门槛摔倒被医师给抱住。这是由于她只盯着D看的关系。 罗丽肌肤上薄薄残留着粉红色色块。仅有如此而已。或许是不需要放射性同位素去除剂了,那已全部撤得一片不剩。少女身着蓝色睡衣在床上坐起上半身。 等了一会,兹鲁杰医师取来笔记本写到:〔情况怎么样?〕然后递了过去。因为D不发一语。 读完后罗丽点点头。难为情地掩起睡衣前襟,拉下袖子。大概是羞于辐射能伤害的痕迹被看见。 〔D先生来看你了。〕医师在笔记本上写着。 〔要赶快好起来才行呦。〕D取过笔,望见笔记本上写的内容后,兹鲁杰医师眼睛大睁。 〔你的双亲为何离开镇上?〕“请等一下!” 医师勃然大怒。 “这孩子是还在接受治疗的病人呀。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情才叫你来的。我是希望你帮她打气。对病人鼓励比什么都有效。特别是这年纪的孩子更是如此。” “我是有问题才来的。” “这是什么话。可是我带你过来的。” “要鼓励随时都可以。可是这件工作十万火急。” 医师噤口不语。D继续说:“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贵族增加了一个同伴。要是他们增加到了一百人,我们就无计可施了。收拾吸血鬼乃是我的工作。但要对街道中的人类如此做,负荷就有些沉重了。” “这么过分的——” D再次面向罗丽,静静等待回答。 昨夜被黑影质问的记忆在罗丽胸中晃荡,没有人在意她的事,只对双亲的实验费尽心思。 罗丽抬起头想爆发出涌至喉间的怒气。 俊丽容貌正在眼前。美貌冷漠、飘散鬼气,但却仿佛有些哀愁。怒气自罗丽的胸臆消失了。 为了遮掩右手背的伤痕,左手盖了上去。罗丽徐徐动笔。 〔我不知道。可是,前一天晚上在经过实验室前面的时候,听到爸爸对妈妈说:“这会改变世界‘。那之后两人马上一起去了哪里,当我在睡觉时保安官就来家里带我到拘留所去了。〕”要怎么改变世界呢?“ 兹鲁杰医师发话。 D无言看向后方。 朝着邻室——朝着手术室的方向——对着被绑于台上的尸体——医师变得面色如土。 “怎么可能——” “不知道——请出去。” “啊?” “你最好别知道。” “别开玩笑了!都已经听到这里了——。话先说在前面,打倒昨夜得吸血鬼的可是我哟。” “再会。” “可是——” 说到一半,医师闭上了口,忿忿不平地离开病房。 D移动右手。 〔除了你的家人以外,最常到实验室的人是谁?〕略一犹豫,罗丽如此写了:〔镇长。〕 第四卷 死街谭 第四章 光蛇的峡谷 这是在D造访医院稍早前的事。 镇长家的女仆妮璐趁主人前往镇议会馆的看家机会悄悄走去后院。确定四下无人后叫道:“班!” 在洗衣店工作的高壮情人没有回应。 妮璐一边讶异地皱眉,一边走近作为幽会场所的高大桃树下。 “嘿!” 树荫中班突然探出了脸。 “讨厌、别吓人!” 虽然放心地抚了抚胸脯,但些微的异样感还是笼罩了妮璐。 和平常的班不一样。尽管面容和体格确实是班本人,但总有些什么不同。而他如今就正诡异地微笑着。 “怎么了嘛、妮璐。我脸上有什么吗……?” 声音也是班的声音。 妮璐摇摇头。 “没有——” “是吗。那给我亲一下。” 说完的同时,妮璐还来不及反抗便被用力抱住,嘴唇也被堵上。 两人一动也不动的紧密拥抱持续了数秒,一转眼班全身瘫软,随即软绵绵地朝树根倒了下去。 妮璐对突然不省人事的情人看也不看,环顾了周遭,表情依旧艳媚,只是形貌隐约有些迥异。 “因为这小子要进来镇长家的后院,所以才想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来了一看还真猜中了。虽然想说你是个领人薪水却还这么不像话的家伙,不过既然让我的工作变轻松了,就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这家伙也没那么快起来——大姐你的身体就借我一下吧。” 接着妮璐把瘫软在地的情人拖入树丛中藏起,恢复了平日冷静镇定的表情,然后踩着轻盈步伐走回住宅。 一进入住宅,妮璐立刻锁上所有的门,在起居室中央露出像是在考虑什么、读取什么沉思表情,顷刻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还有一只是吧。而且假装女儿还没有痊愈把事情隐瞒下去啊……哈哈、是D的策略吧。” 以妮璐声音说话的语气,无疑是布而特八世的。 他附身在妮璐情人上,再进一步透过他闯到妮璐身体里读取了她的记忆,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看来——这住宅没啥特别奇怪的地方。恩?等等,被告知未经允许就不可以去地下室?——嘿嘿——接下来就未经允许地去看看吧。” 微微一笑后妮璐悄悄走着免得被菈乌拉发觉,接近地下室的门。 没上锁。推开门后,有木制阶梯通往黑暗中。 “噢噢、可怕!” 像是感到有趣地轻声自语完,妮璐提起长裙裙摆缓缓朝黑暗中走去。 自工厂区接过来的电缆和热水管在天花板上纵横穿梭。 在四个角落堆满木箱或石油桶的地下室中央,妮璐满腹狐疑的视线落往周围。 “啊、这里没问题。” 她说了。 “那么、小妮璐觉得奇怪的东西在哪里……?” 带着异样光彩的眼神陆续爬过墙壁、地板、天花板,一会后停在自己的脚边。 “恩,真搞不懂哪。” 粗鲁地自言自语后,妮璐抱着胳膊思考着。 “再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地下室。” 俄顷,双眼再度充盈光彩,只是这次的更加执着,目光巡视四方。 “如果在地下室的某处隐藏有什么的话,应该会在谁也不晓得的地方装上开关才对。” 如此说完,妮璐靠近并排着空箱子的一角。 “不对,是我的话就会反过来想。要把落叶隐藏在森林里。不引人注意的开关就要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才对。” 裙摆摇曳,妮璐走近墙上的配电盘。 “在小妮璐的记忆里,有听过奇怪的谈话声和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传出来。这样的话——” 锐利的目光眺向近十枝的成排控制杆。 “里面污垢最少的家伙,是这枝吗……” 妮璐抓住正中央的一枝后将它向右转,钝重声响发出,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如似齿轮咬合的声音响起。 “呜哇!” 惨叫的同时,妮璐的身体转了一圈。 正确来说是滚了一圈,因为原来的位置上突然开了个圆洞。 木制梯子朝着比地下室的昏暗更加幽晦的漆黑地底伸去。 “这玩意就是小妮璐怀疑的原因了。现在大叔就来把它解开,嘿嘿嘿嘿。” 妮璐双目炯炯生光走近梯子。确定四周无人后向新的地下室走了下去。 梯子十分牢固,踏脚处的磨损情况,诉说着早在数十年前便已被某人频繁使用一事。 “恩恩,开关、开关——” 探索黑暗的手马上摸到了墙壁,找到小开关后压下,黑暗中充满了微弱的光明。 那里是个广大空间,大到令人不禁怀疑是否占据了街道的整整一角。 在那正中央只放着一个让人决不会认错的箱子。即使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那的确是具棺材。 “还是白天嘛。” 简短而不安地低语后,妮璐朝棺材走去。 “不过还真夸张。身为镇长竟然还在家里养着这种怪物哪。” 当手毫不犹豫地按到棺盖时,某人揪住了妮璐的头发。 “啊!” 妮璐连惨叫的时间也没有颈部就被撕开了一道线。 转眼间鲜血蔓延地面。 事实上在这一瞬间,街上一隅发生了奇妙的事件——由于稍早前,一名建筑工人发现了在森林中睡觉的矮小男子之故。 不过,是因为先测过了他的脉搏才判断他是在睡觉的;可是等到数名镇民和保安局人员赶来时,对他的印象已转变成是尸体了。因为男子仅余心脏在跳动,却全无呼吸。 知道那是伙同俊美吸血鬼猎人而来的外来者的身体后,骚乱便包围了人们。 “怎么会这样——” “自杀啦。因为被这街道排挤才这样泄愤的啦。” “可是啊,我在酒店看过这家伙和人吵架,不象是会自杀的人呀。” “明明心脏还在动却没有呼吸,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 保安局的一人说着。 “不管怎么说,都要好好处理才行。” “没错没错。” 一名镇民点头回应。 “收拾掉吧。看我宰了他!” “好哇好哇。” 保安局的同伴立刻赞成,一人从腰间枪架上拔出手枪对准布而特八世的头。 周遭民众赶紧远离。 正当要扣下扳机时,没有呼吸的男子身体猛地跳了起来。 保安局成员“哇!”地大叫,身子后仰退开,“混蛋!老子可不是参观物品!”的愤怒吼声朝着他们飞了过去。 轻蔑环顾本就离得颇远,后来躲得更远不敢靠近的街道居民后,他说:“去、乱来的家伙。连你们这群人的代表养着不象话的东西都不晓得,竟然还在参观射杀倒在路边的人哪。” 不用说,当然是在被附身的妮璐当场死亡的瞬间,回到了原来身体的布而特八世。 D离开医院是罗丽在纸上写出镇长名字之后的事。 医师虽然要求他多说些话,可D只说:“有急事”,并未答应。 三个人影包围了走出门外的D.是哈顿保安官同两名助手——之前在保安局碰过面的成员。所有人均系着皮带。 “果然在这儿。” 保安官一手拿着火箭发射器,满是敌意。后面的两人手中亦分别举着霰弹枪。 望着对准心脏的枪口,D说:“有什么事?” 声音带着倦怠感。 他正全身沐浴阳光下。对继承了一半贵族血统的半吸血鬼而言,乃是最不利与战斗的时刻。 “有什么事?难道以为我们会邀你去喝酒吗?” 助手之一说道。 “明明是个外人还敢小看我们——。不管你是半吸血鬼还是什么鬼东西,都别太嚣张。要好好让你知道在这街上恐吓保安官会有什么下场。” “期限还有明天一整天。等到那之后如何。” “别开玩笑了!要是被像你这种家伙解决问题的话,我们的存在价值就有危险了哪。” 哈顿保安官双眼喷冒火焰。 火箭发射器的发射选择装置指着〔齐射〕。一按下射击钮七发笔形火箭弹就会将俊美猎人炸得面目全非。 可能是看出战斗势不可免,D静静问了:“在这动手吗?” “这家伙不错。没逃算你有种。就看在你这干脆得份上给你个痛快吧。” 较年长的助手低声说完,霰弹枪朝白天时依旧晦暗的小巷一指。 一会过后,D冷然承接那有如从瓦斯喷枪射出的憎恶火焰,问道:“真要动手?” “废话。” 二人在三公尺的极近距离将霰弹枪架到肩上。这是计算过D长剑不及的距离后的阵势。只要一有什么轻举妄动,霰弹枪会比长剑还快。 D的脚边长有一株拟长春藤的枝杆。 它的繁殖力十分旺盛,虽是清理杂草的重点目标,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根除。在拔除后只要留下了一小段细根,三天内便会萌生新芽,不到三周即可长为成木。尽管不开花,生命力却极其强韧,广泛丛生于冷寒区域到平常绿地。 D右手朝枝杆伸去——那是连紧张无比的男子们也无法让手指出力的幽雅动作。 轻而易举地把颇为粗大的树身自根折断后,D将令人联想起绿色棉花糖的枝杆指向男子们。 “来吧。” “吓!” 大吼之后按住发射钮的手指灌满了喜悦的蛮劲。 轰声大作,一人三十六发合计七十二发的霰弹将D胸部以上之处以火焰包裹。 只是,在那前一刹那,不知他们是否看见了横扫而过一闪绿光? 圆铅弹发出声响落在碎石子路上;两名助手尝到了砍入脑门的剑刃之冰冷。 射来的霰弹竟会被用拟常春藤的枝叶扫落,这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手提血刃,D对拿着火箭发射器的巨人发话了:“来吧。” 巨人寒栗。 腋下原本以为能全心信赖引以为傲的杀戮兵器,已成了完全不能依靠的普通铁块。这男子能以树木枝杆弹开霰弹,难保他不能随意对火箭弹做出同样的事。 想到自己在猛烈白光中化为肉片四散的模样后,保安官脸色惨白。 “怎么?你可是已经拔枪了。” 只能动手了。只是,不禁令人觉得,不论手持何种武器皆无法挡御这名男子的长剑。 保安官感觉死神的手按到了颈部上。 此时,有人急忙往小巷跑了过来,是兹鲁杰医师。 瞬间明了事态后,他插入两人间对D说:“请停手。厮杀已经够多了。要是杀死保安官的话,你就真的非得离开这里不可了,连镇长也压不住的。” D手一动,医师不禁赶紧向旁退去。 因为战斗已然展开,D业已拔剑,那在饱饮敌手的鲜血之前绝不回鞘。 保安官的喉结咕噜生响,他初次体悟到自己当作对手之人的在真正实力。 喧闹妆点了街道的空气,好象发生了什么事。 “保安官、保安官!” 叫唤声响起,脚步声跑近。 “幸运的男人。” 右手轻挥,黏附剑身的血糊一滴不剩地被甩落地上,D举步走过呆立的保安官身旁。 离开的模样仿佛事情已经落幕。 相对的,一名助手飞奔而至,望见惨状后便呆住不动。 保安官问道:“什、什么事?” 问毕,地面猛烈摇震。 并非是地震的程度,而是宛如整个地面要倾斜成90度一般。 恐慌袭击人们,到处飘荡孩童的哭声。 “怎么了!” 这次是医师大叫。 “是磁暴峡谷!” “怎么可能——。明明没有朝南西走的啊!” “可、可是是真的!” 在震摇得更加剧烈的大地上,惨叫与怒骂来回交错。 在街道正要通行的前方,出现了由山脉斜面构成的狭隘峡谷,已可望见笼罩在那入口的紫色云团。 街区正确实朝向能令一切电子机械疯狂的磁力流不停前进者。 磁暴峡谷是什么? 这也是自贵族同志间的抗争所生的疯狂产物。 因环绕领土问题的争斗无休无止,所以到了后来有一派贵族在认为是自家所有的土地周围设置了防御、攻击设施。 在有限空间中蕴涵无限,吸吞所有入侵者的歪曲空间。 将色彩化为武器,连达姆钢所造之航空战舰亦可斩断的涡动光谱。 不单是视觉上的幻象,甚至会让生物把自身生态系统〔认为〕是其他系统的幻象装置。 以及,能令所有电子机械狂乱的磁暴。 即使身为创造主的贵族已于灭亡之光中消逝,这些钢色的憎恶却连同永动式原子炉的能源一起残留了下来,为人们散播了足以与人造妖魔、妖兽匹敌的威胁。 如今盘踞在街道所行经之峡谷中的,无疑正是其中之一。 “真奇怪,警报没叫!” “那不重要——这种地方根本没输入到航线里!” 妖诡地明暗交错的街路上传响着彷若怒吼的声音。 避雷针上紫色闪电窜动。小型爆炸声接连不断,大概是超过负荷的短路器。 现今天地变为一片黑暗,宛若巨蛇的强光触手不住吞噬市街全区。 工厂的铁卷门发出巨响拉了下来,放电踏的放散鳍板大开,能源吸收棒自舷侧伸出。 “航线管理电脑怎么了!?” 地下的管制室中有人大喊。 “电脑没有异状!” 另一个高亢声音回应。 “可是——航线大幅偏差了啊!” “是被输入了错误的资料!” “到底谁干的!?——混蛋!” 含杂石砾的砂粒扑打D与兹鲁杰医师的脸。 “不妙。医师你快回去吧。” “说这种话的你也一样。” “我的房间很远。” “我送你。” D看了看医师的脸后,飘然迈步。 以上也随即紧跟在后。 雷电奔闪过大地,击散土砂、飞弹石头,卷附到门柱上爆出火花,眩灿光芒将D的身影变得白热。 由于放电鳍板正在散放落雷的能量之故,舷侧的能源吸收棒接受了闪电,通过转换器送入原子炉,对于久违的丰盛饵食,原子炉以升腾蓝白火焰表示满足。 D默然行经街路,周遭光蛇奔腾,对准外套下摆抬起镰状颈部喷吐火花。 “我要回去了。” 医师在他背后说道。 “但不是因为我害怕。虽然这的确相当恐怖,而我现在毕竟是不能受伤的。” D颔首。 点头一礼示意离去后,医师转过身去。 银光朝他顶上一闪而过,本要覆落在医师头部的闪电断为两截,在地上颤抖。毫不知情的医师已然跑远。 街道再度摇荡。 放电塔为磷光包围,自底部喷冒出火焰。工厂附近的地面电光溯流。由于突破了能源吸收回路的许可容量的关系,吸收与放散——两个手段正不住达至临界点。 D已发觉了街道改变航线一事。 由复合电脑所管理的航行装置,不可能会朝磁暴的正中央设定航线。定是有谁从外部动了手脚。 为了什么? 想让街道前往何处? 这都是必须询问镇长的事情。 D停下脚步。 一名男子从一间民宅的岔道跄跄踉踉地走出。他搔抓着喉咙,并非是雷击的牺牲者。他异样惨白的皮肤让D眼睛为之一亮。 男子当场倒了下去。 极其庞大的巨大雷电之蛇爬经道路,发现男子后伸出了镰状颈部。 D拔足急奔。 灿亮光蛇消失在男子腹部。闪电自四面八方朝D杀来,被银光斩为两断。 在D正欲踏出一步时,喷冒黑烟的躯体出乎意料地动了起来。 两手一撑,男子缓缓抬起了上半身。衣服自是不用说,毛发皆已卷曲,脸部也已碳化。干焦的头发与衣服碎片朝者地上掉落。 男子爬了起来。 遭受五万伏特的电击后能安然无恙的生物并不多。贵族就是其中之一。他应该感染了疾病。 漆黑脸孔的下边张开了赤红空洞——是口腔。只有那里是平时的鲜红色,仿佛要让雪白獠牙更加醒目。 不知已经碳化的人体是如何站起来的。 被电灼得体无完肤的人体全身外缘包着白光,同时开始徐徐向D走去。一边散发白烟;一边有闪电的触手在开裂的肌肉间闪烁。 D文风不动。 漆黑手臂伸了过来。 在要碰到D喉咙的前一刹那,它画出了和缓曲线坠落地面。D觉得似乎听到了“啪沙”的一声。 黑色人体失去厚度,化为尘沙堆摊散于地。飒然而至的强风将它吹散。 这是第二名〔患者〕。 然而,若只是被变成了吸血鬼的话,在那人类完全死亡时是不可能如炭般碎为齑粉的。因为肉体的腐败程度,会具体呈现出自变为贵族仆人的时间开始推算的状况。 化为仆人三天的人类死时会成为溃腐尸体。半个月的话则大概是溶烂的状态。超过一年以上的泰半会化为尘土。这是由于只有〔死亡〕一事遵守了真正的生命界限之故。而方才在眼前的贵族化尸体上所发生的现象,是不可能出现的。 抑或他一直隐瞒了自己贵族化的事? 那也不可能。这是前所未有的新型疾病。或许该称作〔贵族化病〕。 D转身背对尸体迈开脚步。 他要前往何处? 街道的耐电作业达到了极限。 五座放电塔中有四座超出了许可容量而使断路器烧毁,残余的一座作业能力也降低了百分之五十。 “第一原子炉——能量超出百分之五十二!” “第二原子炉、百分之五十七——到极限了。” “第三原子炉、百分之六十九——突破警告范围了。警告、警告、警告。” “航线管制室,离突破磁暴还要几分钟?” “不清楚。——根据资料磁力带的宽度平均为4.72公里。依现今速度还需要五分十九秒六。” “说明三座、两座、一座原子炉在停止吸收能量时,于五分十九秒六内对街道造成的危险程度。” “三座时——二分二二秒后〔破坏〕” “两座时——三分零五秒四后〔破坏〕” “一座时——五分一秒三后〔破坏〕” “只让第一原子炉继续运转。巡航速度提升四十公里。” “太危险了。施加在外壳的电压会一口气增加三倍——原子炉会爆炸!” “我知道危险。但不突破磁暴的话什么都不能做。” “了解。” 两座原子炉停止吸收能量之后,凶暴的能量獠牙猛然向第一原子炉集中。五个保险器与能量整流装置爆出火焰,失去平衡的核融合火焰急遽接近失控边缘。不久后蓝白光芒自街道底部冲破外部装甲板在空中乱舞。 因剧烈震动,罗丽发出无声的惨叫死命抓着床铺。 兹鲁杰医师冲了过来,叫了罗丽的名字后飞扑似地紧紧抱住她。 罗丽紧靠在火热胸膛上,医师的胸口不住急速起伏。 这个男人和我一样呢,罗丽想着。 少女头一次对年轻医师保持了超过好感以上的感情。 在街道前方,狞恶无比、为数众多的光之蛇躯卷扭盘转,所到之处有若裂痕的雷电,为其所触的左右岩壁变质为玻璃状朝街道上方洒坠,工厂的空气压缩机被直接击中,压缩空气化作高密度钢线射穿作业员身体,灼沸他的面容。 白光包覆了街道。硅聚合体屋顶被刮走,树木被连根吸入空中。人们争先恐后地躲入地下室。 强猛吸力也袭向D,旅人帽同外套衣摆皆开始上升。 左手按住宽广帽檐,D拔剑出鞘,反手握住后刺入大地,单膝跪地静待。 小石砾飞舞飘升;家屋的建材尾随在后。 最为混乱之处乃是原子炉同航线管制室——自破裂洞口入侵的光蛇无情贯穿间壁,击飞作业员的身体,浓烈的肉焦味充溢四周。 镇长一手将被吹飞的作业员身体向地上打落,力量惊人。他大喊:“电脑还无法修正吗?” “没办法!” “切换成手动!” “手动控制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废除了。” 镇长的表情化为厉鬼模样,径自抓住肆虐周遭的光蛇,将它撕了开来,手臂与身体冒出黑烟,头发竖起,口腔中闪电放光。 “到底是要去……” 他呻吟道。 “是谁……想把街道带到哪里去……?” D听着四面生与死的疯狂骚乱,手握插地长剑单膝跪地的模样,宛若寂静的漆黑塑像。在大自然的怒嚎与狂躁的正当中,这些唯独同他无缘。 头上满是辉光,两人合抱的粗大蛇躯一面烧灼空气分子一面自天而降——这乃是死亡的元凶。 D姿势不变跃向后方,擦身而过砸坠地面的蛇躯裂为两股,再度朝空中跳起。 “街道即将通过磁力带!” “全速通过!” 有如要呼应兴高采烈的叫声一般,荧幕前方展开了蓝黑色空间。是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为黑暗所闭锁的广阔天空。仿佛遭猛刮而来的强风驱退似的,彩饰街道的光华朝后方远去了。 有人大叫:“通过了!” 欢呼声响起。 将去除辐射处理的指挥交给作业员后,镇长总算能在自己房间中躺靠到椅子上,而哈顿保安官的来访,是在那之后过了三小时的事。 镇长依旧闭着双眼,不悦似地问了:“镇民的情况如何?” 保安官用好象觉得饶富兴趣的语气回答:“总算是平静下来了啊。现在正在调查受伤人数。” “听说没有死者是吧?” “是啊,受伤者也出乎意料的少!因为还好没有电死的人。听说辐射能的伤害也很轻微哪。” “托了我在40年前下令开发的去除剂之福。——不过你有什么事?” 镇长睁开眼,责备似地说:“你还是在外头——” “是来说说往事的。” 保安官笑了,彷如初次见到镇长般的斯文微笑。 “还记得艾迪.兰巴鲁吗?那个12岁的小孩。” 镇长的脸像是变了个人。 “……你想干什么?” “真可怜,明明肌肉的毛病只要让下面城镇的医生看一下就能治好的说,却因为你讨厌下去,让他以为没救而自杀了呢。” “——喂。” “艾伯尼萨.菲力斯雅的时候是怎么去了?” 保安官一面抚着火箭发射器的枪身继续说:“对了,是我下手的嘛。他在〔饥饿时代〕时从别人那偷了半磅多的合成奶油。因为孩子快饿死了哪。就连镇里的人也装作没看到。因为谁都没像他家那么惨。你一开始也从轻处理了。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容忍这个第一个打破自己订的街道规矩的男人。结果当时就让我一手拿着手枪,将那身为保安官助手的男人全家枪杀,再伪装成自杀。” 镇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是谁?” “就是我啊。仔细看清楚,是千真万确的哈顿保安官先生。本名伯力.哈顿,身高二公尺九十四,体重二百四十公斤,出生地是东部边境第三三四地区。进入街道是……” 他的下颚传出闷响。 二百四十公斤的巨躯仰天倒下摔滚在地。 镇长走了过去,右脚打算朝巨人喉部踩下,他的动作被自地板抬起的发射器枪口所停住。 “哎呀呀,最好住手。不管你再厉害,吃了七发这玩意也会挂掉的。” 保安官边摸着下颚边爬起,有如会走路的小山。现在纵然有人开了门,大概也只能看见他的背部。 相对于此,镇长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体重未过六十五公斤。二百岁的年龄即使能用营养剂补强,他击出的一拳威力仍是超乎想象。 “呜——真痛、你这家伙比听说的还要粗暴哪。” 不停摸着下巴说话的保安官声音,明显是属于其他人的。 “——是你啊……拥有奇特的技巧哪。” 镇长没有特别惊讶的模样,坐回到椅子里。或许是心底认为只消知道了真面目,要几时料理掉都行。 “打从我听说你是D的伙伴时,就觉得你是可疑的家伙了——是附身到保安官身上夺取了他的记忆对吧。好了、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哎呀、也没啥大不了的。和像你这种大坏蛋一比,我的愿望呢,可是小不隆冬的呦。” “噢——然后?” “我想要奈特夫妇留下的东西。” “噢。” “我虽然搜遍了那间住宅,可是什么也没找到。根据他们的话,听说你也想得到那个哪。——这样的话,你应该清楚它在哪里。”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镇长在椅子上两手一摊。 “我得知你救了他们以后,还在想说一定要去询问你看看。” “哈哈、藉口我是偷花贼,想要逮捕我这件事是你唆使的?” 保安官以布二特八世的声音和表情微微笑着。 “不过,很可惜我不相信。因为呢,没证据显示你说的话是真的。不仅这样,在这镇里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偷跑进来的吸血鬼在胡作非为。嘿嘿……说偷跑进来这种话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应该谁也想不透吧——因为那些家伙是打从一开始救在这里的嘛。” 话声突然变成了保安官的声音。 “半年前保安官因为你的命令绑架了坦帕.古里斯威尔,以及扬.威鲁两个人。虽然不晓得你打算用他们做什么,不过街道里就算少了两个没用的酒鬼,也不会有人在意。可是呢,到了现在就让人在意了——两个人该不会被你变成吸血鬼了吧?” “如果是你的话你要怎样?” “喔喔、别动。——再说,不管对我做什么都没用的。会受罪的只有这个保安官先生而已,我只要回到原来的身体喉,就又能够附身到某人身上。对了、就连你的女儿也可以……” 镇长问:“你能从那里移转到其他身体里吗?” “是啊。” “恩。那么不妨移到我身上看看,这样应该马上就能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真让我吃惊哪——没关系吗?可是会读到你心底去的喔。” “不要紧。因为这样一来,你应该就会明白能暂时和我联手了。” “联手?” “没错。虽然我寻找的东西只有一个,但它的用途却用好几种。” “原来如此啊。只要你要的和我要的不相抵触就行了是吧。好吧。” “保安官要怎么办?” “会稍微摆弄一下他的脑子让他睡着的。暂时别让任何人进来这里。” 镇长向对讲机下达了禁止入房的旨意,然后再度面向保安官。 巨大身躯的手抓住了深刻皱纹的手腕。 二秒……三秒……宛如会震荡房间的巨响响起,二百四十公斤倒卧在地。 相对地,闭眼的镇长脸上——忽然浮出了不属于他的惊愕面相。 自干裂嘴唇中流泻出的声音充满了害怕,仿佛在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一般…… “这么可怕的事……就算是这样,你……不、我可是——人类对吧……” 第四卷 死街谭 第五章 罗丽 即使危机远去了,也看不出街道有自惨剧中回复的征候。 房子被破坏的屋主毫无要着手修理的样子,只是瘫坐地上不动;附近的同伴亦无要去鼓励他的模样。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茫然表情,有的丢了魂似的呆立不动,或者只是一直在没有尽头的街路上徘徊踯躅。 仿佛猛烈的灾难自他们体内夺走了一切重要事物一般。 在这样的情况中,在急忙来回奔波的镇长直属救护队里,有个利落而威严的年轻声音在发号司令。 那是兹鲁杰医师的声音,他正在医院前设立的紧急医疗设施中工作。 “好、排成一排,请一个接一个坐到那椅子上,不要乱。” 患者一坐上简陋的回旋椅后,兹鲁杰医师的手便在衣服上方巡过患者全身,问出二、三个问题,仿佛他的双掌中正列印着〔治疗计划〕,问题则是为了检测心理冲击的等级。 “OK——严重度负9.轻微辐射能污染。心理冲击……。没问题。去那里拿药。——好了、下一个。” 虽然在看到最后方那边时他脸上闪出了心中真正的表情,但之后又极力转回微笑容貌;不到一分钟便换过一人的手腕极其利落。 只是,在他身旁负责配给药品的却非护士。尽管无法发出任何惹人喜爱、精神饱满的声音,但温柔眼神中充满劝慰之意,正在灵巧送着药品的,是名十七、八岁楚楚动人的少女。 令人难以置信她在多个小时之前,全身还满覆辐射能去除剂。 她是罗丽。 看到兹鲁杰医师因分身乏术而长吁短叹的模样后,她便自告奋勇地帮忙。害怕不已的护士至今仍旧为从痴呆状态恢复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她望向表情木然的镇民的眼神身份哀矜,但除此之外,娇小玲珑的身躯正全身洋溢着活力十足的气息。 即使失去了声音和听力也必须要活下去。——这个想法极为坚定。 然而最根本的原因,是这名少女正因为能独立完成一件事而雀跃不已。 微笑着的眼眸突然带上了强烈的光芒,由于一个健壮漆黑身影穿过为镇民队伍所埋没的道路走了过来。 D在医师身旁停住。 “没事吗?” 从声音中不得而知他是否是真心询问,当然罗丽没听见这声音。 但纵使如此,也可以感觉出投向自己与医生的眼神并不严肃,罗丽胸中一阵兴奋。 “总算是撑了过去。” 医师答道。 “你怎么样?——我听说半吸血鬼的辐射能承受值远远胜过常人。” 语毕,医师连忙闭上嘴,不过只有数名镇民流露出些微吃惊的神色,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 即使如此的原因是磁暴的惊吓,但也有些不寻常。 “那尸体在里面?” “是啊,还没醒来。虽然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样的技巧,不过还真厉害。” “让我看看。” “可以啊。相对的我有个条件。” 医师口中说着,没停下手上的诊疗。 “是什么?” “调查结束以后请帮忙我。” “我什么都不会。” “有手有脚的话就能做事。” “有时间再说。” 回答了出人意表的答案后,D进入门内。 罗丽哀怨的眼神,朝未对自己看上一眼的那个背影追了过去。 进入手术室,D自架上取下携带型原子灯,打开开关,蓝白火焰自芯心燃升,横躺于角落手术台的男子身形被镶上蓝边。 转开水龙头让水流出后,D望向左手问:“也准备了土。那个先?” “别问无聊问题。” 回答立即响起。 同时白皙手掌的表面妖异浮起了一张有眼有鼻的人脸。 人脸露出不悦表情说:“不论火先也好,水先也好,最近净是些难吃的,因为吃的人是我嘛。——噢噢、今天是原子炉吗,好象很好吃哪。酒精的火和狼人干大便的火我可不吃,那味道遭透了。” D自外套内袋取出一把土放在灯旁。 “快点吧。差不多是死人醒来的时候了。” “哼、那样的话只要让他再晕倒一次就好了。每天一个劲地使唤人。” “水还是火?” “哼、我要土。” D把左手盖到黑色土块上。 用力吸气的激烈声音涌现,土块自顶部散为鱼松状被吸入手掌中。 “真难吃。” 将它吸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后,话声说道。 “这是没有经历过盛衰荣枯与轮回转生的土,没有被地球给予生命,只是盖再钢铁上的装饰品嘛。让我吃这种东西可是没办法得到满意的结果的呦。” D默默将左手按到原子焰上。 “呜哇哇——蠢蛋。下一个是水!” 即使那话声大嚷大叫,D依旧不动。 “这冷血动物”的骂声一会便消失,原子的光芒——虽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却倏地收束成一条光带,同样消失在D手中。正确地说,是消失在开于手掌上的小嘴中。 不知那张嘴的食欲何等旺盛——靠着内装超小型核能炉的力量应能维持十年不灭的原子火焰,在不到两分钟之内便褪色摇晃,最后不可靠地熄灭了。 面对这种怪事,D连眉毛也没动上一动,接着将手掌朝上放到流着水的水龙头下。数分钟后,“咳、已经够了。” 听到呻吟语气的同时,D旋上水龙头。 他问:“情况如何?” 双眼注视前方尸体。 “恩、勉强过得去。比昨晚的好。” 手掌中有火焰猛地随话声一起喷出,在为数千度高温染为蓝色的口腔中,红色舌头毫不在意的动作。 话声宣言道:“怎样,要分析吗?” D表情漠然,把左手按到手术台上的男子——额头上。这一瞬间,尸体全身僵硬,以腰为中心头脚后折如弓;弯折得极为剧烈,即使腰骨碎裂也不足为奇。 尸体全身生出许多红点——是血珠。 早应在许久之前就放弃了活动得肉体,似乎开始再度运作新陈代谢。鲜红血珠迅速转大,不久后破坏了表面张力得均衡,开始拉曳着阴森得尾巴流向下方。 D半开双眼。 手掌似乎打算做些什么。 所说的〔分析〕又是什么? 他想从尸体中得知什么? 治疗镇民与发放药品告了一段落后,罗丽马上看向医师那边。兹鲁杰医师边搓揉双手边点了头。 少女站了起来走入医院。一面注意不要发出太大的脚步声,同时偷偷看了看等候室。 没有人。 是在院长室吗?还是手术室呢?D竟然有事要找尸体处理,这件事罗丽连想都不敢想。 再度来到走廊。她打算去院长室,那位在走廊最深处。 在数公分前,手术室的门向内拉了开来,人影〔呼〕地出现,是个浑身鲜血的男人。 罗丽呆若木鸡,连正要冲出喉咙的惨叫都楞然吞了下去。 男人忽然倒下。 望见他背后站着另一个身影时,罗丽拼命撑住了虚软的双膝。不想让他看到难堪的模样。在失去声音与耳朵以后,已经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D无言注视着极力想站稳脚步的少女,等她总算止住颤抖,按住胸口的手放了下来后,D抓住尸体头部,回去了手术室中。 眺望横洒地板的血迹的双眸泛起了灰暗色调。 他回到走廊时,罗丽已恢复正常,可能原本就是胆子颇大的女孩。 D问:“有什么事?” 用嘴巴说。 罗丽拼命想读懂嘴唇的动态。总算是看懂了。 她摇摇头。因为没有任何事。 仅是想见到他而已。只是这样。 “虽无法取回失去的,但还是能学会新的东西。” D用千篇一律的语气说了。仿佛对罗丽身体的事全不在意。 对着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但仍紧紧盯住嘴唇,打算这次一定要看清楚内容的少女,“跟我来。或许时间不多了。” 如此说后边迈开步伐。 罗丽也紧跟在后,浮现出微笑,因为光是看着D的冷漠侧脸,她就隐约了解了话的内容。 “要去哪里?” 刚出玄关,医生便问了。 “这街道最高的地方是哪?” “是工厂里的山丘。” D颔首后拔步前行。 医师远眺了走过道路离去的两人身影。 查德.贝克利的家可谓受灾较少。用防水帐篷贴住被落石砸穿的几个洞后,便决定以后再进行修理。 这一家共四口——家长查德与妻子贝拉,以及路克与赛门两名儿子。 家人们对查德的样子有些在意。 打从航线管制室回家以后,他的表情始终凝重,也没吃饭,在屋顶贴上防水布后就立即回去了寝室。 被输入电脑中的新航线,显然室通往一处贵族遗迹的。大概不到两日即会抵达。 只是不知有什么等在那里。 据说这连镇长也不知道。 仅知道传说中的状况——那里是座贵族坟墓,而且还不是有着华丽徵章以及电子机械在守护的电子坟墓。 在那里沉睡的是…… 半强制地拉回倾向不安的心神后,查德努力入睡。 窗外风声呼啸。明天仍旧必须在黎明前起床前往管制室。 这街道到底会变得怎样? 查德得脑袋火热而清醒。 妻子与小孩在楼下好象还没睡,大概因为事故太惊人了,所以精神无法平静休息。 有个细微声响。可能是敲门声。 妻子走了过去。吱轧声传了上来。非得和镇长说要改建不可。 可这么晚了会是谁?我可不想再去管制室了哪。 进来了。门开着。 有什么倒下的声音。那家伙又撞倒椅子了吧? 哎呀、没爬起来哪。 脚步声穿过起居室,走上楼梯。大概是老婆吧。 到了走廊。 走了过来,十分缓慢,朝向这里。 停了下来,停在孩子们的房间前。 是不是帮她开门比较好? 算了、反正是自己老婆。而且我累死了。 咦、现在这个是惊叫声吗? 倒地声再度响起,有两个。 门关上了——走了过来,缓缓地,从容不迫地…… 停了下来,在寝室前。 难道…… 敲了敲门。查德在床上再待了一会。 敲门声不断。稍停了一会——又再度响起。 查德下床。 一步一步用力踏着绒毯向门走去。 真是不想去。 他知道在门外的是妻子。然而,如果不是的话…… 在房门前,查德稍微站了一下。 敲门停了。房门的握把被喀喳喀喳地转动。动作轻柔,然后转为急促——刺耳声音响起,金属把手与门把挡板连同装着它们的那部分门板一起消失了。 那里被开了一个洞。门打了开来。 有人站在那。 并不是他的妻子。 极度的呼吸困难袭至查德身上。 在想抓抠喉咙而抬起的手到达目的地前,他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那的确是座山丘,但在五公尺的高度往目下一望,却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可是这对两人之中的一人而言已十分足够。 因为她并非孤身一人;陪在身旁的,乃是个真正适合黑暗的男人。 俯瞰的平原即使在月光下依然极其幽暗,而东方天空业已开始射出晓光。 风扎刺着罗丽的脸庞,风寒如锥。 罗丽凝视着D.D望着东方天际。或许被禁锢于黑暗中者亦会冀望光明。 他们为何登上高处? D在罗丽身旁曲身,左手手指伸向大地。 罗丽看了写在沙地上的文字——〔能听到声音〕D如此写着。但是是什么声音?又真能听得到吗?这实在可以说是残酷无情的一行字。 罗丽竖起身上外套的衣领,风吹过摇曳柔顺秀发。 她想——好冷,难道人类没办法在自然里生存下去吗?就连黎明也这么样地寒冷。 镇依旧移动着。 不知要往何处。 毫无目的。 不知要往何处。 罗丽连D在想些什么也搞不清楚了。虽说少女有漫长岁月是在街道中成长,可也经历过荒野的生活。 荒野骇人无比。 贵族所放妖魔、凶兽的恐怖程度,让她至今每到日暮时分仍会浑身颤抖。 好想会街上!那时罗丽如此痛切祈祷。 只是如今看来,这深切期盼的天堂又是何等的空虚。 罗丽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话语,但也正因此反而体认得更加深刻。 恰当的劳动时间、恰当的衣食住行,生活既让认满足却又让认无法满足。 经历了磁暴的人们的失落感,让它更变本加历了。若非曾体验荒野生活的话,自己恐怕也还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她并非娇纵的女孩,罗丽如今已知道这街道有哪里不对劲。 说不定她该为在无声绝望中还有余裕注意这种事情而感到骄傲。 即使发觉了彼方的大地才是所应居住之世界,然而那对罗丽却是极其遥远的国度。 下去那里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东方山脉顶端开始亮起粉红色,曙光滑降山腰,滔滔泛溢平原,顷刻间将罗丽的视野染为金黄色。 罗丽闭上眼——即使闭上眼睛依旧能看见,看见那风的颜色,因为风正闪耀生辉。 少顷后,D开口说话。 罗丽想要读懂却无法读清。 D稍微放慢速度重说一次。她总算弄懂了——下次一个认来吧。 他如此说了。 于刚过600M时,D造访了于值勤室椅子中熟睡的镇长。 由于胸口被冰冷大力揪抓的痛苦,镇长跳了起来,看见了立于门侧的猎人。他手按住喉咙叹了口气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 “大概因为你才会有好象快死了的感觉吧……半吸血鬼光是站在一旁就能让认做噩梦吗?” “有事来问你。” “是这样啊……听说你之前也有来过。可真抱歉,我有预定要外出。” “听说你拘留那一家人过。” 平静语气让敏镇长双眼大睁。 “是谁说的?” “是谁都没关系。为何阻止他们?甚至还把他们关入牢狱。” “非说不可吗?你只要替我打倒吸血鬼就好了……” “如果说那吸血鬼是被造出来的呢?” “什么!” “两百年前登上这街道的男子和你说了什么?” “……” “谈话的内容是?” “……” 汗珠从镇长额上涌出。 “就和我对你说过的一样。” D淡淡粉碎了欠缺意志力的话声。 “我可以想见两百年前来访的男子告诉了你什么事,但我不想说,只是完成那男子的愿望的人是奈特,花了漫长的时间哪。你想得到那个,是为什么?和奈特又是哪里意见不合?” “……” “经过了两百年,吸血鬼突然开始肆虐,找不到原因,也没有将人化为吸血鬼的存在,答案只有一个——因为那是有人造出来的,藉着某人的技术。” D的双眼犹如要吸摄镇长的灵魂一般。 “藉着他告诉你,你教个奈特的技术。——在那住宅里有什么?” 镇长两手按住拐杖握柄上,垂下了头。 “非得永远维护街道的和平不可。” 有若呻吟的语音从低垂头颅下方飘了出来。 “现在是理想的状态。但即使是这样,破坏与梦魇仍旧对我们虎视耽耽。捍卫镇民乃是镇长的职责。” D轻声自语道:“理想与和平是吗。” 那从他口中说出后便失去了意义,变成普通的单字。 “那才应该是边境的理想。” 如此说完后镇长抬起脸,面容扭曲,气色红润的皮肤似乎接受过人工处理,刻爬脸上的丑陋皱纹令人想起刚被铁锹挖过的农地。 “贵族也好、贵族的眷属也好,都没受到排斥,能在严苛的自然中安然生活——这正是人类的理想。我藉着造了这个镇,让被选中的人登上来,应该比谁都接近那个理想了。可是威胁还是很多,完美无缺还是很遥远……” 镇长的手指在桌上一按,D立刻身处街上,在刚经历过磁暴的住宅区里。这大概是全像摄影机(holographycamera)所拍摄的景象——家家户户的塑胶屋顶融化,放电塔喷冒蓝色烟雾爆出垂死前的火花。 带着烧烫伤的人们自己一人,或者借着亲兄弟的肩膀徐徐走着,目的地大概是医院。 小女孩穿过D的腰部消失在房间后面。消防车穿过沙发往门房冲去。 某处发生了火灾。 中年男子抓到了带电的栏杆,身上喷出紫色同时向后摔。 ——凄惨的光景。 “这就是街道的极限了。磁暴这种东西,和贵族放出来的其他妖魔相比的话根本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飞到了磁暴里面就变成这幅模样,街道的理想状态距离我所想象的还差的远了。” “理想的现实要有与之相应的牺牲与手段。那大概是鲜血淋漓的手段吧。你拜托奈特实验什么?” 镇长喉咙〔咕噜〕一声。 他不认为D会就这样简单离去,也不认为D是能说谎欺瞒的对象。 打算朝D逼过去而迈开的脚步被冻凝住。 鬼气不住弥漫房间。 这就是半吸血鬼吗…… 这就是名叫D的男人的力量吗…… 面对即使心脏停止跳动也不足为奇的恐惧感,镇长却连颤抖都抖不起来,只是注视着秀丽面容。 “回答我。拜托奈特的是什么?奈特发现了什么?” “……那是……” 镇长喘气。 强大精神力打算压倒他的意志。 “那是……” 这时桌上的对讲机亮起红光,表情紧急的简短声音连续响起,D的鬼气倏然消失。 一面擦拭汗水,镇长抓过对讲机的麦克风。 “什么事?” “这里是航线管制室——有一个飞行物体从北北西六十公里处接近中。时速每小时就是公里。大小——几乎与我们街道一样。虽然正在联络,但没有回应。” “知道了,马上过去。为了保险起见,不要疏忽掉迎击准备。” 挂断对讲机的镇长脸上浮起安心神色。比起和这名年轻人在一起,对未知的入侵者绞尽脑汁一事更能让心情平静。 “因为这样——” 在他没看着D说话之际,对讲机再度剧烈响起。 “怎么了!?” “飞行物体发射了飞弹!总数三枚。距离命中20秒——接近中!” “打开防护罩!” “被磁暴破坏了——还在修理中。” “发射迎击飞弹和对空炮!” 当镇长带着惨白脸色再度抬起头时,D的身影已然不见。 死神不停朝着街道飞来。 头部装有感应器。后端喷嘴喷出火焰的细长死神。 它们反复计算街道与自己的速度,修正抵达地点,勇往直前地逼近着。 看到无声出现的漆黑猎人,能量输出调整室的人变得茫茫然,连迫在眉梢的死亡都忘了。 “防护罩产生器在哪?” D静静发问。即使知道死亡将至仍是这幅语调。 全员的眼睛一齐望向里头的一角。 D趋近银色圆筒,宛若疾奔黑影。 作业员无声分退左右。在圆筒中央处,大开着一个还有蓝色电磁波乱飞的破洞。 那里有着唯一一名没有离开工作岗位的男子。他手持焊接工具的身躯忽然跳了起来。胸部的保护板冒出火焰,由于挨了电磁波一击之故。 D无声站到男子与破洞间,俊美容貌泛起了极其湛蓝、冰冷的光芒。 “快走开!电磁波的输出功率关不掉!” 男子一面以手拍熄胸前火焰一面大叫。 “那里的电压有十万伏特。没保护板的话会马上死掉!” “去联络管制室。” D对呆若木鸡的作业员们下令。 “需要防护罩时我会让电流通过。” 船体传来轻微震荡。 对空炮开始射击。 即使拥有重力遮断装置以及防护罩,街道的战斗力却意外的原始。 若扣除了不巧地在一小时前进入分解检查的普罗米修斯炮,只有二十门二英寸广角炮、三十座迎击飞弹。 由于弹药与飞弹不可能自给,所以必须向空中商人购得,他们会与像这条街道一类得浮游城市进行交易。 一年会合三次。其间如果失去无法自给的物资,浮游都市便只能自行加以调度。都市或街道的同志争端多是由此而起。 然而,新出现的行动却只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胡乱杀戮而已。 空中散出七彩焰火,周围环着黑烟。 广角炮的弹药为了增加杀伤力而装有劣化铀及VT(variabletime为一种能以感知目标方式引爆或以定时方式引爆之信管)信管。在设计上,即使没有命中,感应器只消在破坏范围内侦测到目标便会自动爆炸。 每当发射时街道便剧烈摇晃。 这并非是无后座力炮。 飞弹展露了惊人的动作,犹如拥有意志似地不停闪躲炮弹、变换速度持续近逼。可以视之为嘲弄,迎击飞弹大多无法进行精微的距离调整,所有被射出的飞弹,枉然地在虚空种拉出白色弹道后消失。 细小的黑暗死亡,不住确切地笼罩街道。 人们从窗户眺望四个光点。 脸上唯有近似虚脱状态的表情。由于光是想到飞弹所带来的命运,就已完全丧失了心中斗志的关系。 不知下界威胁的平和,在外敌攻击之下完全暴露出了脆弱状态。 “飞弹接近!离接触还有三秒!” 连血液也会为之冻结的惊叫声,从男子肩上的麦克风迸出。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D.D的手伸往破洞,一把抓住绝缘电线束拉了出来,由腕至肩蓝白电磁波纠结盘绕有若蜘蛛网巢,身体的某处冒出了白烟。 人们为美丽容貌上毫无任何痛苦之色而大吃一惊。 右手也动了,拉出断裂的电线末端,电磁波覆盖D全身。 不知这名年轻人身上是否第一次有了黑色之外的色彩。以他的身体为导电媒体,核能炉的能量一口气奔往防护罩产生器。 街道周围张开色彩缤纷的华光。 高达一亿度的火焰同致命剂量的电磁波、辐射能搅乱大气,狂乱暴动意图破坏突然出现的电子障壁。 人们看见从D右手往左手流走的电磁波变向逆流。 D眯起眼睛。 流向再度转变。 直至另外三枚飞弹在空中爆开为止防护罩都没消失。 即使D退了开来,调整室还是没有响起欢呼声。 这是他们因被过度惊人的光景给吓破了胆,以及躲过危机的安心感,而陷入了痴呆状态的关系。 眼前的恩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人类。也正因如此,才有人类没有的美丽。 轻一摇头,D扫开升冒的白烟。 “飞行物体接近中!” 略带倦怠的声音从麦克风中响起。 本体依旧健在。 或许是预备着下一波攻击,D没有移动。 “要撞过来了……” 有人低声说着。 “无法转换方向。” “完蛋了……” 在他们面前黑风飒然翻响。 D离开了调整室,奔上阶梯,一口气穿越街路。 街道毫无人迹,唯有阳光洒落,一幅太平无事的光景。 熟悉的声音叫了他。 D转身看。兹鲁杰医师与罗丽正跑了过来。 D毫无迟滞地急奔。 横越街区后,防护罩的彼方豁然开朗。 敌人的真面目已昭然若揭——似乎浮游街区都全部是做成类似的形态,高速飞来的黑影在外观上几乎与街道一模一样。 不、它本身根本就是个街道。 眼熟的住宅区、航线管制塔、三次元雷达皆一视同仁地沐浴阳光下。 所不同之处,大概是这些都以狰狞装甲板补强过。 新〔街道〕的目的一望可知,它乃是艘掠夺船。 先伪装成普通街区,要求交易接近后便施以炮火夺去猎物攻击力,再让武装士兵登船——换言之可说是空中的海盗。 然而奇怪的是,不论船身的窗户也好、街路也好,甚至连管制室的了望窗中都看不见一个人影。 “真奇怪——是掠夺船的话,就会再这里集中火炮的啊。” 兹鲁杰医师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可是他们要接舷了,不打不行。” “保安官怎么了?” D望着缓缓回转的掠夺船问道。 “马上就来了吧。可是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了,他们是被过度保护禁不起刺激的人。这里的镇民生活维护得太过平稳了。争执、纠纷——全都是能在狭窄街道中就处理完的事。因为不知道对付外敌的技巧,光那场闪电骚动就让所有人陷入了虚脱状态。” “那么就只有我们三人是吧。” 兹鲁杰医师露出疑惑表情。 “三人?”轻轻说完后,他脸色突然发白。 “太过分了——你打算让罗丽上场吗?这个女孩——” “非独立活下去不可。” D的话中有着刀剑破空的声韵。 欲言又止一会后,兹鲁杰医师点点头。 “的确如此,在边境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可是……” 钝重冲击摇晃三人身体。 敌船接舷了。 D自外套内侧取出笔记本,那是放在罗丽的医院里的。 是为了作什么才拿来的?医师想着,睁大了眼睛。 D将食指指尖放入口中咬开后在笔记本上迅速移动。 〔不战斗便被杀。你也一起来。〕一起来——那是指三人一同战斗。 罗丽大力点了头。 “可是你要让这女孩作什么!?” “去武器库搬武器过来,她负责运弹药和装填。” “知道了。” 两人跑开。D转身背对身后的街区。 替代跑开二人的脚步声,粗鲁的复数脚步声涌现,是镇长与保安官们,总共四人。医师曾说过:“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新的冲击袭向护壁。从掠夺船的甲板上伸来了数块钢板,板子前端的勾爪紧紧咬入壁面。 保安官一行人忍不住倒退,每一张脸上都不满恐惧。在所有人彼此认识的封闭型社会里气焰嚣张的男人们,在不吃这一套的外敌出现面前的现在,只是和窝囊废差不多而已。 D轻轻眯眼。 沉默——以及仿佛令人发狂的时间流过。 什么事都没发生。 虽然架起了用来进行掠夺的桥梁,丧心病狂的违法者却连一个也没出现。 “这是在搞什么鬼啊?” 保安局的一个人像是送了口气地说。 “他们——在耍我们吗?” “马上就会来了!” 另一个人用有如快哭出来的语气说了。 “而且还会用可怕的武器把我们大卸八块。混蛋!混蛋!怎么会碰到这种可怕的家伙嘛!” 保安官的叱喝声起:“还不住口!真是难看!来了这里就别说丧气话。像这种肮脏的强盗杂碎,连一个都不会让他们进去街道里!” 他似乎终究是比其他人来得大胆的多。 连畏畏缩缩的助手群也因这番话重新握紧了霰弹枪。 纵使如此——仍然什么事都没发生。镇长满脸狐疑地望向D.“虽然我不认为是被摆了一道……” 没有回答,漆黑外套翻过男子们的鼻尖前,D站到了架起的通路上,风拂动黑发,拂动外套,只有冰寒目光紧盯着敌船甲板。 突然,他的身影无声前进。 或许面面相觑的男人们也想起了不得不尽职责,将镇长留在那处后,在保安官带头下总算爬上了壁面开始走着通道。 渡过了长约三公尺得钢板同时,两名男子脸色发白。 异样气氛与臭味弥漫。 气氛代表得事物是死亡。 臭味代表得事物仍是死亡。 这凶船刚刚才让自己一行人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但里面的阴森沉默反而更能震撼这些粗暴男人。 D业已消失无踪。 男人们朝市街走下去。 住宅区立即在眼前展开。构造本身与街道相差无几。 “皮特,你和杨去管制室。我调查住宅区。” “保安官,可是哪——这里好象总有些阴森森的哪……” “王八蛋!看这样子这船搞不好没有人。说不定是因为彼此厮杀、还是发生疾病的关系,坐的人全死光了。这样子的话,你们自己好好想看看。” 犹豫不决的害怕脸色,突然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这里是掠夺船嘛。这样说来,一定有很多宝物。” “没错——只要跟镇长说多余的能源和航线管制电脑还能用就好,至于重要的货物我们就不客气了。” “真聪明。不愧是保安官——可是先跑进来的猎人要怎么办?” 另一个人不晓得D实力的人——杨说了:“那还用说——宰掉就是了。” 人类的理性这种东西,即使已听说了两名保安官助手被D斩杀一事,但没有亲眼看到仍是不信。 “那好运的小子一定在专心检查船内,是暗算的大好机会哪。反正只要说是被防御装置给杀掉的就行了。” “那家伙很谨慎。” 就连保安官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半吸血鬼的实力唯有喉上曾被D的剑尖抵住之人才会知晓。 “听好了,绝不要对那男的动手。在这边只要接收战利品就好。我知道那男人的厉害。要是把他看成普通的猎人只会吃苦头而已。” “可是啊……” 杨提出异议,对此保安官强硬放话:“我迟早会想办法收拾那家伙。听清楚了,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出手。” 他再度握了握火箭发射器。 同皮特以及杨分开后,保安官走入住宅区,下意识中探求着声音和活动迹象。 不管是什么都好。 屏息潜藏的凶恶罪犯升放的杀意。 跟着他们一同走过道路,想猛然咬住牺牲者颈部而磨牙挫齿的凶兽咆哮。 解除连弩保险装置的声响。 不管是什么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鸣响。 人造砂四处飞散,建材地基裸露的街路上不见人影,唯有干枯行道树的枝杈发出干枯声音。 尘埃侵入喉中。保安官用手帕遮口。一连串咳嗽声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添加了令人悚然的回响,保安官不禁颤抖。 天空蔚蓝,地上又长又大地落着他自己的影子。尽管如此,巨人却畏惧地缩成一团。 有街道、有建筑、发射了飞弹、接舷架器了通路,但却毫无搭乘的人!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他打算寻找镇长——话是这么说,但应该是海盗司令官的家,正咬迈开脚步,鞋子前方却有坚硬物体——那是一根白骨。 应该是年代久违之物,早已干枯,表面有着淡褐色,但很明显是支大腿骨。保安官的眼睛在看到它的切口后睁得更大了。 切口烧焦了,是碳化的痕迹。 指尖一搓,粉末状的残骸溃散,并非是由火灾那种低温所烧灼,而是遭到了超高热的一闪击中,大概是雷射。 保安官头一次注意到四处散落的白色物体。 头盖骨、胸骨、包裹褴褛衣衫的骷髅。 与空荡荡的眼窝四目相对后,壮阔的背上急冒冷汗。 硬是振奋起被恐惧所冻固的精神后,保安官走近倒在状似酒店的木板屋前面,一付四肢健全的白骨。 贯穿额头的钢铁箭矢如实叙述了在此展开过的惨剧。 白骨伸出的手指中,漆黑乌亮的自动手枪被牢牢握着。把指骨挪开进行调查。子弹已发射殆尽。 可能是长时间死战的结果。 究竟掠夺船里凶人们为何开始自相残杀? 背后有人的气息。 保安官的巨躯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旋转半圈,呆站在七个火箭发射孔前的,是兹鲁杰医师跟罗丽。 “什么嘛——是你们啊……” 擦去额上汗水后保安官垂下枪口。 “这艘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连热血医师的语音也微微颤动。 害怕地注视周遭与脚边的罗丽似乎也忐忑不安。不过,与医师和保安官不同,因她身处于一切声音断绝的世界,所以可说恐惧的程度反而被减轻了。 两人的双手抓着霰弹枪。 “就像看到的一样。大概是发生了自相惨杀吧。从头骨的状况看,应该是很久以前了。看这样子是一个人都不剩哪。” “可是射出了飞弹啊!甚至连那通路——是无人船自动进行的吗?那么就搞不懂先射出飞弹的意义了。那虽是小型的,但的确是原子弹,一旦命中的话街道会被击落的。” “大概因为没办法击落才靠过来的啦。” 保安官不悦地吐出这句话。 因为在见到两人的脸回过神后,抢夺财物的欲望又冒了起来。 两人马上成了麻烦的存在。 ——顺便把这两个也…… 近似疯狂的情绪猛地在胸中鼓噪。发射器的枪身马上抬了起来。 就在此时。 远处传来惨叫声。是两个人——皮特与杨的声音。 医师跟保安官互望一眼,朝声音的方向拔腿就跑。 在铁门向内倒着的管制室前方,保安官停了下来。 大门后面突然亮起红光传处惨叫。 罗丽抓着兹鲁杰医师的手腕发抖。尽管要少女留在之前那里,但她无论如何还是跟了过来。她似乎已从红光与兹鲁杰医师的紧张中察觉了异状。 缓缓移动嘴唇说出“留在这”后,兹鲁杰医师轻轻拔出手腕。 罗丽乖乖听话。 她已在与双亲的流浪中深刻了解了,由恐惧或好奇心所导致的行动束缚会带来何种结果。 兹鲁杰医师的手温柔地按按她双肩,然后迅速接近门口。 他猛地打住脚步。 黑色身影伴随奇妙声音从门口里面渐渐现了出来。 霰弹枪举起。 先出现了令人联想起热线炮的臂状突起。接着是球状胴体。而支撑它的下半身是和战车一样的履带结构。 “趴下!”大叫一声后医师朝罗丽扑了过去,橘色波浪在他的身体上跃动。 由于惊人的热气,白衣背部烧了起来,头发冒出火焰。 医师发出惨叫痛苦得满地打滚。抱着头,将背部压在地上希望熄灭火焰。 罗丽抓住他的衣襟向旁跳去。 灼热火雨的第二击千钧一发地撞在两人之前躺着着的地面上,将钛结构造材转为白热。 没去查看医师背部,罗丽架起霰弹枪扣动扳机。 火线击打半球胴体,子弹发出清脆声响弹向四方。 罗丽趴下身体。 已经无路可逃。但本应送出高热死亡的手臂却随着胴体一齐转开。 对面约五公尺的建筑物阴影中,忽然站着一个黑衣人影。 他的美丽与凄怆连机械的电子脑亦会为之恍惚迷醉。 热线炮的瞄准之所以迟了0.1秒说不定就是为此缘故。 轻巧越过迸射而出的灼热暴雨,D的长剑自上方将机械的圆形头部斩成半圆。 第四卷 死街谭 第六章 死人之国 在切口曝出火花电磁波,机械停住的同时,罗丽趴到了医师身上,挪动身体摩擦,压碎了还在闷烧的火焰。 蓝烟升起时兹鲁杰医师呻吟出声。 感觉到头上面传来医师的活动,罗丽抬起脸动动丹唇说:快点。快点去护士小姐那边。 “在那之前我先看看。” D也徐徐说了。罗丽挪开身子,脱去医师的白袍。 “不碍事。” 兹鲁杰医师抓着头发,狼狈不堪地开了口。 “不是严重的烧烫伤。我可以一个人行动。请别管我。” D起身,并无为无理言词感到不悦的模样,不再看着医师,转为注视罗丽。 少女眼中强烈的恐惧与自我嫌恶的暴风雨大作。 我……没能帮上医师的忙,把枪…… D淡淡说了:“做得很好。” 罗丽自然不知道这句话是何等接近奇迹。 “你没开枪得话很可能两个人都会被机械杀掉。你看穿了医师得烧伤并不严重。” 可是…… “开枪时你特地站到了医师前面哪,这是很不容易的事。” 少女的眼神亮了起来。 由于被提醒后初次发觉了自己的行为。 “没错。” 医师毫不惋惜似地用手拉掉头发的残骸,同时口中说着。 “要是你一直顾虑我的话,两个人就已经一起去另一个世界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好了,请你带我回去。护士自从磁暴以后就没办法工作。这次轮到我接受诊疗了。” 罗丽点点头。 少女知道自己是被视为不可或缺的。 会过神,D已消失无踪。 数分钟后他从管制室的门里出现。 “保安官们怎么样了?” D无言摇了头。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对医师忿忿不平的话,D简单地回答:“应该是船内防御机制。看来只剩下这个能动。这艘船的乘员早在三年前就死光了。” “你怎么知道的?” D自外套内取出泛黄的航空日志。 浏览过最后已页的医师脸上,浮起了难以形容的恐惧及哀伤神色。那神情久久不消。 这艘掠夺船也厌倦了毫无目的的旅途。 虽说能在辽阔无比的天空中自由飞翔,但身为猎物的浮游城市街或货物帆船却为数不多。特别是当掠夺船的横行跋扈达至顶点时,每一艘皆拥有强大火力,或者配有三次元雷达与功率提升的引擎,无论要战要逃都不成问题。 于是作为掠夺船目标的猎物变显著地减少了。 疲惫感及卷怠感开始支配船上,不久后许多乘员自行了断,剩下的人则为了解闷而互相残杀,或者衰弱而死。然后,能维持永久活动的离子引擎不停驱动船本身,装载的货物则只有累累尸体,延续着永无止境的可怕航行。 “这日志的主人呢?……” “在船舱被射破额头。” “可是……那个飞弹到底是谁……?” “可能是被输入电脑里的。下令即使自己一群人死亡了,也要继续掠夺。” 医师摇摇头。然后抬起脸望着D,“你毫不在意吗?” 他问。 “看到这样的惨事你仍然无动于衷。到底要怎么样,你那英俊的脸庞才会有反应?要怎么样你才会流出眼泪?要怎么样你才会露出笑容?” “我已见过太多了。” D淡然回答。 “可是——” 说到一半,医师眼中浮涌出奇异光芒。 “飞弹的事是清楚了。可是接舷以后架起通路又是为了什么?那也是被输入在电脑里的吗?” “不知道。” “可是……” “走吧。” D转身。 正要脱口说出〔请等一下〕时,医师的脚边传来了低沉轰隆声。船开始移动了。 “这是——” “要前往下一个的旅程了,朝向新的掠夺之旅哪。” D的声音远远传来。 两人尾随着他。 三人走下通路之际,掠夺船缓慢远离街道。 “是要前往哪里呢?” 兹鲁杰医师问了。 罗丽凝视D,天真无邪的眼瞳中浮着相同疑问。 两人都已注意到了覆盖着掠夺船的黑暗命运。 有某种东西还残留在那里某处——是乘员们的意志。那些乘员在无聊、厌倦之余彼此自相残杀,最终命令电脑恣意破坏与胡乱掠夺后变消失。 船再度展开旅程。 为亡者所引导,毫无目的,仅为杀戮掠夺的可怕旅程。 D说:“镇长不在。” “大概在家里吧。不过真奇怪。要不是有什么事的话,他并不是会在这种状况自己独自退开的人……” “让罗丽回医院。要带上武器。你也一起。” 医师以不安眼神环视四周。 若非另有原因否则不会逃走的男人会走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发生了什么事。 拉着正在纳闷发生了什么事的罗丽的手,兹鲁杰医师往医院方向走去。 D直接前往镇长家中。 镇长女儿出来,说父亲在管制室。D对紧盯自己的黏腻视线不加一眼,转身离去。 在正要迎接安详午后的街道上,不断飘荡着妖异的气氛。 唯有D一人察觉到了——这是与掠夺船相同的气氛。 他穿过管制室的大门。 黑影挡住视线。 D用一只左手挡住熊熊飞来的人体。 那是一名管制官。上颚以下的脸部消失得一干二净,围裙状血渍覆在胸前。这是被超乎想象得暴虐所玩弄的结果。他翻着白眼,是因为恐惧和急遽惊吓所引起的心脏麻痹。 D把死者轻轻横放地面,望向眼前的罪魁祸首。 镇长手持武器静静站着,另一个作业员站在他前面,他脚边横躺着数具尸体。每一具都双眼大睁,皮肤如蜡惨白。不用看到颈上的伤口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作业员转向这边。 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他是名列镇长名单中的盖兹.戴安森。 镇长大叫:“D、要小心!他是吸血鬼!” 作业员张开口,两根獠牙森森醒目。 他将手上满是鲜血的下颚扔掉,慢慢逼近D.知道他是敌人。 脚步停了下来。 在知道对方是敌人后也知道了他的实力。残忍狰狞的脸上清清楚楚透露出了惧意。 D问:“这家伙何时开始不对劲的?” 静谧语气让人实在难以相信眼前有着可怕敌人。 “是从刚才回来以后开始的。” 镇长答道。他也松了口气,但并非只是因为D来了的缘故。 “我让他在家里小睡了三小时左右。好象他一回来管制室后就攻击了手边的一个人,有两人被杀之后,作业员就叫我来了。” “这街道要前往何方?” D问了其他事情。 敌人低声嘶吼,卷起劲风攻向D.有勇无谋的尝试。 D的身影与他错身而过,手中拿着不知何时拔出的长剑。剑深深刺穿了他的胸口,妖鬼倒地,此时镇长的肩膀好不容易松了下来。 “这就是奈特的实验结果?” D平静发话。 “你想得到的就是这个?这就是理想的和平?” “住口!” 镇长大叫。 “奈特的实验成功了,就在那间住宅里,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他造出的是完美的,所以我才想要他的方程式,因为我的不完整。” 骇人的沉默降临。 造成沉默的是D,打破它的也是D.“把镇里所有人变成吸血鬼后你打算作什么?想制造永远的旅人吗?” 镇长的喉结剧烈起伏。 抵达医院前,罗丽发觉到异样气氛正笼罩着街道。 有谁正在看着自己。 从紧闭大门的钥匙孔中、从拉下的百叶窗隙缝中、从小巷的出入口。 她本想抓住兹鲁杰医师的手,但罗丽改变了心意,因为受伤的是这个男人。不论男女,即使耳不能听,口不能说,强者还是必须保护弱者。而且,不管强大也好弱小也好,通通都是何肉体条件无关的。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街路将两人引向医院。 医师叫了护士的名字,没有回应。 “好象还没回来呢。” 医师咋舌。之后仿佛垮了下来似地摊到椅子里,随即取来笔记本写后递给罗丽。 〔留在医院里。不可以出去。别忘记带着霰弹枪。〕罗丽也应道:〔比起这个,要先治疗医师。药在哪里?〕〔隔壁的药剂室。必须要你帮忙上药。〕罗丽点点头站了起来,身体里充满生命的跃动,那是可以完成一件事的喜悦。把霰弹枪倚在墙边后,她马上走出了诊疗室。 即使医院令人觉得狭小,却只有药剂室十分宽大。因为不论对病人来说也好,或对街道的居民来说也好,只有这些东西才是掌握生命的关键。 她知道药品名称——不愧是化学家的女儿。 药品被依用途分类。目标药瓶与人造皮肤的备用品排在一起,堆放在最里面的架子里,在酸类的下一格。 将两瓶药何人造皮肤的包裹抱成一堆后,罗丽转过身来。 她前面站着一个白衣的女人,是护士。 双眼异常赤红,看起来仿佛正在生气。 〔对不起。〕罗丽慢慢说着。 如果是护士的话,已经习惯解读唇语了。 女人的嘴唇缓缓扭曲,变成笑容形状,嘴角露出獠牙。 罗丽当场呆住。 护士的粗壮手指抓住了纤细双肩,吹吐地狱之风的嘴唇慢慢逼向喉咙。 救命罗丽大叫。 声音没有出来。没有理由出来。身体挣扎扭动,但丝毫无法松动吸血鬼的手腕。 救命罗丽不死心地大叫。 救命救命救命叫声没人能听见。这是无益且无意义的绝望声音。 罗丽第一次知道自己真正被疏离着。 这是即使求救也不会有任何人来的世界。其中的唯一居民就是她。 与D观看的拂晓的意义消失得无影无踪。 未知的恐惧占据了少女心灵。 于护士的嘴唇正要吸附颈部之际,罗丽伸出左手抓住架上瓶罐不假思索地砸下,瓶子在女人脸上碎开,白烟包覆了化为禁忌恶鬼的面容。 由于酸侵入眼睛,护士向后退仰。 罗丽撞倒她后拔足狂奔。 如冰手掌抓住脚踝,寒气传遍全身,罗丽浑身僵硬。猛地一扯,她被拽向倒在地上的恶鬼。 第二次被拉了过去,罗丽的身体跌倒地上,沉重物体压到背上。 罗丽发出惨叫。 没有人来。 门被关着,玻璃瓶破掉这类的声音传不到诊疗室里。 绝望掳获罗丽。 压在背上的力道倏地消失。 黑色物体从门板正中央不住渗出。 罗丽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目望向在转瞬间形成人形的那物体。 〔你还好吗?〕爽朗话声在她脑中说了。今天的语气十分嬉皮笑脸。 〔听得到吧、你听得到吧。救救我,求求你!〕〔包在我身上。〕话声干脆地揽了下来。 护士起身对着新敌人燃起恶鬼斗志,在胸前摆出架势的双手张成爪状。她的身体猛然扑上,但黑影却直接穿透对方身体。不、或许该说是女子从黑影中穿了过去。漆黑半圆盘忽然刺在白色的胸前,护士立刻倒地,半圆盘转眼间消失无踪。罗丽想不出那是用什么样的化学物质组成的。 〔就是这样。不管怪物是一只还是两只,在我面前出现的话就会落到这种下场。你想同时拥有这个力量吗?〕〔我想拥有。〕罗丽衷心祈求。 毋须言语亦能对谈的精神交感能力——心灵感应。只消一击便可消灭贵族仆人的圆盘剑。对罗丽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那么就长话短说了。只要答应我一个愿望就可以了。〕〔请你说。不管什么我都答应。〕男子冷冷的笑声叠到了罗丽热切震颤的声音上。 〔其实呢……〕 特异的〔死亡〕正在街上横行恣虐。 如今他正刚访问完一间民宅。 在与他对面的短短数秒时间内,一家五口便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他对不能吸血感到不满。无法吸饮同伴的鲜血乃是宿命。 他可说正在完成一种病原菌的工作。换言之,当名为吸血菌的病毒正由他全身上下喷发,会由人们的皮肤表面进入肌肉细胞,继而抵达骨髓。 然后产生别的东西。 骨髓会生产不祥的夜之能源,肌肉提升力量近十倍。皮肤细胞无论受到何等损伤皆能于数秒内再生。 所有方面皆凌驾人类之上,所有方面都令人类畏惧。 因为那会渴求鲜血的缘故…… 他离开,不到五分钟后一家人醒了过来。 感到饥渴。 还有另一个更强烈的欲求——必须增加同伴。 他们倍制造时就已设定成不会相互争斗。 同伴——然后一家人仿佛为了完成那工作似地,争先恐后地各自离开了住处。 来医院找罗丽的D,从脸色惨白的兹鲁杰医师处,听说了罗丽被化为吸血鬼的护士袭击一事。 他对此事似乎不甚在意。 “没事吧?” “还好。” 就这样结束了。 纤细素手握住笔记本与电磁笔后,罗丽拼出了下面的字:〔有什么事?〕D秀丽的嘴唇动了动。 “希望你能和我去原来的家里。” 〔为什么?〕“你的双亲将一个化学方程式,或数学上的方程式藏在那住宅的某处后逃亡了。只要没把它彻底处分掉,大概就还会再度引起争端,而且会出现遭诅咒的结果。”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在那住宅里,有没有你双亲特别常带你去的地方?” 〔——有的。〕“我想知道那在哪,跟我来吧。” 〔好的。〕搁下笔,罗丽站起。 〔这街道——要去哪里呢?〕一面走着,罗丽只靠着嘴唇的运动向D询问。 没有回答。 或许是因为这无关紧要。 D突然说了:“听说电脑被输入了新的目的地。现在正前往那里。” 〔是往哪里呢?〕“照这路线的话,是有着贵族遗址与坟墓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那种场所?〕“那只能去问输入的人。虽然我也多少能理解。” 〔这是什么意思呢?〕D这次真的没有回答。二人进入了奈特家。 “好了、带我到那地方去吧。” D静静说道。罗丽点点头。 她领进去的地方依旧是实验室。已被彻底调查过的场所。D与黑影…… 〔父亲总是在那桌子上用手指敲着。说不定藏有什么。〕D把手伸向桃花心木的超高压成形桌。 “敲哪里?” 罗丽指了一个部分。 桌子的表面平凡无奇,但仔细一看,似乎只有该处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来的淡。 D抚过桌子表面。问:“如何?” 罗丽自然不可能听到那声音,但还是睁大了眼睛。因为D左手掌诡异地浮起了像是人脸的东西,这点她绝没看错。 罗丽无言注视着那张小嘴的活动。 “恩。表面会发出光泽是因为涂上了发光剂。不过只有现在指出的部分有些稀薄。不是厚度,是成分的问题。” 大概是说只有那里涂上了薄的涂料。 “成分相同?” “没有。” “那么——请让开。” 被说后罗丽退开。这是面对这名年轻人后会有的必然之举。 D长剑一闪。 不知有谁能看见这一阵闪光。桌子的那个部分被利落切下,落在D左手上。 D命令道:“分析。” “混蛋、使唤人真够粗鲁的雇主哪。” 人脸张大嘴发牢骚。 D把手掌押到那块薄板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好了啦。” 像是被挤压过的声音从板子和手掌间传出。 D放开手。 手掌上的脸变得只剩嘴巴,红色舌头正从那伸出,大概是用舔舐进行分析。证据就是板子表面正一片湿润。 “成分得原子排列构成了一行文字和方程式。好高明得隐藏地方。只要有任何一个成分太浓太淡,文字就会消失了。” “的确高明。那么——” 朝着转过身来的D胸口,穿着黑衣的白皙小手把木桩钉了进去。 D无声踉跄摇晃,砰然倒地。 他大概万万想不到、万万想不到,罗丽会从背后挥来木桩。 事实上,罗丽并没有做出打下木桩这种事。 知道D的身体在连抽搐也停止了后,可爱的脸庞倏地垮了下来,浮现难以言喻的低劣笑容,口中说出的话声是男人的声音。 “哎呀哎呀,碍事的人消失了是吧。大概怎么样也没想到最不防备的女孩被我附身了吧。世间的一切不过是交易,恶事也会被允许的。” 再度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的表情,无疑正是约翰.M.布而特八世的。 街道继续前进。 D心脏被打入木桩就这样倒在那里;镇长与前来的罗丽大异平常地热烈谈话;布而特八世在街道某处断绝呼吸,仅余心脏跳动。兹鲁杰医师毫不知情,但却被隐隐约约的恐惧所包围,专注于整备手术刀或霰弹枪。 散播吸血鬼病的人至今还在悄悄造访一间小住宅;倒下的人们如今正苦苦等待日落来临。 然后,监视航线管制室三次元立体雷达的人,发现约三十公里前方的台地上有接连成排的巨大废墟,并为那台地的高度离街道的高度误差不到二十公分而大为震惊。 “好啦、终于到了决定价了。愿意花多少钱啊、镇长?” 罗丽可怜楚楚的红唇歪斜成嘲笑形状问着,话声当然也是布而特八世的粗哑声音。 “这可是变成贵族的方程式和化学式。会出个高价买下吧?” “好吧。五千万元。” “别开玩笑了!又不是小孩的学费。听清楚了,只要运用了这个,就能做出活动范围和现在一样,一个月只要吸血一、二次的人类,当然在日光里也能走动,掉到水坑里也不会溺水,也不用吃饭,来福枪也好雷射也好,不论受到什么样的损伤都不会死,再加上个性也和之前一样。——恩、清一色都是好事啊!这不能只开五千万元吧?” “那就五亿元。” 镇长得意地笑。 尽管一口气加了十倍,布而特八世的头还是横摇。 “五千亿元——少一毛也不成。总之,这是能让溺变成超人的秘宝呦。再加上麻烦的吸血鬼猎人也借这女孩的身体收拾掉了,光是这个也该讨点零头吧。有需要的话,要不要在你把我附身的女人脖子弄断时的事告诉大家啊?先说在前面,我连快腐烂的尸体都能进去,就算要摆弄声带让她说出〔证言〕也行噢。” “好吧。” 镇长稍事思索后点了头。 “全部都是为了这个街道。五千亿元——就照你说的价格支付。只是希望能附带一件事。” “那是什么事?” “请代替你杀掉的吸血鬼猎人,收拾吸血鬼骚动里的最后一只。——他是我的失败品。” “——!?” “两百年前乘船的男子给了我能把人类变成吸血鬼的方程式,以及某药品的化学成分表。然而要完成它却超出我的能力。为了实现他的愿望,在名为奈特夫妇的天才出生为止,不得不等了两百年岁月。可是在就差最后一步时奈特逃亡了。为了反抗我只把那成果用于这街上居民的命令哪。那家伙想为了世界而使用那个。蠢蛋!过惯真正平稳的人只限少数。把那送给下面的家伙看看吧,马上便会开始自相残杀的。本来应该造成和平的东西反而会陷入招致死亡的地步。我也和他们分开,进行了独自的研究。其中有两个极为接近成功的人又逃走了。一个为了报复袭击了我女儿,被吸血鬼猎人杀掉。另外一个——到现在还继续活动着,在所到之处不停散播体内的吸血病毒。” “那家伙真行哪。” 罗丽,即布而特八世捧腹大笑。 “正在朝你想要的状况演变嘛。为什么说要我帮你杀掉他?” “贵族的暴虐也让他们自己疯狂。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们除了对我们以外,连在同伴间也一直延续着极其残酷的你争我夺。我想要贵族的生命,但那也得同时意味着永远得和平才行。” “真是欲望深重的家伙呢。” “随便你说。现在的贵族化无论再怎么努力也难说得上完美。在他还没把街里的人类全部变乘伪贵族前赶快处理掉他。不然一切的约定就通通作废。” “知道啦。” 罗丽(布而特)点了头。 “那种怪物老子一击就能收拾啦。放一百个心吧。” 对讲机剧烈响起。 “这次是什么事!?” 镇长的语气几近大吼。 “街道正在接近一个台地。已经进入了着陆状态了。” “噢。” 布而特八世的眼睛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被输入电脑的目的地是这里哪。推断对方究竟打算干什么也挺有趣的呢。” “你应该十分清楚在被输入地点之后,如果真的到达那里了,好处就会变成他的。现在赶快去解决他。” “知道了。” 布而特八世点点头后起身。 “据说已经出现牺牲者了哪。那家伙真有趣。其中如果有人是自愿成为吸血鬼的,就能减轻我的负担的说……” 一离开镇长家,难以言喻的鬼气包围了布而特八世身体。天色正在转黑。 这并非由于特别注意到了他的缘故,而是因为空气中鬼气充斥。极其大量的发源点正在附近蠢蠢欲动。 “真是惊人。镇长那家伙还在慢吞吞的一步一步来;可是看这样子,街道已经有一半是死人的天下了嘛。” 自言自语后,布而特八世踏着宛如羚羊的步伐走过街路。 周遭随即有气息活动。 “来了是吧。” 布而特八世轻声说了后,罗丽停下脚步。 薄暮中伫立着手戴黑色手套的人影,他的身躯既是最强的妖气源点。 “正在等着你呢。” 布而特八世笑道。用罗丽的声音说着。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这街道带到某处去,不过全都到此为止了呦。赶快把你收拾掉以后,我就要下去这街道。当然是在得到我要的东西之后哪。把你们变成不死之身的方法便又可以随我用高价卖给其他地方。虽然看不到同伴的增加很可怜,不过你就认命吧。” 不知他是如何操纵罗丽已丧失所有机能的声带,大气不喘滔滔不绝地说完后,布而特八世朝眼前的敌人猛然挥了右手。 就在黑光看似贯穿了心脏的刹那,敌人无声跃往布而特八世顶上,以超乎想象的高速飞踢过来。 少女的身体也出人意表地敏捷闪过,布而特八世自下方举手撩掷出圆形武器。正中目标,一口气从吸血鬼股间切斩到胸部为止,让鲜血之雨朝路上洒落。 “成了!” 布而特八世用美少女的面容大叫。 下一瞬间那面容却立刻僵硬。因为在砰然倒地的妖鬼背后的黑暗,送出了一名身材极为欣长,世间少见的俊美年轻人。 “你、你……” 布而特八世呻吟着。 “怎么可能……就算是半吸血鬼……心脏被打入木桩的话……” “很遗憾。” 平静语气让布而特八世觉得心脏像被剜了出来。 “你和镇长说了什么?告诉我。” 布而特八世无声后退。他虽然寻找逃走的机会,却自行领悟到那是不可能的。 “你——从那女孩的双亲那听到了什么对吧。” 听到沉静话声,布而特八世连发抖都抖不起来。 “恐怕,就那对夫妇完成的人类贵族化方程式的下落吧。他们为何将那种东西留在这街道后逃亡了——回答我。” 可能是下定决心要与D一分高下,布而特八世的声音意外的沉着。 “想看看吧。他们是在这里尽善尽美的街道里一直舒舒服服生活的人。在边境的大地上能有什么用。就算拥有机械,终究也没有坚强的精神嘛。那对夫妇也知道这一点。可是要让两人完成的事就这样掩埋下去却又掩埋不了。大概是想说在未来可能会派上用场,但一定有一半是为了想博取名声。在这样考虑后,隐藏秘密最安全的场所,就只能想到这条街了。这不是很悲哀的故事吗、恩?他们最后却在边境的角落不为人知的死于非命……我是想利用你和那个东西讨些便宜……” “——你杀了那两人?” “你说什么!……” 布而特八世竖起眉毛,看来像是感到愤怒。D淡淡继续说:“我不认为两名化学家会没注意到拖车原子炉的异状。他们是离屋之后被咬死的。就算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愚昧化学家夫妻,也不可能不知道在边境深夜外出的危险。但若有你保证安全则又另当别论。” “喂、等一下。” 布而特八世伸出右手抗议。 “虽然是自吹自擂,但我可是救了这少女唉。” “那是因为我在场。分子穿透会让辐射线也过而不入。你没按耐下用他们作饵食的想法,在车内干脆杀掉他们就是错误的源头。” “讨人厌的家伙。你这人真是多疑毙了哪。” 布而特八世的美少女面容上闪过笑意。是首次露出的邪恶笑意。 “不过呢——至少是猜对了。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一半觉得糟糕了,似乎终究是猜中了哪。” “镇长的目的是什么?” D发话,一如未听到布而特八世叙述的骇人内容一般。 “是所有镇民的贵族化——吸血鬼化吗?” 瞬间,D的长剑舞动,将暮暗裂为白光。 静静倒地的,是两个逼近他背后的人影。 在D的鬼气略微一松的刹那,布而特八世的身形为黑暗吞没。 “太迟了啊、D,太迟了。这家伙是被镇长做出的失败案例给感染的同伙。之后他的同伴会越来越多。街道已经完蛋了。也不错,因为这是镇长想要的结果。要把人类变成完美的贵族这种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或许正是如此。 两百年前的谜样访问者、镇长、奈特夫妇——或许他们所有人都是在做梦。 街道乘载梦想,建构梦想。 然后,梦醒来了——以最恶的结果。 “我不想和你动手,那么我就走啦。有缘地狱再相见。” 察觉进逼的凶气正消融在黑暗的刹那,D闭起双眼。 长剑一动。 圆形兵刃被轻而易举地斩断,朝空中碎散飞去。 D疾奔,周遭风声呼啸。 罗丽(布而特八世)无从闪避。 D的拳头消失在楚楚可怜的心窝里,瞬间穿了过去——是分子穿透的超人技艺。罗丽的身影化成了不住变幻的黑影。 D翻身。 黑影犹如一簇随风摇曳的草般在路面上滑翔,被无声吞没到土中。 D没去看着黑影顶端消失土中,而是远眺了茫渺的苍穹与大地。 被神秘之手指示的航路仿佛是导向被诅咒都市的旅程,街道不断接近一望无际的废墟上空。 在自街道底部射出的照明下,悄然浮现了巨大石柱、圆顶天棚、街道。一切都破碎不全、龟裂;显然它们正在岁月与风的面前不停化作瓦砾。但不知为何,这片土地上却有着在那以上的惨烈气氛。 贵族的废墟在边境并非罕见之物。 纵使如此,这片土地却不会引起任何人心中触景而生的感慨和凄寂。 因为这里蕴含的事物只有一种——阴森的凶煞。 只有D看见了那凶煞之气的具体实例。 看见了在蜿蜒不绝的并列石柱的阴暗下,有黑影发觉街道来临而蠢蠢欲动;有的像是愤怒,有的像是欢喜。 看见了人影。 “终于……到达了吗……” 有如挤出胸中所有空气的话声让D转了过来。 是那满身黑血身影,他倒在数公尺前的路面上。 即使D知道他是被布而特八世的圆盘斩为两半的妖人,表情仍不变如故。 “导引街道的是你?” 质问的语气一如面对生者。 “没错……这街道的……人……有……成为同伴的……资格……” 所谓的同伴,大概是指他的同伴。 “这里……是失败品的集合……处……作为不生不死……永远饥渴而且……被没有希望的未来所诅咒的存在……对这街道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六小时是吗……” D喃喃自语了。是距离黎明的时间。 历时仅短短六小时,但却漫长无比的攻防开始了。 “……失败品的数量……超过……五千名……是生存获得胜利还是死亡高奏凯歌呢……不对……哪一边都不对……那才是适合街道的人……的命运……” 杂混着临终的痛苦与笑声吐出最终的话之后,人影再度在地上死去,再也不动。 破坏声响远远飘荡而来。 可能是变为吸血鬼的镇民在袭击其他家庭。 演变至此,保安局的出动也已无力收拾事态。不、甚至连他们自身也已…… 一瞥道路尽头——医院的方向后,D迈开脚步前往航线管制室。 顷刻即至。 大概是注意到了下方的存在,管制室充满异样紧张的气氛。十来名作业员专心致志地检查武器。 看见D的身影,镇长流露出的安心大于敌意。 “或许我应该说〔来的真是太好了〕吧。” “最好仔细看看下面。” D沉静地说了。 “那是你所开拓的道路的尽头。五千名无法成为贵族的生物正在下面等待生者。他们说这街道的居民十分适合成为同伴。” 镇长显出疲惫形貌。 “可是,我们应该变成的是完美的新人类,是拥有人类的心灵和温柔,还有贵族的不死之身,不知世间污秽而讴歌永生的存在。虽然我稿砸了,但奈特夫妇成功了,所以在那之后他们逃离街道。” “袭击你女儿的吸血鬼是你造的吧。” “没错。我造了两个,两个一起逃了。——一个对我女儿施以毒牙;另一个现在还在散布病原菌。” “街上的大半已经吸血鬼化。有委托的话我就处理。” 即使面对这种状况,猎人仍是猎人。 “一切都结束了——” 镇长把两个拳头贴于额上,然后看向D,高兴地笑了。 “算了,还有机会。只要这街上还有像样的居民,我的梦想就不会结束。” D眼中涌现寒光。如果作着疯狂梦想的人该称为狂人。那么镇长应该已经疯狂了。 大地突地朝前倾斜,未固定的机械设备扫到工作人员,猛然撞上镇长肩膀,没有流血,蓝色电光爆窜——他是改造人。 紧抓着控制面板的工作人员大叫:“要着陆了了!还有七秒……” 空中街道朝向本不可能二度重逢的大地降下。 “……六秒……” 在废墟的地面许多股气息开始蠢动。 来了来了来了石制、木制、铁制棺盖被推开的挤扎声还有腐臭。露出的惨白手臂与深红双眸。 “……四秒……” 从正要走向废屋的罗丽背后,兹鲁杰医师奔了过来。 “……三秒。” 街道寂静,有若打从一开始便无人迹一类的活动。 “……二秒。” 罗丽的右手中圆形兵刃闪闪生光,是由一完成任务即消灭无踪的化学物凝固而成之物。 “……零!” 在众人因冲击力弹起前,轰然巨响先击碎了家家户户的玻璃窗。 罗丽与医师翻滚在地。 冲击波化为劲风扫过街道,倾垮住家,折断树木。 半数镇民多少受了些伤,剩下的半数虽也受伤了却不在意。 “——引擎部蒸汽喷口受损!” “对流筒出现龟裂!” 话声四起掺杂交混。 镇长的声音问道:“输入新航线和再次起飞要花多少时间?” “最少四小时。” “在两小时内完成。” “了解!” D朝门口走去。 铁门因撞击而变形,完全无法开动。D用肩膀一撞。构成材料的碎片四射,门板砰然倒下,此时D的身影已奔驰在黑暗街路上。 无数死亡不停悄悄逼近——细瘦但却灌满能撕碎树木的怪力手臂伸往底部升降口大门,握拳敲打的微弱声响开始震荡空气。 满身是血的管制官大喊:“要进来了!” “放心,门板是帝姆钢,就算贵族的力量再厉害也打不破。” 镇长一面在肩膀伤口涂上修补素材一面说着。 “只要守住两小时就行。在外墙和保护罩上散布导电带。——电压十万伏特。” “了解!” 回答响起一会后,青白光华包覆整个街道。 吸血鬼的最前一列冒出火花白烟后仰天倒下。所有吸血鬼的体貌竖起。 一名管制官大叫:“成功了!” 另一个喃喃自语:“不可能的,电压太高了。” 人影群陆续自黑暗种涌出。从石柱阴影种,从圆顶天棚下,从土里。 新的身体爬倒已烧烂的身体上。那具身体也爆出火焰。他踩着下面人的肩膀,手抓外墙,开始攀爬。 “爬上来了——明明都已经烧死了啊!” 对某人的话声某人应道:“……因为贵族是不死之身。” “提升电压!” 镇长下达命令。 “把他烧到连骨头都不剩。保安局成员和守卫去外面,连一个也别让他进来。” 青白光芒的青色消失,转为白色。 攀爬外墙的人影有如失去黏性的塑像一般崩溃碎落。 “他们逃走了——得救了!” 对着管制室荧幕上撤退得人影,欢呼声响了起来。 “别大意,那些家伙还有时间,一定还会再来的!防护罩也不保险,要在外面击退他们。” 镇长脸上横闪过现下的安心以及未来的恐惧。 D身处街路中央。 防护罩的光芒消失了,除去弥漫四处的异臭以外,街道维持着寂静。 人们一面恐惧新的威胁一面深藏家中,或者在寻求他人的鲜血。 仿佛那杀戮也完全与夜暗同化而正在进行着。 D的前后方人影浮现。深红眼瞳中绽放凶恶饥意靠了过来。街道的居民好象几乎皆已化为恶鬼。 已经没有该守护的人了——除了那两人以外。 某些东西如飞燕般在D周遭一闪而过,其中数根遭D以左手打落,剩下的全部消失在进逼的人影胸口。 惨叫声撕开黑暗。 那是木桩枪射出的木桩。保安局员们还来不及射出第二发,人影就已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扑了过来。 D长剑闪动,数个人影被刺穿胸膛倒地不起。他们全都是镇民。 朝向恐惧不已,手忙脚乱的保安局员工,D手提血刃命令道:“已经不行了。准备逃离吧。” 一个人尖声说了:“那是不可能的。外面到处都是这些家伙。不论去哪都会被杀掉的。只能等到天亮了。” 脸上只有深浓的绝望神色。 “那就随便你们了。” 语毕D默默转身。 街道大概会静静地衰朽,一如两百年前便已决定的那样,因为在遗世独立的安详中是没有未来的。 D疾奔过街,一个白色身影从右边冲了过来,D连看也不看,只是右手一晃,那胸口喷冒鲜血倒下的面孔曾经见过,是他从巨鸟爪中救出的少女,从嘴边外露的突出獠牙缓缓消失了。 D无言前行。 在抵达医院为止他的遇袭,全都只用一击便打倒对方。 每次只要击毙一人便不再有人二度攻上。因为D的鬼气连死者也会为之战栗。 D于医院前停下脚步。白色建筑破坏殆尽,令人觉得无论是何种奇迹,也不可能让两人在它下面存活。 须臾注视瓦砾堆后,D转过身,背后立着一个犹如黑暗凝结而成的黑影,双手抱着两个人的身体,是兹鲁杰医师与罗丽。 “两个人都没事呦、D.” 布而特八世说了。 “不过看这状况,我也不认为能轻松脱身——分个高下吧。” 说话同时两人的身体坠地。 刹时间D亦跃起。 布而特八世的身体化成漆黑色块,两枚圆盘飞射而至。 银光一闪,圆盘迸裂。 漆黑色块缩小、扭曲,变回布而特八世的模样。 一条黑线从他额间裂了开来。 “谢谢了。你发现我快死了对吧。” 布而特八世口中涌溢鲜血,并非是D所给予的伤口造成,而是因为在他意图杀害兹鲁杰医师的瞬间,由于街道着陆的冲击,睡在某处的布而特八世身体遭受了重伤。 “有件事先说在前面……” 布而特八世缓缓跪倒地面,同时有气无力地说着。 “我是强行进入那女孩的身体的。虽然有用心灵感应让她动摇——可是这女孩直到最后都喊着〔不要〕拒绝我哟。” “我知道。” D点点头。 “大概她直到最后也一直都在感谢被你给救了的事吧。” 死亡微笑刻到了布而特八世脸上,不知D有否看出。 D走近在一旁呻吟的两具人体,还有脉搏。不仅如此,连出血部位亦作过了急救措施。 应该是布而特八世所为。奇怪的男人。 远方响起惨叫声。 由于居民袭击了往昔的居民。居民被吸血鬼化侵袭,被终于找到了生存目的的邻人袭击。 D的左手按到医师额上,他旋即睁开眼睛,茫然左右张望的眼神中泛起了意识的光芒。他注视D,过了一会后如此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我。是那个男人。” 哀伤的眼神落向倒在地面的身体上。 “我不太清楚……街道怎么了?” “这街道早已死亡了!只是现在才要迎接真正的死亡。不过我会带你们平安出去,别担心。” “我认输了哪……” 兹鲁杰医师说了。 “是我无论如何也赢不过的对手哪。总算能了解那个人的感觉了。” “你在说什么?” 医生说出了一个村庄的名字。 D表情一动,就像是在盛夏中感受到微风吹拂的人。 因为在数年前,他守护在那村庄的农场里的姐弟,与一名吸血鬼展开了惨烈死斗。 “那两人好吗?” 医师点点头。 “很好。弟弟就像个独挡一面的男人一样帮助着姐姐,农场也扩大了。虽然我也一直很想帮助他们,但那女孩已经有意中人了。” 医师检查罗丽后点个头站了起来。 “你想去哪?” “你只有一个人,而且也不知道打开出口的方法对吧。请让我帮忙。” “你是伤患。” “我没办法偷走那女孩的心,但请至少让我能令她高兴。” D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满是奇妙思念的双眼。 “你在那村庄待了几年?” “很短,只有半年。” “那两人是幸福的人。” “谢谢。” 医师的双眼亮了起来。由于自傲的光彩。 “防护罩的电压正急速下降!” 有如要呼应这喊声似地,本已离去的人影又蜂拥而至。 镇长大喊:“对电脑的航线输入怎么样了?” “完成了。” “上升!” “推力不足。” “没关系!我知道很勉强!” “了解!” 在苍白人影越过外墙要一拥而入时,街道逃离了大地的咒缚。 街道浮升飞起,仿佛只有这才是它的目的。 尽管如此数名人影还是进入了墙壁内侧。 他们最后看见的,是散溢惊人鬼气的美青年。 刺穿所有入侵者的心脏后D一回身。 镇长站在那里。 “我的旅途从此展开。” 他说了。 “只要黎明来了的话,吸血鬼就会被再度消减。剩下的镇民和我总会有办法维持街道的。” “这街是死街。” D静静说了。 “要为了什么,又要前往何处?” 镇长笑了。笑容凄惨。 人影从他背后扑了过来。 镇长的手指插入对方心脏,人影倒在他脚边。 是菈乌拉。 风声远远作响,黎明依旧遥远。 “二十公里前面有平原。你们在那里下去吧。” 连镇长的声音也黯然远了。 三人无言目送不住远去的街道。 它要前往何处? 那方程式没在布而特八世身上找到,大概是藏在哪里了,或许镇长想要找出它来。 D抚摸改造马的鼻尖,马有三匹,是镇长所留之物。 “这女孩要怎么办?” 如此说完后医师望向仍在熟睡的罗丽,此时才知她已然醒来。 她的眼瞳正注视着平原彼方——注视着苍蓝破晓。 白皙指尖在地上动了起来。 写着:〔可以听到风声,还有鸟声。〕这或许是切身见识了生死的少女的心情写照。 晨风抚动长发,罗丽的影子被鲜明灼烙于地。 “前方约两公里处有村镇。两个人一起去吧。” 说完后D翻身上马。 “你要往哪去?” D没有回答,策马前行。 仿佛是以青蓝色调不住深浓的山脉棱线为目标,骑马身影倏瞬远去。 第五卷 梦中的D 第一章 睡男所喜爱的女孩 月亮出来了。 无论边境的夜晚多么危险,也不会改变它的澄澈与宁静。 妖兽与魔人,搞不好也只有在做梦时才能获得平静。 这时候还有个人醒着。 他出现在蓊郁的森林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要证明边境根本没有真正寂静的夜晚,从灰色的欧尼艾利斯达树梢,以及青翠茂密的马利欧坎达树丛中,一大群虫子伴随着声势骇人的虫鸣声正蜂拥而来。 人们已沉入梦乡,但夜晚的森林里依然充塞着一股饥饿与暴戾的气氛。 毒虫丹戎,是一种会借由口器喷出毒液攻击,蒙蔽了对方的眼睛之后,再以锐利如砂粒般的啮齿将其啃噬殆尽的毒蝗虫。要是不幸碰上它们,就连身躯长达五公尺的甲壳龙,不消两分钟也化成白骨。 黑土忽然隆起,从四面八方而来形成一直线前进的,大概是消化型蚯蚓群吧!这些长达五十公分的巨大蚯蚓,通常会利用强力的分子振动分解砂土,然后再用细胞核具备的〔口〕吸收分解后的泥土养分。当它们对旅人进行攻击时,会先将对方的脚踝紧紧缠绕再进行溶解,再飞快地扑向旅人头部或心脏等重要部位,任何东西一旦碰到它就会被溶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逃开它的纠缠。 黑暗中也孕育着花样繁多的色彩。 沐浴在月光下,绚烂绽放的洁白花瓣,似乎察觉到风中带有异样的气息,于是不停地摇晃着。当晚风吹起一阵薄紫色的雾,一群极小的、白色的人影也纷纷降落到地面上。 他们手持小小长矛,以毒花的汁为血液,以花瓣为皮肤,邪恶的花中妖精,只有在这个森林所赋予的环境条件下,才能赖以生存,繁衍出他们的下一代。 此外,在黑暗深处,及其更深处,一双双闪烁的血红色眼睛,似乎告诉我们,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或生物,是纯粹的观察者——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窥视与被窥视、弱肉强食的画面,随时都在森林里上演着残酷的剧码。 如果只是匆匆路过,又另当别论,但是住在边境的人,是绝不会选择夜晚的森林作为休憩和睡觉的场所。 因为大家都知道,听起来哀伤欲绝的鸟鸣,其实是魔鸟为了使人意识浑浊所发出的叫声;轻柔的薄雾,其实是雾魔潜入人体取其精髓的拿手绝活。 非不得已选择在森林中过夜,人们一定会用一只手紧握着加上炸弹与火焰弹的弓箭,穿着用石棉制成的睡衣甚至盖住头部,才敢阖眼。 即使是夜间出没的肉食昆虫的牙齿和矛,也穿不透厚达一公分的石棉布。如果事先喝了用地狱草莓捣成汁制成的解毒剂,就不用担心雾魔的侵袭,到了隔天早晨,只会感觉到头疼而已。万一真的遇到顽强的攻击,届时,弓箭就可以派上用场。 但是,如今被那些妖物环伺的旅人,浑然未觉自己正面临森林的各种威胁,毫无防备地横躺在草席上享受月光的洗礼。 由于他的脸被宽大的黑色帽檐遮住了,所以无法看清楚长得什么模样。不过,从他胸前垂下得深蓝色坠饰、黑色大衣、附有银马刺得皮制长靴以及左肩靠着的那把优美的长剑,实在令人留下鲜明的印象。 以上全都是青年身上佩带的装饰品。 然而,那些仍不足以形容他的俊美。 看哪!当地上匍匐前进的妖兽们,接近这名旅人的周围距离一公尺时,却被像是看不见的墙挡住似地,只能缩在一旁扭动着身体,显得痛苦万分。它们已明白,即使旅人睡着了,身体依然会散发出〔敢来找茬者必死〕的阴森之气。这名年轻人的真面目,只有一句话能够形容。 那就是,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知道他是不是将梦见草所散发的毒雾当作甜美的香味嗅闻,还是把妖兽们怨恨的呻吟当作催眠曲,否则这名黑衣的年轻人,又怎能不受任何打扰,睡得如此安详? 忽然,他的身体和意识之间有了联结。 仰起上半身的同时,左手按着帽子移向他乌溜溜的头发。 接着,总算清楚看到他完美的脸,才领悟到原来不属于这世上的美貌依然真实存在。 人们都叫他〔D〕。 惺忪的双眸中,没有半点空虚的眼神。 好深好深的黑眼珠,仅映出站在前方三公尺,同样也是黑衣的影子。 有个身长远超过两公尺,如岩石般的庞然大物。 从巨人身上所散发出来某种力量,击中了D的脸。 换作是普通人,早就被逼到精神崩溃了,要花半辈子的时间才能恢复吧! 那个巨人,左手拿着弓,右手握着支箭。 当这两样东西在巨人的胸前组合在一起时,D的右手已移向长剑的剑柄。优雅的动作,与这名青年的外表十分合衬。 箭〔咻〕地一声射过来。 D神色从容,突然从剑鞘迸出银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当双方腾空而起,因彼此的武器相撞击而激射出火花,D已经知道对方的箭全是用钢铁锻造的。 他的眼中含着凄绝的光芒,看似无声的呐喊。 当彼此接触的一瞬间,箭从中间被折成了两半,深深地陷入大地。 就在D跃起身来的一刹那,只见一黑色光束射穿他的左肩。 黑巨人紧接着又同时放出了第二箭。 速度快到令D为之傻眼,几乎是以循着相等的轨迹前进,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肩膀。但是,这时候浮现在眼前的黑影却也受到极大的冲击,默不作声地向后退。 幸好D闪得快,原本应该贯穿心脏的箭,只射中了肩膀。黑巨人终于了解到敌人的可怕。 D同时又站起来了。 箭也不拔地凝视着巨人的脸,瞳孔异常地清澈。 敌人的眼中,也映着D的身影。 “怎么不报上名字?” D所说的第一句话包含着感情。 紧接着他的大衣下摆在空中一闪。 将他银蛇般的剑一挥,对方身上的布料立刻应声裂开,那黑色身影也向后方弹出有五公尺之遥。 此时,空中响起了拉弦的声音。 D往地上一蹬,发出极美妙的声音,细长的身影如一尾小香鱼弹向空中。 敌人已经隐藏到十公尺以外的树荫中。 射回来第三支箭,只差几百分之一秒就会致人于死! D没有拔出射穿左肩的箭,仍疾速奔跑着。 由于遗传了贵族的肌肉活性基因,以半吸血鬼的速度,六秒内跑完一百公尺不成问题。 如今他的速度打破了五秒,而且,速度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迹象。 但是,敌人的影子已隐没于黑暗中。 不知道D是否已察觉到对方的监视突然消失?一直保持着相同速度奔跑的他,在敌人消失的地点停下脚步。 D注意到地上渐次踏印出的深陷足迹,直到它消失了踪影。 D只是伫立在原地。 被黑色钢箭贯穿的左肩,不断有鲜血从伤口滴落,然而他的眼神和表情,在整个战斗过程中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没有拔出箭,并不是因为感受不到痛苦,而是不想让敌人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如雕像一般冻结的状态,突然瓦解。 周围又恢复原有的黑暗与寂静。 会不会因为妖兽也警觉到自身的安危?所以才听不到任何怪叫与呻吟声。 D的脸朝着某个方位,身体也迅速动作起来。 这里并没有退路。 只有由好几层折断的树木和植物交叠组成的畸形连结体。 大概是找到了可以通过的空隙吧!优美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向前行。 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是短还是长?今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除了风本身的呢喃,还传来了别种声音。 大概是因为D专注聆听那声音的缘故,已经搞不清楚哪里是刚才决斗的地点。 他听到人们的嘈杂声,以及金银乐器合奏出轻松曲调的彼方,隐约可见微微的光亮。 而守护他们的是一幢如城堡高耸宏伟的宅邸。 随着他的步伐前进,逐渐呈现出一片光明,没多久,一座巨大的铁栅门矗立在D的眼前。 周围的景象连看也不看一眼,D持续前进。 手和身体还没有碰到,铁栅门便已发出吱嘎声缓缓打开了。 D一刻也没耽误地,踏进了宅邸内。 从门的规模来判断这绝不是正门。 前方出现一座发出如水漾光芒的石造阳台。不单是月光的缘故,似乎是石头本身会发光。 在里面有耀眼的窗户和无数的人影。 有人高声谈笑—— 有人跳着优雅的舞蹈—— 燕尾服的下摆闪动,晚礼服的下摆也摇晃着—— 豪宅的晚宴似乎正是热闹的时刻。 D注视着肩上的钢箭,用左手抓住它。 接着是一连串皮开肉绽的声音,红色的肉片随着拔出的箭飞溅,鲜血从伤口喷了出来,D按着左手止血。 那声音竟如饮水般汩汩涌出。 一边拔掉箭的同时,D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登上了阳台的石阶,握着房门的把手。不知何故肩上的血突然止住了。 黄金花瓣造型中央镶着一颗蓝宝石的把手,在他优雅的手中弹跳似地转动了。 D站在一片充满蓝光的大厅中。 这名青年应该知道,这蓝光与刚才从窗外所见的白色光芒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这幢豪宅在作弄他,室内只有两个跳舞的人影。 女孩的年龄差不多十七、八岁吧! 如小香鱼般水嫩的体态,绝不会比那用黑曜石编织而成醒目的晚礼服所散发的光彩逊色。及腰的长发,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只剩下轻松的乐曲在大厅流泻着。 在D的眼中也映照着穿燕尾服的舞伴。 对方依然背对着D,看不见他的脸。 D更进一步深入屋内。 很明显地,这幢豪宅是为了引诱他而设计的圈套。 如果这里只有这两个人。那么整件事若非两人共同策划,就一定是他们其中一人所主谋。 此时,少女的动作停住了。 音乐也停了。 少女凝视着D,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神采。 “你是……?” 平静的声音使得光线有些摇晃。 “看样子,我似乎是被邀请而来。” D一边望着背对自己静止不动的男子说道。 “你就是主人吗。有什么事?或者说——那家伙在哪里?” “那家伙?”少女皱起细如丝的眉毛。 “不然——或许那个男的知道,怎么样?” 男子依然纹风不动。也许是为了伴舞而制作的铜人也说不定。 D不再问下去了,他索性一边推开蓝色的光线,一边站在那名男子的背后。 左手伸向对方肩膀——接触到他。 那名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D的眼角里,深刻映着少女不知是战栗还是欢喜的表情。 D睁开了双眼,周围充满蓝色的光芒。是黎明前,淡淡的曙光。 从草席上,D慢慢地起身。 难道刚才的一切全是梦? 左肩上也没有伤痕。地点——还是原来睡着的位置。在梦中没有出现的改造马,依然系着缰绳伫立在树干旁。 当他把左手握的长剑一回旋搭在肩膀上时, “不对!”突然大喝一声,一个异常认真的声音说道。 “如果只是一场梦,那也未免太过逼真了。俺可是痛得要命唷!” 应该指的是钢箭贯穿左肩的感觉吧! “那幢豪宅,果然是来诱拐你的。既然把你拐来了,一定是找你有事。——最近,或许你们还会再次相见吧!” “你真的这么想?”在现实中,D初次开口。 “我、曾见过那家伙。” “的确。”声音明明表示赞同,却听起来像是无心在敷衍。 把换过垫子的马鞍放在马背上,D轻快地骑上了马。 在蓝色的晨光中,马儿迈开脚步。 “看哪!完全一样!”这声音大概是指初次见到的光景,和梦境中几乎相同吧!这么说来——声音的主人也和D一样做过相同的梦! 数分钟后,骑着马到达一处由高大林木围绕的空地。 那里正是梦中豪宅所在的位置。 从窗户流泻出温暖的光,男与女都穿着晚礼服跳着舞,像是个不分昼夜的宴会,无论何时都笼罩在一片蓝光中。 如今一切都被米达欧奇的绿叶以及多克兰拔的树枝覆盖住。 D只瞥了一眼,便掉转马头。 在这座森林的对面,应该有一个迁徙至此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现实中的村庄。 如同告诉我们过去的东西就在那瞬间把它忘掉似地,直到洒下的晨光在林荫深处消失之前,黑衣骑士终究头也不回地离去。 ※※※※ D在村庄的门口停下脚步。 这里和其他村庄一样,为了防止贵族及妖兽的入侵,在村庄的外围筑起两、三层的围墙。 已浮现锈绿色的投枪器以及火焰发射器喷嘴,从枪眼以及栅栏的缝隙朝四方睥睨,也是旅人早已看惯的边境风光。 从门边的监视小屋出现了三名身上装备武器的倔强男人,他们都对D发出停下来的指示。 只有一件事令人不解——他们的表情和一般人不同。 对于陌生的旅人投以不信任以及怀疑的眼神,逐渐转为奇妙的困惑、恐怖——乃至于亲切的眼神。 其中一人,一边望着骑在马上耀眼的D一边问他: “你——是猎人吧?” “而且还是排名第一的吸血鬼猎人,对吧?” “你怎么知道?” 从马上响起如枯木般的声音,安静地掠过那三人。 “不!” 中间的那名男子摇摇头,浮现出暧昧的微笑,回头看着门。 向着秘藏在某处的监视器举起右手。 钉上铁板的木门,随着发出齿轮及锁转动的声音向内侧打开了。 “去吧!——你会去吧?” 最先开口的那名男子问道。 D一言不发地用鞋跟顶了一下马腹。 不知道是不是被一阵从马上吹来的怪风所逼退,三人连忙向左右散开,让D进入村庄。 进门之后,通过一条笔直而宽敞的大道深入村庄内部,左右两旁住家与商店毗邻。这也是无论在哪里都有的街景。 有人探出门外迎接着D的到来。 行走在街上的村民们纷纷停下来,向D投以困惑、恐惧、而又亲切的眼神。接着有人又转为陶醉的神情,唯有女性才会如此吧! 即使对方长得再怎么英俊,距离靠得再近,边境女性原本高度戒备得表情也毫不松懈。因为她们知道美貌不足以代表那个人的内心世界。 或许,只有她们自己是如此认为也说不定。 谁能保证那家伙不是拥有催眠能力,就是具有使幻觉实体化功能的鲜红毒蜘蛛呢? 为了掩饰内在的僵硬,必须拥有不属于这世上的美貌。 D在那些好奇的视线,以及恍惚的眼神注视下,行至中途时…… 突然有一位年轻女孩对着黑色背影呼唤: “呃,恕我冒昧……”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清新怡人。 D的动作停止了,待在原地不动。 在他的手左边,比道路还要高一些铺着木板的走道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头黑发从D的身旁擦身而过,在他的前面回头过来。 那是一张洋溢着青春,娇滴滴樱色的脸,漾着微笑。 “你,是吸血鬼猎人吧!” 从那涂着与年龄相称的口红的嘴中说道。年纪大约是十七、八岁左右。 等不及D开口,那女孩又说: “是的话,请跟我到村郊的医院去一趟,思薇在七号病房。” D的表情稍微动了一下。难道说眼前这位身穿纯白上衣,搭配以蓝色为底、酒红色条纹裙的女孩,是他说话的对象? “是不是在哪里曾见过?” 少女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 D的声音对于见惯世面的男人来说是恰倒好处,可是对于懦弱的少女来说,即使令她感到惊慌失措也不足为奇。 然而,少女使劲摇着头。 “恩,可是——请快点……” “在哪里曾见过?” 少女苦笑着。 “能不能请你相信我?或许从一名成年男子的口中听到这些话,会比较值得信任吧!请快点赶到医院,院长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 真是奇怪的谈话!什么也没有说明清楚,却可以从少女的语气中听出事情的急迫性。 在黑衣人的心中会座什么样的结论?——D不再问了,继续前进。 通过了笔直的大道,边境的土地突然变得荒凉。 这些几乎都是由贵族所分配的土地,谷物的产量恰好只能维持村民们日常所需,这是历来的统治者为了防范人民有能力反抗所设下的限制。 当然,其中也有贵族没落后,重心改良农作物及土地,经过几百年累积下来的努力,终于能实现丰收成果的村庄。但充其量也只是停留在〔村庄〕的单位,无法扩展到〔地方〕单位。而且,就整个边境来说,也仅有十几处屈指可数的丰收村庄。由此可知,边境的人们从以前就一直过着与贫穷和悲伤作战的生活。 这个村庄,只是那少数的例外当中的一个。 D来到村郊,馥郁的绿色森林以及广阔的农耕地映入他的眼帘。在它的外围,果园中的青翠果树纷纷露出被切齐的顶部。 这里种植了二十倍足以养活全村五百位村民所需的农作物。一年收获四次,在村民收成完毕后,用五十台大型动力运输车载到距此约百公里以外的南方货物车站,之后再运往更贫穷的边境村庄,或者可以运往更遥远的〔都城〕。 由于居民们普遍为高收入户,所以当地的住家及设施都比其他地方来得完备吧! 过了五分钟左右,当他们经过一条铺有硬质填充剂的道路时,看得见一处小山丘的山腰上,斜坡上有条相当宽的岔路,一直通到那幢白垩色的建筑物。 三层楼屋顶的旗杆上,挂着五芒星图案的旗子,那是遗言的象徵。 也就是少女所说的目的地吧! 原本,并没有理由要跟随着她。 与清爽的蓝天和绿意盎然的早晨极为不协调的黑衣骑士,悠然地出现在山麓的坡道上。 并没有看到马上的青年拉住缰绳,可是马却自动地停下来。 如同仰望山丘似地,很快地转变了方向,缓缓朝着坡道往上走。 在玄关前的栅栏处,D把缰绳栓好后,步入玄关。 正门是一扇玻璃自动门。附近照理说没有发电厂,所以大概是应用最近流行的,流体物质技术的能源来启动。从这点小小的技术都应用道了的情形来看,这个村庄可说是相当富裕吧! D走近大门旁边的服务台。 白衣护士早就被他虚无的眼神与表情所迷住了。不过,大厅里的女病人以及其他护士的情形也是一样。她们不只是以灼热的视线盯着他,甚至连魂都被他吸走了似地。 “我要见院长。”D平静地说。 护士伸手按了一下柜台下方的按钮,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她以一种娇嗔的语气说道,黏着的音质里,充满情欲的渴望。 “不要麻烦他出来,我去找他。” “不可以的。”护士摇头说。 “院长有交代过,如果见到你,一定要立刻通知他。” “他认识我?” “是的……恩,我也……”她又似娇嗔的语气说着。 D看着那名护士。她的眼里已经失去了理性。 接着,D又转向大厅内部。 这时候从通道里面,正好有个白色的影子伴随脚步声,朝D所在的位置逐渐靠近。 这影子慢慢转变为蓄着白胡子的老人,他的脚步飞快地冲入大厅,在D的前面停了下来。 老人再三地望着D。 “这是……”表情像个女人似地说道。 “看来这里的女病人和护士,非得转移到别得地方不可……我是院长亚蓝。” “D。” 还是一贯的语气。 “你也知道有关我的事吗?” 亚蓝院长深深地点头。 “虽然昨晚第一次见面。但即使身为男人的我,也对你俊美的外貌感到傻眼,怎么可能忘得掉!请问有何贵干?” “刚才,有一位女孩,要我来这里的。” “女孩?”老院长露相互了怀疑的表情,接着又问: “是不是留着一头长度及腰的黑发,年约十六、七岁的女孩?长得很可爱吗?” “没错。” “那么,应该是兰。倒也难怪,这像是她的作风。” “你为何知道我会来?” “昨晚,突然有那样的预感。” D静静往着他。 用他极为深邃的黑眼珠,将烙印在人类细胞遗传基因里的恐怖记忆勾引出来,让人直觉地以为他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或说是〔生物〕。 院长拼命地朝下看,希望能避开D的视线。 即使这名青年改变了容貌,如冬天寒气般的恐怖气息,依然随时留在他的体内。 “——请跟我来,往这边走。”院长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说出口,并且开始往他来时的路反方向折回去。 在白色的穿廊绕了几遍,D被带到某一间病房,感觉里面似乎漂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氛——一点声音也没有。在这间病房的四周,装置着近乎完美的隔音设备。 “梦姬是叫不醒的!”(梦姬的名字:思薇.休密特SwearSchmitt) 因为知道D所察觉的事情,院长一边像辩解似地说明,一边把门打开。 这里也是白天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在微暗的宽敞病房里,少女静静地闭着眼睛睡在病床上。 房内除了基本的桌、椅、餐具架之外,没有其他的家具。白色的窗帘后方的玻璃看来似乎是不透光的。 门前的看守者,那位长发的少女,还有昨晚的梦——全都是把D引来这里的手段吧! 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D静静地朝下望着少女似乎并没有在呼吸的脸庞。 在心中默念着,在阳光下微笑吧!小女孩。 “思薇.休密特(SwearSchmitt)——十八岁。” 院长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她的年龄。 “几十年了,她一直是这样?”D静静地问道。 “噢,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院长感叹着。 “这一切,要从三十年前的往事说起。” “秋天的某一日,她被人发现倒在距离村庄不远处的森林之中。她遭遇了什么事,一看马上就知道了。因为在她的颈部有两个很明显的牙印。动员全村在三天之内不眠不休地展开严密的戒备。结果,嫌犯并没有出现,从此思薇就长眠不醒。从那之后,她一直在我们这间医院沉睡着。这个村庄向来和贵族们的关系处得不错,为何还会发生这种事?” 院长得声音听来似乎很疲惫,不知身穿黑衣的青年有没有听出来? 在蓝色光芒中,不断跳着舞的少女、笑闹着的人群,以及没完没了的宴会。在这一连串不合逻辑的事件中,D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转向院长。 “为何知道我会来?” 院长的态度似乎很坚决。 “因为昨晚我梦见了你。”中气十足地说。却逃不开被这名青年凝视,所导致的精神耗弱。 D没有任何反应。 “——不只是我。虽然并没有认真做过调查,但村里有许多人都和我一样吧!只有做梦的人才能够理解我所说的事。” “什么样的梦?” “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知道你要来的事,而且你是为了来看思薇。” 又是,梦吗? “这个村庄,最近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院长摇头。 “别说贵族了,就连异乡客以及村里的居民,也都没有发生什么犯罪事件。此外,像是酒后争吵或是肢体冲突之类,都不在你所说的范围之内。” 那么,又为何把我叫到这里来?D在心中纳闷着。 “来了之后会怎样?你还记得吗?” 院长又摇头。不过看起来似乎安心多了,如果他知道事情和这位青年有关的话,想必绝不会如此轻易罢休的。 D的身影移向门的方向。 他并没有多看少女或院长一眼,正准备要离去。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事足以引起吸血鬼猎人的关心。 想再跟他多说几句话,院长却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 实际上,应该是没什么可以对影子说。 当那道门被关上时,对于自己是否真的在梦中见过那名青年,院长一点自信也没有。 ※※※※ 在前往大厅的出口处,D和一名男子擦肩而过。是一个干净,却被满是布钉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包住全身的中年男子。严峻的脸孔上饱经风霜的痕迹清晰可见,相信任何人都能简单地想象出,他在农地上挥动着农具的真实情景吧! 那名男子带着一脸疲倦的表情,快速地通过D的身旁。 而D则是再次穿过护士和女病人们灼热的视线,走出大厅。 他默默地走下坡道,这段路离街上并不远。 绕过了山丘上蜿蜒的小路,前方来了一辆妖龙车。 贵族野放的妖兽、妖魔,不一定每个都是一副面目狰狞的模样。虽然有些极为少见的例外,像是在人类饲养的小型龙或妖精之中,有的可以招来栽培果树不可欠缺的雨水,有的会在寒冷的冬天呼唤火焰,甚至还有的能够取代机械,提供既廉价又超强的劳动力,如眼前所见的妖龙车一般为人类服务。 在和D打照面之前,这只龙似乎早知道D的存在了。 似乎是慑于D的魔力,妖龙身上赤铜色的皮肤鼓成瘤状,无论驾驶座上的农夫如何挥鞭,它硬是不动。 挥了好几鞭之后,农夫只好放弃了,把鞭子丢掉,抽出座椅旁配置的电子枪。 按下开关后,内侧的发条自动松开,长约一公尺的枪柄一口气伸长了一倍。 同时,蓄电池也启动了,枪的尖端发出苍白的光芒。 就算不想杀死对方,光是碰到它,就会被五百万伏特的高压电流袭击,是一种外观上无从想象的终极强力武器。根据《边境百科总览》上的资料显示,这种武器甚至可以对付全部二百名凶残生物,排名前五十名的中型妖兽,可见它威力多么惊人! 用这个戳向劳动怪兽的屁股,虽然手段粗暴些却不失为有效的方法。通常会在妖龙的臀部留下红黑色的烙印。 电磁波将阳光染成蓝色。 农夫遮住了双眼。 妖龙一动不动,不管它有多温驯,也改不掉与生俱来的野性。然而在可以成为其列无的改造马面前,却没有露出半点凶暴的目光,更因为震慑于马上的青年,神魂完全被他吸引住。 如同中了邪的美女似地,视线根本无法离开。 D从它的腋下穿过时,农夫吐了一下舌头把枪抽回来。 因为农夫所驾驶的是大型货运车的缘故,他们擦身而过的距离不到一公尺。 枪的尖端反转过来。 转眼间,一口气朝D的背后伸过来。 ※※※※ 蓝色的电磁光,在瞄准D的那一瞬间,绝对料想不到竟然从上方冒出一道银光。 D的姿势一点也没有改变,仅用右手抽出一刀,伸出一半的枪便飞上了空中。 由于先前耗损了大量的体力,农夫费了一番工夫才重新将身体立直,猛然朝座位上一蹬,并在空中抽出插在腰带上的蛮刀。 当他拿起刀大力一挥,阳光下立刻溅起一道血花。 只见一枚黑色的箭镞牢牢插在脖子上,农夫立刻坠倒在地。幸好D在第三者发箭的同时,早已用眼睛计算过距离,才能将身体移动到射程之外。 天空又是一片蔚蓝。 贯穿农夫脖子上的钢箭,不知是从哪儿飞来的。 呛鼻的绿草香气中夹杂着血腥的味道,阳关倾注在坐在马上静止不动的D身上。 第三者并为发动第二波攻击。 D总算将视线落在倒地的农夫身上。这只不过是个确认的动作。 沾血的箭,不正是曾经出现梦中攻击D的那位黑巨人所使用的武器吗? 这支箭搞不好是从梦的国度射出来的。 D把长剑收入剑鞘,压低姿势——问了一句: “刚才的一切都看到了?” 背后发出一阵惊讶的声音。 山丘转角处,有个苗条的身影跨坐在发动车上。 她的长发因身体的颤抖而摇摆着。 “恩——”回答的人,正是指示他去医院的那名女孩。 “向治安官报告你所看到的一切。” 简短说完后,D踢了一下马腹。 “等一下!不可以走,你必须自己跟治安官说。” 少女不顾一切大叫着。 “要不然,在事情明朗之前,治安官一定会追捕你的!你打算逃一辈子吗?没关系,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我全看到了。至于为何大家都会梦见你呢?难道你不想解开这谜团吗?” 改造马停下脚步。 “坦白说……”少女又接着说。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你,其实我早已见过你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在梦中,所以我比别人更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所以,我才会追着你跑来。” D在马上回过头来。 就连少女也不知道如何把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但她眼里闪动着希望之光。 “你愿意听我说,真是太好了!虽然这已是第二次,你好,我是——兰.郎达。” “叫我D就行了。” “满特别的,很不错的名字,就像风一样。” 本来想夸赞他的,但D似乎不领情,兰只好一脸尴尬低地说。 “我马上叫治安官来。” 她把发动车的方向盘转往来时的方向。 ※※※※ 治安官因为发生紧急事故正好不在,所以由他的年轻助手听取事情的经过后,侦讯很快就结束了。但是D在短时间内,被赦令不得离开村庄。 被杀害的农夫名叫做〔托柯夫〕,他住在村郊,生前常喝酒闹事,治安官也早已预定要逮捕他,这正是为何侦讯会如此简单结束的理由。更幸运的是,他身边没有半个亲人。 “虽说如此,他并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无缘无故就乱投枪的人。如果不是兰的目击证词,实在难以令人相信。关于你的名字,我们还要再调查一下!” 助手的声音带着一丝胆怯,大概是因为曾听过D的名字吧! 而攻击D的托柯夫,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箭射死的不寻常事件,也可能是因为这样缘故,才会被接受吧! 在兰说要介绍旅舍,正转向门口时,D低声询问助手: “——你也曾见过我吗?” 过了一会儿。 “……恩。” 助手的声音被关上的门反弹回来。 兰走在前面,两人牵着马和车,开始走向街道。 不知不觉增强的风势,随着砂尘铺天盖地地而来,眼前一片白茫茫。 “你……有关托柯夫的事,什么也没被问到吧?” 兰以悲伤的眼神凝望着D。 “对于被自己杀害的对手的名字、职业,以及他或许有亲人,你都无所谓吗?只要死了就与你无关吗?为什么会遭到攻击?你也不在意吧!真不了解你的生存哲学!” D开口,并非因为对方责难他,有可能是因为集中注意力的缘故。 “想些别的事吧。”他说。 “说的也是。”没想到兰回答地这么干脆。 在边境,对旅人投注关心或牵挂都是多余。像她这般的妙龄少女,或许是热情使她忘了比礼节更重要的事——必须防范从内心爆发出来的犯罪欲望更切合实际。 D在酒店门口停下脚步。 时间是中午前。在活动木板的对面,有一群像是主妇的女性围坐在一桌。 在休息场所与娱乐设施极为匮乏的边境村庄里,一间店铺为了配合各种阶层的顾客,而兼营各种生意的情况特别多。 酒店是男人们的赌场,也是女人们的咖啡厅和聊天室,是少女的文学沙龙和流行情报、恋爱话题的交换场所。但酒店通常是不会允许未成年的孩子参与赌博的情况发生。 正因为这样,酒店全天候对外开放。 兰以僵硬的表情望着D,同时把缰绳系在酒店门口的栅栏上。 “不是要在〔旅舍〕里谈吗?我是无所谓啦!反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D没答腔,看都不看兰一眼就径自登上铺着木板的走道。 女孩咬着嘴唇。 真想要面对面地瞪他一眼。 那双瞪着黑色背影愤怒的眼神,此时却被风吹起的大衣下摆弹开。 稍稍迟疑了一下,她才推开大门,而黑色的身影已在吧台前的桌旁坐了下来。 一阵呢喃絮语与视线,从大门左手边里侧妇人聚集的地方传来。每个人都是异常地狂热,却又充满了畏惧。 大家都知道。 这名年轻人来自不同的世界。 兰很安心地在D所选的座位前坐了下来。她向吧台对面睡眼惺忪的酒保叫了已杯〔乐园鸡尾酒〕,然后看着D。 “香格里拉酒。”D只说了酒名,酒保点头示意厚转过身去。 “你这个人,确实与一般人不同!”兰以异常沉闷的语调说着。 “即使杀了人,连眉头夜不会皱一下,却不会带女人去旅舍过夜。偏偏又替我在这里占了大人用的座位!每个吸血鬼猎人,都是如此吗?” “连职业都梦得到?” 兰点了头。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会来这里。虽然无法明确地知道何时会发生。” “为何会梦见我,你知道原因吗?” 兰摇摇头。 “有人能回答做梦的原因吗?” 接着她突然以非常认真的表情说: “没有人。可是,我知道原因。“ 兰回答道。 “你只是在蓝色光芒中,走向某处吧!至于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不,我知道你的目的地,是思薇那里……被我说中了吧!” 难不成D是被那位长眠不醒的少女引来的吗? 但是,又是为了什么? 而且,为什么只有这女孩——兰,会反覆地遇见D呢? 谜依旧是谜。 “那个女孩三十年前,被贵族咬了。医生说,建议她去医院接受治疗是理所当然!而你为何在乎那个女孩?” “为什么思薇会呼唤你?为什么只有我不断梦见你?老实说,我,实在怕得不得了。” 兰的声音混杂着虚幻与真实。 “倘若在梦里,不管觉得有多恐怖,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变成现实反而比较痛苦。只有这次,醒来后恐怖感仍挥之不去——不,应该说是醒着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而D打断了正陷入沉默的女孩问道: “这个村庄,是唯一人类与贵族可以和平共存的地方,虽然听说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我想了解一下过去的事。” 一瞬间,兰用异常愤怒的眼神朝着D俊美的脸庞,摇摇头。 “我……如果是这些问题的话,希而敦婆婆应该很清楚。” “她在什么地方?” “在村庄的西郊!你如果肯帮忙她整理果园,马上就能知道一切。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在兰探处身体时,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我们也很想要知道呢!” 伴随着粗鲁的声音,数名人影同时出现在酒店里。 活动木门的链条发出巨大声响,大幅度地摆动着。 “是克莱门兹先生——” 在兰的眼中仿佛墙壁般披着皮背心的那名强壮男人,看似一幅张牙舞爪的模样。 以构成立体的要素而言,他们每一个看起来身高至少都超过两公尺以上,不单是因为身上穿着旧式的强化战斗服的缘故,其巨大的体型和重量也是造成压迫感的原因吧! 杀气腾腾地占领整间酒店。 主妇们纷纷吓得脸色苍白站了起来。 除了叫做克莱门兹得男子以外,还有七个人影,每个人身上穿着强化战斗装。 “克莱门兹先生——请不要闹事!” 在酒台的对面,用托盘盛着玻璃杯的酒保,很苦恼似地叫着。 “滚里边一点吧!贾托可。” 巨汉的声音一如其外表般沉重。虽然间杂着一些白发,但是就算不穿战斗装,其威力也足以杀死一只熊! “你最好先算算昨天的营业额,弄坏的东西我们会赔偿!兰——你快回家去。别跟这种流浪汉过于亲热,要是街坊说你败坏风气,当心以后日子会不好过!” “要跟谁说话,那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兰的声音,每个人都可以很清楚地听到。 “好!这件事先等会再说。喂!” 克莱门兹用下巴指一指兰,左边的男子动了一下。 他的手臂拥有超乎常人数百倍力量的肌肉增强功能,一把捉住了兰的肩膀。 但是他的脸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痛楚而扭曲变形。 奇怪的是,在座的男性,甚至连兰本身都没发觉D已经站起来了。 黑色的手按住战斗装内的手腕。 男子的身体颤抖着。 D纹风不动地站在原地。 看起来只是轻轻按着对方。 对一般人来说,这名青年所谓的〔轻轻〕就是战栗的意思! 轻轻一动,战斗装内的手也跟着在半空中画除一道半圆的弧形。 “这女孩是和我一起进来的,当然也要和我一起离开。” 接着,把手轻轻放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店内听起来特别清楚。 克莱门兹用轻蔑的眼神看这他的手下翻着白眼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只不过是个猎人_罢了——真是不检点的家伙!” 克莱门兹望着D,很不屑地吐出这句话。 “我是史丹雷.克莱门兹——村庄的自警队团长,也同时饲养防御兽。不是我在说,我可是个大人物,劝你最好放尊重一点!” D沉默不语。 你这句话是在威胁我吗? “听说是你杀死了托柯夫。不过是个流浪汉,竟敢对活着的村民下此毒手,也未免胆子太大了吧!”克莱门兹充满自信的语气说着。 “你误会了,克莱门兹先生。我全都看见了,贝兹先生也相信我的证词,人并不是他杀死的!”尽管兰极力解释,对方也不理会。 “我才不管那个助手说了些什么,总之在我们好好教训你之前,赶快离开这个村庄,滚得愈远愈好!” 兰带着嘲讽得语气插嘴。这女孩的胆识非一般人所及。 “贝兹的指示就是治安官的指示唷!他回来后一定会责备你的。” “吵死了,小鬼!” 克莱门兹的怒声,好象恶鬼似地面目狰狞! “喂,干掉他!” 号令一下,三名身着战斗装的手下冲向D。 并没有把和在一起的兰也考虑进去。 就在女孩身体被推开的同时,D被橘色的铠甲吞没。 兰的双眼为之一亮。 看吧! 在半空飞舞着,轰然一声撞向地面的,不正是那些自称拥有五百人力量的自警队员吗? 如果在这个时候,以超高速的摄影机拍下这光景,就可以确认在混乱的三人之间,D穿过极细的空隙,将他们的手腕全都反转过来的绝技! 男人们的手和关节,都已完全被折到无法恢复的地步。 当然,即使他是半吸血鬼,其力量也不及战斗装。大概利用敌人的速度和力量,运用四两拨千斤的古代技法,来发挥出原本的怪力吧!那超水准的熟练技法,果然还是只有年轻人才办得到。 “真有意思!”不愧是克莱门兹,即使苍白着脸仍勉强挤出这一句。 依然斗志不减。 如今只剩下两名部下。 猛然,跨出一步! “住手!”就在此时,一个稳重得声音出现了。 “治安官!”兰欢喜地叫着,穿着橘色战斗装的男人们停止动作,闭上眼睛。刚才发狂般的斗志,像梦一样消失了。 “到底是谁先动手的,兰?” 站在门前颀长的身影问道。 “是克莱门兹先生!” “这是误会啊!克鲁兹。” 巨汉改变身体的方向抗辩着。 “能信得过这小女孩所说得话吗?我一直谨守着和你之间的约定!” “既然这样,那么从现在起,我要解除你身为队长得职务!” 治安官胸前闪闪发亮得银星,映现出克莱门兹扭曲的脸孔。 “喂,克鲁兹,我只不过是……” “把你得手下带出去!没被人丢出门外就该心存感激了,今天不必赔偿酒店了,快滚吧!” 巨汉稍微踌躇了一下,很快地低下头离开酒店。剩下的两人和四名伙伴也彼此搭着肩膀追上前去。 一句留言也没有,砰地一声,门就带上了! “欢迎你回来,治安官。” 兰满面欢喜充满信赖地向对方打招呼。 “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不,其实我只是回家一趟,还有些事没解决。” 治安官故作严肃地苦笑着,接着向D点头示意。 “幸好有你帮我解决了朋友的麻烦!像你这样的高手,即使对方有一百人也难以匹敌!” D和他初次见面时,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大概是因为拿下了徽章的缘故吧! 稳重,有强韧的意志力和充满坚毅表情的脸,在医院的走廊下擦肩而过的那名男子,原来就是他! 治安官轻轻地向D点头打招呼。 “我听贝兹说了整件事的经过,不过短期之内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但请你尽可能避免引起事端。我也会多留意,任何一个村庄总免不了有暴力倾向的人存在。” 说完,治安官豪迈地笑着。 “想跟你起冲突的家伙,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兰期待地望着D,以为他会有善意的回应,但是他依然面无表情。 “我待在这个村子里并没有任何帮助,还是早点替我做好身份调查。” “调查已经完成了。”治安官克鲁兹以平静的眼神望着D说。 “不知道吸血鬼猎人〔D〕的人,没资格在边境地带混下去。我也曾见过你所救的那些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吗?” 一个黑影在治安官和少女之间,无声无息地穿过。 “我会待在旅舍里。”只有声音从活动木门的对面传来。 “等一下!” 兰正想追上前去时,被治安官用他骨节突出的手指抓住。 “可是,我还有话要对他说!关于梦中的事。” “告诉他就能把事情解决吗?” 兰倏地垂下了肩膀。 她专注的眼睛,一直朝着门边的方向追过去。 阳关慵懒地照过来,那是午后的阳光! “不要太靠近那个男人!” 治安官的声音在兰的耳朵里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地。 “那是个危险的男人!太靠近他很可能会酿成悲剧。至于女人,更不用说了!” “你不是说曾经见到被那个男人帮助过的人吗?” 兰轻声问道。 “大家是怎么说他的?” 治安官低头不语。久久才缓慢地摇着头说: “什么也没说。——大家都只是静静地,凝望着门或道路的深处。大概他是从那里离去的吧!当他离开这个村庄的时候也会一样。” 兰的眼睛,顿时如阳光般闪亮。 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治安官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想,但始终无法理解。 “既然会从这里离开,就非得先来这里不可!” 第五卷 梦中的D 第二章 真假莫辨 D将改造马交托给旅馆的马厩进行调整与维修,一回到房间,先拉上了窗帘。 当房间微微暗下来的同时,体内的倦怠感也随之缓慢提升。 这是贵族的血液使然。 然而,即使体内继承了两种血液,又分别拥有贵族旺盛的体力和人类的耐阳光性的半吸血鬼,若是在多云的日子走上半天,也会感到呼吸急促,必须在阴暗处待上数小时,才能消除体内累计的疲劳。 若是在灿烂的阳光下走三小时左右,则必须花上半天时间睡眠,才会恢复体力。 这名年轻人并非普通的半吸血鬼。 从马鞍的袋子里取出两颗干燥血浆放在掌心,D立即吞下去。 如果有不知情的孩子在他的身边,必然会察觉到他明显的举动。 对继承吸血贵族血统的半吸血鬼来说,直接摄取鲜活血液的养分远比像人类那样食用固体食物吸收得更快。 仅限于黑市或非法的密医处贩售的干燥血浆,在别处很难买到。若是购买一千粒装的胶囊一瓶,靠着这个就算一年内不吃任何东西也能活下去,以D的体能状况来说,短则一个星期,长则半个月,仅需服用两粒胶囊即可保持充沛的活力。 当D放下长剑,将脱下来的大衣拎在手上时,忽然有人叩门。 “进来!”D说。他的声音很低沉却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即使敲错了门,也非得进来不可的魄力。 门立刻打开,旅馆老板的秃头闪亮地出现了。他凝视着左手拿的木质托盘,以及摆在上面厚厚一叠的钞票,又马上频频望着D的方向。 “总算是可以找零了。在这镇上已经好久不曾见到一万元的钞票。我走到酒店去才借来这些钱。” D把找来的零钱收下,老板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老实讲,吓了我一跳。若是梦中的话道不稀罕,没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俊美的男子。美到连一根头发都有人想跟你要!” “为何肯收留我?” D淡淡地问道,同时左手握着长剑。老板有点吃惊地说: “为何?——你不是想呆在这儿吗?我也是为了生意嘛!你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半吸血鬼身份?尽管放心,身为旅馆老板的我心胸没那么狭窄啦!” 会出现以上这段对白,是因为如果半吸血鬼没有和他的雇主同行,通常是不会选择在旅馆过夜,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理由自不待言。 如果让半吸血鬼和一般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雇主则必须提出相对的保证。假使半吸血鬼消灭了贵族之后,因发狂而滥杀无辜,雇主就得支付赔偿金给那些被杀害的牺牲者。正因为如此,他的雇主往往仅限于边境一带屈指可数的大财主。 一想到这点,即使是在贵族与人类能够和平共存的村庄里,这位旅馆老板的行为,就人类的胸襟或气度来说,有着深不可测的英明果断! “况且,听说克莱门兹那家伙也被你狠狠修理了一顿,不是吗?” 老板的脸上涌现出笑容。 “那家伙仗着自己是地主,嚣张跋扈、为所欲为。唉,所幸本店和保安官移植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他还不至于胡来,但也从未给过好脸色看。贾多克说他头一次见识到如此高超的绝技!那小子兴奋过了头,整个人看傻了眼。” 不知是否意识到自己太多话,老板闭上嘴,轻咳了一下,用细细的手指拉正了刺眼的蝴蝶领结。 “不过,可别掉以轻心,那两个人尽管粗鲁却非常固执,我相信他们决不会罢休。此外,保安官也要忙他的家务事,无法随时留意街上的状况。搞不好这个房间会被他们投掷炸弹也说不定。” “我会多加留意的。” “最好是这样!那么,我先告辞了。如果有什么事,请按服务铃吧!” 老板的身影消失后,D脱下大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现在有几件事必须理清一下。 村里的人梦见他,是因为引他来此的少女力量太强的缘故。有一种人的精神感应力可以影响周围的人是常有的例子。 没想到也会出现在梦里,真不可思议! 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呢?把D引导这里来呢? 少女究竟想借着那个蓝色的舞会,传达出何种讯息? 还有一件事——那个袭击D的暴民,为何会被梦中的钢箭所贯穿?在梦中向D射出钢箭的那名男子,是不是意图杀害D呢? 不!那绝妙的箭法早已染上了杀意。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救D呢?还是说……只是凑巧? 得到线索的方法只有一个。 D深深地将身体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即使是吸血鬼猎人也要有充足的睡眠。 为了防范贵族的肆虐,夜间战斗自是无可避免,睡眠时间只好安排在白天。 贵族超乎常人的生物韵律跌到最谷底,是在正午前后两小时左右。 老练的狩猎者会选在这时间,将自己的体力调整到足以让贵族致命的阶段,如果顺利的话,睡眠时间通常是在那之后,一直到傍晚为止。 若是失败的话,他们保持绝对优势的时间是在太阳下山最后一道残光消失之前。在那之后,或许是一场决定胜负的殊死战。或许要悄悄地躲在什么地方等待天亮。无论哪种状况,狩猎者都没有休息的时间。正因此,人们常需要无色优秀的狩猎者,惟有个方面都符合条件,才配得上“吸血鬼猎人”的称号。 现在,时间是100A右,正是半吸血鬼睡觉的最佳时刻。 D梦见了什么? 梦境中等待着他的世界和那些居民是谁? 终于传出D的鼾声,远远超过人类可听的音域,只有房间听得见。 ******* 雾气从脚下流过,树林化成薄薄的淡影般,包围着D。只有载着雾气的风吹着。每走一步,雾就会被驱散。 忽然之间铁门迎向D开启。不用说一定是这幢豪宅的人打开的。 此时一片嬉闹声从屋内传来—— 乐团演奏着哀伤的舞曲。 充满幽默的笑话。 在杯中注入的琥珀色液体。 庭园里形影交错的男男女女。 今晚似乎也在举行盛大的宴会。 不过,D也是被邀请的来宾吗? 钻过门,穿过充满创意的花园小径,当D正要踏入宏伟豪宅的阳台时,一切的声响退潮似的渐去渐远,只留下一大片蓝光,裹住他的身体。 脚下发出轻微的声音,那是碎了一地的枯黄落叶。 不知道D是否留意到墙壁上无数条的裂痕? 他站在豪宅的内侧。 细长的影子在寂静蓝光的彼端晃动着。 那是思薇! 穿着白色洋装的少女与一身黑衣装束的狩猎者彼此默默相望。 看似没有距离。 数公尺的空隙却仿佛相隔无限遥远。 “找我有什么事?” 在D唇边的蓝光如幻影般荡漾。 对方没有回音。 很符合这位少女神秘的气质。 思薇温柔地将刘海往上拨。 少女的双眸流露出微妙的晴芒。 喜悦中带着忧伤。 或许对她来说两种情绪都一样。 D朝着她的背后走过去。 知道确认眼前的人是思薇,才停下脚步。 他的位置恰好在门的正前方。 “找我来这里又不说话,想打发我回去?” D喃喃自语地说着。 “我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儿。就算你的梦不醒,我的——” 思薇点头。 “我明白。” 非常清澈的声音。 “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来。拜托——救救我!” “我能为你做什么?” 思薇沉默不语。 “既然如此也爱莫能助。我是吸血鬼猎人,能做的事只有一样。” D再度往回走。 门就在D的眼前。 蓝色的光逐渐散去,就在D往门的方向,打算要离去的时候。 “请等一下!” 思薇的声音叫住了D。 “我知道你是猎人。那么只有一件事你能办得到——消灭那个男人!” 她并没有说“杀掉!” 消灭。——原来这女孩很清楚自己的命运,以及她所引来的这名男子的真实身份! “这里是梦的国度,能不能遇到那家伙,或是攻击之后能不能消灭掉,还是个未知数?更何况——” “更何况——” 思薇复述D所说的话,又立刻吞了回去。 “那个男的对你做了什么要求?” D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经过短暂的沉默,思薇的表情变得僵硬。 “你知道……那个男人的事?” “回答我!他到底要求什么?是不是吸了你的血?” “别再说了!” 思薇浑身颤抖/ “请不要再问可怕的事!” “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因此,我才会被你带来这里。消灭那家伙也不错啊!在那之前,还是先回答我吧” “……” 思薇泪眼盈眶。她凝视着D,但丝毫没有憎恨或埋怨的眼神。 黑衣猎人漠然地在蓝光中耸立着。 “回答我!” 这究竟是D的梦境,还是思薇所操控的世界? 面对如冰雪般严峻的逼问,少年的喉咙微微地动了。 “是他叫我……把这个世界……” 下一瞬间,D攸地从梦中消失。 “……?!” 在他所伸出的手指前端,只有蓝光摇曳,思薇的身影,犹如石像般定住不动。 ******** “是他叫我……把这个世界……” 下一瞬间,D从梦中清醒。 几乎是同时睁开了双眼,并扭动着身体。 突然,窗玻璃发出爆裂声,只见有个黑色圆筒在房间正中央滚动着,那时D跳向角落的缘故。 很可能是前端装有榴弹发射器的来福枪所发射出来的吧! 天花板、墙壁以及床铺一口气膨胀了起来。 装填在圆筒内特殊火药的能量,千分之一秒立刻粉碎了那些障碍物,旅馆的建材业向外飞散。 旅馆老板单手拿着灭火器,冲入已不成形的屋内,已是数分钟之后的事。 “啊?!” 吐出一句与惨状极不相称的惊呼,他便走在原地不动。 墙壁和天花板都被掀掉了!从裂隙朝外面望去,苍穹下一片瓦砾堆中黑衣的身影飘然而立。 老板茫然地环顾四周。 爆炸并没有引起火灾。 只剩下一点窗帘的碎片还冒着蓝烟,连原本应该充斥屋内的烟硝味行也意外地稀薄,房中的空气依然和外边一样清新。 那些烟硝味,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得一干二净似的。 “喂!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老板瞪大了眼睛问着黑色人影,立刻又说: “噢——甭说也知道!炸弹是被人扔进来的。想问的事待会再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把火和烟给熄掉的?” “因为我迅速把炸弹丢还给他。” D朝向正冒着紫烟的长大衣瞧了一眼。 那薄薄的衣料竟能挡过冲击和碎片,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吧! “承蒙您的照顾。” 老板的眼前,出现数枚金币。 “很抱歉,我市很想让你再多住几晚,但是如果每晚都像这个样子……” 老板搔着头,只拿起一枚金币。 “这就够了!” “没关系,通通拿去吧!” D伸出的那只左手如此说道。 “耶?” 老板不经意朝下瞄了一眼,此时D的左手,把剩余的金币全放进他衬衫口袋里,且早已放下。 “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肯定是克莱门兹那票人干的!不过,这次他们选错了对象。胆敢跟吸血鬼猎人作对,真实不要命了,真希望你把他们痛扁一顿,好让我大开眼界!” D无言地朝着毁坏的大门离去。 “你……你要到哪里去?” “医院附近有间风车小屋。” 只丢下这句话,黑色身影便步下楼梯。 ********* 太阳西沉的时候,踩着枯叶的脚步声在森林中移动着。 那时兰。 这几天落叶似乎特别多,每走几公尺的路,就非得用手将沾在头发上的落叶拔下来不可。 几天以来,恶性感冒来势汹汹,由于老师们都病倒了,学校不得不停止上课,所以即使孩子们在外面游荡,也不会被父母斥责,但若是想去找吸血鬼猎人,绝对不会获得允许! 兰所走的路途是一场小小的冒险。 表面上,是为了要详细地告诉D,自己所做的梦和关于思薇的事,以及解开围绕在D身旁的谜团。一边这么想着,内心深处也涌起一阵热血沸腾,大概是因为想起了那名年轻狩猎者只能用“秀丽”来形容的美貌。 兰是村庄里第一个梦见D的,比街上的那些人还要早三天。而且,打从第一眼看到他,那孤傲的外表,犹如细致的工笔画一般深刻在她心中。 只因为男人俊美的外表怦然心动。但,有谁会笑她的痴傻呢?毕竟,兰已经十八岁了。 在夕阳西沉的金黄色光芒中,风车小屋忽然出现在眼前。 四片大型俄扇叶,十字形的影子黑幽幽地落在地面上。 踏着还留着绿意的草皮,兰前往建在小屋左侧的住宅区。已坍塌的屋顶,扇叶下方生锈的旋转轴,只消吹口气墙壁就会剥落似的——早在十年前别弃置的这座小屋荒废的情况很严重。即使是这样,从前它应该是这附近发电能力最强的一座风车,是村庄里电力的主要来源。风车小屋没有沦为妖兽们栖息的巢穴,可说是相当幸运。 住宅区的大门敞开着。 立刻闻到一般刺鼻的霉臭味,兰用单手捂住口鼻。从玄关有一条笔直的通道,左右两侧是寝室,据说平时这里有八个人轮流看守着。 无论哪一边都不见D的踪影。 穿过连接住宅区和风车小屋圆锥形的通道,兰终于进入昏暗的小屋之中。 迎面而来的是巨大的圆锥形空间。 从小屋的地面到屋顶高度大约十五公尺,一共分为三层。一楼是动力设备,但能用的已经被运到五公里以外的核融合发电厂去,只留下几个布满红锈的装置类,而那个发电厂如今也停止运作了。 尽管如此,将风车旋转产生的动力传至能源变换装置的巨大旋转轴以及滚轮,仍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光凭想象就觉得不寒而栗。 从破裂的玻璃窗射入的光线,也开始转为阴沉的蓝色。 沿着天花板布满四处的电缆,如葛藤一般地垂挂下来,向前走了几步寻找着D途中,兰的肩膀不小心碰到其中一条电缆,一瞬间,心脏停止跳动。 如果发电机正常运作,不仅会被电死,还会化为焦炭。 兰慢慢地喘口气,往外头走出去。 走到一半时右脚踩穿了地板,使得脚踝的部分陷下去,不禁发出一声惨叫! “真是够了!” 她低声咒骂,拔起脚的同时,前方的光轮被一个黑色物体穿过。 哪里正是通往环绕着小屋回廊的出入口。 “——D?!”兰下意识地叫出了D的名字。 她的声音,哀求的语气里夹杂着疑惑,那黑影一闪即逝,瞬间消失在回廊尾端。 不安的情绪包围她。 搞不好,是克莱门兹那帮人? 兰不顾一切地狂奔。急促的脚步,使地板发出类似惨叫的声响,同时扬起灰尘使得周围朦胧一片,眼前的情景如同梦境般模糊。 兰冲出了回廊。 既看不到黑影,也听不到脚步声,一切都消失无踪。 跑到楼梯口,兰一口气冲上嘎吱作响的木梯。 奔向第二层楼,那人就在入口处。 冲进去之后——兰突然止步。 在幽蓝的正中央,黑衣的身影伫立着。 ——D! 嘴里叫着,声音却出不来。 从他体内自然散发出的森然鬼气,兰也感觉到了。 似乎D正处于备战状态。 第二层楼正是风车的调节楼层。 在贯穿天花板和地板相通的旋转轴上,有数十根大小不等的动力杆和齿轮相衔接,为了要分散旋转轴因过度运转所产生的能源。 从径直三公分的大型齿轮,到二十公分左右的小齿轮约有数百个。为了不妨碍人们的活动,它们全在离地面三公尺的高处以活动杆串连。整个像是无秩序般纵横交错地彼此咬合,当它在运作的时候会产生何等光怪陆离的景象呢?往往令观者产生庞大的压迫感。 即使现场的气氛令兰感到无比寒冷,眼睛仍凝视着D和周围的昏暗处。 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古老的寄物柜与工具箱并排在D的身后。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眼睛感到尖锐的刺痛。 那时汗珠流入眼睛的缘故。 兰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直觉眼前一片漆黑,好像有什么坚硬如刀刻般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在梦境中睁开的双眼,兰朦朦胧胧地瞥见动力杆和齿轮群正在转动。 然而,是怎样办到的? 早在十年前风车已牢牢被固定住。当记忆闪过的那一瞬间,D的身影动了。 肩上的长剑,顿时伸长了一倍。 正当她以为D已拔剑时,兰再度因汗水带来的刺激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只听得见声音。 她心头为之一震——怎么会有这种声音!是齿轮所发出的声音决不会错! 即使是无知的少女,也知道旋转轴正异常地转动着。 声音时高时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而且连结在齿轮上的动力杆也显示出异常状态,风车巨大的轴依然旋转着。 若是,兰的视力正常的话,应该会察觉到那顺序根本是颠倒的。 并不是风车在动,而是动力杆和齿轮使巨大的轴旋转着。 而且,虽然兰的眼睛看不见,但风车的扇叶一动也不动,仅被夕阳的余晖所笼罩。 不晓得D是否注意到,所有的运动完全是为了供给某种东西所需的能量。 这时候突然发出金属合叶弹动的声音,寄物柜的门应声倒在地上。一个黑色人影从它的内侧站起来时,D立刻转向背后,同时也解开兰身上的咒缚。 兰拼命地揉眼睛,想看清楚眼前一触即发的生死对决。 就在她睁开双眼的那瞬间,她看见D的跳跃,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 ——“啊!”惊讶的叫声已从她口中泄出。 影子也跟着跳跃。 两个人影在空中交会,当剑锋彼此交手,发出悠扬的回声,瞬间优、有股奇妙的感觉攫住兰。 D从黑衣人的上方一跃而过,双脚稳稳着地,站在兰德面前。 然而,D也从哪里跳跃,在空中变换他的位置。 兰的眼底惊讶地几乎要喷出火焰似的。 对面的人影——不也是D吗? 难不成闹双胞?! 而且,如今在空中所见到的两人,都是右手握长剑,左手护在胸前的姿态!像是单一影响被瓜分为二! 从兰的眼中望去,在两个吸血鬼猎人之间,似乎摆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想当然尔,连蹬地的动作也是在同一时间完成! 两个D的动作都是对称的——从右肩上方朝着对手的左颈部斩下,一闪,剑锋横向一扫迸出蓝色火花。 很显然这次剑锋并没有交手,两个D再度改变位置,双脚着地。 熟悉的身影,再次映入兰的眼帘。即使知道他是本尊,两人也未免太相似了,在一旁的她看得目瞪口呆。 虚与实的影子正在缠斗之际,是不允许有人类的声音出现。 倘若,任何一方都是D的话,本尊该如何对付幻影呢?透过看不见的镜子,闪闪发亮的剑身,绝对可以将双方的骨头应声砍断。 只要这边的D脚步向前跨一步,另一边的D也亦步亦趋模仿他的动作。或许是无心,总觉得那张脸似乎带着残忍的笑容。 下一瞬间,那张脸又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D保持着架势不动,直接转向后方。 敌人一动也不动。虚实之间连系的那条线,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截断了。 D面对僵直了背的另一个D。 “喂!怎么啦?不想借助另一个你的力量吗?” 说话者吐出嘲弄似的语气。 这声音就好像从D的左手前端流泄出来似的,在兰茫然地睁开双眼的瞬间,D身后的那个D,一声不响地往地上一蹬。 “唰!”如波涛汹涌地砍出一剑。 面对这一击,D并没有闪躲,黑暗在攻击者的眼前张开了翅膀。 那时D的黑色大衣。 原以为会砍断骨头的致命一击,居然只割裂大衣的下摆!因动摇与绝望而无法站稳的上半身,被由下而上挑起的剑身深深地刺穿。 D一个劲地往后退,避开向上喷出血雾倒卧在地上自己的分身。 就算那是自己的影子,这年轻人也丝毫没有任何感慨。 D迅速地收起剑,转身面向兰的脸,始终没有表情。 “……D,这是……” 面对总算只说了这些的兰,D开口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仅以冰冷的语气回应她。他的眼睛盯着头上的动力杆,所有的动作都挺下来了。 “想告诉你……有关梦中的事。因为在酒店只说了一半……” 兰的声音就像喉咙里打了结似的。虽说她是边境的少女,但亲眼见到人死在自己面前,这样的经验还是第一次。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快回去吧!” 如此冷淡的语气,兰的心中终于爆发出与常人无异的情感愤怒! “太过分了!我特地来这里却……” 这句话是冲着D说的。说到这里,她再也讲不出任何话。对这名猎人来说,自己究竟算什么呢?——虽然她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夜晚毕竟不是属于人类。” D平静地说着。几秒钟前的战斗恍如梦境一般。 “这村落很安全。虽然,再也不能这么说,但真的令人很安心。自从最后的贵族消失迄今已有一百年,除了思薇之外,没有任何夜里的牺牲者出现。” “或许今晚出现也说不定。” 兰紧抿着嘴,眼睛一阵灼热,并不是汗水的缘故。 “我回去了。” 原本打算冷静地告诉他,却一点自信也没有。怒气使她的声音颤抖着。她心想,若是能背对着他走出去就没事了。她比街上的人们多做了两天的梦,这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对这年轻人来说这些梦不具有任何意义吗? 兰仰着脸,如同瞪着他一般。 “让我告诉你关于酒馆里未说完的话吧!为什么,我会注意到思薇?——因为我,就躺在她隔壁的病床上。” 一口气说完,便转身离去。 步出穿廊,在走下楼梯的途中,眼泪夺眶而出。 她努力地回忆起凯因的事。他是住在相隔几栋房子的儿时玩伴。 虽然很快浮现出他的脸,但记忆并没有伴随任何感情。 外面是黑暗的国度。 “……?!” 兰抱着双肩一直站着。 秋夜里,透着一股惊人的寒气。 那是不存在任何记忆之中,凛冽刺骨的冻寒。 如今正等待着她! 不晓得什么原因,兰不自觉地仰望着天空。 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如锥尖般锐利耀眼。 风从树林间吹掠而过。 从孩提时代以来眼前的景色丝毫没有改变。 再过不久,又到了酿苹果酒的季节,兰发呆地想着。 不知不觉间,寒风已远去。 只剩下——她孤单一人。 ******** 希尔敦婆婆的家,位于果园西侧的尽头。 当风吹过绿油油的草地掀起万顷碧波之时,大地和丘陵顿时改变了形貌。 红色屋顶上装着风标的那间破房子看起来,与在此渡过余生的一百二十岁老婆婆外表给人的印象十分合衬。 希尔敦婆婆正坐在玄关外门廊的摇椅上。 自从最后一位访客离去,已不知过了多少年。访客之中,除了那些来自学校的学生们之外,其他的访客在老婆婆记忆中根本不存在。偶尔,忽然忆起一名白发皤皤老人的面孔,对她来说,那只不过是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不晓得什么缘故,她甚至连屋后小山丘上,还立着自己丈夫的墓碑的事实也全忘了。 由于一百年前曾经接受过生化手术的关系,现在只要每三十年更换一次混入营养素的血液就可以继续活下去。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街坊邻居们很少来拜访她也说不定。 那天下午,老婆婆在做了二千多次的前后运动,迎面来了一位酗酒未曾见到的拜访者。 ******** 看见老婆婆坐在看似坚固却很老旧的摇椅上,D下马靠近她。 “你是希尔敦婆婆吗?” “没错。你是哪位?” 老婆婆在极短的时间回答了D,望了他一会儿之后,微笑着说: “你以为我已经迟钝啦?以前,只要我突然作出回应,大家都回被我吓到。因为他们都以为我已经不中用了,老到分辨不出红色还是绿色,甚至是个经常处于半睡眠状态的老太婆呢!” “有件事想请教你,我叫D。” “感觉上,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似的。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在转身离去之前,一定有很多为你哭泣为你而死的人吧!——进来吧!” 老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前头把门打开。 室内整理得有条不紊。晨光把扬起的尘埃照得如同砂金般闪闪发亮。 “请那边坐!” 老太婆示意他坐下,随即转往厨房。 “我来替你泡杯茶!” “谢谢。” 老婆婆推开门,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喀声便消失在门后。没过多久,她端着热腾腾的杯子回来了。 “这是五十年前‘都城’来的商人买来的茶叶喔!特别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果换作是村里那些家伙,我决不会让他们喝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D并没有理会把茶杯端到眼前布满皱纹那双褐色的手,而是仰望着像是满脸刻着岁月痕迹的那张脸,他问道。 “像你这种眼神的男人,能够长久待在同一个村庄吗?” 老婆婆捶着腰,坐在椅子上。 “村庄里的人们,好像被看不见的锁链拖住似的。锁链的一端牢牢地固在地面上,虽然勉强可以走到两三公里远的地方,想要走得更远一点就行不通了。锁链的名字,有时是‘家庭’、有时是‘财产’,也有‘恋人’后‘回忆’。年轻的时候,还可以脱离锁链的束缚任意游荡,经过十年、二十年之后,锁链变得更粗、更多,到了那个时候,只能找个适当的地方安定下来。一旦这么做,人们的眼里把锁链看作是黄金,却不知道那不过是镀金罢了。——神明,早就设计好不想让人看清事物的真相。你明白吗?换句话说——拥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受任何锁链羁绊的人,是神以外的家伙创造出来的。——那么,这位创造者会是谁呢?” 于是,老婆婆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凝望着D,并且把手上的杯子放在桌面。 “你有急事吧!谢谢你陪我喝茶,听我说这些无聊的话。如果换作是别人,早就被你砍头了。真令我感到自豪!” “我想听听贵族与人类共存时代的事。” D开口问道。 “什么都可以,尽管问吧!” 老婆婆眯起了眼,两手交错放在桌上。就那样维持了几秒钟不动。 “太多了!”D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在我学走路的时候,所有人早已迁往远方去了。后来变成怎样,谁也不晓得。从那时起,他们也只由回来过这里一次——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果说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就是在那时候所种下的祸因吧!贵族毕竟是贵族。” “那少女被人亲吻了之后,现在还依然保持年轻持续地沉睡着。并将她的梦境托给了别人。” 老婆婆拿起杯子凑到嘴边,看起来像是在呼着热气。稍待一会才把杯子移开。 “三十年前,那少女被人发现躺在北边的森林中,颈部有两个咬痕。早知道当时就该把她逐出村外,总比留在村子里好吧?……谁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还没与你相见吧?” D点头。 老婆婆频频望着D。 “像你如此俊美,即使看不到也会想看吧!不过呢……” 说着说着就闭上了嘴。 D默默无言。 “……如果换作是我,就算看过百万次,也不会想要梦见你。因为到最后,免不了要痛哭一场。尽管边境的女性不管是谁,早已习惯了流泪,但不管哭多久,总是件痛苦的事。” 尽管如此,思薇还是做了梦。在梦境中,梦见了不曾谋面的男人。 “咬了思薇的贵族是怎样的男人?” 这次的问题总算有收获。 “当时有目击者哦!是思薇的祖母。虽然她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她是在找寻思薇的途中遇到那名男子。她每天都跟别人重复同样的话,我已经听腻了,只差没把耳朵塞起来……对了,是个黑色装束的大男人。” 说到这里,老婆婆闭上了嘴。露出了微妙的眼神,化作两道光芒刺向D的脸。 “表情……让人感觉是个不属于这个世上的好男人……和你很相似,不是吗?” D把杯子凑到嘴边。 他的双眸既像是望着老婆婆,又像是盯着其他东西,并没有固定凝视着某一点。 “怎么了,是你咬了思薇吗?”老婆婆的神情显得很激动,露出几近疯狂的眼神。 “为何让那女孩做梦?又是什么样的梦?” 当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这是D的疑问,也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那女孩最要好的朋友是谁?” “这个嘛……是艾琳。” “她在什么地方?” “从这里向西南方走两公里,抵达的农场就是她家。现在她应该在家。” D站了起来。 “等一下。” 老婆婆阻止他。 “再喝一杯吧!很久没遇到说话的对象了,我绝不会轻易放你走。要等到下次,不晓得是几十年以后。即使那些被鼻涕虫抓走的孩子,也不会到这儿来的。虽然这里是和平的村庄,但我觉得好寂寞!” D又回到座位上。 “你不但英俊而且善解人意。总有一天,你会在某处安定下来!而且会找到一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 说完这些话,老婆婆起身向厨房走去。 “和平的村庄?”D喃喃自语。 “没错。” 从放在膝上的左手附近,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应着。 “是善良的村庄吗?” “我不知道。” “对你来说也是如此吗?” “不能说因为和平就是善良。不是和平的村庄也不等于邪恶,况且,善良本来就不存在这世界上。对于贵族也好、人类也好,甚至是你,都是一样的。” 与左手的人面疮交谈结束后,D回头看着窗外。 草原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它的形状,一片片绿叶生意盎然,仿佛告诉我们秋天也是个充满斗志的季节。 白色的光之中,只有D带着冬天的影子。 老婆婆伴随着微微的香气走回来。 “喝吧!”把茶杯放在D的面前。 在淡淡的琥珀色中间,漂浮着一片蓝色的花瓣。 像是小小的蓝色的海。 D用作手送入嘴巴,把右手空下来,不用说,是为了防备突如其来的攻击。 右手就算停下来,也不会让人感到流畅的动作有中断的感觉。 “怎么啦?” D对着笑眯眯的老婆婆说: “我喝喝看。” “咦?”老婆婆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怎么不喝喝看自己的茶,味道不一样。” “噢,那个啊?有因为我换了茶叶呀。现在喝的是我在院子里种的自制茶唷!刚才喝的则是向‘都城’的商人买来的廉价品!” 她眯起一只眼睛,用满是皱纹的嘴啜吸饮着热茶。 “看吧,现在你知道里头并没有放毒吧!疑神疑鬼的狩猎者,真是小心眼!不想喝也没关系!” D把杯子凑近嘴边。 老婆婆不大满意地,只盯着他颤动的喉结。 放下杯子,D站了起来。 “你也梦见了我吗?” 老婆婆点了头。 “你怎么想呢?” 短暂的沉默,不知是基于礼貌还是疑惑? “别人我不知道,我是觉得很危险呢!” “危险!” “在梦中,你边走路边说自己是个‘危险的男人’,其实,就算嘴里不说,我们心里也很清楚。” 或许那是最贴切的形容也说不定。 “多谢你的招待!” D只说一句,便步出了房间。 “果然是高手!” 那是老婆婆从门廊喊叫的声音。 “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相遇的。下次,让你听听我写的歌。很好听喔!因为那是我年轻时候写的啦!” D默不作声地跨上马,然后轻轻地踢了马腹一下。 当小屋已隐藏在山丘后面时…… “你真是没事找事做!——竟然要我喝那种茶,搞不好那是毒药也说不定。” “不知道它的成分吗?” “嗯,只知那是茶,里头掺了不明的成分。” “帮我想想办法吧!”D仿佛事不关己地说着。 “危险的男人?”喃喃自语着。 “她说的应该没错!对任何人来说。但是,那老婆婆——她说村里的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哟!” 危险的男人——我想对我们而言,是很能理解的。 “也就是说,村里的人感觉你是个危险人物,还特地把你给拐来。是打算要杀掉你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农夫的行动就可以理解了……但我认为并非如此。老婆婆虽然那样说,村里的人们却未必都这么想。我很清楚他们并没有敌意,因为这是一个和平的村庄。” “和平的村庄?……” D的喃喃自语随风而逝,前方的景色也向左右两旁飞驰。 “你是不是打算离开这里?” 轻描淡写的声音。若是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还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应答。 “可是,途中袭击我的家伙,却被那个人从梦中射过来的箭矢所杀害。那个人士故意让你活下来的,好将你留在这个村庄。袭击你的农夫,说不定就是那个人唆使的也说不定。”声音嘎然乍止。 D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凝视着前方。 不见踪影的奇怪声响,和那些不可思议的内容,对这名年轻人来说,都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对于人以外的妖兽,以及人以外的物体变化,或许也会有他感觉不到的领域。 ********* D骑马的背影消失在山丘的彼方。 希尔敦婆婆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感性眼神眨了一眼之后,走下门廊绕到后院。用栅栏围着的一百平方公尺左右的院子内,许多色彩鲜艳的花朵的那儿竞相绽放着。在那之中,她的脚步停在一簇缀着蓝色花瓣可爱的花朵前。 “虽然他是个危险的男人,但若能和他在一起,就算再危险也无所谓。希望那茶有效,却又希望它无效。——哎呀哎呀,好久没遇过令少女心慌意乱的人了。” 接着,她悠闲地望着脚边的蓝色花朵。 “茶叶,的确是从这里摘得……但究竟是何时长出来的?这还是今年头一次见到哟!” 她决定再摘一些,弯下腰时,老婆婆听见耳边响起空气锐利的振动声。 第五卷 梦中的D 第三章 保安官 短短五分钟不到,已跑完两公里的路,一片广大的农场忽然出现在眼前。 丰沃的牧草地上,有好几群食肉兽,正在啃着青草。 这种全长二点五公尺,重达七百多公斤多一点,体型简直就像是酒桶一般的兽类,有着铠甲般连雷射也穿不透的黑色甲壳,以及让人联想到动力铲的颚骨,沿着那形状弯曲的上下两根——也就是上颚一根,下腭一根——巨大的臼齿,从外表上看起来虽然丑陋无比,却是餐桌上顶级的美味佳肴。 对于杜绝对人类造成威胁的贵族的审美意识而言,外观如此奇特的生物可说是罕见中的罕见。而且,据说只要人来不给予致命的伤害,从这种动物身上切下部分的肉,在十二小时之内又会长出新的肉来,食肉兽本身既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暴乱,假使在家中养了两头这样的稀世珍宝哦,一家五口绝不用担心会挨饿。相反的,如果家中孩子不多,人口单纯的话,即使找到了一头食肉兽,也可以拿来以物易物兑换到像是贵族飞行器机械般昂贵的商品。 然而,在这座农场里大略地估算一下,食肉兽的数目至少将近三十头。、 这里,不单单是和平的村庄,也是一处丰饶之地。 朝母屋前进的D,偶尔会瞥见赤红的火线从旁掠过。那时“红色钻地兽”所喷出的火焰,它在农场里担任护卫的角色,其数量还不到一般农场的五十分之一。所以说,即使有入侵者从此面或空中发动攻击,也不可能看见几百条火柱从地面喷出向空中窜升的壮观画面。 在距离母屋十几公尺前,装置在栅栏上的警示灯一闪一灭,在马儿停下脚步前,从玄关里突然出现一名女子,扛着一把附筒状弹荚的旧式自动枪正蓄势待发。 D停止一切动作。 凝视着对方的脸,女子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嗯……有什么事吗?”探询声中似乎带着既高雅又胆怯的气息。 用褐色的头巾束起黑发下的脸,看起来已近中年。从她锐利的眼神、倔强的嘴角,不难看出透过生活历练所沉淀的痕迹。挺直的鼻梁及优雅纤细的眉毛,让人联想到与穿着褐色的棉质衬衫及长裙无缘的生活,却是个浑身散发着气质的女人。 除了自动枪外,她的背上还有一个看起来旧旧的背包。 “你是艾琳小姐吗?” “嗯。”D将马往前一步。 “你是谁?……就停在那里!不许擅自闯入我家的土地!” “很抱歉!因为有要紧的事。”D骑在马上说道。紧接着在艾琳的身旁下马。 “在医院里长眠不醒的那个女孩——思薇,我想问些关于她的事。我的名字是……” “D。” 艾琳一边慢慢放下枪,一边喃喃地说。 “如果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的。不过,现在要喂饲料给那些食肉兽……” “等一下!”D想叫住她。 分不清是无奈或是喜悦的表情,全写在中年妇女的脸上。 她扛起了自动枪,缓慢地朝栅栏方向前进。 D也跟上前去并肩走着。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名女子好像也感觉到D是个危险人物吧! D没有回应。 艾琳打开栅栏,D倚着栅栏看着她走到牧草地的中央。 她丝毫没有需要帮忙的意思。右边腋下夹着枪,在距D约十公尺处,艾琳卸下背包。迅速地掀开盖子,将背包推倒在地。才将食肉兽专用的合成饲料结晶倒出来,便涌起一阵来自牧场四方的高声咆哮与轰隆轰隆的地呜声。接着,七百公斤重的黑色团块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涌入。 这三十头食肉兽合算约有二十一吨的重量猛冲过来,大地一阵摇动,连栅栏也震动起来。 只有D文风不动地站在那里。 在倚靠的栅栏所带来的震动,传到这名年轻俄身体之前,似乎已被黑色大衣所吸收了。 原本与这群贪食的兽群保持距离的艾琳,旋即被这些争先恐后兴奋若狂的黑色铠甲所吞噬,让人以为她好像已经被踩死了似的。 尽管如此,她举起枪的纤细身影,从翻腾的巨硕躯体之间挣脱之后,她突然踢了一下手边一只动物的屁股。 “不可以唷!你已经吃得够多了,这地方让给普鲁特。不行,快过去!” 食肉兽类虽然性情凶猛,但相当聪明,若是好好待它,极有可能被“驯服”。但是主人很有可能为此,必须每天承受失去双手双脚的危险性,并且还要具备如同在砂堆里找寻一颗形状不同的沙粒那样程度的耐心。 看来,出身千金小姐的这位女性显然已克服了这一点。 被艾琳踹一脚的那只食肉兽,虽然大摇大摆地移动了身体,但是叫普鲁特的另一头食肉兽,却仍在后方畏畏缩缩地,完全不得要领。 “快点!普鲁特,好不容易位置空下来了,赶快吃吧!” 尽管如此,它还在那里磨磨蹭蹭地,不晓得在干吗! “笨蛋!” 艾琳又踢了它的屁股。 它依然动也不动。 艾琳蹲好马步,手臂交叉着。眼神浮现出坚决的意志,双手把自动枪当作球棒一样紧握住。 “噢!”D低声说着。 是什么样的女性,竟然举起自动枪使劲敲了一下与自己头部一般高的兽臀。她一边滴着汗水,连续敲打了五、六下之后——普鲁特才慢吞吞地,将头伸进空隙里,用它铁铲般的下颚将饲料挖起来吃。 看完它吃了饲料,艾琳返回D所在的方向。 今天的劳动想必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了,没想到她还能走得很平稳。 “真抱歉,让你久等了!但我非得去一趟巨型鸡饲育场检查那里的恒温装置不可。” 剧烈喘息的女子滴在脸上的汗珠,映着D的容颜。 她的身体摇晃着。 “要一块来吗?其实逆可以在家等,不过当我先生不在时,是不准男人进入的。” “我呆在这儿就行了。” 嘴里这么说,D还是与艾琳并肩一起,把脚步移往盖在左边的饲育场。 “看来一点也不适合农场。” D才走没几步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 那句话其实是针对自己说的,直到了艾琳听懂为止,稍微花了一些功夫。 眼神十分诧异地扫视着D的脸。 “你在为我担心是吗?” 她表情哭笑不得地问道。 “农场的工作及时是男人也感到吃力——为什么,要替那些食肉兽取名字?” “才没像你说的那样呢!” 艾琳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如果做了三十年以上,任何工作都会习惯的。至于取名字,是希望它们能够好好相处。” 到了饲育场,艾琳打开钢制大门,一阵令人作呕的臭气迎面吹来——这是野生动物的体臭及粪尿的臭味。 艾琳侧着脸一边咳嗽。 “在这里只是检查恒温装置而已,我们可以边走边聊,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声音从阴暗的内侧传出。 从门口射进的光线,好不容易为饲育场带来微量的照明,在里边并排着巨大的鸡群。 这是高在两公尺的巨型雏鸡。 它们在左右两侧通道布满高压电的区域内,一动也不动,在两人的身上投以蓝色的目光。正因为它们不像是一般雏鸡那样骚动着,看了教人觉得很不舒服。 这种巨型雏鸡——乃是边境地带不可或缺的食物兼收入来源。 这种鸟类不可多得的原因,是因为它们仅限于特殊几个品种,由于体质十分敏感而虚弱,只要和它的生存适温上下差个一、两度,就很容易夭折。此外,碍于饲料及其性情凶暴的缘故要花上不少的力气。 在这昏暗有肮脏的小屋内,出现一些奇怪的景象。 闪着青光的火花在远处飞溅。 明明已经碰触到身旁的高压电,却听不到雏鸡们的哀嚎声感觉怪怪的。 “听说它们爱吃人骨——村子里有吗?” 面对D的质问艾琳只能摇摇头。 “在这个村庄里不容易取得,所以我们都是跟尸体搬运业者者购买。” 形形色色的流动商人会从“都城”或其他商业区来到此地。 包括毛皮商人、修理师傅、机械零件的专门业者、卖水果的、——果店的、贩售妇女服饰的、武器商人、魔术师、巡回电影院血腥的、热闹的、沾上机油的、穿上华丽衣裳的这些人,对于边境居民的生活有着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尸体搬运业者也是其中之一。 在苛酷的生存条件下活着的人,未必对死者怀有崇高的敬意。 死者的头发若是涂上特殊的兽脂,便可以充作无限长的通信线来使用,内脏也可以有效移植。就连骨头,因含有高钙成分,作为肥料也发挥了重要的功能。 特别是将削下来的骨盆安置在空洞化的脊柱上,再铺上肠腱所制成的吉他,经由专门的调音人用手拨弄,就会发出神韵缥缈的美妙音乐。 通常连家人的尸体也不例外,至于倒在路旁的尸体,就更不用说了。在施以一阵形式上的祭拜之后,便将仅收纳遗物的棺木抬到墓地,准备前往城市近郊的“尸体解剖人”那里进行后续的分解动作。 尽管如此,在货源不足的情况下,尸体搬运业者,大多会提供经过了瞬间保存处理的尸体,为了供给新鲜的货源,还是得像幽灵般不时在城市或村庄附近徘徊。 有些尸体会原封不动地出售,有时则会依据客户的需求,将其全身或是某个部位加工后再出售。 将这些以阴森的眼神向下俯视着的巨型雏鸟,每三只划为一区,艾琳一区区地检查老旧的恒温装置。 当她来到第二区的时候,突然回过头说。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担心我会注意力不集中是吗?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用太在意那种事!” D无言地盯着那些雏鸟。 艾琳落寞地微笑着,然后向机器伸出手。 突然间,雏鸟探出了脖子。高压线喷出火花,艾琳赶紧将手抽了回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 雏鸟锐利的喙,把她的手背给啄伤了。 按住伤口的指间也渗出血来。 D洁白优雅的手指,触摸着她正按住伤口,却止不住血的手腕。 “……” 就这样,艾琳放下按住伤口的那只手,陶醉地看着D俯视的脸庞。 “没关系,不会碍事的,只要用雅克拜那叶按住,一天之内就会痊愈!”艾琳突然硬是将手抽开。 在微暗中,不知D是否察觉到,她早已面红耳赤了。 “对不起!”他小声地说。 “很久没有让男人碰我的手了!” “常发生这种事吗?” D一边看着雏鸟一边问她。 胸前地白色羽毛,正喷着蓝色火焰,那是高压电残留地痕迹。 “一点声音都没有——真是守规矩!” “有时候,它们也会叫。” 艾琳一边用手帕按住伤口一边说道。眼看着白色的手帕就要被红色占领了,她像是被威胁似的抬头看着猛禽。 “不过,今天真是太不小心了。平常,它们情绪何时亢奋,我都一清二楚,谁知道会这样……” “还是先出去比较好!” “不行啦,还没检查完呢!” 艾琳笑着,又走进另一区。 她停在机器前,只是稍微试探地伸出手。 最靠近她的一只雏鸡摇晃的上半身,突然僵直。 在它如玻璃般澄清的眼眸中,映着D俊美的脸庞。 顿时之间,艾琳恍然大悟——为何那猛禽冷酷无情的双眸中,深埋着无以名状的恐怖神色。 而D的双眼也染上淡淡的朱红色。 艾琳似乎也感觉到什么了。以苍白的表情仰望着年轻的狩猎者,旋即又回到她手边的工作上。 之后,再也没有发生任何事,终于完成了例行的检察工作。 外头的阳光迎接这他们。 锁上了饲育场的门,艾琳向他点头示意。 “终于解脱啦!那个,你能不能转过头去不要看。因为我的手很不雅观。” 她指的不是受伤的那只手,而是按住伤口的那只手,手悲伤又无数的伤痕,那是显示出别毒素侵蚀后特有的硬化状态,就像火龙的皮肤一样,呈现角质化。 不晓得D是否察觉到,从初次见面起,她即有意隐瞒着这件事。 “思薇,是怎样的女孩?”他的声音冷淡,毫无感情。 艾琳的表情变得僵硬,因为她想起了D来的目的。 “她很罗曼蒂克!”她斩钉截铁地说。 “而且她很温柔,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或许她正做着好梦吧!如果不是那样的话,神明也不存在!” “你所说的梦是怎样的梦……” 艾琳稍微想了一下,便把目光投向苍穹的彼岸。 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远方。 “就好像四处巡回演出的少女故事一般!” D一言不发。艾琳用舌头舔了一下浅色的唇,悄悄地眯起眼睛。 “我有好多好多的梦想……比方说梦见走在街上时,和喜欢的人手牵着手;梦见在图书馆尽情阅读自己喜欢看的书;梦见心无罣碍,每个人都为着别人着想,梦见每个礼拜,能够收到从都城传来最新的流行情报;梦见药房里有好几种能解小孩发烧之苦的药;梦见无需工作也有办法维持生活;梦见所有人前往月夜的沼泽捕捉萤火虫,然后……” 艾琳的眼神突然变得恍惚了,而另一个声音,接下去说完最后一句话。 “……梦见人类和鬼组能否并肩走在街上是吗?” 她一脸茫然地望着不可思议的来访者D。 “你……会魔法?” “曾咬过思薇的贵族,真会挑对象!” 艾琳的眼神显得十分困惑。 “究竟怎么一回事呢?为什么思薇会被选中?” “古老豪宅和蓝色光芒,白色晚礼服配上黑色燕尾服,还有舞会——没有让你想起什么来吗?” 艾琳的眼里,含着微光。 “我们一位只是看见你而已……没想到你……竟然梦见了她?” 泪水沿着脸颊潸然滑落。 “那也是她的心愿。身穿白色礼服,和喘着燕尾服的男士,在古城堡的大厅里,被蓝色光芒包围着,从晚上一直不停地跳到天亮。” “这个愿望正在实现。” “梦的夜晚,永远不会有黎明。” “我不知道。” “你觉得思薇幸福吗?” “……” 艾琳拨开额头上的刘海。 “请别误会。我很满足目前的生活。人只要不奢求,总有办法生活下去。虽不曾做过像思薇那样的梦,不过我觉得很踏实……” “或许是个美妙的梦,但未必时好梦。” D用手轻触帽沿。 那是他告别时的姿势。 目送这黑色背影安静地走出去,艾琳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始终站在原地,连一句话也没说。 来访者地身影,说明了这一切已经结束。那么残酷的拒绝呀!艾琳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但她留意到自己要说的话亦是十分重要,于是前进了几步。 D的动作比她的脚步更快,在刹那间停住。 他转过身来。 不是朝着艾琳,而是朝饲育场的方向走去。 在循着身影追去的黑色瞳孔中,映着已呈扁平状朝外打开的钢制大门。 饲育场与大门衔接的部分已散成碎片,门倒塌了,只看见门里蠢动的白色物体。 当艾琳意识到那些雏鸡的瞬间,它们正互相推挤着柔和的羽毛翻滚于阳光下。 ********* 尖锐的惨叫声敲碎了周围的寂静。 声音之恐怖,几乎可以和灰熊激昂的叫声相匹敌。 当艾琳看见所有雏鸡的白色胸部喷发着蓝光和紫烟,不由得感到战栗。 “不会吧……为什么……那个高压电……” “赶紧返回屋内!也许是冲着我来的。” 何时回来的?耳畔传来沉郁的低语。 “可是……” “去吧!” 明明听到的是怒斥声,却让她整颗心都柔软了起来。 D顾不及转身离去的艾琳,以飞快的速度直奔到现场! 大衣随风飘动,犹如黑色的垂天之翼。 D看着自己与雏鸟们前进的速度,都远远超出艾琳奔逃的速度。 但是,说它们是雏鸟嘛,个个身长超过两公尺,生性凶猛,锐利的嘴与钩爪轻轻一击,连坚硬的钛钢都可以轻易被凿穿。 而且—— 当它们贴近D约三公尺的距离时,这群白色的突然跃向天空。 支持着重达三百公斤体重的弹簧腿,垂直跳跃可达五公尺高。 可以称之为爪子的三根指头撑开至极限,在与D发生冲突的地点落下。 鸟眼或许捉得住银光闪现的轨迹也说不定。 D一口气冲入接踵而来的鸡群,巨鸟的双腿从中间斩断成两半。 发出“吱”的一连串惨叫声之后,无数黑色的喙从D的头上落了下来。 和这些巨鸟相较之下,人类的头简直比杏仁还要脆弱。 鸟喙所画出的抛物线上,已不见D的踪影,只有横扫的光芒向这群凶鸟报复。 阳光下鲜血四溅。 不到两秒钟,十几只雏鸟已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鲜血也逐渐染红了绿草如茵的大地。 单手握住血刃的D突然停止动作。 及时在挥舞着剑,纷飞如雨的血雾中,D俊美的脸庞和衣服也没有沾到半滴血。 然而——到底时为什么? 转瞬间,染成朱红色的草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地面隆起。 不,周围的地面也不知怎地,慢慢向上抬升。 泥土和青草也跟着一起脱离了大地,漂浮在半空中。 出现了直径将近五十公分地巨大气泡,鲜红的颜色果真是名符其实的“血泡”! 火山口沸腾的熔岩,经过狂乱的化学变化形成的毒泡——是吸收凶鸟血液的大地,产下的怪物之子。 它们仿佛被某种意志力操控着,悬浮在离地两公尺的地方。 数量一个又一个不断地增加。 或许早就埋伏在那里等待着也说不定。 “怎样?” D不晓得在问着谁。 “这种东西也叫做血泡卵吗?” 不晓得是谁回答了他。 “我也是初次大开眼界,因为是气泡,不知何时会破掉。届时,五种感官会被封住。等等,你不妨去尝试一个看看?” “那好。” “千万别掉以轻心!以为事不关己……” 愤慨之中,散发着一种深不见底,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尽管——放马过来吧!” 不知不觉间,D垂下的左掌心已朝向空中的敌人。 风在呼啸。 其中一个怪异的血泡摇动着,朝D的手边靠近。带着圆弧的边缘,轻轻一碰,立刻像是被吸入洞里那样地抽长变细,血泡不断被吸入掌心之中。膨胀的部分没有弹性,形状改变了仍垂死挣扎,不久就皱缩起来,像没入水中的生物那样微微地颤抖,然后完全沉没于掌心之中。 “嗯——应该还挺得住。”明朗地声音说着。 唔喔喔喔喔—— 下一瞬间,竟变成世上不曾听过地哀嚎声。 “相当毒吗?” D冷冷地问道。 “……是……剧毒……我们俩……很危险……快撤退!” 位置变换了。 不是D,而是血泡。 究竟是因为听到牺牲者的呻吟获得自信,还是因为已聚集充足的数量?血泡兵分两路,不约而同地从空中滑向D。 “……别斩断……” D用围巾捂住口鼻,同时最前列的血泡弹了起来。 连空气都染成鲜红色的雾中,转眼之间已不见黑色身影。 D无声无息地狂奔于血泡环绕、碎散四布的赤色世界之中。 艾琳始终站在前方,许多血泡正朝她飞去。 “停止呼吸,趴下!” D大叫的一刹那,咳个不停。 头上粉碎的血泡,眼看着就要化成一片血雾。 像是把嘴唇拨开似的,从口中喷出了鲜血。 嘴角虽然还牵着血丝,但D的速度始终停不下来。 他抱起俯卧着的艾琳的腰部,朝栅栏的方向直奔。 当血泡向着跃起的身影滑过来时,迸出了银光。 这时候,血泡因为剑身卷起的风被推开似的,直往后退。 D趁隙从中脱出。 一口气跑了十公尺远,才转身回头看。 看来似乎无法从妖气腾腾紧迫盯人的血泡堆中逃脱。不晓得D有多少能耐区成后倾盆而来的毒雾攻势? “没事了!” D毫无痛苦地告诉艾琳可以呼吸了。 “感觉如何?” 这次问的是别的对象。 “真是个率性而为,喜欢利用别人地莽夫!” 听到这句焦躁不安的答复,艾琳张红着脸环顾四周。 D在地面激昂她的身体轻轻放下之后,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向着直逼而来的血泡奔去。 红色的球体不约而同向上窜升。 无数地血泡均匀地展开,仿佛红色巨毯遮盖了整片天空。 D进入那还未被死雾封锁地天幕正下方。由于相隔了十公尺之遥,纵使以D地跳跃力和剑技,也难以充分发挥。 D举起左手。 若是血泡有眼睛的话,也许会看见浮在掌心内侧表面上人类地面孔吧! 细竹叶般的眼睛闪着恐怖的光芒,并尖起了薄唇。 突然一声轰然巨响,空气朝同一方向流动,正是那薄唇所在之处。 在它猛烈的吸引之下,血泡相继排成一直线,朝D的掌心落下。 D迅速抽起剑。 没办法逃掉的血泡,迸溅四散。在化为一道血风包围住D之前,他利落地跃向后方。 想要再次上升的血泡,随着风的呼啸吹拂而来,因形成不了阻止D逃脱的血膜带,便碎散而去。 最后一颗血泡被消灭后,D从那消失的地点跳下去,一剑插入大地的心脏,随即跪倒在地,激烈地咳出鲜血。 包覆着D的蓝色围巾也被染成鲜红一片。 短短数秒已停止咳嗽,D站了起来。 放下围巾,朝艾琳的方向走去。 苍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待会儿,把解毒剂倒入澡盆!” 如此说着,D从大衣内侧掏出数枚金币,让艾琳握在手中。大概是为了杀死雏鸡所做的补偿吧! 艾琳转过头去,重新考虑之后才收下金币。在边境即使是一分钱也视若珍宝。 “刚才的……什么?雏鸡的血竟会生出那种怪物来,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会感觉到吃力,也许是因为过惯了太平的日子吧! “你先生不在家?” D总算问了这句。 “今天早晨上街去了,去办别的事情。” “跟我一道来吧!我不能保证哪里比较安全,但我会先把你送到你先生那儿。否则血泡有可能会攻击你。” 艾琳因惊恐变得僵硬的那张脸,上下打着寒颤。 为防止食肉兽逃跑,关上栅栏之后,两人骑着改造马离去。 “那样可怕的杀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艾琳用手环抱住D的腰际问着他。 “你是不是说过曾梦见我?” “嗯!” “什么样的感觉?” 艾琳沉默不语。混杂着白发的发梢,随风飘逸。 “……非说不可吗?” “随便你!” “……恨之入骨,真想杀了他!” 村庄里的人对D的感觉,有人说他是个危险的男人,也有人说他可恶至极! 谁敢说村庄里所有的人的想法属于上述任何一种呢? 即使在梦中,D也是某种不安、禁忌的存在。 “我不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只是,真的很可恶。我们努力建立起来的生活,全被你一夕之间破坏掉了——但如果从梦中醒来的话……” 话说到一半。等她再开口,费了一些时间。 “刚才还说很高兴……其实我,好羡慕思薇。只要做着梦,永远也不会老……” “但未必是快乐的梦。” “大家都这么说。假使一辈子不会醒过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梦都会比现实还来得幸福!即便是噩梦,一旦睁开双眼,会怎么想着那个人呢?” 对于艾琳精疲力竭的声音,却包含着激动的思绪,D该如何追问下去呢?骑在马上的他,依然一贯的冷漠。 他们继续朝向街道的路前进。 “左边——往医院的方向!” 艾琳对着策马朝村庄方向的D说。 “——这个时候,我先生应该还待在医院里。” 吗朝着村郊走去,不久来到一栋白色建筑物前面。】将要离去之前,艾琳请求D把事情的原委向她丈夫说明。即使在危机四伏的边境地带,刚才经历的那场战斗,等同于魔鬼交战一般。无论怎么说,丈夫都不会相信的。仅限于这次,漠不关心成为一切祸乱的源头。 D稍作考虑,跨下了马。 “往这边走!” 艾琳走在前头。 经过熟悉的穿廊,站在熟悉的那扇门之前,那时D已了解事态的严重性。 艾琳敲敲门,有一名男子从里头打开门探出头朝外窥看。 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时克鲁兹保安官。 历尽风霜的沧桑全写在他那张庄严肃穆的脸上。 ********* 犹如堕入永劫的幽暗病房内,三个人交谈了数分钟之久。 虽然现场有三个人,却只有艾琳一个人,说明整件事的经过。D只是在最后添了一句“她说的句句属实”而已。 保安官丝毫没有动摇或震惊的表情,听完妻子的描述后,他说: “上次是跟克莱门兹起冲突,接着旅馆的房间也被烧掉了。这次,又在我家农场杀了所有的鸡?——你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D很坦率地回答。 “艾琳——你去大厅等着!”保安官命令她。 她的表情似乎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离开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保安官请他坐到椅子上。 “没关系,我站着就行!” 保安官眼神冷漠地,望着向墙壁走去的D。 “不让背后有半点空隙,使狩猎者恪守的原则吗?” “这个女孩,是你的恋人?”D没有正面答复,反而直接问他说。 保安官的视线自然地移向躺在床上的女孩。 “……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每天早上都来探望从前的恋人,很辛苦吧?” “别再说了!——你懂什么?” “你的家务事我不想插手!我是被这位躺在床上的女孩,从梦境中引到这里来。想要离开,又有些阻碍,还有人因我而死。而解开谜团的关键,掌握在你从前的恋人的手中。把我引来的理由和我无法离开的理由是一样的。——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说不想插手我家里的事——那正好。在你还没掀起无法收拾的动乱之前,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吧!” “虽然与我无关,但有人要我不得不管。” “别说那么多废话我送你离开村庄,别再回来了。” 在保安官站起来的同时,D从墙壁移开。 这时候,门外又传出有人敲门的声音。 保安官起身把门打开。 “就是这儿,医生请进!” 从他们向旁边退去空出的缝隙之间,一对身穿白衣的男女走进来。 护士的手推车上,发出堆叠的手术工具与白色装置相互碰撞的坚硬声响。 “这是……?” 院长向保安官露出和蔼的笑容,却用锐利的眼神望向D。 而黑色大衣的身影,正朝着门的方向消失中。 “你在大厅等我一下!” 保安官说完,又朝着院长的方向走过去。 院长那多皱纹但血色红润的手指摸着发电机。 “这是今天早上刚从‘都城’运来的。是新型的脑外科装置唷!可以直接将觉醒波发送到脑细胞装置,搞不好会获得更好的疗效也说不定。很抱歉没有事先征求你的统一,不过刚好这时候你也在这儿——如何,要不要马上试试看?” 与其说是医师事前的准备安排得太好了,不如说是被巧妙地设计,保安官多少有些困惑。 “你是说它可以直接刺激到大脑,不会有危险性吗?” “平常被虫咬的伤痕擦了药之后,也会有危险吧!那样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问题啊!” 保安官凝视着老医师,非常认真地说。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危险的可能性,我也不能接受。再者,思薇醒来,还可能保持像现在这样的状态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能不能从永劫中觉醒?这种事还是别去想吧!除非她脖子上的咬痕消失了。也因为有那样的伤,思薇才会一直维持着少女的模样。很可能,她做的也是少女的梦吧!一旦醒来之后,她的梦与身体难保不会回到现实里来。” 院长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也——无可奈何吧!保安官,你在害怕哪种情况发生?” 保安官表情变了。 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负面思考,突然像是注入了一道阳光似的,眼神茫然地悬在半空中。 “哪种情况……?”保安官喃喃自语。 “一旦打破贵族的咒缚,她的身体会失去年轻,梦也会夺去她的纯真。伴随着衰老所失去的不也是这些吗?——你在害怕什么呢,保安官?” 院长的声音变得像钢刀一样锋利。 周遭的沉默似乎将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切碎似的,护士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 “我也不明白……”保安官念念有词。 顿时整个空间中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只有思薇依然表情安详地吐露着气息。 ********* 保安官用微弱的声音呼唤,从穿廊的深处回来的黑衣身影。 天真无邪的笑容,在沉闷的大厅中,像花一样地绽放着。 那是兰。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被风推挤似的飘过来。 “你果然在这里,害我找了好久噢!”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兰很伤脑筋地皱着眉头,食指顶着自己的鼻尖。 “……凭直觉吧,一定是这样!” “艾琳应该还在这儿吧!” “刚刚出去了我知道了,是她把你带到这儿的!” “你的直觉真敏锐!” D朝着玄关的门走去。 “等一下——急什么嘛!” 兰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喂,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这个村子。” “什么——?!” 兰不禁瞪大了眼睛。 “别这样,谜团还没解开呢!还有很多事要调查呀!我昨天也说过了,保安官决不会放过你哦!” D只是稍微把脸别向后方。 “你说的没错!” D如此说着,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苦笑。一走出玄关,看着兰问道。 “保安官是思薇从前的恋人吗?” 兰点点头。 “如果思薇没变成那样的话,早已结为连理了吧!他们的感情非常好——是这个村庄里最令人称羡的一对!” “我在来这儿的途中曾听说他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你,大概不能体会及想象什么是心灵契合吧!” 兰反而以哀伤的口吻对D说,当然,这句话根本是答非所问。 “……如果自己的先生每天、每天都去医院探望从前的老情人,会是怎样的心情?而且还要以不变的姿态等待着。光是看着映在镜中的自己,都觉得痛苦。更何况要面对……所有的人……贵族是在很可恶!如果哪家伙没有吸她的血,那么……” 原本天真的脸蛋忽地血脉贲张,情绪显得相当激动,D始终看着她的脸。 兰突然以泪眼望着D。 洁白的手按住那黑色的肩膀。 实在难以想象天真烂漫的女孩,竟以如此凄怆的语气说着: “你,如果是狩猎者的话,就该想办法帮助思薇!惟有击毙贵族,才能拯救无辜的牺牲者!” “你的意思是?” D手握着缰绳问道。 这问题回答起来或许会很恐怖也说不定。 强风吹送着落叶与阳光的气味,彼岸的群山遍红叶,秋天安静地加深了颜色。 兰没有回答他。 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从紧闭的眼睑滑落,白色的脸颊上还遗留着痕迹。 按在D肩膀上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即使肩膀离开了,手还依然悬在半空。 D连声招呼也没有,不久只听见逐渐远去的马蹄声。 兰并没有回头。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心里想着——怎么都没人来呢?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够叫她一声,似乎就能回复原本的自己。 不同的声音出现了。 “那个猎人在哪?”保安官问道。 “他——刚刚离开了。” 兰很快地擦去泪水,转身向后方说。 “我去确认一下!” 说着,保安官便向栅栏边移动,跨上了马。 “——那个人,怎么了呢?” 兰不经意地问起。 “没什么,我只是要送他离开村庄。接下来就由他决定。” “不要紧吧?” 她觉得刚才好像也问过猎人同样的一句话,保安官也忘了踢马腹。 “你有没有问他什么?” “什么都没有!” 兰摇摇头。出生以来,从未如此激烈地摇着头。她的头发甩成弧线,泪珠随着那弧线闪闪发亮地甩向两旁。 “那个男的怎么了?思薇怎么了?保安官,你呢?我们究竟是怎么了?” “没事的!”保安官斩钉截铁地说。 以往,只要听到他这句话,村民们即使在妖魔振翅的暗夜里,也能酣然入睡。 曾经有四个声名狼藉的逃犯来到村里,人们都吓得不敢吭声,只有保安官大摇大摆地走到那些人的面前。 接着保安官有那个马刺踢了一下马腹,发出奔跑在地面上的马蹄声,再次留下兰一个人离去。 ************** 因为到街上的路就只有那么一天,所以只花了五分钟就发现了D。从医院出来才走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 保安官的胸口隐约感觉到不大对劲。 D停下脚步,方向朝着这边。 马突然停住,保安官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原以为会挑起什么事端似的,又马上改变了想法。相信这名猎人也有他自己的出事原则吧! 踢散了小石子,保安官并肩走在猎人的身旁。 猎人的眼睛并没有看着他,只是目光注视这边。 “看来你好像不是在等我?”保安官问道。 “你是怎么来的?”轮到D反问他。 “什么?” “五分钟内——就能从医院直接走到这儿?” “是啊!”保安官一边感到困惑,一边回答。 猎人的模样及周围的景色,都没有任何异常。连问话的声音也芷匠!? 但是,他朝的方向不对。 “那么,这里就是正常于不正常的分界啰?” “你所指为何?时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最后的质问,时为了要打击D的反抗之心所施加的压制,但猎人似乎无动于衷。 “我是从医院直接走到这里的。” 如果是从街道的方向折返的话,那是当然的啰!下一瞬间,一个不该有的可能性闪过脑海,保安官眯起了眼睛。 这名男子——说他是从医院直接走到这里好像不大对吧! 在保安官还未提出质疑之前,D便掉转马头。 他也不要求保安官跟着来,掉头就走。 保安官当然是紧追其后。 两人并肩朝街道前进。 “这里是个和平的村庄。从以前——在我出生之前就一直是这样了,是在不适合身上带着血腥味到处惹是生非的人。” “……克鲁兹,你曾立志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被突如其来这么一问,保安官不禁诧异地望着D。 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地年轻小伙子,竟然敢直呼我名讳!但不知为何,保安官地心中却毫无一丝反感。 “这个!” 保安官指着胸前的徽章说。 “你也跟思薇说过吗?” “为何要问我那样的问题?” “以你的条件当保安官不成问题。或许那也是思薇的愿望也说不定。你的梦想不就是思薇的梦想吗?” “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只想当个杂货店老板。” D什么也没说。 “那你为何……” 瞬间,察觉到已走在D的前方,保安官慌张地拉着缰绳止步。 “你试着走走看吧!”D说。 “什么?” “笔直往前走,我稍等一下。” 在前方大约十五公尺处,路往右转。接下来的路被一片密集的绿色树林所吞没。 猎人投以锐利的视线,保安官策马前进。 什么事也没发生。 缓缓地绕着树林走。 一瞬间,有个东西闪过保安官的眼前。 忽然,出现了黑色的人和马,在前方伫立着。 那是D,即使也接近可以判别出那张俊美脸孔的距离,保安官仍无法置信。 他安静地面向D说: “是歪曲空间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有过经验。但这与歪曲空间不同!” “我问你走出村庄做什么?是为了这事吗?” D没有作答,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 保安官回过头。 树林里传来一阵低回地歌声—— “即使明天不会来, 也要请你仔细瞧! 或许你会误以为她们是贵族, 个性别扭地家伙这里多的是, 谁也不理会谁。” 首先,他们看见了两匹马。 接在两列、三列地马匹之后,又出现被硬化塑胶蓬包覆地载货马车。 “似乎是从对面来的。”保安官小声地说着。 “他们——要来这里干吗?” 驾驶台上的中年女子手握着电子鞭,肆无忌惮地大声吆喝着。顺带一提,她地身材也很壮,像个啤酒桶似的,手臂粗得像纤瘦女子得腰一般。 “你,不是保安官吗?——近来好吗?” D目光锐利地瞪了保安官一眼。 “原来是老朋友!”保安官不大高兴地回应着。 “我是‘万能屋’玛琪。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两次。——不行,如果不停止的话,我们会出不去!” “已经试过了,没用的!” 这辆蓬马车,应该是听不见两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却在前面停了下来。 “这次,和你一起的是个好人哦!虽然我净干些有风险的买卖,但总不至于把我赶出去吧!若是那样,不如让我先介绍一下自己。你好,我是年轻的——‘万能屋’玛琪!” “我叫做D。” 圆圆的面包脸上,圆圆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一齐张开,在发出声音之前,暂停了几秒钟。 “啊……你是……能见到你真是荣幸,幸会啦!” “来这里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呢?玛琪?” 保安官以严厉的预期问她。 “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做。真奇怪,我就得你平时问话的方式并不会这样呀!你不一起回村里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做你的保证人哦!我想说,就算会被你吸血,但愿意跟你在一起的女人肯定不少吧!” 她旁若无人地说完之后,又慌慌张张地捂着自己地嘴。 “我们好像在哪儿碰过面吧?” 对于D地质问,保安官也感到好奇,不禁将目光移向另一个肥胖的身体。 玛琪一脸困惑:“不,我们才初次见面,也不曾在梦里相会。” 最后倒是若无其事说了这句话,面对保安官突然僵硬哦表情,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不说了,我该告辞了!要不然,等一下会误了我的进货时间。” 她态度坦然地说完后,临行前还对D暗送秋波,伴随着吆喝声,玛琪挥着缰绳,一路扬长而去。 “怎么办?” 目送着马车离去的保安官被D这么一问。 “如果别的路也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只好往回走了。” D无言地掉转码头,在他身后,突然响起连边境小孩都耳熟能详地金属音。 “对不起!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只有先将你拘留起来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想,你是嫌疑最大的元凶。如果放任不管,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如果待在拘留所,就能保证不发生任何事吗?” “不能保证!但是,身为保安官的我,决不能任你为所欲为!” 他那粗糙的手,使手上那支不易取得、优美又勇猛的武器,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那是阳子枪! 它可以使自然光的强度增幅,在瞬间释放出五千万度的光束,其威力足以在千分之一秒,穿破厚达一公尺的钛钢板。 比起雷射炮和粒子光束的微核子炉,一旦被破坏就毫无用武之地。阳子枪只需要一片吸收太阳光的感光片,几乎可以永久地使用。充电时间,晴天时仅需三十分钟,雨天则为六小时。储存的光能可持续使用两百个小时以上。 就算是D,如果被它直接攻击到心脏,也不可能平安无事。更何况,要是拿它来瞄准脑袋的话…… 保安官迅速地,移动到D的后方。 “听说吸血鬼猎人‘D’的剑,其速度比雷射光束要快得多。走吧!” 不见D有任何反抗,于是两人循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一路上默默无语。 不久,医院已近在眼前。 “不顺道进去看一下?” D如此问着。 “你说什么?” “还记得那位医生所准备的器材?你若不跟着,妥当吗?” “我是保安官。难道说逃不逃走的问题,还得跟你约法三章?” “若是做了约定,你信得过我?” 白色的建筑物,向两人的左手边靠近,不久又退向后方。 “……搞不好,思薇会醒来也说不定!” 保安官似乎要辩解什么似的说着。在他坚定的自信下所说的话语,微妙而清脆地响着。 “所以说,为避免节外生枝,你要把我拘留起来?” “少说那些废话,拘留你再怎么说也是我份内的工作。公私切勿混为一谈!” 沉默了一阵子,D说: “让我梦见她吧,不管是什么梦都好。” 说完,接着很快地说—— “会不会太迟了?” 保安官察觉到话中的含意,把马牵到一旁,目光的焦点凝结在被D挡住的小路上的一点。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所导致的疯狂。 “思薇……” 三十年后的声音里,带着三十年前的爱慕,他在路上,呼叫着魅力女孩的名字。 随风飞扬的金发,犹如被秋之女神祝福着。 白上衣和蓝底条纹裙,是吸收四季精华年轻的象征。 “思薇……” 他再度,像是用手将贵重的物品包住一般轻轻地呼唤着。 ********* “情况如何?”白衣老人急切地问着护士。 思薇的金色头发上,布满着银色探针,针底部的彩色电线与手推车上的显示屏幕相连。 白衣护士抬起脸,窥看着屏幕上的状况。 “目前很不稳定,根据资料库分析,有脑电波外漏的迹象。” “糟了!” 老人喃喃自语,立刻拔了针。 “脑波决不能外漏。快指示修正部位。” “七区989点。” 改变位置之后,重新将探针插入。 “脑波消失了!”护士惊呼。 老院长拭去额头上的汗。 “快将她移到隔离病房去!” 几个白色的身影点了头,包围着病房的空气开始活动。 老人悄悄地凝视着躺在病床上睡得很安详地那张脸。 “对不起,思薇……我并不是你要打扰你地睡眠。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永远的沉睡下去吧!我们会守护着你。” 凄惨的声音应该传不到她的耳里,思薇的睡脸仿佛遗忘了一切,静静地沉睡。 第五卷 梦中的D 第四章 梦刺客 D一被关进保安官办公室的拘留所,麻烦立刻接踵而至,外头开始有人叩门。 首先来的是目击D被抓入办公室的村民们,其中以女士压倒性居多。她们前来质问保安官,为何以“妨碍公务”的罪名将他逮捕。 那倒是一项与他最切身相关的理由。 保安官告诉这些想知道具体内容的家伙,是因为D在自家农场萨姆森爷爷寄养的食肉兽饲育场附近鬼鬼祟祟才会逮捕他。 只要保安官家务事和公务上的纠纷牵扯得愈多,村里的人愈觉得安心。因为那样,自己就会和案情拉开了距离。 将D逮捕拘留不到半小时,连村长也前来表示关心。保安官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也将他打了回票。 “那么,就不能再说明得更详细一点!” 在村长锲而不舍地追问下,保安官只好借口搪塞: “事实上,我正在调查为何大家都会梦见他的原因!” 千篇一律的说词! D躺在非常狭窄的床上,连个翻身的余地也没有。 “果然——整件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保安官见到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只好又接着说: “说来也奇怪,好像是把某个尊贵人物关进了牢房的感觉。——你看!窗外。全村的女性都朝向屋内看呢!门外已被她们挤得水泄不通了。” “与其这样监视着我,倒不如去医院探视一下状况如何?” 扣留至今,D首次开口说话。 “思薇的出现,想必和使用那台机器治疗有关吧!还是……” “还是什么?” 保安官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说在你出生之前这里一直很和平?” “没错!”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事故或是怪异事件?” “不能说没有,毕竟这里是边境地带!” “你又好几次差点丧命吧?” 面对D如珠炮般的质问,保安官皱紧了眉头。本来该发问的是他才对,如今却反攻为守。这么一来,似乎无法回到原来的态势。 对于这个奇妙的问题,保安官感到焦虑的同时,也意识到话中所隐含的奥秘。 “你问了那样的问题又能如何?我还不是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与你交谈。” “所谓生存的状态,并不是那么地重要!” D平静地说着。 “我想知道的是,如何才能让生命延续?” 一瞬间,保安官的眼里露出极其憎恶的表情。 他接着用力地将百叶窗拉下,走进拘留所。 用上衣使劲地敲打着床铺,把一件衬衫弄得皱巴巴的。 像是用黏土削成的胸肌到腹肌处,刻划着数条紫色的十字形疤痕。而左胸下有四个,而腹肌的正中央有三个明显的圆形弹痕附着其上。 “着十字形的疤痕,是五年前及八年前造成的。由于剑尖涂上了毒,留下的疤痕才会颜色不一致。肚子上的那两道伤是被铁弓刺伤的,其余全是弹痕!” 宽广的背朝着D的方向。肩胛骨一下,是一片烧得焦烂的紫色肌肤。 “那不过只是烧伤。并不是在夸口,我在这二十年来,只休息过两天。” 当保安官停止说话等着D回应时,外头有人叩门。 “我是贝兹!” 那几天,协助调查D的助手。 边境的保安官不一定是专职的,所以需要助手帮忙,若是出于自愿也是被允许的。贝兹应该也只是个普通的村民。 看样子是到街上巡逻过,才回到办公室来。 “听说那家伙被捆绑着?” 贝兹气急败坏地说着并走进了屋内。 “果然,还是脱不开嫌疑?既然如此,兰也……” “这和托诃夫事件是两码子事!” 保安官非常冷淡地回答他。 咦?贝兹一脸错愕。 “我出去一下,这儿就拜托你了。你要看好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走开!剑就搁在那里。” 保安官说完,瞄了一眼立在桌边地长剑后,便取下挂在帽架上的帽子,走出办公室。 而D的方向连看也不看一眼。 贝兹吹着口哨。 “好久不曾见到他表现如此且有男子气概了!” “他事村庄的英雄人物?” 贝兹兴高采烈地面朝拘留所。 “可以这么说!说是和平使者也行。他不断地东奔西走,却依旧宝刀未老,就算你是吸血鬼猎人,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把房间锁上之后,贝兹心神不宁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朝着D的方向。 保安官之所以感到自豪,想必有段辉煌的历史吧! 接着,贝兹从八年前决斗事件说起,逐渐切入话题。 当时,有些恶名昭彰的通缉犯从“都城”来到这个村庄,其中好几位都是杀人犯,身上还配备着手枪和雷射来福枪之类的重装武器。 保安官从邻村的探子那儿,得知了来访一事,就这么单枪匹马,在道路中央等候这群通缉犯的其中三个。 对方一路上畅行无阻地来到这儿,停下了脚步。保安官警告他们最好速速离去。 “别净说些陈腔滥调!何不改口说留下来也无妨。我就是刚满二十岁,躲藏在柱子后面伺机而动地饿鬼,咱们已经走到筋疲力尽了。接下来,你怎么打算呢?” 三人正准备跨下马来。 “用不着下来,尽管放马过来吧!” 保安官撂下狠话。 这是三对一的局势,虽然已考虑过对方会从马上拔枪的不利情况,但保安官仍处于劣势。 下一瞬间,开启了战端。 虽然三只手迅速地伸向腰际地枪套,但保安官拔枪的速度还是略胜一筹。 太阳枪的蓝色光束在面前变成了火焰,保安官整个人摔在地面上。 原本的位置,被往返三人与保安官之间的轰隆声和火线所贯穿。 蓝色的光束连射了三次,最后一道在左侧男子上半身呈现一阵白热化之际,对方的子弹也连续不断地扫射过来,最后射进了保安官地腹部。 下一瞬间,第三个人的脸也化为乌有,战事就这样结束了。 “怎么样?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呢!保安官,在没有任何人协助的情况下,自行走到医院,取出子弹后包上绷带,又继续开始工作。” 贝兹的脸上难掩兴奋之情,目光炯炯有神。好像一位骄傲的父亲在那里聊起自己刚出生的幼儿似的。 D等到他的兴奋稍稍冷却后,提出了奇怪的问题。 “你认为贵族怎样呢?” “你在说什么?”贝兹表情严肃了起来。 “干吗提到这种事啊?你——” “你一直怀恨他们吗?” D的声音很平静,音量也未曾改变,但他的想法正逐渐在转变。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或不喜欢。父母亲也从未说过关于他们的坏话。从前听说村民们与贵族相处得很融洽……也不曾遭遇过任何麻烦。” “但,思薇仍被贵族咬了!” “那是因为……” 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对贵族的憎恶、恐惧,父传子、子传孙,历经了几十代。但这些憎恶、恐惧,似乎和这些村民之间的关联早已断得一干二净。尽管这是众所皆知得事实,但与其说是诧异,还不如说是近乎奇迹! D无法听到他得答复。 突然传来一阵象征着愤怒得敲门声,在办公室内回响着。 “是谁?” 贝兹对着对讲机问。 “是我!——快开门!” 那是克莱门兹的声音。 “有何贵干?” “不是找你。我要找的是被逮捕的那位猎人。” “但是,现在正忙着哩!” “我也很忙啊!喂,我可是又定期纳税哦!至少我有权进入保安官的办公室吧!” 这么一说,害得贝兹舌头都打结了。 “那你等会儿!” 说着,又朝着D的方向对他说: “虽然似乎会有麻烦请放心,绝不会让你遭遇到危险!” D仍是一动也不动。 门一打开,克莱门兹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却没有敲门时那样地冲动。他的背后还跟随着两名手下。 两人全身上下穿着茶色的战斗装,腋下都夹着武器,立刻吸引住贝兹的目光。 都是全长一公尺,直径达二十公分的圆筒式——大型迫击炮。 “想跟贵族的战车比个高下是吗?” 贝兹右手叉在腰间如此问道。火药式的旧型自动手枪还插在皮套内。 “就凭那个?开什么玩笑!——那不过是办家家酒的小道具罢了,怎能和我们的武器相提并论!” “好吧,他仍是嫌疑犯呢!” 这么一说,贝兹到想起他好像没听说D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入狱,顿觉两眼昏花。 “听好!贝兹——把手举起来!” 其中一名手下向他大声吼道。 接着拿着直径二十公分宽,几乎可以塞进一颗婴儿头的炮口对着他,贝兹的右手便从自动手枪的枪把移开。 “别闹了!克莱门兹先生。你这样做,我和保安官都不会原谅你的!” “咦!若是村民的话肯定会原谅我。也不打听清楚这儿是谁的地盘?难道有人要杀害同村的人,我们还能坐以待毙吗?” “那件事明明是托诃夫先动手,兰也目击了整件事的经过。” “他究竟是何目的?” 克莱门兹舔舔舌头说道。 “那个小姑娘——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跟她咬咬耳朵,任何谎言都可以使她相信。” “到底——你想怎样?该不会是被什么恶魔附身了吧?在这里,那种大炮只要稍一不慎,就会摧毁对面的三栋房子唷!” 没想到这句话带来了意外的效果。 克莱门兹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膜,他站在原地数秒后,便急急忙忙地对那些哑然无语地手下们命令说: “你们还在那儿蘑菇些什么?快收拾收拾,准备闪人啰!” “等一下!——若是在保安官地办公室内杀人,肯定是死刑吧!” 从侧面挥来的一拳,冷不防地袭击贝兹的脸颊,当时他正好站在炮口何拘留所的中间。随后贝兹便倒地不起。 那冲击到骨头教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一直停留在案发现场。 “好了,没人能拦阻我们了!快觉悟吧,小兄弟!” 面对克莱门兹的嘲笑,D依然纹风不动。 只问了一句:“你也梦见我了吗?” “杀了他!” 安静的命令声中,两名手下不明所以地按下迫击炮的开关。 铁栅栏立刻被射穿,凹向内侧,连突奔而来重达五吨大型兽都可以轻易将之弹开的冲击波,不但将D的床铺粉碎了,地面也被凿穿成一个大窟窿。 D在空中飞舞。 随着微弱的炮声响起,穿透厚达二公尺的墙壁,瞬间片瓦不存。 大衣的衣摆也翻了过来。 它的表面,立刻弥漫着砂尘般的烟硝。 那两名手下,承受着迫击炮的反作用力,虽没有立即死亡,但内脏破裂,在地面激烈地打滚,苦不堪言。显然是因为有D的大衣挡住,才使得迫击炮的威力减半了吧! 克莱门兹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铁栅栏受到外力冲击波的强震,螺丝一个个弹开,栅栏顿时坍了下来。 克莱门兹来不及逃,被压在下面。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来,肉和骨头发出令人觉得恶心的声响。 痛苦的惨叫声忽然中断了。 “我要休息一下。” 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就歼灭了三名敌人的D如此说道。 “嗯!” 贝兹坐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点了头。 到底谁才是被害者?他已无从判断。 连自己最后说的话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当时贝兹用手按住渗着血的脸颊,恍惚地说着这句话:“啊!像是做了一场很精彩地梦!” ******** 保安官抵达医院。 不知何时,他心跳得宛如铅块般沉重。随着一步步接近医院,那重量是有增无减,一颗心直往下沉。 “保安官!” 柜台的护士教主他,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保安官——院长有话要跟你说!” “等会儿我会去找他。” 语毕便进入了穿廊。 心脏的沉重感不断增加,心跳也愈来愈快,即使到了病房,也丝毫不见回复的迹象。 有好几位护士何患者,像是被威胁似的空出了走道。 比以往少花了一半的时间,就来到了病房前。 保安官转开门把,很轻松地打开了门。 思薇的病房没什么变化。 床铺、窗帘,静静地被带入了昏暗的世界。 但思薇并不在这里。 他焦急地有如热过上的蚂蚁。 “保安官!”有人在叫他。 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已知道来者何人。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名叫贝佐鲁的男看护。 回头一看,医院里最戏剧性的人物,立刻浮现出僵硬的笑脸。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卫。大概是柜台的护士通知他们的吧!看来那些护士的反应相当敏锐。 “保安官——院长他……” 贝佐鲁的喉头突然被一把抓住。 保安官用一只手轻易地将百公斤重的躯体,一口气从地面上举起来。 “保安官?!” 一前一后伸过来的强韧手臂,按住了保安官的手腕及肩膀。 “这里是,思薇的房间!” 一字一句将三十年的岁月一语道尽。 保安官大手一挥,浑身的力气全部集中在左手。 两名惯用暴力的男子被抡在墙上,使得墙面产生剧烈的震动,两人随即滑落至地面。 此外,他还用左脚往其中一个腰间插有电磁棒的地方,踢了下去。 警卫紧握着武器的手已折断,钢棒也应声而碎,迸出蓝色的火花。 在疼痛与电磁波的双重攻击下,那家伙便失去了知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保安官……” 贝佐鲁在空中以嘶哑的声音吐出这句话。 “这儿是思薇的房间!” 保安官又重复说了一遍。 “三十年来,我一直都是来这儿探病。现在你、我,以及这个村子,都已经上了年纪了,只有这里从未改变,那是因为又思薇在这里的缘故——你们把她移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是院长他……” “院长人在何处?” “我在这儿——快把他放下来!再过三秒,就会窒息了。” 幸好院长及时出现。 保安官稍微犹豫一下,便放下了贝佐鲁。 “别轻举妄动!不管他们的腕力多强,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你鼎力相助。” 最后那句话似乎勾起他心中的回忆,转眼间又忘得一干二净。保安官问道: “思薇在哪里?” “我把她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有什么危险吗?” “别用那种锐利的目光盯着我!她的状况暂无大碍。不过,必须趁早相处对策来。保安官——请跟我过来!” 保安官紧追其后,步出了房间。 有数名护士及患者们,环视着他们通过走廊。 脖子上敷着冰块,想必是刚才受到袭击其中一名警卫吧! 正当保安官想转过头去瞧,身体却成了失去意识的肉块,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 D独自一人走在熟悉的森林中。 现在是夜晚。 四周悄静无声。 仿佛能清楚听见轻柔的薄雾呼吸一般地宁静。 听不见脚步踩在草地上的声音。究竟是源于自我的意志?抑或是置身在梦的世界?就连D也搞不清楚。 管它什么原因!思薇应该一直等待着他才对。 铁门沐浴在月光下。 D在门前停下脚步。 或许今夜必须做个不速之客。 黑衣男子再次出现。 鼻子以下用黑色围巾以及黑色衣服包裹着全身的装扮,几乎和D的穿着如出一辙。 仿佛深埋在青铜般的皮肤下,明璨如星的双眸,辉映着D的脸庞。如果说,连深藏在那双眼眸中的感慨,对于D亦无任何特殊之处,那么万物见了他,必然会胆战心惊吧! “你不进去吗?” D平静地问。 “在这儿战斗时没有用的,因为梦中的决斗不叫做决斗!” 对方并没有回应,犹如铜墙铁壁一般耸立在那儿。 “你也和豪宅一样,全市那名女孩梦中的产物。将我引来,又救了我。——最后再把我丢在一旁。” “回去!” 对方的围巾稍有震动。 两人相互对望。 黑衣男的双手开始动作。 他抬起一支箭和一把弓架在胸前,将必杀的意志灌注在钢弦的力量上。 不管D如何移动,也无法逃脱的距离。 “回去!” 黑衣男再次下达了指令。 “豪宅里还有其他客人吗?或是有谁会来?” 黑衣男手上的弓一度放掉,随后又拉紧。 紧张的情势愈见高涨,月光仿佛冻结住,连雾气也停止飘散。在杀气腾腾的世界中,惟有年轻的狩猎者依然俊美如昔。 钢箭飞驰。 D伸出左手接住箭的同时,那只手好像变得模糊不清了。 相隔几个瞬间,从D的右方掀起一道惊人的气势。 D与黑衣男,同时蹬地跃向空中。 下一瞬间,自他们并肩疾走的对面树梢,迸出一道黑色闪电。 两道影子分别往左右分开,D伸出的那只手,握着一支黑色的箭。 D空手接住敌人丢弃的弓,然后朝它的主人扔过去。但敌人又将它反掷回来。 决斗的过程当中,连一道血痕也没有。 原来就活在梦境世界的人,难道会有血肉之躯吗? 不,这里仍是长眠少女的梦中世界。 侵入梦里面的,不光是他们两人,对任何想要揭穿真相的人来说,并非难事! 黑衣男继续往前推进。 D的速度虽不及他,仍顺利跃过树丛。因为这里属于他的世界,梦中所发生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 恐怖的战斗气息狂吹,那股气势嘎然乍止。 迟了一会儿,飘散的薄雾在瞬间竟变成漩涡状,在D的眼前闪现。 此时,男子以及他的敌人都不见踪影了。 或许是从梦中醒来也说不定。 D弯下腰去,确认地上的某件东西。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触摸到的,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碎布。 有着被强烈的力量撕扯开来的痕迹,末端留有锯齿状的纹路。 那名男子是在瞬间的决斗当中夺取的吧! D心里很明白对方是不可能用力气拔出这东西的。 物理法则也适用于梦境世界吗?那东西,渐渐与黑色的地面同化了。 D从皮带上抽出配戴的短剑,切下布的尖端,接着走出树丛。 脑海中一直思索着未解的疑惑。不只那两人消失到何处去?也不晓得是否该继续的陌生的世界中,进行循环不断的战斗?他飘然地返回原来的路上。 穿着黑衣的男子,或许早已预期入侵者的到来,而崔促D回去吧!看来今晚对方至少没什么敌意。 在蓝色光芒的包围下,豪宅仍旧屹立不摇。 D停下了脚步。 从天上,不,是从地底,传来奇怪的呻吟声。 是人类的——而且是女性的声音。 无声无息地,D跃至后方。 轻柔的薄雾逐渐靠近D,一碰到他的胸前,吓得直打哆嗦,便连速散去。D环视四周,没什么改变。有条白色的带子在前方的树丛穿梭,散发出哀怨的气息。 前方除了雾气什么也没有,那条带子很明显是朝他的方向飞扑过来。 违反了这世界的法则。 应该逃得过去吧!然而,如果雾是为了切断豪宅和D之间的联系,不就意味着D只能无止尽的撤退。 “是听见了梦的悲鸣,才起雾吗?” D喃喃自语。 雾已逼近。 D一动也不动。 他的视野已被一片银白色的世界所覆盖。 来了吗? 即使拖着白色尾巴的雾随风而逝,D过了好一会儿,依然在那里文风不动。 豪宅也丝毫没有任何变化的征兆,沐浴在蓝光之中。 D不急不徐地,穿过了铁门。 再前进几步,铁门紧闭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那儿好像有什么动静吧?” 左手附近传来沙哑的声音。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好是小心为妙!” D停下脚步,确定位于大厅中央的白色身影。 是思薇。 她穿着白色的礼服低着头,脸上尽是哀怨的表情。 悲哀的梦,毕竟也只是一场梦。 “虽然我的行程没那么紧凑,但如果每次一睡,就被带到相同的地方,岂不是太无趣了?——今天,我想问个清楚,你找我到底有何目的?” D的声音,使少女纤细的脸,更增加了几分哀怨,头也垂得更低了。 思薇的肩膀摇晃着,愈摇愈激烈。 从她低垂的脸庞,流泻出啜泣声。 不,那是她的笑声。 这名女孩,让D站在她的面前,发狂地放声大笑。 慢慢地,豪宅整个外向一边。 “哦!原来都是刚才的雾气在作祟!” D恍然明白地说着。 “那时梦中梦吧!还是被别的梦干扰?即使那样也不麻烦。不过,该如何从梦中走出来呢?” 那声音似在诉说着,即使活在梦中的人们也会因为那雾气产生疯狂的幻想吧! “梦真的就让它像一场梦吗?” D丝毫没有感觉到整个豪宅像是在水中一般剧烈地摇晃,仍旧在那里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倦。 “因为讨厌而毁灭,因为美丽而毁灭,因为不想毁灭而毁灭。——人类这么做,到底能留下些什么?” 那番话,不会是针对眼前的女孩所说的吧! 少女的声音已经幻化成人以外的东西。D发现到状似白云的东西围绕在四周。 随着少女说出的每一句话,从那深处就会飞出一朵白云。 这里毕竟还是梦的世界!连声音都会变成白云。 “咻”地一声,银光将白云斩成两半。 D毫不退却,右手握着长剑,朝着假思薇直奔过去。 云朵从四面八方袭来。 D挥舞着长剑,一朵朵白云便像棉絮般,一个接着一个卷曲起来。 D在少女的面前,将长剑一闪。 用这把利刃,可轻松地将首级砍断,但大概是因为手的动作不够利落,却被反弹了回来。 这时云朵使出力量的缘故吧! 反转的剑刃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呢? 然而就连D也没有察觉到是思薇。 细细的手腕,轻轻一挥,D的长剑已被折成了两半。 思薇将留在手上的一半朝D扔了过去。 D用左手接住了。 但,那支剑从D紧抓着的指间伸出,深深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思薇笑了起来。 当她看见D的左手,慢慢地将怪异的剑刃取出时,她的整个脸变得僵硬了。 这名年轻人,难道连在他人的梦里,都不会被控制住吗?D一拔起插穿至背后的长刃,又立刻朝思薇的方向跳去。 D在空中胡乱飞舞。 他所踩踏的土地上,像有黏胶似的,将他给拉了回来。 假思薇一边将白云挥出,一边朝着豪宅深处退去。 D在纷乱的情势下,射出了白刃。 那支白刃在空中呼啸而过,贯穿了细细的颈项,女孩应声倒地。 D从鞋底可以感觉到女孩贴在地面的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他走向假思薇。 白色的礼服上,眼看整个背都染晕起红色。 那就像是开出的蔷薇,不,应该说,根本就是蔷薇。从礼服的布料涌了上来。 渐渐变成大红的花,而且并不只是衣服而已。 横倒在地的肢体上,到处长出了红色蓓蕾,宛如大车轮的蔷薇盛开着。 面对这种怪异现象,D的眉头动都不动一下。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在女孩身上。忽然,从她身上射出好几条黑色直线,向四方伸展开来,穿入天花板、地面和墙壁。 她被吸进去了?——正是如此,整个豪宅完全失去了它原有的形貌,像软化的颜料似的,将从女孩身上长出来的花朵和藤葛吞噬殆尽。 D察觉出哪有什么意义了吗? 悠然地回过头,在他眼前,从天花板、墙壁上又逆生出藤葛莱,交织成细细的藤各子。 在眨眼的瞬间,D已被它们封锁了起来。 剥开了鞋底的黏性,D才一走近手边的格子,他的左手和两脚已被悬挂在上头,然后整个身体都黏在上面了。 他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那细细的藤格子长出像针一样的荆棘,刺穿了他的手脚。 “好痛……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要怪他的声音太夸张了,事实上真的很痛。血也不断流了出来。那是梦境的现实。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从梦中所迎接的死亡,就等于是现实上的死亡了。 突然,墙壁一点一滴地互相靠近,天花板也渐渐下降,地面开始上升。在几声咻咻声响之后,被固定在墙壁上的假思薇身体开始逐渐溶解。 从上下四方同时压迫而来的威胁,花不到十秒就已逼近D了。D右手上的短剑闪闪发光。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挥舞着剑刃,在藤格子的表面,不断甭出火花,反弹回来。 “没法进退了吗?”左手呻吟着。 “要不要吞吞看?试试天花板或墙壁……” D淡然地问。好像是邀朋友喝茶似的语气。当然,这是生死攸关的重要对话。 “别开玩笑了。梦哪里能吞?而且,不管做什么都会变成梦!” “那么……” “打算怎么办?” “在梦里死去的话,不知会变成怎样?” “不晓得。反正没人死。必要的话,我们就把肇事的罪魁祸首抓出来问清楚,你说好不好?” D不说话,右手插入大衣的内侧。 “在梦里死吗?——颇有趣的实验,行不通吧?”说着说着,他又将右手伸了出来。 此时飞来一张小纸片,D迅速把短剑插在上头。然后,这两件组合在一起的东西,命中了上升中地板的一角,“咻”的一声硬质物闷响,剑插入了软泥中。 突然,所有东西都消失了,眼前一片昏暗。 D的眼睛张开了。 他站在思薇房子前的路中央。 从梦中的梦醒来之后,他又回到原来的梦里。静静地以左手搓揉眼睛,手指、手掌、毫无损伤,长剑也完好地收入剑鞘里。 “嘿!你在干吗?”左手有点震惊地问。 D弯下身子,从地下拾起发光体。 地面时刚刚投掷短剑的地方,他所拾起的发光体,也就是短剑本身。 剑的末梢有棕色的布,是树丛中的刺客所留下的。 那溶化、倒塌的屋子,如果是刺客,或是某人的噩梦,那么,往那块与思薇有极大关连的布上攻击时,必然会对D梦中的梦造成致命的一击。 尽管如此,从梦中醒来,仍是所谓的梦的世界。 “怎么办?” 左手又问了一次。 D走了出来。 不管那是梦,抑或现实,这年轻人的脚步始终没有改变。 ********** 待眼睛一张开,保安官马上察觉到这里时内科检查室。 他躺在床上,衣服还是原来的模样。但想要从床上爬起,头却重得抬不起来。 手一拨弄,意外地摸到许多电线。这些软质电线覆盖在头发和头皮之间,电线的末端插在他的头上,是一些脑波检查用的导电端子吧! 当他正想抽出那些电线时,角落的门突然开了。院长站在那儿。 这老人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退到旁边去。 他被保安官所释放的黏块,连同电线撞击到墙壁上去。 在他原本就有斑点的脸上,又沾上新的斑点,这可以是最起码的报复行动。 “我们之间的交情,就到此为止。” 老人对着走下床的保安官说: “等一会儿!”院长伸出一只手制止他。 “……?!” 正当保安官准备口出秽言时,突然沉默了下来,因他看见深深地愁苦占据着老人的那张脸。 “哎,既然你已经这么倒霉了,当然,我就把情况告诉你。其实我真的不太想说,而且,我想你不知道我会比较好。现在结论已经都出来了,其实这一切不幸啊……” “思薇在哪儿?” 保安官穷追不舍地逼问院长,手上正将枪套系在腰间。 “在这里,快来!” 保安官随院长到外面,左顾右盼着。 “已经没有突袭的情况了。” 院长以讽刺性的口吻说。 “你对我做了什么事?”不久保安官接着问。 “我在测试脑波的异常——虽然这么说,你也不要不相信,所有的事情,在这儿自然见真章。” 两人于是乘着木制电梯到地下室去。 “这里是急诊大楼,难道是病况危急吗?” 保安官的声音从冷冷的走廊里传出。 声音还未消失在长廊,两人已走到白色大门口了。 门的两侧,各有一名医师守着。其中一人手上抱着旧式火箭炮,另一个手上却抱着粒子光束飞弹,保安官看得眼底冒出了光,简直傻眼了。 总觉得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在思薇身上。 保安官穿过门前一步,便始终站着不动。 黑暗静悄悄地掩盖过关门声。 昏昏沉沉睡在床上的少女、窗帘、枕边的机器,还有人工的黑夜,所有的所有,都和从前房间内的情景一模一样。 “现在,机器正停止运转。” 院长注意到保安官的视线说道。 “它和你的头连动着,虽然目前运作相当顺畅,但接下来的一步却失败了。” “没有护士照顾吗?”保安官怀疑地问。 “没她们的事了。今后这间屋子,只有你和我,谁都不准进来。如果有谁违背了我的话……唉!叫医生杀人毕竟还是有违伦常。” 保安官不安的视线,飘到了老医师的眼里。 “你到底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来保护思薇?” 院长招了手势请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他看着保安官紧贴着墙坐下来。 “我希望你坦白地告诉我,你真的毫不知情吗?” 恐怖的眼光让人感到十分灼热,宝安观强忍着说: “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事?”院长一直盯着保安官看。 恐怖的目光和泛着褐黄色的房间十分相称,其中还带着些许寂寥。 突然,这位精神饱满的医师看起来却像一名身体虚弱,满是皱纹又疲惫不堪的老人。保安官开始有所动摇了。 “刚才——带着那名猎人返回街上的途中,我遇见思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看院长有什么反应,然而院长的脸上,毫无表情。 大概觉得保安官是在开玩笑吧,或是在想别的事,也可能…… 有关思薇,保安官正想好好地跟她谈谈,突然,他想到别的事情。 在哪儿见过?那服装……白色薄衫及裙子…… “你所看到的思薇,是我呼叫出来的。” 突然之间,从院长口中说出的内容,形成一股冲击,让保安官清醒过来了。 风在耳畔呼啸着。 “你说什么?” “说正确一点,是从思薇的梦中,抽出她的影子出来,也是用这部机器做的。” “这么说,眼睛也会被迫张开啰?用这部机器?!” “……” “真不愧是从‘都城’运来的机器。实在是了不起!” “错了!”院长说着,将痛苦的视线朝向安详的少女身上。 “这部机器并不能使思薇的眼睛张开。能叫醒思薇的,只有那位在她喉咙上留下两个齿痕的贵族而已。而且这个也不是‘都城’所制造出来的。” “不是‘都城’制造的?那时谁做的?” 保安官看着这部金属、水晶及电池的复合体纳闷着。 “是我!花了两个钟头才完成。” “……” “在那房子外面,遇到你和那狩猎者约两小时前,我看完患者的病,才刚返回房间里去。稍稍眺望窗外,抽了一根烟之后,重新望向桌子时,就发现这个了。” “……” “话是这么说,也只有材料嘛!也没有什么设计图啊!但是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弄。……请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更别以为我疯了!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我不是那种人。我只会说出事实!”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 “克鲁兹!”院长以深切的口吻说。他很少用保安官的本名叫他。反过来说,这次的事,可以说不欠缺同伴——保安官,也是共犯。 “三十年,好长!三十五岁的我刚开业。思薇遭受到贵族之吻时,我想好好地替她治疗。是因为感觉到死亡,而想跟它搏斗……” 院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凄惨的光芒。好像相当贵重的东西,正从胸中丧失掉,又从哪儿放出深沉的光芒一样。 “我现在应该还记得,你和思薇两个手牵手从学校回来的情景。思薇还在后花园里,用花为你做了个花圈套在脖子上。那是白绿相间的花吧?结果她一将它挂上,你这混蛋却觉得很丢脸,马上又把它摘了下来。但是,当思薇掉到河里时,你又会奋不顾身地率先跳下连大人都要踏稳两脚才不会被冲走的激流里。还有,当她和女伴们出去采葡萄,你发现只有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又会立刻拿着旧式手枪,去充满妖魔鬼怪的森林里寻找一番。没错吧?” 保安官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像是凝视着永劫地地狱般遥远的地方。 “思薇的手温温的。我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唇也好温柔。她一头的金发,就像绢衣一样。然后她又用温热的脸颊靠在你的胸口,说你的好像铁一般刚强,可以清楚地听见你心脏怦然跳动的声音,对不对?” “或许吧!” 忽然,老人的声音急起直落。 “如果这一切都是骗局的话?” 顷刻间,保安官又陷入了他的回忆。 之后,他静静凝视老医师的脸。 “什么?”他说。 “跟他说说话吧!”院长悄悄地伸出手摸摸思薇的额头,小小声,小小声地对她喃喃说道。 “她听不到的,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 当保安官回来,D躺在没有铁格栅栏的房间里。 “怎么啦?”保安官问着,接着助手贝兹跟他说明事情的原委。 “克莱门兹从医院跑出来,马上攻了进来。” “我知道了!”他似乎有点不太能理解的样子,但贝兹还是走出了办公室。 保安官再向D那儿走去,直盯着破损的墙。 “解开思薇的谜了吗?”D静静地问。 “还没——你以为我已经明白了吗?” “什么时候可以让我知道?” “待一切解决之后!” “不知道!” 保安官的口气听来很疲惫,和院长一样面带倦容。当然D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照贝兹说的,似乎还在沉睡之中——难道你见到的是思薇的梦境?” “八成受到了干扰!” “干扰?” “似乎是有些家伙想阻扰人们进入思薇的梦中。” “是闯进她梦里的敌人吗?”保安官茫然地说道:“虽然是闯入梦中的敌人,应该仍是梦吧!” “在梦里也会做梦吧!” D静静地看保安官:“把我关在这里无所谓,但你们就这样,任由那梦发展下去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回过头来看着D。 两人之间,初次萌生杀意。 突然之间,他们的眼睛朝同一个方向转动。 随着尖锐的敲门声,闯进了一名骑士凶狠,身材肥胖的女子。 这面无人色的妇人,正是那位号称“万能屋”玛琪的女人。 “哎呀!不得了啦,保安官!”她的叫声同她刚进门时一样颇具声势。 “怎么啦?”保安官回过头来问她。 妇人指着门外。 “我好久没去希尔敦婆婆家,结果一去……” D的眼睛一亮。 “结果……老婆婆她,在后面的院子里……被人用黑箭刺穿了脖子……” 第五卷 梦中的D 第五章 觉醒之物 当三人抵达希尔敦婆婆的家,已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 目击者分别是——“万能屋”玛琪、克鲁兹保安官、以及D。 是保安官促使D与他们同行的。 “要不要来?” 保安官问,D于是站起来,就这么简单。 保安官不知何故带着一柄长剑出发。但D显然并不在意。 景色不断变化的山丘对面,一间小屋隐约浮现。 “?” 保安官皱着眉头,看着一旁策马前进的玛琪。 因为有烟从烟囱里直冒出来。玛琪似乎也察觉到有些异样。 “好奇怪!我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冒烟啊!”玛琪大叫着。 她的声音很快地被马蹄声掩盖而消失。 他们的内心深处各自藏着未知的迷,三人分别将马停在小屋的前面,保安官率先进入屋内。 当场愣在那里。从背后窥看的妇人,发出恐怖的尖叫声。 “不会吧!……我看到的时候确实……” “确实怎样?”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还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希尔敦婆婆则是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说道。 “不……那是因为……有消息说看见你被人杀害了。” 保安官以微弱的声调向希尔敦婆婆辩解。 如此低声下气真罕见! “别净说些无稽之谈,保安官。就想成是偶尔来探望独居的老人吧!看来我还得感谢那些不实的传言。” 老婆婆一边将彩色上衣领子翻好,一边站起来。 “不应该是这样!我来的时候后院到处沾着血迹,老婆婆就倒在那里。” 玛琪大声说着,丰腴的脸颊也随之震动。 “你要查查看,保安官,你一定要仔细地查个清楚!” “看清楚!你说的死人,还好端端地在你眼前!如果谁脖子被射穿了,还能活得下去,那我倒想要瞧一瞧!” 说着,保安官便转过身去,突然大叫! “D——你在哪里?!” 猎人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了。 保安官绕到屋后,只见花园前,黑色颀长的英姿随风摇曳。 “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正当保安官说着这句话时,玛琪又在后面大声嚷嚷: “现场连血迹也没有!怎么会……真是太荒谬了!” 玛琪走到两个男人的前面,朝争妍斗艳的花丛一角伸出她的手。完全没有颤抖。如果连这点试探的胆量都没有,又怎能以“万能屋”的响亮名号在边境村落一带行走江湖呢? “我记得她当时倒在那里,四周被血染成一片鲜红……脖子上,还噗嗤地插着一支黑色的箭……咦?” 保安官的目光,朝她最后的叫声方向循去。 妇人的手,指向她最初所指的再前面一点的地方。 “花也消失了!” “花?” “当时开着蓝色的花呀!就在那儿。我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花。一片花团锦簇……” 呆滞地看着这边的妇人与保安官四目相望,这是D向两人问道: “你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大约五天前吧!” 保安官以平板的语气回答D。 “这么说来,当时你并没有见到老婆婆。只是从附近——窥见了烟囱冒着烟来而已。” “那天也开着蓝色的花吗?” 保安官稍微想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没有。” “还是说花开了,又消失了?”D问道。 “会不会是你一时眼花?” “等一下——你该不会怀疑我是在梦中看到的?” 这名妇人对于保安官的质疑,表达了强烈的抗议,又急速地沉默下来。 如同神经即将要绷断的紧张感包围着他们。 D安静地看着保安官。 没有刮干净胡子的脸上僵硬感突然消失,气氛又缓和了下来。 “你说的是哪种花?”D问玛琪。 这名女商人虽然不太确定D是否站在自己这一边,仍陶醉地看着他的侧脸,慌乱地动起那两根肥胖的手指头。 “那花儿差不多长这么大,非常漂亮的蓝色哦!虽然以前从未见过,但很有可能是我童年时听说过的,像‘海’那样的颜色吧!” 海——蓝色的花瓣。 D往回走。 这里没必要再待下去了,他萌生了去意比谁来得都坚决! 保安官对于突然来访的事向老婆婆说声抱歉,三人立刻跨上马离去。 “保安官,有空欢迎再来哦!” 老婆婆拖着长长的声音说道。 在通往村庄的路上,D独自驾着马儿。 “你要到哪儿去?”保安官问道。 “我不会离开村长!”D回答。 “别忘了你还在拘留中!” 保安官不忘苦口婆心提醒他。 “我从你太太那边听说了那女孩的事。这里有没有可以通往‘夜会’的捷径?” 稍微想了一下,指向森林的西南方。 “从这里走三公里,出了森林之后,有条小路。再走一公里就行了。” “事情办完就回来!” 说完,一道细长的影子飞向正要踢马腹的D。 D用左手接住长剑,头也不回地离去。 “真是个冷漠无情的男人!”玛琪一边抚弄长发,一边喃喃自语。 “不过,好男人就应该像他那样。不管他对人的态度再怎么冷漠,为了那种男人,我也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纵使无缘再相见。” “你了解他吗?” 保安官目送着D离去的背影,一边这么说着。 “这种事谁都知道呀!就算他并没有那个意思,也会为周围的人带来不幸。我是无所谓啦!反正都已经到这把年纪,更何况他马上就要离开本村了。” 妇人以沉痛的眼神看着保安官,远眺老婆婆家的方向。 “你们一定想不透究竟是怎么回事吧!早知道别让他来村里不是比较好吗?” ******* 到达这片空地时,阳光带着懒洋洋的蓝色气息。 D将马拴在树干上,踩着微微泛黄的草地。 他仍记得周围所见到的光景。 这片空地——可以说是十分地广大。现在,没有沉浸在蓝色的豪宅,只有风轻抚着这片草地。 D默默无言伫立在空地的正中央。 这里相当于大厅的中央位置。 被睡男所喜爱的少女,曾在这片草地上想象着夜夜狂欢的夜会。梦中的少女,正悄悄地踩着轻快的舞步。 对方—— “会从梦中出现吗?” D像是在向风探询似的问道。 “不知道!” 冷淡的回答乘风而来。 “那么,试着等等看啰!” “看来也只能如此。” D稍稍向右边移动一下。 高大的草丛掩盖住D身影。 那是相当于庭院的部分。 再往右前进便是铁门,那条路走到底就可以通往豪宅。 D不断听见风中的怪声音,他静静地回过头。 从通往空地反方向的小路,有两个人影走近了。 比较瘦的那个身影,接近的速度稍微快一点。 那是兰,跟在身后的少年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脸蛋看起来很幼稚。他们两个的家大概在这附近吧! “别那么生气!” 男孩刻意压低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风中传来。 “我没有生气啊。你先回去!” 兰用快哭得声音说。如果不是兄妹之间的对话,就一定是恋人在吵架。 “是我不小心,说溜了嘴。你别生气啦!我们一起回去吧!太阳快要下山了!” “放心!我以前常来,所以对这里很熟,你一个人先回去!” “你别闹了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带着怒气,于是从她的背后伸出手,一把抓住兰的手腕。 兰甩开他的手,脚步更加地迅速。 少年就没再追来了。 他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红潮。 “随便你!万一发生了什么事,猎人也不会来救你的!” 少年叫着便转身去。兰伫立在原地,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另一头,才回过头来。 她显得有些不安,又觉得对那名少年很过意不去。 她伸长了脖子循着少年的方向看去,却又立刻像抽掉了力气似的,放弃了行动。 她用右手的手背搓揉着双眼。 虽然只有泪在流,也可以说是在哭泣吧? 等她擦完眼泪,D走出了树丛。 D走近约五、六公尺的距离时,兰不经意地面朝他的方向,才察觉到他的存在。她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睁大着双眼,两颊立刻涨得红通通。 “讨厌!你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我才来不久。” 兰似乎安心了。任谁都讨厌被别人看见自己哭得丑样子吧! “可是,刚才你都看到了吧?” 兰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 她大概是想问D有没有听见少年所说的猎人吧! “搞不好……” 她大概是想问D有没有听见少年刚才所说的猎人吧! “你们别吵了!” “好啦!听起来像是学校老师的说话口气,完全不像你。也没什么好吵的!” “……” “我说梦见你好几次,而他说只梦见过一次觉得很奇怪!这句话惹我生气,于是我跟他说要当面跟你说这件事,两人才起了争执……” 只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口角,不晓得D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他是你青梅竹马的朋友?” 兰点了头。 “他是邻家的孩子,名叫凯因。” 她回答后,发现D正朝着自己的背后走去,于是追上他。 从路的另一边,凯因的身影又折回来。 D朝她的方向移动。 “别过来!留在那里!” 也许是故意的,兰紧搂着D的手不放。 凯因立刻停下脚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到底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发呆?完全看不出来。 “混蛋!”凯因终于忍不住开骂。 兰立刻还以颜色。 “很遗憾。忘了跟你说我们有约会!” “去被夜行兽吃掉好了!和贵族以其下地狱吧!” 少年气得说出了边境最典型的诅咒,随后扬长而去。 “看来他很在意你。” D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 看见如此年轻,充满生命力的热情,这名年轻人的声音,不知何故变成了这样。 “那家伙,算什么啊!” 兰的脸别向一边,像大人一样的动作,又带着虚伪的幼稚,表情相当丰富。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没什么目的啊。——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从小就常来这里玩!” “思薇似乎也常到这里来。” “你怎么知道?” “你想不想去参加夜会?” “干吗一直问我啊,为何不谈谈你自己呢!” 兰嘟着嘴气呼呼地说。 都是因为猎人的关系,她才会这么生气。既然他都已经知道了,何不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一下? 可是要等他开口,还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 归根究底,它来自另一个世界。 又为何梦见他三次呢?突然,兰好像憎恨这某人似的,其实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恨的人是谁?无来由的恨意,又搅乱了少女的心绪。 “你说曾睡在那位少女隔壁的病床上?” “是隔壁的病房啦!”兰立刻纠正他。“水泡虫侵蚀整个胸部,在病房躺了两年。你知道我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吗?” “听说相当痛。” “是啊!” 兰将她的左手放在柔软鼓起的胸前。 四肢健全,手持枪炮的妖精,最喜欢吃的是肺里积存的空气。患者连自己何时被感染都不晓得。如果让这种不到千分之一厘米的小东西侵入人体,只要一只就好,被感染的人会因为体毒,连吸入的空气也如火焰一般焦灼难耐。 此外,水泡虫还会导致肺部硬化的现象,使人承受犹如低于之火的煎熬,一直到肺部完全焦烂为止。如果没能及时进行抢救,让那火焰的气息蔓延全身的话,最后就只能看见一具外表保持鲜艳色泽,身体里的器官却完全燃烧殆尽的尸体。 有效的治疗期间,是在患者遭受侵入后的四个星期之内——兰很幸运,及时捡回一条命。 在医院里,被紧紧绑在病床上,实在苦不堪言,她好几次想自杀,都没有成功。 带给她拯救力量的,是她的双亲和凯因的鼓励,以及院长所想出的计策,把她的病床移到隔壁房间去。 院长向她介绍躺在隔壁房间,静静沉睡的少女。 “你将来会痊愈的。会感到如此痛苦,证明你的病快要治好了。只要再忍耐个一年、两年,就可以在晴空下尽情地跑跑跳跳。也可以和男生热情的亲吻。不过那女孩就不行。恐怕,她一辈子都睁不开眼睛。你现在感受到的痛苦,思薇早在三十年前就经历过了。只是她,就一直这样睡下去,一点也没有老去,可以说这就是她的一生。” “于是我说,我可以忍耐。” 兰一闪烁的目光凝视着D。 “我总有一天会治好!总有一天可以离开病床!可以在地面上奔跑!在秋天的森林里摘苹果、在冬天的雪地上滑雪、在夏天的湖里游泳。凯因也会弹吉它给我听。——当时就这么想。” 兰一口气说完,突然感到害臊,低下头来抚弄长发。 黄昏的光线将她的侧脸染成蔷薇色,D无言地望着这名十八岁的少女。 “刚才我说的……” 兰头低低的,小声地说道。 “呃?” “关于夜会的事。我听保安官说过,那正是思薇的梦境。她一定在梦中,每晚开着舞会吧!” “你羡慕吗?” “嗯。” “这里是和平的村庄!” “纵然如此,我还是很羡慕。特别是最近,常常这样想着。” 兰不说话了。因为被D的眼神盯着瞧,显得有些心虚,却始终站着不动。 只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口角,不晓得D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他是你青梅竹马的朋友?” 兰点了头。 “他是邻家的孩子,名叫凯因。” 她回答后,发现D正朝着自己的背后走去,于是追上他。 从路的另一边,凯因的身影又折回来。 D朝她的方向移动。 “别过来!留在那里!” 也许是故意的,兰紧搂着D的手不放。 凯因立刻停下脚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到底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发呆?完全看不出来。 “混蛋!”凯因终于忍不住开骂。 兰立刻还以颜色。 “很遗憾。忘了跟你说我们有约会!” “去被夜行兽吃掉好了!和贵族以其下地狱吧!” 少年气得说出了边境最典型的诅咒,随后扬长而去。 “看来他很在意你。” D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 看见如此年轻,充满生命力的热情,这名年轻人的声音,不知何故变成了这样。 “那家伙,算什么啊!” 兰的脸别向一边,像大人一样的动作,又带着虚伪的幼稚,表情相当丰富。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没什么目的啊。——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从小就常来这里玩!” “思薇似乎也常到这里来。” “你怎么知道?” “你想不想去参加夜会?” “干吗一直问我啊,为何不谈谈你自己呢!” 兰嘟着嘴气呼呼地说。 都是因为猎人的关系,她才会这么生气。既然他都已经知道了,何不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一下? 可是要等他开口,还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 归根究底,它来自另一个世界。 又为何梦见他三次呢?突然,兰好像憎恨这某人似的,其实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恨的人是谁?无来由的恨意,又搅乱了少女的心绪。 “你说曾睡在那位少女隔壁的病床上?” “是隔壁的病房啦!”兰立刻纠正他。“水泡虫侵蚀整个胸部,在病房躺了两年。你知道我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吗?” “听说相当痛。” “是啊!” 兰将她的左手放在柔软鼓起的胸前。 四肢健全,手持枪炮的妖精,最喜欢吃的是肺里积存的空气。患者连自己何时被感染都不晓得。如果让这种不到千分之一厘米的小东西侵入人体,只要一只就好,被感染的人会因为体毒,连吸入的空气也如火焰一般焦灼难耐。 此外,水泡虫还会导致肺部硬化的现象,使人承受犹如低于之火的煎熬,一直到肺部完全焦烂为止。如果没能及时进行抢救,让那火焰的气息蔓延全身的话,最后就只能看见一具外表保持鲜艳色泽,身体里的器官却完全燃烧殆尽的尸体。 有效的治疗期间,是在患者遭受侵入后的四个星期之内——兰很幸运,及时捡回一条命。 在医院里,被紧紧绑在病床上,实在苦不堪言,她好几次想自杀,都没有成功。 带给她拯救力量的,是她的双亲和凯因的鼓励,以及院长所想出的计策,把她的病床移到隔壁房间去。 院长向她介绍躺在隔壁房间,静静沉睡的少女。 “你将来会痊愈的。会感到如此痛苦,证明你的病快要治好了。只要再忍耐个一年、两年,就可以在晴空下尽情地跑跑跳跳。也可以和男生热情的亲吻。不过那女孩就不行。恐怕,她一辈子都睁不开眼睛。你现在感受到的痛苦,思薇早在三十年前就经历过了。只是她,就一直这样睡下去,一点也没有老去,可以说这就是她的一生。” “于是我说,我可以忍耐。” 兰一闪烁的目光凝视着D。 “我总有一天会治好!总有一天可以离开病床!可以在地面上奔跑!在秋天的森林里摘苹果、在冬天的雪地上滑雪、在夏天的湖里游泳。凯因也会弹吉它给我听。——当时就这么想。” 兰一口气说完,突然感到害臊,低下头来抚弄长发。 黄昏的光线将她的侧脸染成蔷薇色,D无言地望着这名十八岁的少女。 “刚才我说的……” 兰头低低的,小声地说道。 “呃?” “关于夜会的事。我听保安官说过,那正是思薇的梦境。她一定在梦中,每晚开着舞会吧!” “你羡慕吗?” “嗯。” “这里是和平的村庄!” “纵然如此,我还是很羡慕。特别是最近,常常这样想着。” 兰不说话了。因为被D的眼神盯着瞧,显得有些心虚,却始终站着不动。 作者:TCYONG2006-7-1323:17回复此发言—— 68回复:D-5《梦中的D》菊地老师最喜欢的一部作品。祝大家新年快乐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伴随着战栗的快感,传遍了全身的毛孔。 竟然如此简单就泄露了心事。 “你说的最近,是什么时候?” 她无法马上答复,声音也变得模糊。 “……就是……从梦见你的那时候开始。” ********* “到手了吗?”院长问。 保安官没出声,反而从上衣的胸前口袋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来。 “哪一个?” 院长伸出他充满斑点的手指,指了一下离他还有些距离的纸张。 发出激烈的声音。 保安官将目光从自己手中的纸张,移到院长身上。 烧掉了+那时憎恨与哀愁的火种。 院长很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保安官钢铁般的意志,并入容许他释放出任何一支感情的箭矢。 强烈的使命感是支持他的力量。 “你知道克莱门兹目前的伤势如何?”院长问他。 在他的密室里,汽油燃烧的火焰与透镜组和而成的复合照明设备扫除了屋内的黑暗,他们两人就像是以黑暗作为影子的人偶一般。 保安官答不出来。院长双手交握置于桌上。 “是折断的肋骨刺入双肺所导致的重伤。即使治好了身体也无法活动。或许死了还比较幸运也说不定。至少,他比你勇敢多了!” “那家伙也知道吗?” 保安官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似乎还未意识到。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多人会像他一样!本村不再像从前那样和平了。” 保安官再次那你那一叠纸张,啪哒一声甩在自己的手掌心。 院长江那些在他面前甩来甩去的纸张拿过来摊开一看。 像是在检视着病历表似的,眼神慎重而专注。 “阿雷克斯派巴——杀死七人以上,擅长使用电子鞭……贝尔柯泰德——杀死十七人,擅长妖拳法……马道格斯霍——杀死十二人,使用刀……我可不认为这些家伙有谁可以拼得过那名猎人。……嗯,拜尔兄弟……?” 尽管院长两眼看得直发愣,他还是坚持把这些犯罪档案看完。 在那之间,保安官坐在墙边的椅上,一动也不动,直盯着窗外黑幕低垂的夜晚。 “就是这些家伙了!” 等院长决定名单后,已经过了一个钟头以后了。 “要不要把他们叫来?”保安官问。 “总有办法的。虽然得多费些功夫。但时间不成问题。” “他,出不去吗?” “是的。” “那名吸血鬼猎人是不容易被击倒的。即使在梦中的世界也一样。” “我明白了!所以思薇才会把他找过来。但是既然他进入我们的地盘,就算无法消灭掉他,我们也要抱着必死的决心,与他同归于尽。” “刚刚见到他的时候,没受伤吧?” “我们的处理技术尚未成熟。好在机械可以不断进行改良。到最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会合我们站在统一阵线。” “那会变长怎样?” 保安官的话中似乎伴随金属的声响,是敲击铁发出的声音。 院长一脸无趣地望着,向着自己的导弹枪炮的炮口。 “连雷射光束也改装成打猎用枪了吗?被那个武器打中,或许还比较幸运吧!但也不尽然。我担心D仍有可能死而复生。不知道拿来射杀别的对象会如何?” 他用带着挑衅的口吻这么说。 “你是说思薇吗?”保安官脱口而出。 “至少,在这里总会获得解决吧!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院长悠闲地斜靠在椅背上说。 “我啊,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这是个很不错的村庄!小时候就一直觉得再没有比这里更棒的地方。不论是哪个孩子,都会梦想有一天能够离乡背井,到外头去旅行。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惟有在此终老一生,才是我衷心所愿。” “我也是这么想……” “不过……” 老医师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疲劳与绝望的神色。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假象……” “好了,别再说了!”保安官咆哮着。 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发白了。 “近来的记录之中,应该能够显示出证据。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属于思薇的——” 说道最后,或许院长不愿再开口讲下去吧! 从直径二十毫米的枪口所发射的超小型导弹,在它冲出枪身之前,达到极限速度,以时速二千四百公里贯穿老医师的胸口,瞬间炸裂开来。这是冲击雷管所导致的效果。十一点四九公克的凝胶火药,从胸部穿刺到左肩飞出,院长当场死亡。 是拜尔兄弟吗?” 嗅着混合着油脂与人肉烧焦的恶臭味,保安官自言自语着。 他站了起来,俯视着院长的眼里,有着悲哀的神情。 “我也是在这里出生的,发誓长大后要成为一名保安官。不管任何理由,都不能袒护杀人的罪行!” 他把枪收入皮套内,一把抓起犯罪者的名单,随即走出了房间。 穿廊上空无一人。要是平常的话,应该会和几名护士擦肩而过才对。说也奇怪,这个时候不止是医院特有消毒过的味道——竟然连晚餐的香味都没有。 保安官走到地下室去。 他在思薇沉睡的房间前,稍微站了一会儿。 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但心中却毫无头绪。 他走进房间里。 那机械与微暗的景象,陪伴着思薇一同沉睡。 保安官想,应该有护士吧?这里简直就像是无人医院似的,别说是护士,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他在思薇的枕头旁伫立着,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庞。 “真是这样吗?思薇?”他如此呼唤着。 “我们所有的记忆,全都是捏造的吗?我和你之间的事,也是一场梦吗?我人在这里,不,我正在思考的东西,都不是我的意志所操控的吗?这里的一切,都是你所做的梦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保安官慢慢地摸着腰际的导弹枪。 他的指尖碰到枪把时,显得有些踌躇,反复几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紧握住枪把。 拔出枪,把枪口对准思薇,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枪口止不住地颤抖,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悄悄地,另有一只手搭在紧握住枪的苍白手背上。 “艾琳?!” 因惊愕而睁大的眼中,保安官的妻子安静地微笑着。 “为什么……你是何时进来的?” “快,住手!”艾琳近乎哀求地说着。 突然,保安官感觉到,已经好久不曾看见妻子那样地看着自己。 “系统,已经启动了。你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了。躺在这里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思薇!” “不可能——她的事我很清楚!”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连自己都不了解,到底爱着谁也不清楚!” “我……我……你……” “别再骗自己了!” 艾琳带着浅浅的笑容摇着头。 “你只是想要去爱而已。可是,那也是思薇要你这么做的。包括我恨你也一样。你明白吧?——我现在非常幸福。这都得感谢思薇的帮忙……” “不对!” 保安官摇着头。不知何时渗出的汗水,摔在半空中闪闪发亮着。 “不是的!我……我……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而你却用全身的力量恨着我。” 艾琳沉默不语。泪眼婆娑地凝视着她的丈夫。 难以形容的恐怖,窜遍了保安官的全身。 接着一个可怕的声音出现。 ——你是谁? 我市保安官。名字是克鲁兹伯根。现年四十八岁,体重七十一公斤。身高一八九公分。喜欢吃的食物是…… ——你是什么?你为何待在这里? 因为我出生在此。打从娘胎就一直待在这儿了。 ——你的母亲在哪里?什么是母亲? 生我的人就是母亲。她的坟地在村庄外面。 “克鲁兹——亲爱的。” 妻子如此唤着他。 “死了这条心,随自己的命运安排吧!顺其自然是再好也不过了!” “别开玩笑了!” 保安官歇斯底里地叫着,浑身汗毛直竖。与其说是恐怖所造成的,不如说是半随着愤怒的自然反应。 “如果说不论什么样的命运,都得受人操控的话,我宁可反抗到底,决不屈从!因为我就是我,凭着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对,活下去!” 艾琳轻声细语附和着。 “即使在另一个思薇的梦里,我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更何况是活在这个世界里。恳求你!助我一臂之力!” 保安官闭上眼睛。 妻子的请托中充满了真挚的热情。就算不是出自她本身的意志那也无妨。 在前往拘留所访寻D之前,保安官回忆起院长向他告白的内容。 这个村庄、这个世界——我们本身就是一场梦。 是思薇所做的梦。一旦从梦里醒来,所有一切都如同泡沫般消失——包括我们在内。 连沉睡在这个世界里的思薇也包括在其中。 当时院长操作着接续在她头部的机械,使原本不愿相信的他,亲眼目睹思薇的身影具体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时从思薇的梦中,自我复制出来的幻影,不到两秒钟旋即消失不见。保安官则化为一尊充满疑惑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接着,现在—— “不会吧!” 他近乎崩溃地呻吟着。 “求求你,帮帮忙!” 艾琳哀求着。 “为了让我们能继续生存下去……” “结果会如何?那会变成什么?……如果,我们只是另一个思薇所做的梦……” 院长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既然我们只是梦,为了生存起见,一定要让思薇的梦持续做下去才行。那个猎人是存心来破坏的。 ——为什么,你会晓得这些呢? ——那是……因为…… “是思薇!” 保安官高声喊叫。如此尖锐的声音,更坚定了他相信此事的决心! 他用拇指扳起导弹枪上的击铁。 “住手!”艾琳大叫。 “有什么好怕?院长说那个思薇,只是梦中的思薇所衍生的另一个梦而已。跟我们都是同样的。” “我们也会跟着消失哦!” “如果醒来是思薇的愿望,那也不赖吧!” “为何你执意要这么做?” “如果任何感情,如你所说的都必须从别人那里获得。那么,或许我是真的爱着思薇也说不定。如果这个思薇是个梦,只是梦中的她所做的另一个梦……把那个梦杀了,说不定她就会醒来……” “亲爱的?!” 感觉仿佛是一声音作为信号,他立即扣下扳机! 火焰如红莲一般包围住病床。 保安官茫然地望着枪口。 思薇依然安稳地躺在床上。火焰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她获救,这个世界就会远离思薇的梦境,拥有独立的意志吧! 院长的声音又再度复苏。 ——我不希望世界毁灭。为此,我不断地工作。 ****** 保安官把武器放下来。 胸中涌起了那个猎人冷漠的美貌。保安官顿觉有种微妙的安适感。 只有他的存在异于常人。 “亲爱的……” 他没有回应妻子的呼喊,反而慢慢地朝着门的方向离去。 “你要去哪儿?” “离开村庄。” “怎么出去?” “不知道!不过,就算绕个几千次我也要试试看!在这过程当中,或许会离开人世也不一定。” “……” 白色大门将保安官的身影隔绝在外。 “亲爱的……” 艾琳跪在地上,不停啜泣着。 明明知道丈夫的心决不会离开思薇,却一直隐忍至今。 当她每天目送丈夫到思薇那里去的时候,内心感受到痛苦及哀怨,应该都回随着岁月一起被吞噬才对,这点她深信不疑。 终于,她意识到自己习惯了这一切,不知不觉过了三十年。结果……现在…… “真是个残酷的梦!” 院长的声音从她的肩膀上传来。 “那个人……” “没救了。——不是吗?” 艾琳闭上双眼点了头。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到膝盖上。 ****** 当黑暗控制着这个世界时,人们回到了过去。将近一万年前黑色生物们的记忆被编入遗传基因里,而猛兽们在夜里的嚎叫声,更增添了恐怖的气氛! 夜晚,仍旧不属于人们所有。 惟有这个村庄例外。 每到了夜晚,树丛间会亮着灯光,小路上摇曳着恋人们的形影,谈笑嬉闹声从未间断。 但今晚不同。月光照得到的路上,看不见任何人影,家家户户紧闭门扉,人们围在炉边,却僵在那里完全不会动。 仿佛徒具形貌的空壳一般。 所谓的村民,正竖起耳朵,倾听一名男子的动静。 ******** 空地的一角,D沐浴子阿月光下静静沉睡。 他上半身依靠在拴着改造马的树干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亮得像燃烧起来似的。 几分钟前才闭上眼的他,立刻坠入梦乡。 他再次走向蓝色豪宅,询问主人找他来的理由。 一阵风,吹拂过他的身体。 D睁开了眼睛。 顷刻间,路的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骑着马的人影朝空地这边而来。 朝着D直线逼近。 D并没有站起来。 “果然在这里!” 这句话是保安官说的。 “是不是在梦里,才能和真正的思薇相见?” D将帽檐轻轻地往上拨,望着保安官刚直的脸。 “你总算明白了吗?” “嗯。” 保安官点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和你一起拜访希尔敦婆婆的时候。我喝了一杯上面浮着蓝色花瓣的茶。随后所有的印象相叠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不过院长正打算找拜尔兄弟来对付你,知道吗?” 如此问完,保安官不禁苦笑了。因为他无从判断D是否适用于这个世界的法则。 D什么话也没说。 保安官心想,眼前这位青年就像空气一样,不仅对他一无所知,连他是什么样的对手都无从掌握。他究竟是如何度过严苛的每一天?——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胸中的郁垒顿时一扫而空,保安官不禁微笑了。 “我只知道这些。你刚睡醒吧?有没有见到思薇?” 面对保安官欲言又止的眼神,D摇摇头说。 “没有。” “还没睡着吗?” “没有做梦!” “……?” “大概是院长使用了那部机器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你梦到的是真正的思薇所做的梦吗?” “也许吧!” “和躺在床上的女孩,是同样的吗?” D点了头。 “蓝色的光和白色晚礼服十分合衬。” 保安官望着D,过了一会儿才向他道谢。 “院长和思薇,都在医院地下室。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些,多保重!” “你要去哪儿?” “离开村庄。虽然不知道离开之后还能去什么地方?不过我想试试看!在此期间,如果思薇能从梦中醒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保重” “你也是!” 保安官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D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为止。 想知道思薇引他来的理由,看来非得亲自去医院一趟。 “那你会去吗?” “也没别的办法了!” “试着和那女孩说几句话如何?说服她俱虚睡着吧!其实不管用什么方式,都无法消除被贵族吸血的后遗症。被睡男深爱着的女孩,决不会再睁开她的眼睛了!就这么告诉院长及保安官吧!好让他们安心。” D从怀中取出短剑,慢慢地朝地上挖掘。 “那女孩,或许不曾要求过别人来唤醒她!” D显得有些踌躇。 顷刻间,不晓得从何处传来一阵热切的声音如此说着: “看看你生得如此俊美,却净说些可怕的事情。若真是那样,你想怎么做?” 那声音,像是喉咙被异物堵住似的,才说不到几句话便嘎然乍止。 D将左手压在挖开来的黑土堆上。 接着,开始响起一阵清晰可辨的咀嚼声,眼看着土堆愈变愈小了。 不用说,这就是将地水风火——四项基本元素当作能源的人面疮,正在进行营养的补给。 但是,应该以“化为灰烬再加以吞食”来形容更贴切吧! D的眼睛直盯着前方的虚空,一动也不动。没多久,夸张的咀嚼声停下来了。紧接着是下流的舔声及打嗝声,撼动这黑夜。 “你要采取行动了吗?如果不能在这个世界里自由行动的话,永远也问不到那女孩的愿望!” 似乎不怀好意的声音如此说着。 “院长在思薇的脑子里动了手脚。倘若你的梦,也成了那女孩所做的梦,那么你们也许永远都无法相见。” 接着,D陷入了迥异于以往的思虑之中—— “如果变成了那样,一切不久圆满收场了吗?梦已不再以猛地形态存在。对那女孩来说,这个世界就不会是一场噩梦了!” “梦见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D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月光下清晰的侧脸,不管在何种的梦境中,都觉得无比冷漠、美丽。 ********** 即使最后的弯道已近在眼前,也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还是一样光明正大地绕过去吗? 保安官不顾一切勇往直前。 周围的风景依然没变。 过了弯道,村外的栅栏以及圆顶状的岗哨已清晰可见。 防卫哨采二十四小时三班制轮流的方式,村庄的年轻人必须在里头站岗。 他朝内窥看,里头什么人也没有。如果有哨兵站岗,照理说会感觉到人的气息才对,但是也没有。从一开始,保安官所面对的便是空无一人的岗哨,以及森冷的氛围。 说不定这也是一场梦。 保安官下了马,进入岗哨之中,按了一下栅栏的控制钮。 随即传来一阵铰链卷动所发出的低沉声响,由四条遮杆构成的栅栏缓缓上升,栅栏终于打开了。 保安官再次跨上马背,当他手握缰绳时,一阵低沉的咆哮,从保安官的耳膜穿透,接着窜遍全身。 除了马的声音还有别的动物的声音。 前方约十二、三gon公尺的地方,声音像一条白色带子似的,横越街道而来。 保安官聚精会神地朝南方——也就是他的右边盯着瞧。 在一片看不透的黑暗之中,保安官的任务还未达成。虽然很少会碰上这种情况,不过救出夜里的旅人也是他份内的工作。一轮明月依然高挂在天上。 尽管如此,有两组人影,像是把黑暗中蜿蜒的小路往后扯似的,朝他逐渐逼近。 一边是骑在马上披着大衣的男子。 另外一边是——趴在黑色四只脚的动物身上的人影,乍看之下好像一颗大肿瘤。 保安官凭着记忆,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轻轻地踢了一下马腹,便向街道走去。 怪异的身影不慌不忙地靠近他。 “站住!” 保安官大叫,隔着大约七公尺的距离。 迎面而来的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停下脚步。 该不会连心电感应这种技巧也驾驭自如吧?真厉害! “是拜尔兄弟吧!” 影子没有回答。 “我是本村的保安官,名叫克鲁兹。请往北方街道走!” 话一说完,立刻出现两种不同的反应。 骑在马上的男子默不作声微笑着;而另一个——四只脚的身影则是龇牙裂嘴。 在突出的鼻孔两侧泛着绿光。 那是眼睛。 在发出残暴声音的黑豹背上,那人开口了。 “大哥,他的意思是教你滚蛋耶!” 发出嘲讽的声音,那声音是用来掩饰愤怒的。 “不可以进村哪!大哥!你听到没有!” 犹如皮肉被撕裂般的低吼,从声音的下方传来。 原本趴着看不清楚的那家伙,终于站了起来。从黑豹的背上,将紧贴的腹部逐渐抽离。 “有人找我们来的。” 骑在马上影子如此说着。 这名男子长得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体格绝不输给保安官。声音犹如得鸣般昏沉。 “我们为何而来,目的之一,想必你早已知道了!” “此外,还有另一个目的!” 骑在黑豹背上的男子说道。他是一个全身上下黝黑无比的矮个儿。下半身不晓得是不是如黑豹融为一体?模糊难辨,感觉怪异至极。 “喂!到底还有几个目的?” 保安官问道。右手撩起上衣的下摆,触碰导弹枪的枪把。 他十分清楚拜尔兄弟残忍的手段。在边境,只要遭受到这对杀手的迫害,下场都是被肢解分尸,连内脏都纳入黑豹的胃里,剩下的碎骨才撒在大地上。 能战胜他们吗? 保安官实在没什么把握。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倒还好,然而在他的背后,却还有别的意志力量操控着他。 “好像,还有一个吧!” 骑在马上的男子回答道。 “先解决掉你再说!” 保安官踢了一下马腹。 同时,对面的两人也开始前进。 胜负会在瞬间决定,保安官如此推断。 两组人马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些。在那之间黑暗不断发出声音并且开始冻结。 一股杀气掠过保安官的脸庞。 黑豹从左手边一跃而起。 爪子在空中伸长了约三十公分。 正当保安官从黑豹视线消失的刹那间,矮个男也一口气跃至空中。 “哦哦!” 矮个男发出惊叫声。 明明知道保安官会采取跳跃式的从上方攻击,矮个男右手握着亮晃晃的刀子,还是被保安官的导弹枪给顶了回去,他的额头被击中便迅速退至后方。 在空中,保安官紧接着捕捉另一名地面上的敌人。 矮个男——大概是弟弟吧!刚才敲开他额头的那支枪,立即指向马上那名身材壮硕的男子,喷出火光! “吓!” 下一瞬间,男子策马在大地上奔驰,疾速移动。 装备了雷射探测元件的导弹,缓缓地描出一道弧形。 男子一着地,保安官在马背上转身朝黑豹开了第二发子弹。 黑豹并没有躲避。 导弹射入它的额头火光随即消失。 没有引爆?——还是说,梦的世界拯救了它? 第三发子弹——只是反射性动了一下手指,即使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胸腔吸入天青色的火光也停不住手。 等到地狱般的火焰终于消失之际,保安官所站的位置,一团黑影站了起来。 骑在马上的男子——是哥哥。 导弹枪是对准他而来。 然而,应该离去的目标物,却从完全相反的角度出现。 “终于解决掉这难缠的家伙!” 弟弟骑在黑豹的背上,用手按住额头说道。 并且用他异于常人的长舌头,舔取滴下的血。 “害你手腕断了,真是抱歉!” 哥哥自责地说道。 “嗯!” “下一个对手是个危险人物!” 弟弟的动作停下来。换成黑豹龇牙咧嘴,发出威吓式的怒吼。 只有月亮依旧明亮。 这两个身影,很快地进村去了。 ******** “情况愈来愈糟了!” 院长一边看着控制板上的蓝线,一边自言自语着。 “唉!思薇的抵抗也很激烈。原本这一切都是属于她的世界!” “没问题吧?”保安官的妻子问道。 “这部机器只适用于‘我们的思薇’,如果有另一个思薇来干扰的话。不晓得会怎样?” “不知道,我从未想过,只能祈求不要变成那个样子。至少我们还有祈祷的权利……” 希尔敦婆婆在窗口,坐在她爱用的那张摇椅上说道。 “我是无所谓啦!由于这个世界的改变,不晓得已经复活了多少次,现在根本无法安心入睡。——到底,今后会如何?是谁在主宰着我们的命运?是‘这个世界’吗?还是如你们所说的,另一个思薇呢?” 艾琳把头趴在桌上,若有所思地说道。 “跟那个猎人——D,把事情说明清楚再请他协助,你觉得如何?不要再问思薇的心愿了!” “我觉得那家伙根本是白费力气!” 希尔敦婆婆摇着头说。 “他是思薇特的招徕的对象。就算那个男子无意这么做,但终究会睁开她的双眼!” “我也是这么想。” 院长一边调整水晶状的能源体一边说。 “使她觉醒……” 艾琳喃喃自语。 “被贵族亲吻的人会醒来,真有这种可能吗?” “不然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院长说。 正当艾琳想要开口时,却被老婆婆尖锐的声音制止了。 “你只管内心想着就好!我不想听!” 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挂在墙上的对讲机突然小声地响起。 院长起身按了凸钮。 “什么事?” 护士的声音很小,但其余两人都听得很清楚。 “——终究还是来了?” 院长自言自语着,将凸钮恢复原状。 “怎么办?就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思薇的梦消失?” 面对艾琳的问话,院长摇摇头。 她并不想把包含在动作里的涵义,届时成“绝望”。 “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希尔敦老婆婆问道。 “事到如今只能姑且一试!” 院长伸手触碰那部机器。 第五卷 梦中的D 第六章 永不复返的日子 D进入了医院。 迎接他的是一片白茫茫无人的大厅。白色的灯光犹如水底一般幽静。 “欢迎光临!” 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回头一瞧,眼前站着一位护士。 “院长正等着你呢,我替你带路!” D答谢了她,便尾随其后往里边走。 “我也有梦到你!”护士难掩兴奋地说着。 D却毫无反应。 这位护士内心里也憎恨这他吧! 事实上,就D而言,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所有生物都是他的敌人。 就连贵族所在的世界,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两人搭乘电梯,很快地抵达了地下室。 然后继续走在白色灯光下无人的穿廊。感觉像是永无止尽似的。 只有护士的脚步声在沉闷的空气中回响。 随着脚步声停止的同时,周围的景物变得扭曲。 整个屋子充满了自然光。必须用到何等的力量,才能使夜晚的地下道变成白天的原野! 映入眼帘的绿,填满了整个世界。奔跑在草原上的少男和少女,似乎正朝着彼方的森林奔去。 自然光和绿草祝福着他们。宛如天上的神拥有着宽容的意志,将世上所有的幸福完全如愿地赐予他们! 少女回过头来。原来是思薇! 少年也回头了。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是保安官。 听得见远方传来的笑声。 不管是谁,都渴望拥有这样的美梦吧! D伫立在森林之中。 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树梢染成红色一片。此时正值晚秋。熟透了的苹果在脚下滚动。 思薇追着那些滚动的苹果,穿过D的身体奔跑而去。 所有从树枝延伸至生命所结的果实都垂了下来,迎风摇曳闪耀着红色的光辉。 背着竹笼的农夫们,笑眯眯地看着思薇,信步离去。今晚的餐桌上,想必会有厚厚的苹果派作为点缀! 景物又改变了。 钟声震撼着飘零的雪花,一个个披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三五成行进入徒具骨架的建筑物内。这里好像是还没兴建完工的公会堂。 其中,有保安官和思薇。院长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艾琳及希尔敦老婆婆也站在那儿。 雪花打在他们的脸颊上,将黑色的大衣染白。白色的雪似乎不那么轻易融化。所有的人一边从嘴里吐出白雾,一边眼神专注地倾听村长及校长的演说,并为着村庄美好的未来祈祷着。 村庄随着岁月一天天成长。 老人死去、孩子们长大了,浮云聚散、旧房子又再度重建。 这里几乎不曾发生过因气象控制器故障而酿成的灾害,因交通事故而丧命的人也极少见。 春天的夜里,女孩们换上白色连身洋装,手里拿着仙女棒,如梦幻般地点燃淡淡的七彩火花,正赶往大马路参加村民所举行的舞会。 会场正是梦中的那片空地。 奇妙的是——思薇连一场舞也没有跳,只是向着月光下河舞伴嬉闹的男男女女,投以欣羡的目光。 年轻的保安官和艾琳一起跳舞,一边跳一边望着思薇的方向。于是,艾琳哀怨地将她的脸紧贴着保安官的胸膛。 这个村庄很和睦。 D在墓地里。白色的墓碑,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显示出埋葬者的用心。其中,有几个没有生苔的大理石墓碑,每当黄昏来临的时刻,孩子们会相约来这里,呼唤着死者的名字。 时间更晚一些,每当天边最后一片残霞消失后,就会有蓝色的影子从墓碑下方站起来。 然后,他们便会牵着孩子们的手,或是围成一个圆圈,诉说着贵族世界里的故事、或是教一些和村民的舞蹈完全不同的优雅舞步,以及苹果派的做法。 有时候,他们之中如果有谁挨饿了,村民们会毫不嫌弃地割破手腕,将鲜红的血液装在牛奶瓶内,汗流浃背将这些送去给他们饮用。 体贴、和平共存、劳动——在那里正实现着一个理想。 如果那是梦境。 肯定是不愿被唤醒的梦。 微弱的声音传到D的耳朵。 为何来此? 那声音如此问道。并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发自D内心的疑问。 你为何来此?这里是和平的村庄,不正是你的理想吗? D没有回答。 犹如美丽的精致雕像竖立在那儿。 许多眼睛凝视着D。 保安官、院长、希尔敦婆婆、旅馆主人、男的、女的、孩子们,以及拥有苍白皮肤和白牙的男士们。 也包括思薇。 “留在这里!” 他们这么说。 ——在这里和平地过日子也不错,谁都不会躲开你。因为这里是那家伙所创造的世界。 “说得没错!” D首次回应了发自内心的声音。 “吸了一名女孩的血!那女孩后来怎么了?” ——那是迫不得已!这里可是个美丽的村庄啊!也是那女孩的梦境! “也有可能是那家伙的梦。那女孩把握找来,至于委托的内容,我还没问她呢?” ——你会接受她的委托吗? “我不知道。” ——你可是吸血鬼猎耶!别学那些有的没得! D的眼里露出奇妙的光芒。 “说得没错!” 他又说了同样的话。其中包含着什么样的感慨呢?凝望着他的眼神,像是要诉说些什么,却突然冻结住 璀璨无比!那道光闪耀着。 转瞬间,周围又被黑暗所覆盖。 只剩下D——以及另外一个留在原地。 那是刚才的护士。 “请为我带路吧!” D平静地发出声音。 护士转过身来,竟然是思薇的脸。 “你出去,快离开这个村子!惟有这样,事情才得以圆满解决。” “你是哪一个思薇?” “我就是我。——求求你!不管你做什么,都会让这世界的我消失!什么都别说快走吧!” D慢慢走出去。 “D!” 思薇的形貌改变了。 D走了出去。 ********** “可恶,又来了!脑波操作得不太顺利!情况变得有点麻烦。” “该怎么办呢?” “随着这个世界自由发展吧!” “可是——这里原本就是从思薇的梦里所创造出来的,能够自由改变吗?” “不晓得?!思薇的抵抗也很强烈!” 构成这部机器的水晶片发出淡淡的紫色光芒。 护士高举右手,向着的D悠然离去的背影挥动。 是何时拔出来的?刀子闪烁着光。 光弧一闪即逝,不知不觉间细长的身影已被银光斩断。 护士也消失了。 到底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呢?还是经由操控思薇脑部的那只手所创造出来的幻象呢?D是在无从判断。 穿廊又开始无止尽地蜿蜒下去。 ******* D停下脚步。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上,并列了好几扇门。D打开靠近手边的一扇门。 黑暗中,浮现出思薇的身影。 “我叫你离开这里!” D无言地把门关上。 又开启下一扇门。 周围一片白茫茫——那是雾,浓密的水气残留在皮肤感觉黏黏的。 “小心!”左手说。 “这些成分,我无法分析。里头掺了一些梦酵素。” D转过身来,穿廊顿时消失在雾中。连方向都分不清楚。 D往有门的地方走进去。耳边传来微弱的摩擦声,听起来很熟悉,他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希尔敦婆婆坐在摇椅上,摇晃着她的身体。铺在她膝盖的毯子上,还盛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及茶壶。 D看着上升的热气,在上空逐渐染成了天蓝色。 这也是幻象吧! D的左手变得朦朦胧胧的。 老婆婆的左胸插入一根白木针,那是D放上去的。 那根针掉落在摇椅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老婆婆的身影也消失了! “看来这威力不如梦里那样强。” 伸出去的左手如此说道。 “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就算我们受到伤害,也应该不会消失的。——来了!” 那意味飘散在上空的水色烟雾迎面而来。 D停止呼吸的刹那间,烟雾像是带着什么重量似的落下,压迫着他的上半身。 一道银光掠过。 那道蓝烟被十字形的银色轨迹硬生生截断,旋即又融合在一起,朝着向后跳开的D凌空滑去。 虽然想要跳起,D的双脚却无法使唤。 因为倒卧在地的希尔敦婆婆,双手紧抓着他的脚踝。 D的上半身逐渐变成了蓝色。 他感觉烟雾渗透进入皮肤。 风在呼啸。 蓝烟化为一直线吸入D的左手之中。 不到一秒钟,又恢复成原本白色的世界。 左手咳个不停。 掌心上,眼看着人面疮隐约浮现。 “可恶……这阵烟……不会吸进去了吧!” 人面疮怒气冲冲地说道。 “它有渗透性!” D不慌不忙地这么说。 “现在,待我好好来分析它。至少要分解达到梦的微粒子层次。” 陡地,大喝一声,喉头发出巨响,人面疮从小小的嘴巴里,吐出了蓝烟。 看上去好像抽烟一般。蓝烟立刻混入白雾里消失了。 “你终于知道——这家伙又多厉害!” 左手大声喊着的时候,D的全身被异样的恶寒笼罩住。 毛发浓密的触手,由内而外地窜出他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存在他体内的怪物——会不会是这烟雾和老婆婆的蓝色花瓣所合成的东西? 触手蹿出D的胸部、腹部及脸部。一颗头从D的手掌弹出去,分辨不出是蜘蛛还是蝎子的脸,窥探着四周。 D用左手抓住那颗头。 那光景,犹如置身在地狱一般。 D只用一只左手,就把那怪物从身体里拖出来。 登时皮开肉绽、粉身碎骨。 怪物的头应声落地,被长剑斩成两半,D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儿。 “直到今天,才真正让我见识到你的威力!” 感慨的声音自空中传来。 “若不能认清这世界充其量不过十一场梦,再多说也无益。” D猛一回头,老婆婆已不见踪影。 这年轻人似乎连看不见的方位也能感应得到。 他从容不迫地走出去。即使在雾中行走,依然架势十足的年轻人! D走没几步便停下来。 艾琳伫立在他的前方。 “D!” 分不清是她在呼唤着D?还是她在喃喃自语? D又前进一步。 “等一下——我是和你碰过面的艾琳!” 极其悲痛的叫声!会说出那番话心理很难难受吧!和爱着自己好友的丈夫一起生活,明知道他会再继续爱着她,依然默默守着这个家——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她? 那就是他扮演的角色吧? “别管我!”D淡然地说。 “我一定要见到思薇!” “你会留在本村吗?还是安静地离开!” “去告诉思薇好了!” “如果你能留在本村——留在这世界的话,我会一直——” D一直向前走。 艾琳却文风不动。 D用手按住艾琳的肩膀将她推开。动作比平常要来得激烈,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有一道门在他背后出现。 “D……” 艾琳在他背后喃喃地道。 “把我……杀了吧……” D抓住门把。 在背后的空气剧烈地震动。连带D的身体也动了起来。 艾琳握着刀子向前突刺的右手,被D的左手轻易地拨回去。 “拜托,D。……杀了我吧!我没办法自我了断。因为这世界会让我再次复活!不过,如果能死在你剑下的话……” D——根本就是死神! 黑色的手一挥,艾琳已跌落在地面。 正当低沉的呜咽声不经意地流泻,黑衣的年轻人已消失在门后。对那名啜泣的女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来到微暗的病房里。院长和哪部机器并排在病床边。 “来了!” 院长高兴地说着。 他说的并不是D。 D转过头去。 房间的角落,涌现了两名身影。 跨在马上的巨汉以及趴在黑豹背上的矮个男。 尽管是狭小的病房,双方仍相隔这一段距离。 “你——就是传说中的D吧!” 跨在马上的男子说。语气中带有几分敬畏之意,八成是对D的传闻深信不疑吧! “我是哈洛德拜尔——是哥哥。那位是我的弟弟。” “我是邓肯拜尔。” 黑豹和矮个男的眼神散发着妖邪的敌意仰望着D。 “总算及时赶到。若是被消灭了那可担当不起啊!” 哈洛德从窗边发出了声音。 “反正,在这里即使被杀死,又会立刻复活!——现在,居然还能安稳地待在这个村子?” 哈洛德将左手靠近大衣胸前的口袋,接着掏出一个发亮的物体,放在D的脚下。 那是银星! 一瞬间——房间整个被冻结住。 不光是院长、拜尔兄弟,就连黑豹身上也战栗地竖起如针尖般的毛。——D的两眼顿时射出血光。 就在血光消失的刹那间,黑宝无声地跃起。 一道银光从下方弹射上来,将豹的躯体截成两半之后,D手持长剑,回复预备攻击的态势。 刚才的出击如今想来等于是虚晃一招。 结果黑豹在墙边,眼神中熊熊地燃气一股杀意。 刚才被截成两半的躯体,在下一瞬间又恢复了原状。 在黑豹及马背上,那两张脸贼笑着。 然而—— 黑豹的上半身随即应声滑落到地面,跨在马背上的哈洛德,眼中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不会吧……你……” 发出呻吟声的坏死遭受到爱兽同样命运的邓肯德上半身! D连一眼也不瞧,随即将长剑朝骑在马上的男子挥去。 “一对一很难吧!” 面对低沉的声音,哈罗德稍微点了点头。 “唉呀,我们的手脚真实不灵活!两个人联手竟然还对付不了吸血鬼猎人——D!” “还没!还没结束!” 躺在地上的邓肯呻吟着。 大量的黑血从伤口汩汩涌出,一点一滴靠近D。 他右手握的剑,正是不轻易放弃决斗的证据吧! D前进了些。不是朝哈洛德那边,而是往邓肯那儿去。 这把斜斜挥下的剑,也可以叫做无情剑吧!朝着只能爬行在地面的敌人攻击,接连将邓肯以及黑豹的头斩断! 间不容发之际,D旋即跃至空中。 那把沾满黑血的剑身,顿时贯穿了哈洛德的胸腔,顺势又将俯向地面巨汉的头颅自颈部切断。 等到D双脚一着地,血泉马上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院长默念着以下这段话,D朝着他的方向回头望去。 “分出胜负了吗?……真是个恐怖的家伙!看来永远沉睡的梦姬真实找对了人求助!” “我无法让她从梦中醒来!”D淡淡地告诉他。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只想知道这个。将这里的思薇所做的梦取回来吧!”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杀了我吗?” D没有回应他。 院长马上点了头,浑身汗毛直竖。 “即使只是个梦,死亡依然很恐怖!” D看着他将双手伸向机器。 转瞬间,灼热的剑刃从背后刺穿了D的胸膛。 猛一回头,哈罗德丑陋的笑容浮现眼前。 “很遗憾!” 哈洛德得意地眨了眨眼。 “不只是我,弟也还健在!” 地面上露出了獠牙的黑豹头部,被切成两半的胴体,单凭着两条腿的力量,勉强站起来。不消说,邓肯的身体仍压在上面。 “我们都是所谓生化工程学这种超古代科学下的产物。可以从细胞的原型组合成千奇百怪的状态,简言之就是可随着环境任意改变身体,就象这样!” 随着哈洛德发出声音的同时,胸部也朝向前方隆起。 诚如“剥皮”这两个字的意思,哈罗德半透明的幻影从本尊的肉体分离出来,在数公尺前的前方飘浮,眼看那半透明的躯体又浮现出原来真实的质感及色泽。 随着那样的变化,本尊反而急剧退去色彩,失去了重量,变成了犹如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幻影从本体分离出来,创造另一个自己。正是虚实并存的“镜像分身”。会以这样的形式显现,就连D也没料想到!哈罗德拜尔利用幻影迷惑敌人的眼睛,本尊却隐藏在背后操控着致命的武器。 再加上,弟弟身上的细胞组织正快速活性化,即便是被斩断的肉体,仍有可能独自行动,还能和其他生物融合在一起自在地移动。——面对这这对难缠的兄弟,到底谁会在这场角力之战胜出呢? “纳命来吧,吸血鬼猎人!” 似乎已认清D的本性吧?哈罗德没有拔出插入D的短剑,另外又抽出了一把剑,朝下挥砍。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哈洛德的手臂从肩膀被斩断,立时掉落到地上。 “……你……不是普通的半吸血鬼……吧?” 哈洛德按住从肩口喷出的鲜血,他的身体因痛苦和愤怒震颤不已。 他能成功地闪避“啪”的一声划过空气瞬间即逝的银光,若说是因为短剑,倒不如说是由于D的心脏被利刃贯穿的缘故。 然而,究竟是何等惊人的体力,单靠着摇摇欲坠俄身体,还能以精妙无比的姿势迅速地移动? 哈洛德——和地上的不死之身邓肯,两人的瞳孔都留下惊愕的神色。 D右手拿着长剑刺向两人,左手则伸到背上去。 抓住短剑的柄,一口气抽了出来。 尽管如此——从胸前拔出来的剑刃,反方向伸向前方。 一瞬间D痛苦到连表情也扭曲了。 同时有三个物体,往他的身上跳过去。 分别是黑豹的头,以及被切成圆柱的两截胴体。 这两个胴体都分别附在前脚及后脚上。但黑豹的头究竟是如何弹出来的? 露出来的豹牙,像剑齿虎一样弯曲地伸展着,黑豹的头在空中大反转,上颚朝着D的头顶直扑下来。 从支撑着豹牙的上颚,到豹的鼻梁,都被银光斩碎,四处飞溅,D无声无息飞舞在空中。 大衣一甩,又将两截胴体反弹回去。 在D着地之际,他的视野倒转了三百六十度。大地在上、天空在下——不过,D还是以大地为目标降落了。 平衡神经错乱了,异样的感觉袭向D。 虽然中心在下方——正朝着大地的方向,但神经传达到大脑的感觉却恰恰相反。 “快动手!” 哈洛德从马上大声叫着。 从头上——D的感觉却是从下方,豹牙何爪子朝他逼近。 豹牙附着在被切断了的上颚前端。 只能说那真是个怪物。 D利落地将豹牙及爪子弹回去之后——便跪在地上。鲜血从胸前滴落下来,染红了地面。 “在梦境里死了,等于是真的死了!” 院长的声音又不知从何处传来。 此一瞬间,D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啊啊!” 不光是院长在叫,连哈洛德拜尔也一起大叫起来。 从他手中离开的短剑,贯穿了D的身体,也插入房间的墙壁。 “不见了……” 哈洛德一脸茫然喃喃地道。 银光自鼻尖迸出,从床上的机器,弹射了一大片水晶。 “糟糕了!” 院长高声大叫。 哈洛德凶暴的眼睛,以猛烈的态势被甩在床上。 纵使看上去面色苍白,神情悲哀,那充满兽性的目光却未曾消失。 “怎么回事?那部机器失灵了吗?” “不!”院长摇了摇头。 “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世界的霸权正逐渐转移。与遭受到破坏是同样的道理。” “你打算怎么办?” 从地上涌出一连串如诅咒般的问话。 这事邓肯拜尔。在鼻尖被切断的黑豹头上,用血一般的眼睛,直盯着院长。 “就任由他去吧!那家伙会去见思薇。那样一来……” “一切都会结束!” 希尔敦婆婆在门边说道。 “我是无所谓啦!劝你还是趁早想好因应的对策吧!” 面对不急不徐的声音,院长皱紧了眉头。 “我还有办法。再稍等一下就好!就算这是一场梦,世界也不会那样简单就消灭了!” ********* D待在空地上。 是那片空地没错。周围的光景何他刚来的时候一样,青草随风摇曳,闪耀着月光。 “我拒绝接受,凭我的力量根本办不到。” 对于左手传来的话,D并没有回应。 “休息一下吧!”只说了这句话。 从医院将他运送至此的力量,应该是来自思薇没错。而妨碍那女子做梦的机器,早就在消失之前,被D仍过去那把哈洛德的短剑所破坏了。 胸前被染成朱红色的血迹正逐渐扩散。 “那样也好。这世界——总是会有两股势力彼此相争,双方势均力敌。相对来说,倘若我方壮大起来,那么敌对的一方很有可能愈来愈强盛。话虽如此,总得先找个安稳的地方休息,以免睡着时遭受到突袭。” 那匹改造马,拴在离他稍远的树干上。它也是被运送来的。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如此一说完,便走向靠近手边的树干。 “有意思。打算在这种地方睡吗?真是好胆量,一下子就会被发现吧!” 如此雀跃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看来D即使被消遣了,依然能自得其乐。 对他来说,无论到哪儿都是一样的吧! 因为全世界都与他为敌。 所以说,也许敌人马上就会想到他又在这儿休息——毕竟D并非一般的年轻人。 当他躺下来休息时,那薄薄的双唇,不经意地传出微微地叹息。 大概时他一直在忍者胸口的伤吧! 当然这种痛是外人所无法理解的。 所有的痛苦、欢乐、悲哀,对这位年轻人来说,只属于他自己。 将背上的长剑放在左下方的草地上,D闭上了眼睛。 他立刻被蓝色光芒所包围。 这儿是一座大厅。 甜美哀伤的旋律,围绕他的四周又旋即流逝。 为什么思薇会特地挑选如此轻快又哀怨的音乐呢? 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几个人影在D的周围流动,大厅内人影摇晃着。 如梦一般优美的舞姿。 舞会上的谈笑声。 D穿梭在剪影般的男女之间,走到大厅正中央。 一切动作嘎然乍止。 舞者手握着手、谈笑者手拿着香槟杯、如同蜡像般永恒地固定在那儿。 其中,活生生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思薇。 D无言地望着悄然伫立在那里的白衣少女。 “可以,让我倾听你的愿望了吧?——你想要什么?” “请杀了我吧!” 在说些什么啊? 白衣少女,正做着甜美的梦。 ——请杀了我吧! 思薇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D的脸孔。 如此冷漠、凄美,仿佛所有的感慨都与他无关。 “你不是一直希望着舞会永远不终止,黑夜永远不结束的吗?那家伙正好探知了你的心愿,所以才吸了你的血。” 说完,D冷眼瞧了一旁正在跳舞的人。 舞会中,男子们黯淡的脸上,却在嘴边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而他们的舞伴都是普通的女性。这是人类和贵族的夜会——是手牵着手,既温柔且充满了蓝色光芒的。 不过,说那家伙知道她的心愿,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所谓达成思薇的心愿不就是吸她的血吗?难道这就是她所期望的事? 结果是…… “杀了我!” 思薇又说了一次。话语真挚,没有半点怒气、哀伤及疲惫,是她打从心里的愿望。 “你死掉的话,所有东西都会跟着消失。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也是从这儿衍生出来的,连梦里的东西也是。” 这话充满了相当的把握。 “快点杀了我吧!” 难道那女孩宁愿舍弃这一切,只求一死吗? D反过身去。 思薇快步跟了上去,白色礼服的裙摆随着步伐,出现了凌乱的皱褶。 “别走,要走等杀了我再走。这是我把你找来的原因。” D仍是走了,手连挥都没挥便走出了大厅。 “把我给杀了吧!” 思薇的眼里充满了泪光。 D走到了阳台上停下来。连接铁门的砖道上,出现了一具黑影。箭,已在弦上。 “我不杀她,你就把我给杀了吗?” D冷冷说道,心想她那么想死?即使理想的梦境到手了也无所谓? “求求你!” D没有回答,径自走下石阶。黑影手上的弓稍微振动着,D的左手已给快伸向那支飞鸣的铁箭。 看到这一幕,黑色的身影先是颤抖,进而整个身体要动了起来。D趁机正欲快步离开,但影子的脚,却往D的胸前,伸出了致命的一击。这一击,贯穿了D的胸部。但还未待D有反击的时间,黑影已跳到铁栅栏前,在那儿只留下那一击的后劲。 D丢了一剑过去! 投掷他的长剑——真是可怕的绝技啊! 长剑贯穿黑影男子的心脏,碰到他背后的铁栅栏,停了下来。就在转眼间,铁栅栏前,已不见敌人的身影。他在栅栏背后。手按住滴着鲜血的左胸,慢慢地退到了森林深处。 从栅栏那儿拔下了剑之后,D试着将门推开。门上锁着重重铁链。 D高举右手,毫不费力地往下一划,白色的火花在空中飞舞,门上的锁,一下子像失去生命力的蛇一样垂了下去。 “别走!” 铁栅栏的嘎吱声混杂着女人的声音。 “你不杀我的话……我就把你给……” “杀了,是不是?”D这么说。 为了毁灭,所以杀你。 为了不毁灭,所以杀你。 “这就是人类吧!”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在那里自言自语。 突然,D的眉间显得十分忧郁,一阵紫烟及轻声的呻吟从握着栅栏的左手边冒了上来。 “求求你!请你别走!” 门开了,风飒飒地吹袭而来,月光被撕裂了,树梢也咆哮了起来。 这撕裂了的树叶,像旋风般包围着D。白色脸颊上布满了微细的红色血丝。树叶化成锐利的钢片,朝他身上划了下去。 大衣在下摆,像黑色羽毛似展开来。 “如果只想吓吓人的话,那么就免了!但如果想被杀的话,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没错……没错……” 风将思薇的声音传到D耳边。 “呵!呵!呵!说这种狠话。真是让人看透了你的本性。” D握着烧得焦烂的左手,走了出去。 “你要上哪儿去?除非眼睛张开来,否则没法从这里出去。因为你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对D来讲,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雷鸣声在远远的天空中轰轰作响。 ********** 这是个月光皎洁的夜晚。 兰的眼睛澄澈,躺在床上怎么样也睡不着。 虽然有时也会和凯因拌嘴。 他们明知道那些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她试着阖上眼,但脑海中却马上浮现出那狩猎者的面孔,胸中也好似浮现出蓝色的月光般。 她跑到外头,让脑袋吹吹风清醒清醒。 在庭院里让风吹着吹着的当儿,不自觉便散起步来,等她恢复意识时,已在通往空地的路上了,她很清楚自己去那里想做什么。当她一进到那空地去,马上发现了D,他闭着双眼,上半身倚靠在一棵高大的树干上。到思薇的豪宅去了吧?顿时涌起了嫉妒心。 她蹑起脚走着,来到他的身旁站着。当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到他的肩膀时,D张开了眼。深邃的眼看着茫然怯懦地伫立地兰说道。 “谢谢你把我叫醒。” “啊!” 兰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对于D被困在梦的世界里的事浑然未知。 “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流血了!” “已无大碍了!” “可是伤口还很严重!你到我家,我帮你清洗包扎一下。” “别麻烦了!” D轻轻闭上眼睛马上又问。 “你和白天那年轻人和好了吗?” “谢谢你的关心。”兰一边说一边摇头。 这傲慢冷血的美男子,突然让人觉得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孤独,而且疲惫不堪的样子。 帽子、长靴、大衣是以什么材质做成的呢?没有缝线也没有伤口,正因如此,穿着那一身的他,面对着毫无他容身之处的现实世界,兰强烈的感觉到,那种痛苦实在是会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这名青年,没度过一次真正安详的夜晚吧?或许这是某个年龄层的感伤,想到这兰不禁落下泪来。拭去泪水,当她再度张开双眼,D的脸直朝着这儿看,不自觉中,兰的脸红了起来。 “怎么啦?” “没什么。请不要发出恐怖的声音。” “你现在还觉得我很恐怖吗?” “……” D移开了视线,兰觉得不妙了。 “嘿!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在干吗?” 她不好意思地说了出来,D却没回答。兰真咒骂自己问些什么无聊问题嘛! “我因为睡不着才跑出来散散步。并不是特意来这儿见你的,请别误会了。” “好美的夜晚!”D突然这么说。 “这才像一个真正的和平村落。你也希望它一直保持这样吧!” 兰不知自己该有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感觉上好像是非这样做不可。 “这是我出生的村庄。没有地方比这儿更好了!” “你从未想过要离开这儿吗?” 兰抬头看着夜空。 “你是说到很远的村落去吗?” “我很想。但心里怕怕的,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那他呢?” “你是说凯因?再过一年,他们就会像脱缰野马一样往外奔走。这儿的男孩都一样。对于未知的事物,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恐怖。不,应该说是因为恐怖才想去看看的。” 想离开边境村落到外地闯荡的年轻人,并不是很多。因为这些年轻人对于家无横产、三餐难以为继的村民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劳动人口,如果他们,本身也能接受到这点的话,其中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这村子里成长、老去,永远的长眠于斯,这是他们的宿命。 但也有些年轻人,向往着村落以外的世界而出发去旅行,而且留在村庄的年轻人,他们的心中也怀抱着对于未知世界的憧憬,就像少年们狂热的梦想,一直燃烧个不停。 “那思薇呢?”D问着,他的声音使月光晃动。 惹得兰心旌荡漾。她的声音直发抖,呼叫着梦姬的名字。 D为什么会向对那位梦姬所知有限的兰问起这个问题呢? “我不知道……” 她当然会这么回答了。 “可是……” D偷偷看着少女。 “可是……那女孩,就算是她想到别的土地上去,还是一直忍着,还是会在这村子里终其一生。就好比是一个父母,即使对自己的孩子要出城,就算有再多的不舍,仍会默默目送他们离去的心情是一样的。不管怎么说,那女孩所愿的,就是梦想着一个和平的世界。” “这个村子,和其他普通的村子比较起来,年轻人们到远地旅行算是蛮多的。他们有捎信回来吗?” “有。”兰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就像刚学会飞翔的雏鸟一样,也会向自己的双亲告知音讯及寄钱回来。有时,家人想见见自己到异乡闯荡的孩子,他们也会回来让他们看个仔细。 D静静地听她讲,兰觉得他好像即将告别这个世界,但她马上否定了,他不是一个感伤的人。 “我觉得我好象知道你为什么被叫来?” 这句连兰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从嘴边溜了出来。 “可以说吗?“ “请说。”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属于这个世界和这个村子的人。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但我知道他们是因为这个才选上你的。思薇在睡眠状态下感受到地欢欣与哀愁、这个世界的希望及绝望,你完全无动于衷,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当她说完,原本还真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伤害他的话了。但他却一点都不动容,只是直盯着远方,眨都不眨一下眼。 看着D地侧面脸庞,不觉中,她的胸中突然第一次感受到一股炽热涌上心头。 她明知道他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却也因此把他当成重要人物。 她也希望对方是这么想。因为她见到D数次,比村里其他人都多。 这曾经一度从思薇深处所浮现的想法,轻轻地将理性的压抑给退却了,兰的手动了起来。她心里好像又有另一个念头,少女洁白的手指,轻轻地搭在D的肩上。又好像觉得凯因的影子在那儿,却又马上消失了? “D——”兰叫了出来。 “或许我们无法再见面了也说不定。” 说这句话,没有什么根据,但却是相当真实的想法。兰在不觉中,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朝那感觉上布满强壮筋肉的肩膀倚靠了过去。她无法压抑自己不那样做,因为她在连续三天的梦中,都只梦见他的脸。D什么也没有说。如果使凯因的话,他会将自己抱在怀中,并轻抚着她的头发。 “D!” 她并未存在任何期待,只是当她想进一步要求时,又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兰被推了开来,像刮起一阵黑色旋风似的,D站了起来。 “回去吧!” 在那抽鞭似的残酷声响中,兰朝森林里头逐渐退去,她和D的眼睛不约而同的朝同一方向望去。 “爸!” 之所以会不假思索地叫出来,是因为她看见她爸爸出现在空地的出入口,不但如此…… “妈——怎么凯因也在……” 三个身影好像察觉到这个叫声,互相注视,同时又快速靠近过来。 “兰,你在这里做什么?”面对父亲的斥责,兰转过脸去。 “回去睡觉。我担心得要死,才要求凯因跟着一起来。” 被母亲这名一说,兰越觉得消沉。 “是不是你把她诱拐出来的?” 对于凯因这句惊人之语,使大家都将目光转向了他。 D站在少年面前,他的身高,高出少年一个头。 “凯因,这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一直睡不着——所以才会想来这里。” “你倒说说看!”少年用颤抖的手指着D。 “兰最后是会和我结婚的,你不过是漂泊客,我劝你最好别动歪脑筋!” “凯因别再说了。我不记得和你承诺过什么!” “好了,兰!”母亲制止她。 “反正,怎么都好,快点回家吧!” “下次别在这一带闲晃了,知道吗!”父亲一边瞪着D,一边说道。 “我讨厌你!”凯因摇了摇头。 “我女朋友三更半夜被人带出来,我怎能不闻不问?喂,跟我决斗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凯因你闭嘴!”兰气得浑身发抖。 令人寒毛直竖的台词,又再次出现了。 “来啊!有胆就放马过来!” 兰愕然地回过头去看看父亲,那一贯不变的严肃表情,使女孩感受到一股凄凉的恐怖。 “爸!” “不可以!你给我过来!” 母亲的手抓紧她的肩,兰被拉到后面去,怎么连妈妈也—— “喂,拿着这个!”父亲将斧头交给凯因。 接下斧头的同时,凯因后退了几步,跟着父亲也后退。 D就这么站着。 兰忘了抵抗母亲的力量,站在那儿呆立着,觉得是一场难以置信的噩梦。 此刻,在她脑海中迸出异样的光芒。 ——噩梦。梦……我—— 她发出奇特的声音,双眸的焦点注视着D。 凯因将斧头朝下砸了一下,划过空中。 并未看见任何动作,D早已轻巧的在草地上迅速一动。 嗡地一声,只见横劈的斧头一闪,立即被黑色身躯给吸了过去。接着从下方迸现银色光芒,凯因的手腕连同斧头竟消失不见了。 兰倒抽了一口气。 D不作声,只是俯视着这发出野兽般哀嚎声倒地不起的凯因。就在此时,另一个身影忽然从D的背后靠过来。 “爸!” 和这叫声比起来,那把剑刺穿父亲胸部的速度要快了许多。他倚倒在D的背上,父亲手上暗藏的刀落了下来,口中发出哀嚎。当他趴在地面的时候,早已断了气。 “爸!怎么会这样?” D甩掉剑身上沾的血,一言不发地朝马的方向走去。 “我不想杀你,但我也还不想死!” 只有这句话,还残留在夜气中。 兰的脑中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母亲的手仍紧紧地抓着她,不一会儿功夫,耳里的马蹄声,渐渐远离而去。 ********* “你打算怎么办呢?” D的左手含笑地问着快速奔向村郊的D。 “不论是你自己不要醒来,或是别人不让你醒来——都已经和你照过面了,而且他们也认真地想夺取你的性命。一旦消灭不了你,便是被你所消灭。真实造孽唷!你到底是哪个星座诞生的?” “我们要出城啰!”D透视着前方一片幽蓝说道。 “没有用的,这里是梦的世界,除非你可以期望梦到什么。” “把风吸进去!” 这句话像风刃一样尖锐。 D伸出了掌心像是要跟风挑战似的,发出了令人骇怖的吸引声。 “就这样穿过去啰!”这番话分不出是掌中人面疮,抑或是D自己所发出的。D用脚踢了一下马的侧腹,随即发狂似的疾走。 突然,D的身旁有个东西与他快速并行着。那是黑豹和跨坐在黑豹上的邓肯。他的身体已精确地缝合起来了。 D的手快速闪过一道银色光芒,转瞬间,疾驰的身体被分成了三截,随着D跳到空中去了。 如同降落的银蛇般,张牙舞爪。 接着,剑身发出一阵优美的声响,三截身体已再度完好的排列在一起。趁其不备之时,剑影又再度亮了起来,这次,黑豹和邓肯的身体,又在都被纵切成两两截,血雾在飘动的空气中四散开来,此时D早已跑了十几公尺远了。 然后,它们化成了一块块的棒状肉块,前后追逐的四只脚,变成了四个独行的个体。 前方,出现了又高又长的打栅栏,这是村外了。不知道D有没有逃出去的胜算?左手伸到前面去。 从掌心浮出人脸——嘴巴尖尖翘翘的。 风呼啸着。 刚刚吸气,现在吐气,吐纳之间,掌心内侧到底施展了怎样的魔法呢?此时前方的景象,开始像雾般的摇晃起来了。 栅栏和森林,就像一张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薄纸一样,变得模糊不清。在那无法确定距离的远方,看得见别的景色。 朦朦胧胧宛如梦境般的树梢及破晓天空——那才是现实的东西吧! 在栅栏的这边,马的四只脚跳了起来,呈现一副英姿焕发的姿态。这幅恍惚的美丽景致就像是因重复曝光而影像重叠的照片画面一般。 一切都在空中乱了起来,D离开落下的那匹马,他的身影在空中飞舞后着地。长剑奔驰着,将飞来的短剑挡了回去。 “果然好身手!如果是从正面袭击而来的话,那就更不得了。” D早已看穿声音的位置便是短剑的来处。从树荫后面,随着马而来的巨汉,正是拜尔兄弟的另一个——哈洛德拜尔。 “所以说,让我从四面八方朝你进攻——看招!” 哈洛德拜尔二话不说,一个后空翻之后,随即分离出虚像。紧接着白木针四散飞出,轻易地穿过徒具形貌的本尊,刺进了他背后的那棵树。 虚像笑了起来。 另一方面,透明清澈的影像飞向了前方。就这样,分出的那部分还在,新生的那半,又生出了新的个体,一直衍生、一直衍生——。在不到几秒钟内,D的周围,已被无数个哈洛德给围了起来,根本分不出哪一个是他的本尊。即使D有过人的超感觉,虚像的气势仍与实体无异。 “就是这家伙!” 数十个哈洛德齐声喊道,同时拿出右手的武器——白木桩。 “听说白木桩很有效。现在这里有近百人,用近百支的桩刺你,但是攻击的方式将完全不同。接招吧!” 说完,从数十只右手边,白色光芒拖曳着尾巴飞了起来。 发出呼啸声,从马上滚落的桩木之下,D化成了黑旋风遁走。 或许是察觉到了吧!包围在前排的哈洛德们,冷不防地将桩木握在手上迎面袭来。 然而,虚像们所挥出的白木桩,却全都枉费了。而且每当黑色身影像魔鸟般逼近时,无数的哈洛德便会断成两半,和空气同化而消失不见。 在傍晚的月色下,不到二十秒的光景,D已孤独的站在那儿不动。 “怎么办?”、如果就此撤退的话,那么来这儿的意义就都没了!” 此时只有冷冷的风回应着这低沉的问话。 D的眼神,停在横躺的马尸上,长剑深深地刺进了它的脖子上。 “不加速你可以走吗?” “我看很难。”左手回答道。 “为什么这时候不出现一头新马呢?说是一场梦境,却又不能完全满足梦想!” D一语不发,将剑上的血甩掉之后,收在背后的剑鞘里。一瞬间,又见他的身体反转了一下。 金属声和火花齐飞,那一剑制止住看不见的攻击,并集中压倒性的迫力,砍向空中的某个点。 当撕肉般的声音确切地响起时,断续的呻吟声伴随而来的,竟是哈洛德拜尔模糊的身影。 “别太……得意……这里……并不是属于你的……世界……” 当他好不容易吐出这句话,随即从口腔溢出鲜血,哈洛德忽地趴倒在地上。先前D之所以会受伤,想来是受了院长及机器的影响。 “再厉害,也不过如此而已。对了,到底打算怎么办?” D想着左手的问题,看都不看哈洛德一眼。 “我看只有等了!在这里,连影子都是大敌。” “是啊!但也不能光站在这儿不动啊,要不要出去走走!” 根本用不着他说,D早已朝栅栏方向走了出去。栅栏高度不到两公尺,却有三层,D轻轻跃起,在栅栏的对面着地。他并没有再立刻前进。 栅栏打对面,没有任何街道,甚至连一座小森林也没有。 树梢的身影,离他很远,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方形、圆形——大大小小的墓碑石林立着,原来是一块墓地。今后将发生的,如果是最后的战争的话,那么这儿可以是真正的战场了。曾经,这里是贵族和人类和平友好的交谊场所,如今,却变得荒凉腐朽,即便是在夜晚,还是覆盖着一层妖孽的瘴气。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墓地的正中央。左手边有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墓地,在圆顶式的屋顶上,还架着情报卫星专用的天线、雷射探知器,上面布满了灰尘。在被磨穿了的门扇表面,有一条线般的细缝,D默然地看着那门被无声、轻轻地打开来。 从贵族之家走出来的人,是贵族没错吧! 这一定是梦里的世界送给D最后的刺客了。 黑暗中,出现了克鲁兹保安官地身影,但D地表情始终未变。睡梦中刺客遗留下来的布片,正是保安官上衣的一部分;他手握着木桩射击枪。两眼透着虚幻的眼神,嘴角左右牵动着,使得牙齿露了出来。他早就被别人控制了。这世界大概给了保安官与D同等的条件,好和D作战。 “事情还是演变成这样了!” 保安官边从墓地走下来,边说了这句话。 “现在,我已经失去自由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三公尺多。 “不能放下枪,绝不能放下枪!” 保安官静静重复自己的话。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守住这个世界,一切都是不得已。去思薇地世界向她道歉吧!” “变成了贵族,要怎么死呢?”D以狩猎者的眼神及声音这么问着。 “思薇依旧长眠不醒,你夫人也还在等着你回去。你一心想保护的世界,似乎不全然是快乐的。” 保安官扣下了扳机。枪机内的液化瓦斯气瓶,以秒速七百公尺的速度,射出五百公克的桩木,当桩木到达D胸前的那一刹那,却被更快速闪现的银光击落。保安官的身体,条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处上。 咻的燃烧声,从他伸出的指间发了出来,手指吐出一小团火焰,好几支银色导弹,朝地上的D发去。 D抓着大衣下摆,朝自己的胸前迅速向外展开。 这真是个绝妙的好时机! 大衣没有拦下导弹,只改变了它们的方向,这是D独到的绝活,接下来不论是谁,再也无法将新的方向转变过来,瞬时地面变成了充满火焰的大熔炉。 在空中影和影交错着。 飞离地面数公尺后才着地的一个身影,剧烈地摇摆之后,便倚在墓石的一侧。 “……如果将我改变的话……世界会跟着改变吗?D?” “我不知道。” “不管怎样……我已经不想起来了……你自己保重。” 在墓石上的震动,迅速地减弱了下来。 “……” 声音愈来愈小,保安官的身体滑向墓石下方去了。 “那名字是……”D的左手虽然只是自言自语,口吻却相当认真。 “你说什么?是艾琳?还是思薇?” D没有回答。 刺眼的火焰将脸庞和身影照成一片苍白。 “不让梦醒来”的意志及行为,虽然还是持续存在着,但对D的攻击,可以说告一段落了吧! 接着又会有什么在前方等待着他? 此时,D正准备要走出去。 他已察觉周围好像有了什么动静。 几乎所有的墓石都在摇动。 他停下了脚步。 “咚!”的一声,东西倒了下来。 同样的声音此起彼落。 一直到最初的身影从墓穴升起,声音仍未中断。 “D!”院长叫着。 “D!”希尔敦婆婆叫着。 “D!”艾琳叫着。 “好了!”旅馆主人说道。 “够了!”克莱门兹说。 “不要醒来!”贝兹呻吟着。 托诃夫也在。 村里的每个人都在那儿,每个人都在苦苦地乞求着,祈求着。 别让他们醒来!一只只苍白的手,朝D逼近,他们原本就从不姑息曾与自己做对的人,全身涌上凄烈的鬼气时,D也整装准备迎击。 人群就像大海的波浪般相拥而至,那一瞬间,只觉得空气像被切了一半似的。有些人不出声,有些人悲鸣着,但每个身体却不断靠近,他们的胸中或喉头,甚至还插着黑色光箭的箭尾。 这些人苟延残喘至今,在脸上留下苍白而虚幻的意志,为了自己的执念不断朝D前进,却不幸地一一被从天而降的箭射倒。 终于,最后一个人也倒下了,当这世界被成堆的死尸和血腥所笼罩时,D忽然认清了站立在墓地另一端的一对男女——射箭地黑衣人及着白衣的思薇。 反复出现在梦中的梦境,是那个有关思薇的感觉的梦,现在终于在这个世界成真。单凭一名射手,便能轻易将数百名村民射倒,这也是梦里才有的把戏吧 “我不会让你被杀!” 思薇的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恨意和哀怨。 “因为我要你杀了我!” 苍白的手指指着D,男子的弓箭搭上了弦,钢箭穿过了风。D看着那一支箭在空中变成了数十支。然后,他用大衣的下摆和银光去迎接它们,四处飞散、弹跳的箭,纷纷插在大地上,却仍有几支刺穿了D的肩膀及腹部。 “现在觉得怎么样?” 思薇笑着对痛得跪在地上的D说。 “你现在还要不要杀我?你一贯的作风不是处死那露出獠牙的人吗?纳闷求求你,把我杀了吧!” 虽然全身插满了箭,但D的表情依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面对如此断然的拒绝,思薇的眼里充满泪光。 黑衣男子,又再次举高了弓箭。 此时,D奋力挺起了上半身。 “够了!”黑衣人只说了这句话。 如果接下来这一箭能穿过他的心脏,那D就死定了。 咻的一声,箭放了出来,同时,D的手也闪着剑影。他挥起长剑,那剑的速度比箭快得多了,它穿过了黑衣男子的心脏,划过他的嘴角,给他致命的一击。黑衣人倒在地上,围巾也掉了。 “……” D摇摇晃晃地朝着茫然伫立的思薇走去。 “你这样还想寻死吗?” “是的!” 不紧张也不抖动,那女孩高兴地回答着。 “只有一种办法!”D平静地说着,从他身上滴下的鲜血,渐渐将大地染成红色。 “某个男子寄托了无限希望而选择了你,但是这村落、这世界,人们和贵族互知互信互爱地在一起生活,都是因为你的沉睡和梦。” “……这一切的确十分美好,但对我来说却十分痛苦!永远都在做梦……,只能永远一直沉睡。别说欢喜、悲哀,就连痛苦也都无法感觉……” D看着一旁的黑色尸体。 黑衣人的围巾脱落后,便可以很清楚地看清他的脸。 天啊!竟然是保安官。 选择最爱的男子来保护自己,也许是人之常情吧! 一阵悲哀的曲调,传到D的耳畔。 地面变成了一片光亮的地板。 D瞄了一下在周围的人影,他们的舞步,不必多看就知道是华尔兹。 舞会已进入高潮。 “D……” 当思薇叫着这名字时,气势也包含了些许的感情。 她苍白的手上,刀刃正闪耀着青光。 思薇缓缓走向前去,直到两人在身体,重叠在一起。 像是全身都感染到欢乐一样,思薇闭起了眼睛,恍惚地颤抖着。 她的泪水闪耀着蓝色光芒——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下来。 D将保安官胸前的那把剑拔起,刺进了思薇的体内。 少女的短刀,依然是握在自然下垂的右手上。 D虽然没有杀她的念头,却还是照她的话做了。 然后,压在身体的重量渐渐消失了。 回头一看—— 跳舞的人们,如同影子般的站立着,又如同影子般消失。 思薇的脸上所浮现的正是兰。 一直长眠与梦中世界的女孩,将自己意识投射在兰的身上而活着。 D和保安官或许都知道这一点。因为第一次出现他们两个面前的思薇的幻影,穿着也和兰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D拖着十分疲惫的脚步,绕道兰的背后。 他看见舞伴的脸——竟然是保安官。 紧接着又出现另一张面孔——是D的脸。 那男子既是保安官,也是D,或者两者都不是。 一个是三十年来,一直在月光下不停跳舞的男子。另一个则是为了让沉睡的梦姬恢复意识而引来的男子。 D的眼神,落在保安官的脸上。他一边拔起全身的钢箭丢弃在地面上,一边朝着门的方向走去。他脸上的表情,不管是在拔箭也好,走到门边也好,始终没有改变。就像是把剑刺进思薇身体时的那副模样。 兰在卧房的床上醒来,而希尔敦婆婆仍坐在门廊前的摇椅上,艾琳则正在眺望夜空,院长目送着思薇消失。 四周静得出奇。 事实上,这是个十分安静的夜晚。 ********* D睁开双眼。 清晨的晓光将世界染白。他仍在森林之中。从光线的强度及进食就寝的时间看来,前后大概还不到两小时吧!D仍清楚记得这场奇怪梦境的每个细节。这地方是豪宅的空地,而他的身体倚靠着在这棵树,大约有十公尺,高高地耸立着,那匹改造马也在那儿。 “真是个奇特的梦境啊!” 这句话本身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听起来感觉似乎有些疲倦。 他很快地明白了隐藏在背后的理由。 在他的脚边,有一具尸骸横陈。 从四周长得比人高的草丛,可以看出经历过长年的岁月。 至少有—— “三十年了吧!” 某个声音说道。 “胸膛上有刺伤,就明白了。” 现实中的思薇,早被村民们所放逐,丢弃在这座森林里。 三十年来——任凭风吹雨打,当她梦想着贵族与人类和平共存之际,心里自然而然产生平稳的愿望也说不定! D朝着马的方向走去。他一定要在今天之内赶到邀请他的村子里去。 将寝具安置在马鞍上之后,却出现一种气势凌人的声音,朝着即将上马的D发问。 “请教一下,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村落?” 坐在马上的妇人,以欣赏的眼光看了看D说道。 “没事,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昨晚的梦境实在是太逼真了,你的脸有点似曾相识——你在看什么啦!” “没有!” D微微地摇摇头。 “如果没有的话,请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人看,你来到这里,就会听说‘万能屋玛琪’这个响叮当的名字,但是……” 这位胖妇人皱着眉头。 “说到这儿……我好像……在哪儿曾经见过你?” “不是,我们才初次见面吧!” “说得也是,像你这样的好男人,看过一眼应该绝不会忘记。可是,总觉得你的脸很面熟……” 说着说着,这位妇人便浑然忘我地,直盯着骑在马上地年轻人。 她的脸颊眼看着染成了蔷薇色。 微笑刻划在那远去的黑衣年轻人的嘴角上,但那女子始终没有察觉到那是自然浮现的笑容,随即便消失了。自此,又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幸福的感觉化成年轻人的姿态,每到了夜晚便出现在她的梦中。 第六卷 圣魔遍历 第一章 失踪之子 虫子的声音格外的响。坐在桌子和吧台边的男人们用凶猛的眼神朝着门的方向看去。 沙粒吹化成薄纱,刹那间散去。地板上现出奇形怪状的风过后的沙纹。 门被人关上。 困惑不解的视线汇集在这个新主顾的身上。 是应该和这位客人去打个招呼,混混熟呢?还是应该把这个客人拒绝走呢?这是个问题! 这时地板上脚步声响起,中间有所间隔。这是新来的客人在决定走向何方。 决定了,就是那儿! 钢琴师嘎然而止,钢琴师如同被冻住一般一动不动。 女人们娇声四起,一片喧哗。 男人们停止吵闹,鸦雀无声。 吧台里面,调酒师拿着酒瓶和玻璃杯的手变得僵硬。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激发了人们的好奇心,却同时又让人感到惴惴不安。 门的左侧,稍稍靠里的那张桌子,就是新客人要去的地方。 那里有两个像蛇一样的身影。 一个黑衣,一个蓝衫。 黑衣的那个,他的礼服的下摆从高高的黑礼帽起一起延伸到脚踝子,让人联想到举行丧礼的人。 蓝衫的那个,深蓝色的没有檐的皮帽子和同色的包裹着健壮身体的长衫一样,看上去跟那种就算在边境上也被认为是最凶残暴虐的野兽——绿毛豺狼的毛皮一摸一样。 无力的身躯耸拉在整个椅子上,从他们低垂的脸上可以看出两个人正在睡梦中。 也许那个发出脚步声的人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奇妙的状况。 摆在这两人四周的桌子上连一个客人也没有。 有的出于躲避危险,有的出于厌恶,有的出于胆怯。 还有一个原因—— 摆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的不是酒瓶和玻璃杯。 黄铜制成的咖啡杯的杯底满是黑色的液体,白色的水气显得恋恋不舍似的从杯里袅袅升起。 脚步声已然停止,可是那两个人影却没有抬起头来。 万籁俱寂,一丝一毫的声响都绝迹了。 数秒的沉默。 一个张力十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我们最烦不懂规矩的——年轻人!” 是那个蓝色的影子发出的声音。 接着,马上有一个声音接过话去—— “说错了,克莱伊。” 小酒馆里,连声音都沉入黑暗中。好似在场的每个人都全身为之一震。 “呵,是么?!” 蓝帽子“刷”的一下起来了。 在钢铁般的脸上深嵌着双眸,比身上衣服的颜色还要蓝。 虽说他把那个发出脚步声的人叫做“年轻人”,可他自己本身也就20岁上下的样子。那张目光能杀死胆小男人的残暴的脸,想不到却天真单纯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家伙,真是让我吃了一惊。不过面容在怎么变化,照理说脚步声也是应该呵年纪一致的啊——” 克莱伊不满的嘟哝着。 “真是可惜啊,公子哥。” 声音,从和一样的、干巴巴的黏土似的嘴唇中透漏出来。 从那张都已经无法辨认出年纪的皱巴巴的脸上,从那些脑后用朱红色的丝带扎着的白发,或是从扎手的金属纤维做成的女士胸罩和微微凸起的坎肩,都能看得出发出脚步声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我也讨厌被人忽视的滋味。听说你是外边境的第一高手,在怎么说也该对上了年纪的人有相应的尊重吧” 化为雕像的人群之中开始议论纷纷。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话。 “老婆子,你是想找宾恩奥和克莱伊——比欧劳兄弟的茬吗?” “有什么事么?” 克莱伊询问道。可以说口气很轻松,说得也很明白。 “明天我要穿过沙漠到内边境去,不知想不想一块去呢?” 克莱伊吃惊万分,嘴巴张得碗口大,目不斜视地盯着老太婆。 “哎,大哥——和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婆一起过沙漠……” “佣金很高哦。我想要个保镖和我一同前去。如果你能跟着一块走的话,用不了一个礼拜,就能到达目的地了吧。不过,得活着才行,对吧?!” “大哥——” “真是闻所未闻,素不相识吗?” 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他的四肢不像蜘蛛那般瘦小,只叫人想到粗造的石头。 “弟弟,你还是敲敲你的脑袋,再好好想想看吧。虽说和她没见过面,他的大名可是早有耳闻的啊。真是不好意思,刚才睡得正香。不知礼节,不懂规矩的,‘寻人神探’——蝮婆婆!” 酒馆里面无声的环境被打破,顿时人声鼎沸。 原来是蝮老婆婆。 内边境排名第一的女寻人神探和外边境上排名第一的疯狂战士同时现身。亲眼目睹这一奇观可是只有一亿分之一的机会啊! 我们真是幸运。 “寒暄礼仪那些玩意儿不关痛痒,怎么着都行。那么,怎么样,给我个答复。” 老婆婆的声音就像鸟儿鸣叫一样清脆。 “有人在那儿等你?” 这是黑礼帽下面的那张脸发出的声音。 “想必,那人一定是在来这个镇子之前就死了吧。” 老婆婆歪了歪嘴,现出一副凶恶的神态。嘴巴是一个黑咕隆咚的洞——一颗牙齿都没有。 “而且,即使他来到了镇子,还是要和你碰面的吧。一样在这儿,不是吗?” “不对么!?” 克莱伊笑得前俯后仰。 “不过,这回可真是个费力气的活儿。说不定我俩也——” 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横出了一个手背。克莱伊捂住嘴巴凝视着它。 “知道了,大哥——是我话太多了。” 宾恩奥慢慢地移动着他的右手。 “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吗?” 老婆婆说了这句可怕的话。 黑礼帽没有回答。 “真是不幸……你尽管放马过来吧!” 围在三人身边上的人墙,“刷”的一下,向后退去。 视线集中在老婆婆和两个男子的手中。 考虑到刚才发生的事情,这是极其正常的行为。 人们的视线中充满着困惑。 即使是老人,要想在边境一带生存下去的话,也会带着“武器”。 两人的腰际稍下的部位,是两条只要碰到一下就会让人输的一败涂地的“生存带”。只因带子上面捆扎着几个护垫,诸如大砍刀和伐木刀之类的普通武器是砍不到它的。 让人目不转睛的是一个看上去像陶制的大壶。壶口大的能让一个大男人的手顺顺溜溜的伸进去。壶口上面盖着一个高分子纤维的壶盖。就算是空壶一个,那也是分量十足的,可是这老婆婆手持大壶却能步调不紊,方寸不乱,俨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人墙中高个子们踮起脚尖,虽然刚才一直在端详那个壶,但只知道壶盖和壶身同时灰色,可壶中究竟是何物,人们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老人面前的那两个男子的奇特武器,却也不输与老婆婆。 捆在弟弟模样的克莱伊的右腰上的东西是和它的主人很不相称的至上之物——在金黄色的腰间缠绕着银色琴弦的竖琴。 真让人膛目结舌——完完全全的圆腰一个!! 寻人神探蝮老婆婆和狂战士比欧劳兄弟。 三人都是被称为边境上数一数二的高手的“魔界一族”。 人们明白他们的奇特武器是用来在人类无法看见的异次元空间展开殊死战斗的,所以店内的客人全都凝神静气,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老婆婆的右手慢慢地伸到壶里面。 同时,克莱伊的手也伸向腰间的竖琴。 宾恩奥在原地纹丝不动。 在三根死亡之绳悄无声息地交织在一块的时候—— 黑高帽跳起身来。 满是皱纹的脸转向身后。 蓝衣小子的视线稍稍迟疑了一会儿。 那扇门。 三个人的凶恶眼光全投在了那扇在老婆婆进屋后就一直关着的门上。 没有人。 在此之前。 他们看到了什么吗? 就在这时,门把手开始转动了起来。 门铰链磨着沙砾的声音渐渐想起。门扉的影子增加了墙壁上的黑影占领的地盘。 那人影也许是在黑暗中降生的吧。 客人们全都往后退去。 人们感到,那张白白的俊脸下面穿着的黑色的色泽,如沙雾般吹了过来。 那个年轻人并不在意那一大堆投向他的目光,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毫无相关。他把手放在身后,关上门,然后走向了吧台那边。 现在,小店里又出现了与“比欧劳兄弟”和“蝮老婆婆”截然不同的异类。 黑影走动时,从长披风的下摆里洒出沙粒。连这些,女人们都在暗暗的聚精会神的看着。 年轻人在吧台前面停下后,人们马上就听到了他发出的钢铁般坚硬的声音。 “这里应该有一个叫‘松顿’的客人吧。” 调酒师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可以用来当保镖的身躯变的僵硬。他竭尽全身力气,扯开了嗓子,挤出一句话。 “你是……D先生……吗?” 回答显得毫无必要。调酒师不由自主地问出的地这个问题,其唯一的答案正勿庸置疑地摆在眼前。 “在里面呢。” 他用右手示意了一下方向。 “不过现在正在兴头上呢。” 边境上的小村镇里酒吧兼妓院的场所很多。 D朝着指向他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步左右的时候。 “初次见面,” 宾恩奥说道: “我叫宾恩奥比欧劳,这是我的弟弟克莱伊。我们对你稍有耳闻,也很想和边境上排名第一的吸血鬼猎人打声招呼,聊聊天。” 宾恩奥看着那个停下了脚步的背影。 和身躯一样消瘦的脸上满是胡须,真叫人吃惊。 像是石刻的表情微微一动。 刚才停下脚步来好像只是不经心的随意的动作,D又跨开步子走了。 “呵!” 他竟是如此不顾及别人的眼光?人群中发出阵阵感叹声。 “真是诧异!这世间还有敢无视宾恩奥比欧劳的邀请,一直背对着他的男子啊?我喜欢,我喜欢……” “还等什么?” 老婆子用破坏力十足的声音叫喊道。克莱伊赶忙站起身来。 年轻的脸上一副凶相,吓人的黑血正在升起来,右手却持着优雅的武器。 纤细的手搭在腹部。 “住手!” 兄长的命令就是至高无上的一切吧。虽然克莱伊心中的不平没有一丝的发泄,怒气还是从强健的身体中快速喷出,四散而去。 “那时候,我们是在睡梦中醒来的。下次在我们睡觉的时候,记得打声招呼。” 在无数的眼睛中,只有老婆婆的眼里放着光。 里面的房间门打开了。随着人形的暗影被吞没,门也关上了。 狭小的室内,弥漫着淫靡的香味。从放在圆桌上的金属壶的壶口,升腾着一缕细长的烟。只要闻一闻这种烟气,无论男女,不分老少,都会变成唯有情欲的野兽。这就是边境地区独特的春药。 桌子的那面,摆放着床铺。过分鲜艳的色彩,胡乱一气地粉刷在床上。妖艳无比的东西在床上面蠕动。 是好多一丝不挂的女人。 每个人都汗津津的,对闯进来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不用说,这当然就是春药的功效了。 缠搅在一起的肉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空气中飘荡着热耳的喘气声。一个黑头突然从女人白色的肌体堆里探了出来。 是个长的既不像年轻人也不像中年人的男子。 回应D敲门声的人大概就是他了吧。 他用粗暴的动作推开缠着他的女人们,不再去管他们。一歇下手,就直盯盯地看着D。 “这……真的是和人们传说中地一样……身上的肤发就像天赐般美丽。” 接着,他慌忙的说。 “你们,给我躲开。” 他开始推桑那些女人,赶走她们。 这个身长不足一米五的矮小的肉体,满身却肥肉十足,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子。这足以证明他是从早到晚足吃海喝,终日饱食山珍海味了。 他好不遮拦的当着别人的面穿上裤衩,裹上长袍。颇有威严的样子。 他从上衣脑袋里拿出一副较厚的眼镜。这好像是“都城”的学者通用的动作。 “有客远来却未迎接,失礼怠慢之处还望多多包涵。不过这么早就能和您相见,实在意外。” 这时,他憋了憋墙上的电子钟, “不对不对,时间刚刚好。只是,在旅馆里听说,街上出现了浮动的妖气,两天来没有行人走动……原来如此,和我约好见面的是吸血鬼猎人‘D’啊。” 这次会面对这个男子来说也许十分珍贵吧。隐隐约约的能看得出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不匀称的微笑。可是,在穿着黑衣年轻人的脸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最后,松顿把肩膀一收: “好吧,我们来谈谈正事。” 此时,他把视线移到别处,错开D的目光。与其说是因为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还不如说是他再也忍受不了D正视他时的那种眼神了。 长时间的凝视这个青年的美貌时,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陷入一种好似被深深地吸进了瞳孔里的幻觉之中。 如今,被这小个子男人推桑的女人们刚要想埋怨他的时候,D进入了她们的视野。大家吃惊的张开嘴,僵住了。 “喂,快在我面前消失!我给你们双倍的钱。” 即使被小个子男人——松顿驱赶,女人们还是用呆呆的眼神注视着D,直到最后一刻。 “喝点什么吗?” 松顿拿起摆在桌子上的酒瓶,耸了耸肩膀,说道。 “‘不准喝酒’是半吸血鬼的口头禅。可惜啊,我虽然是律师,不过也是个人啊。能允许我喝上一杯吗?” 松顿端起满满的一杯琥珀色的液体,贴在嘴唇上。 喉结连续不断的上下运动。胡乱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空杯子被放到了桌子上。 松顿像是神经兮兮地动手擦试着嘴唇,开口说道: “送信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我想让你穿越沙漠,就是那个只去不归的‘无归沙漠’,到达巴阿纳巴斯小镇。” “什么理由?” D开口道, “信里面,提供了一个对我来说有重大意义的人物的相关信息?” “正是如此!” 松顿点点头,肯定了D的说法, “不管怎么样,让你去一次沙漠是正是这个人托付的事。” ※※※※ 夜渐渐深了,虫子的鸣叫声又响起来了。 这声音给周围的空气又加上一层悲惨凄冷的气氛。几分钟后,街道就被铺天盖地的花瓣填满了,这声音也随之绝迹。过了一会儿,虫子的叫声又响起,很快又消失了。 长夜慢慢没有尽头,这离别之曲好像也没有终结。 故事就发生在这个时候。在街道尽头,有一个小旅馆。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正在敲其中一个房间的门。 屋里没有应声,敲门的人并没有怎么等待,直接用手推了推门,门没有锁,毫不费力地推开了。屋内和室外一样被黑暗笼罩着。 进来以后,蝮婆没有丝毫踌躇,直接向右转走了过去,就好像早已熟知床所在的位置一样。其实是因为她即使在黑暗的环境里也能像白天一样清楚的看到周围的事物。 “打扰了!” 对于这个沙哑的招呼,屋里仍然没有回应。 但是,这个老妇人能够清楚的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颀长身影。 “也许一般人会说您连门也不锁,真是太马虎了。其实对于吸血鬼猎人D来说,有没有锁门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如果哪个不识相的在您面前还心怀鬼胎,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弓着腰的老妇人抬高了音调,兴奋地说着这些溢美之词。虽然对方依然没有回应,但她丝毫也不在意。 “唉呀,虽然以前听过您的名字,却怎么也想象不到您竟然如此不同凡响,具有独特魅力自不必说,没想到的是连比欧劳兄弟您都不屑一顾。我觉得现在我己经决定了。本来我是打算选用那两个人的,唉,算了,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终究是靠不住的。所以我现在委托您了。” 老妇人说完后深吸一口气,等着对方的回应。不过仍然毫无动静。 也许这只是一个人形的影子。不论怎么竖起耳朵认真的听,别说是心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老妇人想,要是没有夜视的能力,肯定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 确实,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因为无功的尝试而绝望,或者对对方的冷漠产生愤恨。 老妇人继续说道:“从我进来到现在,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杀气啊。我去过其他的吸血鬼猎人的房间,那杀气简直让人受不了。也许他们是怕在睡梦中被别人砍掉脑袋而一直过度紧张吧,屋子的外面也翻滚着杀气。好像所有的大人物都是这样。您可比他们高明的多了,不管是谁来了,知道他呼吸停止前的瞬间都会以为面前躺着的只是一块石头。然而,只要您稍微注意一下,只须瞪上一眼,如同石壁一般的敌人也只能乖乖的成为俘虏。即使是这样微微的注意,也许您一生也不会用上几次。正因为这样,您才成为我所期待的男子。” “什么事?” 仿佛是为了回报老妇人半天的努力,影子里的影子终于回了一句。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是想来看一看啊!跟我们一起去沙漠对面的巴阿纳巴斯小镇。至于酬劳,我们绝对不会亏待您的。而且美女和佳酿您也可以尽情享用,这么好的事,您不会拒绝吧?” “我拒绝了。”简单的回答,却让人觉得有一种坚定而又冰冷的感觉。 “为、为、为什么?” “回去!” “不要开玩笑,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却不知天高地厚,在我面前摆架子。好,你睁开眼睛瞧瞧,至少我在边境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许不如你,但是我老人家的手段也是路人皆知的。只要我发一句话,我的朋友们会抛开一切,立刻赶赴过来。不管你有多厉害,一对一百恐怕……” 老太婆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就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推了一下一样,那弓着的腰拖着身体向后面急退。 屋内鬼气暴涨,也许是忍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她急速向外奔跑。走廊外的光线流泻进来。 “快给我停下!”她大声的乞求着,“你想要我老命啊?我都已经过百岁了,如果引发心脏病你打算怎么办?” 然而,鬼气仍然无声无息的逼近,“快给我住手,不然这个孩子——这女孩子也会死的。”老太婆大声叫道。 她刚闪到门后的角落里,就有一个黑影被推到这个四方形的空间里。 对于能够在黑暗里看清东西的人来说,粗造的肉色连衣裙下面的柔软轮廓、披至背部的黑发、甚至年龄在十七八岁左右都有可能看得出来。 姑娘双手抱着肩膀,一言不发的蹲在地上。正是因为鬼气毫不留情的缘故。 “你给我停下!”躲在门后的老太婆叫道,“这个姑娘是塔艾——失踪之子啊,而且,对手就是贵族。” 突然那个姑娘僵直的身体瘫软了下来,手按到地板上,徐徐的吐出一口气。 脸色像身体一样僵硬,如同石像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害怕轻轻的呼吸也会打乱气息一样。 像正承受来自四面的压力一样,她拼命的蜷缩着身体。 无意中躲在门后的老太婆的脸露了出来,是非常严肃的表情。他慢慢地走了过来——拖着沉重的步伐。 她转到那少女的背后,双手按到她的肩上,朝着充满黑暗的屋内问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似乎意识到不会有回应,又继续说道:“专门找人的,所谓‘蝮’是别人起的绰号。但是,跟那些整天在附近摇晃只是搜寻孤儿的人可不一样。我的工作是专门寻找突然下落不明的孩子——失踪之子。等一下,在这地方话都说不出来,就让我们进去说吧。快,快站起来!” 她催着少女站起来后,赶紧重新闯进屋内。 关上门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快,快坐下!” 让塔艾坐下后,自己坐到另外一张椅子上。这一切都那么自然,让人不得不惊叹她的超厚脸皮。 要不是鬼气仍然侵染身体,她也许还会抱怨躺在床上的D无礼的态度。 “这位姑娘……”她刚开口说道。 “是贵族,你说过了。”屋里主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着。 “是的、是的!”老太婆强压着欢喜说道。 “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的失踪之子,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格拉蒂尼亚城里救出来的。” 提起失踪之子,即使在这个见识过一切超常现象的边境,仍然是一个等同于战栗的话题。与单纯的以牟利为目的的诱拐并不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者说绝对不可能发生失踪现象的场合突然消失,虽然说失踪的人当中男女老幼都有,但是只是年轻女子的案例占十分之八九。联想到可怕的命运,谁都会因为这种恐怖而哭干眼泪,浑身发颤。据推测,失踪很可能是由不定期发生的次元涡动或是未知生物引起的。但是,这里加入“贵族”这一概念作为主要原因以后,恐怕就不是“失踪”本身,而归结到“结果”上了。 到底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这些失踪的年轻女子呢? 如果成了满足吸血鬼的丑陋嗜好的牺牲品,那就要予以营救。 有时候因为贵族的临时决定,获得了充作佣人的机会。遇上这种情况,简直就是万幸。 就这样,经常有等待营救的少女。 “我还倒了大霉!”老太婆嘴都歪了。 “本来以为防御设施已经全都废弃了,哪里知道还剩下一处。所以我不得不一直睡到夜里。我正准备按照计划实施行动,那家伙就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不过被我刺穿了心脏。被刺中后,一直发了三个小时的疯,他才老实下来。然后我开始搜索整个房子,终于发现了这个孩子。放心吧,据我调查,她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甚至对她施展了深沉催眠术,直到她的精神即将崩溃为止,才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的。不用说,她当然也能在阳光下行走。” “怎么找到她的?” D的发问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塔艾哆嗦了一下,老妇人也拱肩缩背。 “也没什特别的过程,到地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囚禁人的牢房。她就被关在里面,通过我的询问来看,他曾经做过城堡里的佣人。后面发生的事已经明白了吧。她脑筋正常,所以还能记得自己的家。而且格拉蒂尼亚治安具曾经发出过她父母的寻人通告。所以下一步我要把她送过去,这也是我的工作啊。” “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她的表情已经把这句话写在了脸上,虽然她只是在点头而已。 “那个贵族——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老妇人没有回答。虽然发出的声音的方向没有变化,却可以知道是问塔艾的。 塔艾身体颤动,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片沉默,就像周围被一层高密度的防护体包围着似的。 反而,老太婆急了。 “干什么呢?问你话呢,快回答呀,我们能不能平安到达巴阿纳巴斯镇,就看你的了!” “哎呀,你这丫头,真磨蹭!” 老婆子愤怒的举起了右手,姑娘本能的闪了一下,可怜兮兮的看着老太婆,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一下子勾起了人们的同情心。那只手再也落不下来了。 “回去!” D下了逐客令,宣告她们这次拜访的结束。 “请等一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老太婆发出的声音已近乎哀求,已经看不出当时对比欧劳兄弟颐指气使的影子,还是心甘情愿的突然转变的样子。 “就像刚才说得那样,我们一定要穿过沙漠。而且还有期限,从明天起,四天之内不到的话就不得了了。这姑娘的家人和亲戚在第五天早上就会离开巴阿纳巴斯镇,动身迁往其他地方。这大沙漠无边无际,四天实在太紧了。如果要绕过沙漠,怎么也得花上一星期的时间。所以我们迫切需要一位本领高超的护卫,正好您也来到这个镇上。虽然不知道您有何贵干,不过即使没有完成,也请您推迟几天,务必和我们一起去一趟。好了,即使你觉得讨厌,我还是请求你。而且这位姑娘很看重你,是吧?孩子。” 她转过来向少女寻求附和,少女仍然一脸沉默。 “哎呀,简直是太中意了,话都说不出来啦。而且,像你这样俊秀绝伦的人,嘿嘿……开玩笑说,要是我年轻一些,也会心动的。这样的美男子!” 不用说,D依然纹丝不动。 一看没有效果,老太婆改变了策略。突然哭出声来,抽泣的声音在幽暗中回荡。 “你难道没有看到这位姑娘是多么的可怜吗?” 她以一种哀求的声音泣道: “在十岁的时候就被抢走,在贵族的城堡里困了八年。其间遭了多少罪,连我也不知道。不忍心问啊,是不是?可是,这孩子总算活了下来。在一个我们都无法知道的环境里,一个孤身女子,熬了八年,挣扎着活了下来。然而,连此后是否拥有获得幸福的权利,都成了问题。得知家人依然健在的消息时,我都感动的留下了眼泪。这孩子的生活不是又可以重新开始了吗?为此,您难道就没有想过尽量帮着做点什么吗?” 一口气说完后,她喘了一口气,眼中泪光盈盈。真是不得了的事。 对方的回答很短, “回去!” 以一种不容选择的口吻。 老太婆刚张开嘴巴,似乎想说点什么,随之又放弃了。 “是这样啊,好啊!明白了。” 她以令人憎恶——准确的说,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可能横眉怒目——的语调啐出一句话。 “今晚,我们就此告别,可是我们绝对不会放弃的,我们缠上你了。不管使用什么卑鄙的手段,一定会让你跟我们一起走的。——走吧,孩子。” 她愤然回头,脸上仍然流露出一丝失望。腰一弯,抓着低着头的少女的受,强行的拖向门外,消失在夜幕里。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内空气受到强烈的冲击,嗡嗡直响。 余音被空气和建材吸收了,瞬时,屋内沉寂又填充了幽暗。 又鸣叫了起来。 是虫子的声音。 很远,很轻。 刺破了黑暗,也刺穿了听众的心。 是一种传达了深深的躺在地下的愿望的声音。 表达了对离去的人的告别之意的曲子较多。可是,是谁把虫子的纺织之音比喻成送葬之调的? 这声音只持续了瞬间功夫,很快,小窗外边就飞舞起白花。自始至终,横卧在床上的人影没有任何变化。 无论是离别之曲,还是送葬之歌,好像都跟他没有关系似的。 ※※※※ 第二天成了风的世界。 凄厉的撕裂空气之声呼啸而过,大街上黄沙飞扬,卷起数重黄雾。 清晨,天尚未明,怒吼声已经包围了这个旅馆。建筑物的周围甚至门庭走廊里都挤满了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小镇上的全部居民都出来了呢。 他们要求旅馆的主人立刻将住在这里的吸血鬼猎人驱赶出去。 店主开始还不明就里,不过听完讲述后,很快就明白了。 可是,想到要去面对天下无敌的吸血鬼猎人,他心里没底。于是他从柜台里出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楼梯走去。 后面远远跟着的市民都是全副武装。虽然他们都仗着人多势众,可是常年住在边境地区,熟知D的本事,人人脸色都像纸一样惨白。 那些握着长枪和短枪的手指一片冰凉,已经麻木了。有的还渗出冷汗来。 没有敲门就过关了。店主暗自庆幸。 在店主举起的这只惊恐的手前面,门嘎吱嘎吱的缓缓的开了。这个房间的主人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全场鸦雀无声,人人凝视着猎人美丽的面容。都已经陶醉其中,早已失去所有杀意。 店主注意到了D的一身出行打扮,终于放下心来。 “您外出啊?”他问道。 “连休息都不得安宁。” D用眼睛扫了一下挤在走廊的男人们。顿时,翻滚的杀气消失的无影无踪,人人好像进入了一种虚脱的、任人支配的状态。 只是轻轻一瞥。 D向前走着,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人墙,使他们向左右两边退去。 紧贴这墙的男人们得眼中写满了恐怖。 D下了楼梯。 大厅就像一个煎锅,狂乱的人们发出阵阵骚动。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左右退去,像古代的海峡一样,人们左右分开,给猎人让出了一条路。 “您的住宿钱不用交了。”身后传来了店主的声音。 D出了门。 大街上,风声、人影、还有充满恐怖和憎恶的眼睛。 D来到旅馆旁边的小屋里,刚拉去改造马的缰绳,身后传来洪亮的声音。 “只是吓住了这些家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吧?” 克莱伊比欧劳说完后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D没有理睬他,跨上了马鞍。 “等一下,我们也正要离开这里,结个伴不行吗?” 克莱伊有点慌了,昨天晚上的狂妄姿态已经无影无踪了。他也跨上了马背,抓紧缰绳。 “哥哥正在镇口等着我们呢,咱们交个朋友吧,我们很想和你好好谈谈。” D飘然而去,克莱伊在后面追着,踢了一下马腹。 他又猛抽一鞭后,从左边追了上来,与D并驾齐驱。 “唉呀,真是不可思议,不愧是D。” 他睁大眼睛,从心底涌出这样惊叹的想法。 “你是从右肩拔剑,要想砍在左边的我,必须先转过身来。这样的事竟然不放在心上,难道就这么自信吗?还是,你根本就是一个笨蛋。我可打了招呼啦,我这一侧可是占着便宜呢。” 地形上占便宜就等于攻击能力占优势。克莱伊的竖琴就挂在右边的腰上。 倏地,手向琴弦探去。 “要比试吗?” 手在空中停住了。 因为D说了话。 他仍然在马上摇晃着,渐渐远去。 可以看到克莱伊的马听了下来,对方的人马已经走远了。 转过一个拐角,小镇和沙漠交界处的大门已经隐约可见了。 虽然沙尘飞舞,道路还是如同直线一般通向那里。 无语的前进。 门的两侧有巨大的影子伸向天空。事两株深藏青色的巨树。 树干如同数千条大蛇弯曲盘绕,上面的裂纹如同无数的龟甲在游走。 没有树枝,当然,也没有树叶。 这两株树很早以前就已经枯死了。 右侧的巨树下面,是骑在马上的戴着高筒礼帽的身影。 左侧,是蒙着椭圆形车棚的马车。 三面用强化塑料做的风斗抱着的驾车位置上,坐着蝮婆和塔艾。 双方都在等着D。 对这两方,D眼皮都没抬,直接穿了过去。 “弟弟去迎接你了。”宾恩奥说道。 也许还带着睡意,那张盖着黑色高帽的脸,深深的低着。 说着的时候说的话就像茫茫大海一样不着边际。 “果然是猎人D,行李都十分的重。不管你多慢,我们都乐意为你花费时间。我们正好和你同路。如果可以的话,结伴而行,如何?” 好像是老鹰发出来得一样,蝮婆的朝笑声激起一阵阵风沙。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和人结伴旅行过?战士比欧劳兄弟也年老昏聩了!这个男人一贯是独来独往的啊,从刚生下来一直到死的那一刻。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的吧!” 老太婆出神的盯着眼前走过的白色面孔。 “但是我们希望这次是个例外。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地,但是既然要穿越沙漠,目的地就一定是巴阿纳巴斯镇,我们也要去那里。如果不愿意一道走的话,我们跟在后面总可以了吧?” 老太婆狠狠地瞪了宾恩奥一眼。 “哼,虽然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但我听说你和那个废物是一起的,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对D不怀好意,就是对我们的挑衅。如果你们作出什么愚蠢的举动,那你们的敌人可就不止一个。” 老太婆以一种男人听了都会大吃一惊的语气说完后,拽了一下缰绳。 裹在改造马脖子上的金属套被通上电流后,四匹马的肾上腺素分泌增加。 厚实的热风迎面吹向站立在大道上的马的面庞。 向左右开着的大门里,D的身影慢慢远去。 马车追了上去。 宾恩奥的马慢了一分钟。 等到克莱伊的身影穿过大门,已经是五分钟以后的事了。 他刚出去,小镇四周就响起了悲惨凄切的鸣叫声。 虫子的送葬之调,此刻也成了送别的曲子。 片刻之后,又消散了。 老太婆的带篷马车又蹿了上来,在D的右侧与他并行驰骋。 金黄色的大地正向四方延伸。 天空笼罩着一层铅色。 厚厚的云层覆盖着这片沙漠,阳光一丝也不透进来。 这是五十多年才能见一次的奇景。天地相接之处,数条光带冲破云海,犹如金边镶在天际,美的无可比拟。 也有人说,光带下面肯定有市镇。 再后来,光圈消失了。 “唉呀,那两个人,真的跟过来了!” 放下斗风后,老太婆透过全面确认镜观察过后说道。 十几枚镜片,被安装在一个弯成特殊角度的环里。通过这个镜子,不仅能看到马车的四方,甚至地面和天空的情况也清楚的反映过来。 反射背后景象的镜片里,一双人影渐渐浮了上来,不用说,这就是比欧劳兄弟。 “为何?这俩小子一直尾随着你?知道吗?” 老太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 阳光射不进来,可是热量能够透进来。而且,再也散不出去。这就是沙漠的特征。 “见到比自己厉害的人,战士的血就再也停息不下来?嘿嘿,真是太奇妙了——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那伙人从旅馆里赶出来吗?” D无法回答。一副随便怎么说都无所谓的态度。正要结帐的时候,那伙人进来了。至于那伙人想要干什么,他并没有在意。不过现在也是有口难辩。 老太婆微微一愣,发呆似的仰望着天空。 “我也吃了一惊。镇上的那些家伙,本来是想杀了你的。肯定你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吧?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吗?” 停顿片刻,似乎在等待回应。明白自己的举动徒劳的以后,老太婆耸耸肩,继续说道。 “好吧,注意后面的两个人。镇上的人之所以想袭击你,是因为镇口的农场主的女儿昨天晚上被吸了血。现在也许正被隔离着,今天早上刚被发现时,就有人胡乱猜疑说是你干的。不管怎么说,你是隐遁不了的吸血鬼猎人D——地地道道的半吸血鬼。” 老太婆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抓着缰绳的左手。她提起放在脚边的水壶,喝了几口。 气温在急速的上升。 一切都标志着正在远离人类居住的世界。 “要是我的话,一眼就能看穿你不是那种意志薄弱的普通贵族。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这伙人,大脑一发热,就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你的身上。所以,一场盛大的示威活动被鼓动了起来。至于被吸了血之类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根本没有人去想。那种伤口,连附近的庸医都能轻易的伪造出来。只要注射一剂麻醉药,小姑娘便四五天之内咽不下饭,与被贵族吸了血的症状一摸一样。就是这俩家伙!” 老太婆抬了抬下巴,示意到。 “就是这两个家伙干的,为了把你轰出来!” D的嘴唇微微一颤,老太婆见到后,会心的一笑,很快又恢复常态。 “为什么?要赶我出来?” 到底有没有使他产生兴趣,语调里面一点也辨不出来。 像石头一般的话。这个年轻人,归根到底——大概是风吧。 “这件事,我也不太明白。” 老太婆笑嘻嘻的回答道。 “你问一问那两小子不就知道了?谁让他们一直跟在你后面的?但是,我希望,即使发生争执,也不要影响咱们的旅行。如此难得的护卫,我可不愿意失去。” 尽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她的护卫,D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是要出现的时候了。”D说道。 这句话让老婆婆惊愕不已。 “你说某种东西将要出现?你曾经穿越过这个沙漠吗?” “我曾经读过穿越这个沙漠的旅人写的摘记。” D的两眼凝视着前方。 没有风。 只有灰色与金黄色连绵无际。 气温超过了40摄氏度。蝮婆婆热的大汗淋漓。 “如果内容确实无误的话,摘记的主人只走到了沙漠的一半。” D接着这样说道。 “——在那儿受害的吗?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我发现它的时候,只有一只化为白骨的手捏着这本旅行摘记,从岩石之间露出来。” 老婆婆缩了缩肩膀。 “不管在那儿,一丁点儿的用处都没有。你也只是走到了那个地方吧。” “我发现它的那个地方是在米修葛陆石塔群中间。” 老婆子瞪大了眼睛。 “离这儿有五千公里的路程呢……是吗,是这么一回事哦。怎么样,沙海真是有趣啊,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自己去想。” “嘿嘿。” 蝮婆婆正觉怒不可遏的时候,只见前方飘来一个半透明的球体。 只要碰一下那个遮蔽在罩子下面的塑料曲面,球就会迅速的向后移动。 球体的直径大约有40厘米,是一个正圆形。 球内有看似液体的多彩块状物在轻柔的蠕动。 “是生物。第一次看到啊。——塔艾,快进马车去。” 赶着少女进了车篷之后,蝮婆把手上的“刺帕枪”放到膝盖上。 “刺帕枪”是一种看似乐器那样、前端宽大的武器。只要稍稍拨动扳机,就会发射出60克左右的铅弹。 老婆婆把已经装进去的一发子弹取出来,从放在枪的侧面的锡制弹药箱里,拿出散弹装填到“刺帕枪”里。 虽然这只是凭着直觉作出的选择,但是结果却猜对了。 不知从前方何处过来的、多得吓人的球体开始包围人员和马车。 “呵呵呵,连比欧劳兄弟也惊惶失措了呀。” 老婆婆眼睛看着枪上的透镜,微笑着说。 “那么,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 D干干脆脆的回答。 “你说什么?!你不是说过,现在马上就要受到这些混蛋的袭击了吗?” “摘记里没说它们的事!” “——这么说是新东西啦?!” 蝮婆的问题刚挂到嘴边,周围的光线全没了。 球体伴着妖里妖气的色彩,开始发出喘息声。 “好!敌人气色不加啊。突围!” 喊叫着的D把护卫的身份放在一边,使尽全身力气牵动缰绳。 改造马一起蹬踏地面。 惊人的突进势头,把球体抛到身后。它们收到气流的翻转,剧烈的旋转起来。 一口气奔袭了一百米之后,蝮婆叫停了马车。 看了看身旁的D,她破颜一笑。 “要是不躲开它们来到这儿,那就晚了啊。不管怎么说,还是承蒙你关照了。哎,真是不容易。勇敢的男人就是像你这样的。” 老婆子在中途停下了无休止的赞美。 是D在用一只手慢慢地指着后方。 “试着射射看。” 他低声说道。 大概是D想看看,即将会出现什么结果吧。 尽管如此,好像是有同样兴趣似的,蝮婆明显得把脸一歪,举起了“刺帕枪”。 “哦,那两个人也要过来了。稍稍等他们一会儿吧。” “还没。” “什么?” 蝮婆两眼瞪得溜园。她明白了D的言下之意。 被抛在身后的球体消无声息的急剧上升,消失在高空。 是以一种别想靠散弹来轻而易举命中的速度。 纠缠着急速跑过来的比欧劳兄弟的球体,也转瞬间朝着天空飞去。 “你真是个令人害怕的男人。” 蝮婆一边流露着毫不夸张的情感,一边把“刺帕枪”扛在肩上,从驾驶马车的地方探出身来。 不能好好瞄准…… 从枪口中发出惊人的火焰和轰响。连世界都要被压下去了一样。 比欧劳兄弟头上的球体化为了碎片,飞沫四溅。 已经赶不上开第二枪了。 D和蝮婆婆一言不发的的带着飞土扬沙、狂奔而来的两匹马。 “怎么回事,这些臭东西?我们这才从镇子出发,走了5公里。” 克莱伊先开口说道。 宾恩奥只是垂下来,在马背上晃来晃去。 他现在睡得正熟。不过在这样的剧烈急速的奔跑状态下,没有从马背上被抛下来,还最后到了这里,从这一点可以明明白白的看出他也不只是睡觉来着。 宾恩奥比欧劳——边睡觉边说话的男人。 蝮老婆婆看着克莱伊正用阴森可怕、令人毛骨悚然般的眼神注视着高空中的铅色。 蝮婆婆弯下身去。 是藏“刺帕枪”的地方。 “喂——混球婆,” 是克莱伊的声音。他边斜眼偷偷的瞧了D一下,边说道: “你竟敢学着别人愚弄我,真是拜你所赐,我珍爱的帽子成了这副德行。” 他脱下帽子,把手指从下往上捅了捅。 在靠近冒顶的地方,指尖透了出来。 散弹是从那儿穿过的。如果刚才是顶在头顶,严严实实的戴着帽子的话,没准额头就会被击中吧。 在这种连小孩看了会哭出来的目光面前,蝮老婆婆该怎么办呢? 她露出了笑脸。 可是,这真是再怎么和蔼亲切的女人也做不出来的事情。想到这,真觉得她是个性情温顺的老好人。 “运气真好啊!” 蝮婆婆对着发呆的克莱伊亲密的说: “不过开头说要打枪的人可不是我,是那个帅哥。我觉得如果不顺着他的意思做的话,搞不好会被杀死的噢。” 这是事实! “真的么?” 克莱伊问了问D。意外的是,如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了,好像要叫劲的样子。 D的回答是——没有回答。 “那些家伙的实体没有遭受打击。” 他看着克莱伊他们全体人说道。 克莱伊微微的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打击它们是我们的目的啊。——真是可惜,没有毁掉那些个东西,比欧劳兄弟可要名誉扫地了。” “作为补偿,下次出现的时候再打它们!不过也有可能就算打击了它们,也无济于事啊!” “这样的事情,怎样才能明白呢?!” 克莱伊叫道。 “凭直觉。” “简直是在开玩笑。” “闭嘴!” 宾恩奥的声音和天空的色彩一样灰暗。 “这可是猎人D的直觉。如果连你也能有办法,那就谢天谢地了。” “好了好了,竟然连兄长也这样?!” 蝮婆婆用安慰的语气对顶嘴的克莱伊说。 “行啦,现在安然无事,不是很好吗?兄弟相争会有还结果么?” 陷入沉默。 这不是感叹,而是惊愕。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你们这帮人成同伴了啊?” 克莱伊的脸上,血液开始一个劲的往上涌。 “就是从你们离开小镇的那一刻开始的。我们之间相隔500米都不到。目的地只有一个。而且看样子,正在这个沙漠中等待着我们的危险伙伴中,有一半都在D先生的脑袋瓜里装着呢。” 克莱伊闭上嘴,回过头来看兄长。 “是真的吗?哥哥。” 他问道。语气好像是个容易受骗上当的客人在问善于诱惑的、会透视术的人。 “不知道。” 宾恩奥摇了摇头。 “不过,在现在这个时候,一起走的话,后面的路会方便些,也挺好。不是说旅行就是一同走路吗?” 第六卷 圣魔遍历 第二章 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接下来,没什么其他事情发生。时间转到了晚上。 马车的钩子套在马上,一行人来到沙丘的背面宿营。 周围被夜幕重重包围着。 尽管黑夜涂满了世界,人们还是清楚的知道那压在头上的铅云是不会消散的。 没有谁张嘴说话,天地间只有呼出来的气体是白的。 气温一直在急速的下降。 他们不大功夫就在固定好的沙子上加上了电子取暖炉,热气散发了出来。 “怎么是沙漠啊?”在一旁取暖的克莱伊刚缓过神来就蹦出一句话。 “白天烈日在头上烤着,到了晚上冷的不行。这还算好的了,听说有时候温差都超过30摄氏度。” “可是,也有好事哟!” 蝮婆把手罩在克莱伊的电子取暖炉上,在一旁插嘴道。 “你干什么?可真不拘礼节,占着别人的暖炉取暖。跟前马车里不是有暖气吗?” 听了这样尖酸的话,老太婆丝毫没有在意。 “一个大男人,不要说这么小气的话,。天生的毛病,只要稍微冷一点,就会流出眼泪来。冷是冷了点,可是你看,跟白天大不一样的是,沙粒因为是在低温区,质量增加,所以飞沙没有了。不过首先也是因为风也没有了。” “完全是这样的。” 在距离克莱伊两三米的地方的宾恩奥低声附和着。这样一来,克莱伊就不能再反驳什么了。 可是,这个兄长是怎样一副模样呢?他并没有在炉子的旁边。不,他甚至没有躺下。他一直骑在那匹改造马上,坐在那副普通人骑上三小时一定会下半身麻木的硬马鞍上。 老太婆似乎有点害怕。 “你的哥哥有点奇怪!” 确实,她嘟哝的一点也不过分。 “不、不,要说奇怪,是那小子。” 克莱伊向老太婆马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改造马停在马车的旁边。D背靠在旁边的沙丘上,左手拿着刀。眼睛是闭着的。 “一个可怕而又孤独的人,这家伙。好像远离了这个世界。已经达到了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境界。可是,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见了他都会躲避在一旁,是因为他洋溢着惊人的气质的缘故吧。” “真是厉害啊!” 老太婆追寻着克莱伊的视线,点点头。 “一种血的气质,孤独的气质。可是,你也许到现在还不明白吧。” “你说什么?”克莱伊怒目而视。 “是这样的!”马上那个细长的黑影又宣布道。 “为什么?你可是我的哥哥啊,怎么不帮自己的弟弟,反而去帮这个老太婆说话。” 就在克莱伊发牢骚的时候,D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他身子倚过的倾斜的坡面上,沙粒如同波浪一样倾斜下来。 直立着身子,他两只眼睛一直闭着,如同一尊雕像,挺立在那里。 “发生了什么事?” 克莱伊的眼睛眯了起来。老太婆的脸色也十分凝重。 周围没有什么东西移动的迹象,只不过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仅此而已。 D的身形瞬间内发生的变化。 如同他突然起身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又冷漠的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老太婆和克莱伊对视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 克莱伊再一次问道。 老太婆向D走过去。 “有什么情况吗?”她问道。 D眼睛都没有抬。 “沙子落了下来。”他说道。 “沙子?” “在这种沙漠里,知识根本靠不住。”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前方会更加危险的。但也不要过分的担心。” “是吗?——那,就全靠你了!” 老太婆没有过多的追问。她觉得交给这个猎人是不会错的。比起“信赖”,似乎有一种更近于“合理”的感觉。如果自己没有掌握足够的知识,就必须全部委托给D。 不经意间,一丝凉气钻进了鼻孔。老太婆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 “喂!” 克莱伊在招呼D, “你对这沙漠似乎很熟嘛。要是这样,告诉我前面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既然是旅伴,走了同一条路,就要有结伴旅行的样子。如果有什么好处,不也应该大家一起分享的吗?” 他气势汹汹的,已经是又要打架的苗头。 D的身子纹丝不动。 “喂,你小子别装糊涂,难道你想一个人独占不成?” 克莱伊并不甘心,继续纠缠。的确,在横穿沙漠的时候,关于凶猛生物的知识,往往成为决定生死的关键。所以他才会都给我住嘴!” 老太婆插嘴了, “今天才是第一天,不是吗?这么快彼此关系就闹成这样,再体旅伴已经失去意义了。是不是?D,你好好想一想,我这么说是不是合情合理。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连再在这沙子上走路都不能安心。就稍微告诉我们一点吧!” “不是一点,是全部!” 克莱伊的声音加上了沉着的成分。 并不是意味着已经放弃决斗,他的右手依然放在腰际的竖琴上。 “怎么样?D!” 老婆婆催促道。 克莱伊的食指已经搭上琴弦。 “嘭!”拨了一根弦。 停了。 因为他看到D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犹如一盆冷水从头一直浇到腰际。 就是这样的眼神。 “知道了以后,你必须在前面走。” 声音仿佛是从地上爬过来的。 “知道啦!” 克莱伊冷静的点了点头。并不是在逞强,而是有足够的自信。 “你说要让我在前面走,对于此事,我不会皱一点眉头。不管到哪里,我一定会在前面为你们开道。我就放心的说吧!” “移动的森林。” D说道。白色的气体从唇边呼出来。克莱伊注意到那气体远比自己的要稀薄得多。 “如果笔记无误的话,在西南方向距此20公里的地方。可是,那是移动得树林。” “是说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吗?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笔记的主人从远处看到它移动的场面,并没有靠近。不知道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 “噢!” “还有一样——人。” “什么!?” 老婆婆睁大了双眼。没有比从D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更能令她吃惊的事了。那是—— “这沙漠里的人?别开玩笑了。” D平静地继续说道。 “总数大约有30人,在据此200公里的南方,骑着改造马攻击过来的。旅行队中有近10人遇害,金银和遗体都被抢走了。” “抢走遗体?干什么用?” D没有回答。 “还有一点——这群家伙,好像都刀枪不入。” 众人又陷入了沉寂。 宾恩奥的上身在马上摇晃。 “难道是不死之身啊?” 他低声的说,还是那种昏昏欲睡的声音。 “只能是这样。” D闭上了眼睛。 克莱伊的肩头在颤动。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大哥。” 他用一种非常平静地声音面向马上的影子说道。盘踞在沙漠里的怪兽,刀枪不入的群盗之类的,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 “我啊,更担心这一位哟!” 克莱伊看着马车的方向,用下巴示意道。 车里只有塔艾一个人。 不会不知道,神秘失踪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也就在这时候,马车的门开了。 克莱伊一阵羞愧,脸上通红,只顾捋着自己的长胡子。 塔艾仍然低着头,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她经常低垂着眼睛,像在忍受着命运所带来的痛苦。 “快进到里面去,外面冷!” 老太婆打吼道。在这呵斥里还包含着憎恨。虽然搜寻神秘失踪的孩子是工作,但是对于找到的孩子怀有什么样的感情是不受别人管的。 “什么,我们是不介意的。” 克莱伊瞪了老太婆那长满皱纹的脸一眼,说道: “比起整天呆在温室里,干一些比较轻松舒畅的事更有趣。而且,作为一个人,不管怎样,都应该有些起码的自由的。没有人能够命令别人。在这么枯燥无聊的旅途中,有这样以为可爱的姑娘加入进来,我热烈欢迎。” 既然熟知蝮婆的秉性,小姑娘的遭遇也就可想而知了。克莱伊的声音里面没有胆怯,也没有嫌恶,。这个男人的直爽性格也许到死也不会改变吧。 塔艾立刻退了回去。 克莱伊吹起了口哨。 “真是美人啊,叫什么名字啊?” 兴高采烈的向老太婆询问道。回应他的是一张可怕扭曲的面孔。 “我警告你。” 声音像毒烟一样从地上爬过来。 “这姑娘是我的商品,如果你对她做出什么愚蠢的事,就让你到地狱去勾引女鬼。” “要是整天见到你这张鬼脸,我宁愿下地狱。” 克莱伊大骂道。 “是一个高价的商品没错,可是未必是什么好东西。看着那些已经回家的失踪之子们,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家伙?但愿这孩子不会这样。” “多管闲事,杞人忧天。” 老太婆嘲笑道。 “我的工作只持续到把他们送回家为止。后面发生什么我就不用知道了。反过来说,在他们到家之前,我拼死也要对他们的一切负责。不管是谁,决不容许有什么轻举妄动。” 克莱伊舔舔嘴唇道: “让我也发誓,在这次旅行结束之前,一定要让你的心爱的商品失贞。等着瞧吧” “嘿嘿,是吗?” 老太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够了,克莱伊,有意思吗?” 这个沉郁的声音撕破了紧张,正是宾恩奥。 “不管怎样,看来必须尽早离开这里。” 不只是克莱伊,老太婆也顺着那细长黑影下巴所示意的方向望去。 在这个世间罕见的美男子的周围,白色的沙子滑落下来。 D眺望着黑暗中的一点,腰刀挎在背后。 “这次又有什么?” 克莱伊愉快的问道。 “看到了吗?” 宾恩奥懒洋洋的询问道。 “是蝴蝶。” D消无声息的向马的位置跑去。 “喂,猎人,想夹着尾巴逃跑吗?” 克莱伊好像一直在一旁等着似的,破口大骂道。 “除了突围以外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对于宾恩奥的这一问题,D没有理睬。 “好像不该我出场吧?” D直盯着老妇人看。 “你推测一下这里的事吧?” 老太婆的眼睛挣圆了。 “我的做法,在这世界上几乎人人都知道了。必须要改变一下这种气氛。” D跨上了马,老太婆也爬上了马车的座位。 克莱伊一副茫然的表情,也跨上了马镫。 所有人都凝神看着前方,可是什么都没有。 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声音,这片土地一片沉寂。 D离开了数步。 “等一等,不是说要共同作战吗?” 老太婆出了声。 “我应该随便的跟在后面啊!” “你所谓的不用你出场,就是把我们拜托你的事都推回来了?真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D的马向前快速奔驰着,老太婆的话被甩在后面。 他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准确的说应该是一种极薄的如同箔片一样的东西,正从黑暗的深处逼近过来。这是一个半吸血鬼的特有的第六感觉。 果然,周围有风吹过来了。 无数的翅膀扑扇而卷起的气流,可是,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情况。 大量的——成千上万只蝴蝶组成的蝶群。 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要大批出动?一切都是未知的。它们朝着D的方向扑了过来,好像要把他那穿着黑衣的颀长身躯包围在黑暗里似的。 白刃跃出了剑鞘。 没有砍劈风的声音,所有的蝴蝶都变成了两瓣,飘落到地上。D在这黑色蝶雨里快速向前移动。 一骑向前飞奔,马蹄卷起真真沙尘。那股黑流好像是产生了恐惧,向远处逃遁。可是,瞬间以后,它们又化成了巨大的带状长线,从后面追了过去。 剩下的蝶群,就理所当然的进行着攻击一架马车和两匹马的行动。 “混蛋!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车夫位置上的老太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小虫子,不要猖狂!” 克莱伊一边扑打着盖住脸的几只蝴蝶,一边大叫道。在他那张狂怒的脸上,黑色的蝴蝶不断的飞袭过去。 宾恩奥已经成了一尊黑色的雕像。 突然,一束橙色的光刺破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3000度的火焰的喷射,使这些蝴蝶成为燃料,自身也燃烧起来。 装满火龙脂肪的容器,以及皮质的压缩泵都被拉到了御者的位置上。老太婆大笑着摇晃抖动着她那强化塑料制成的喷管。 “哈哈!怎么样啊?‘都城’特制火焰喷射器的味道不错吧?快点过来,我可有足够的燃料等着你们。” 与这种气势壮大的声音相应,灼热的火舌也向着四面八方乱舞。所到之处,蝴蝶如同纸片一样,瞬即就熔化了。 与蝮婆那盛大的战斗场面相比,在10米以外的克莱伊和宾恩奥兄弟的人蝶之战就显得不起眼了。 奇怪的是,这些蝴蝶既没有往肉里注入溶解剂使身体变软,也没有堵住气管使他们窒息而死。好像并没有什么伤害他们的举动。只是调皮的纠缠着他们,仅仅为了好玩。 “畜生!不管怎么撵也撵不走。这样下去还没完了,是吧,大哥?” 没有回答。 宾恩奥的全身已经蒙上了一层黑布。在弟弟全力抵抗、扑杀身上的蝴蝶时,这位却在马上纹丝不动,结果,看来好像胖了一倍。 “哎,真是讨厌!” 飞舞的蝴蝶已经把这发出怒吼的身体涂成了黑色。在这一团幽暗中间,突然,“冬!”的一声,美丽的音符飞了出来。 无意中手指拨动了竖琴的弦。 仅仅这一声,渐渐向空气中散去。就在化为声波向四周扩大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以为蝶群会无穷无尽的涌上来。突然,方圆三米以内的蝴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又是一声。 就在这个只能用悦耳来形态的声音飞溅时,那些妄图填补同伴留下来的空缺而狂舞飞来的黑色的虫子,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这个突然显现出来的空间里,克莱伊站在正中间,右手搭在腰间的竖琴上。 瞥了一眼他哥哥的方向。 “兄长倒是无忧无虑。老太婆正在奋战。可是,那鬼猎人跑那儿去了?” 于是,暂且不管老太婆了,他哥哥连马一起被黑蝴蝶给包了起来。 有什么安全可说的? 这时候—— 蝴蝶群“倏!”的远远的散开去了。 蝴蝶仅仅是纠缠围绕在他们周围,并没有加害于他们。反而,这样更是让人觉得恐怖,老太婆和克莱伊的表情如同石头一般僵硬。 惊恐的声音同时从两个人的嘴里流出来。 蝴蝶竟然闪闪发光。 本来是和黑暗相同的颜色,忽然,它们的翅膀、身体都开始被一层银光覆盖。 “——这些家伙……” 在小声嘟哝的克莱伊面前,银色的蝴蝶组成数根粗线,交错相缠,渐渐地卷成一个旋涡。 瞧着这般模样,不像仅仅是生物的飞行原理的应用。很明显,应该是具有高度智慧和意识才能画出来的几何图形。 直线和曲线、多面体和圆。既有混合在一起的,也有单独存在的。可是,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能收缩为空间的一点的旋涡。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渐渐被卷进了旋涡的中心,老太婆和克莱伊恐慌的闭上了双眼。 几秒钟过去了。 “已经结束了!” 冷冷的声音撞击着耳膜。从与两个人相同距离的地方发出来的。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见到在他们前方五米左右的地方立着一位骑士。 是D。 “终于,回来帮我们了!” 老太婆握着那还滴着液态脂肪的喷管,高兴的说道。 “知道了蝴蝶没有危险,所以就回来了吧?” 克莱伊仍然痛骂D。 “只是回来告诉你们一声。” D在马上淡淡地说道。 “哦,有什么情况?” “距这儿大概两公里的地方,刚刚发生一起龙卷风。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也足可以把我们几个卷起来。大概再过五分钟就会过来。” 这个年轻的猎人到底是如何从蝶群中脱身的?又是怎么看到这件事的?老太婆和克莱伊都非常想知道。可是一场危机迫在眉睫,让他们不得不把精力都放到如何抵御这来自自然的威胁上去。 老太婆一边收拾着火焰发射器,一边不安的问道: “哎,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不用说,回答还是那样。 “我只是随便跟着。” ※※※※ 东方的天空渐渐露出了鱼肚白。用与黑幕降临时相同的速度,光辉来到了大地上。 天亮了。 一行人都在沙丘的阴面。沙丘从最初的宿营地往西移动了足有5公里之多。 马车的门轻轻的被打开,一张白皙的脸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向外张望。 里面厉害的鼾声吵得人难以入梦。三个小时前,大伙儿才睡着。 塔艾迷迷糊糊的朝四周看了看。 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在右边的沙丘阴面处,滚动着一块毛毯。 毛毯露出了半截长靴,看起来应该是克莱伊吧。可是没有他兄长的影子。也只有克莱伊的马在这里。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去了哪里。 在把视线回转大约70度左右的时候,塔艾的双眼停顿下来。在她睁大的双眼中,映入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D正在沙丘顶上往西眺望。他的身影让人想起体态优雅、酷颈十足的雕像。这种联想与D不看其他地方,惟独凝望将要远赴方向时的那种非同一般的酷态很相称。 塔艾从马车上下来,走向沙丘。 这个姑娘受蝮婆婆摆布操纵,可以说是如同木偶一般的丧失了自我。可如今,在她的心中却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志在发挥作用。 她走上沙丘,在最后离D只有数米之隔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穿着黑大衣的D,发话道: “你来做什么?” 塔艾无法回答。 “我们不能预料沙漠里会出现什么情况。快回去!” 这是静静的、不容抗拒的声音。 塔艾闭上双眼。他低下头,薄薄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像是受了惊吓似的发抖。 “我……想……回答……你的问题……” 在小旅馆里D曾经问过姑娘绑架她的贵族叫什么名字。 不过当时,被别的问题挤掉了。 “想说么?” 塔艾一脸惊诧的抬头看着D。 “为什么,现在想说了?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说不想说的事情。” “……” “又被蝮婆灌输了些东西吧?” 塔艾有一次低下头。在说出来之前需要几秒钟的准备。 “因为……假如离开了你的感觉……谁也不能安然无恙的穿过这个沙漠……所以……” “你的双亲在巴阿纳巴斯吗?” 又是数秒的沉默。 “听人家说他们俩都去世了。好像哥哥结婚之后继承了家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没有必要承受这份辛苦去那里了。不和我们一块去,或是还和我们一道走,全都悉听尊便!” 塔艾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D。黑色的背,显示着一种隔绝尘世的孤独。又一此出现了这种情况。让人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为了她而开口说话了。 塔艾后退了几步。 她回想刚才,有点令人害怕。 眼看D就要转身的时候,她慢慢地说: “那个贵族……一次都没有说过他的名字。我也什么都没记住。只是……“ 只是…… “在黑暗中,总是,总是……有;两颗像宝石般的红色的眼珠子在燃烧。我看到过。” 在那个没有动静的背的后面,姑娘自己转过身去。 残留在沙里的足迹因为沙丘的倾斜而被掩埋。在它们稍微消失了一些之后,这个只有D一人的空间里分明的有了另一个嘶哑的声音。 “哦哦哦,……果然,那家伙已经咬了她一口了……这么说来,那个姑娘能被救出,是件多么稀奇难得的事情,可她也只有不幸了。啊,会发生什么呢?” 没有回答。D的前方,映入眼中的惟有那覆盖在灰色光辉下的、满是寒沙的世界。 一个带着愉快腔调的笑声“ “那家伙只是想占有人类的女性做他的侍女或佣人,这不是异想天开吗!那个姑娘现在显得很老实——可是总有一天会露出本性的。敌人并不在外部,到不如说是在——”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姑娘也有啊!?” D缓声答道: “一万个人中间,一个,也没有!” 回答的语调不容任何的反驳。 “可是,除她之外的其他姑娘……未必是被那个家伙拉走的姑娘……在这个世界里如何曲曲折折的走向末路呢?还是来想想这个比较好。” 如果接受这个问题的人不是D的话,他们大概只会为了拼命去打消脑海中浮现出的答案而脸色发青,站在那儿战战兢兢的不得动弹。 “失踪之子”的悲剧不如说是开始于被抓走后又被发现、再次回到人类世界的那一刻。 那些和双亲见面之后,突然间削尖利齿、撕裂亲人喉咙的姑娘们! 许久没有动静,生活了数月、数年之后,毫无征兆的发起狂来的少年们! 十几年前的记录中写着这么一件事,那样的孩子们再次离开亲人,到深山中建房而居。在那里,他们依旧为血而狂,冷面无情地相互残杀,知道最后全部死去。 可是说,“失踪之子”的悲剧性的人生在他们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可是——“为什么?那些姑娘们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连一点好处都没有吗?起初亲人也是喜极而泣的。不管是把他们隐居在临近的地方,还是半岛其他地方去,都是想一起生活下去的啊。可是,在此同时,亲人们也注意到,女儿一直两眼无光。这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因为她们正在窥探着事物另一侧的阴暗面。在她们眼中,只有这个世界的虚像。在地狱的景象之上,还存在着让人们为之动容的东西么?没有,永远不会有。这是悲剧的第一幕。只要能让他们见到孩子,甚至可以去死,亲人们就是怀着这种想法的。他们把视线从孩子的脸上移开,转过身去。锁上孩子的房间,然后两人一起去准备马车。突然有一天,家里只剩下孩子一个人!” 无言。声音停了下来。 D紧紧握住左手。 他使劲发功,知道能听到骨头吱吱嘎嘎的响声。 在这响声中,有一个痛苦的声音—— “……可是,这些留下来的孩子们,可能还算幸运。还有干得更……彻底的亲人。……为了寻找自己的孩子,最后落得一贫如洗。……终于有一天,他们削尖了木头,用那尖头戳死了自己!那些家人们……” 从D的指尖慢慢渗出了红色的东西。 “呜呜……是哪一方……孩子还是家长……是哪一方心酸悲苦呢?……谁都……不知道……呜呜……只有一点……只有那个女儿……能回来……谁也不会……感到痛苦……的……” 这时——D静静的往回走。 他要去追塔艾,走下了沙丘。 D跨上改造马,朝马车和克莱伊的方向奔驰而去。 “龙卷风就要来了。快出来,走!” 只用了反复回味这句话所需要的时间,毛毯就被掀开,马车的门也被打开了。 大家早就已经醒了。果然非同寻常。 “怎么!又来了?” 克莱伊问道。 “真的吗?” 蝮婆也想确认一下。 “不管有多少,无论是什么,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还是和昨晚的有点区别的吧?” “一样的!” D干干脆脆的回答。 “这是为什么呢?” 克莱伊歪斜着色眯眯的脸,挪揄了一句。 “龙卷风先生正在寻找我们呢!你是想这么说吗?” D没有搭理他,朝东方迈步而去。 “这个畜生!” 克莱伊一边用憎恶的眼睛盯着那个背影,一边急急忙忙的跑到改造马边上。蝮婆婆也是如此。 在马车开跑的时候,克莱伊做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他往四下看了看,然后用一只手贴着嘴巴,大声喊道: “老哥,我先走一步了!你从后面追上我吧。” 大概弟弟也看到了,在声音能传得到的地方,没有看到宾恩奥的身影。 仅此而已,克莱伊没有什么不安的神情,往马身上抽了一下鞭子。 他一边急速追赶着已经相隔了二三十米的马车,一边回过头看看身后。 “吓,这家伙可真厉害。” 他的嘴里漏出这句使人吃惊的话。 如果从距离上来讲,相隔有数公里吧。 有一条细长的、弯弯曲曲的金属丝般的绳子把天与地连接在一起。 两端是朦朦胧胧的霞霭,看上去像是天地融合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毫无疑问,绳子在克莱伊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 克莱伊驾马全速奔跑,和马车并肩而行。 蝮老婆婆也是使尽全力,拼命地握着缰绳。大伙都实实在在地注意到了龙卷风的真面目。 马车门被打开,塔艾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不是出现了吗!” 克莱伊惊诧万分,后面的蝮婆婆表情僵化,塔艾一直面无表情。 克莱伊跑到D的右侧。 似乎会从后面受到攻击,这样的感觉在D的脑海中一下子涌现,马上又消失掉了。 “喂,那个龙卷风是什么?追着我们呢!刚才还在说它在找我们的话,就……” “变化无常的沙漠啊!” 很难得的,D回答了克莱伊的话。 “听说过在夜里龙卷风追赶旅人的事情。不过呢,我们就被卷到一次。这会也要遭殃了么?” D没有回答,向后扫了一眼。 克莱伊也跟着向后看了看,却不禁叫出声来。 龙卷风的宽幅竟有1米之大。离他们的距离已经缩短了。别说1公里,连500都没有。 “——马车要被卷进去了。” 一个像似冰冷的机器发出的声音。 克莱伊的背上好像电流流过一般,全身发颤。 “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D” 老婆婆的声音从背后快速的传了过来。 沙粒敲打着他们的脸颊。 “这下危险了!” 克莱伊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扯起缰绳。他甩开D,和马车并肩奔跑。 “老婆子——把那女的转移到我这。” 他叫道。他的眼中充满着刺眼的光芒。 “你开什么玩笑!谁是弓虽.女干魔头来着——” “我这边比马车来的快!可能能逃开啊。” “你给我住口。与其交给你,还不如交给龙卷风呢!” “嘿嘿,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克莱伊举身一跃。 旁大的身躯化成羽毛般,落在蝮婆的身边。他强行靠近车门。 “住手,要不然就——” 可怕的风把蝮老婆婆的喊声撕烂卷走。 不只是声音,连身体也—— 当马车触及到那个激烈旋转着、吸卷着沙尘直冲云霄的黑柱时,车上的三人就一起被卷到高空中去了。 ※※※※ 塔艾挣扎着离开黑暗,意识已经逐渐清晰。一种已经回到现实的感觉强烈地冲击着她。 她躺在地上。 身体下面十分柔软。大概是沙地吧。感觉到有些热,是沙子在发烫。 塔艾慢慢地活动了四肢,没有什么严重的伤痕,也没有什么剧痛的感觉。可能在被龙卷风卷起的时候,在车子里发生了碰撞,身上有几处隐隐作痛。她用胳膊支起上半身,放眼环视四周。 一种不妙的感觉一下子穿透了整个脊梁。 眼前出现的不再是那无边无际的连天沙漠。 无论怎么看,耸立在面前的都是一座小石山,高度大约有四五十米。 再看四周,到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也许沙漠里有石山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塔艾一边否认原来的想法,一边站起身来。 她的汗水流到脖颈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看起来没事嘛!小姐?” 从身后的岩石后面传来这样的声音。塔艾茫然的回过头去,在塔艾呆滞的眼睛里,一个戴着青色无檐帽子的巨大身体映了出来。 从盯着自己看的那双眼睛里,塔艾感到一种浓烈的情欲,不由得向后退了好几步。 “可别这么冷淡哟!” 克莱伊满脸堆笑,逼近过来,脸上的汗珠闪闪发光。 “我呀,也是刚刚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到了这个鬼地方。很有可能,存活下来的只有我跟你了。因此呢,咱们关系亲密一点,也是为了咱们两个人哟!” “你别过来!” “呵?真没看出来,这么泼辣!你跟那个吸血鬼猎人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用你那妩媚的声调再给我说一遍吧!” 话音刚落,克莱伊那庞大的身躯就像这个弱小的身体扑了过来。 抵抗几乎没有持续,塔艾就被克莱伊摁倒在沙地上,不能动弹了。 “不要!” 克莱伊如同石头一般坚硬的手指,隔着罩衫向塔艾的乳防侵犯,她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紧紧握着相互交错着的手腕,想要把他推开,可是很快又被扭着按到地上。 克莱伊的嘴唇凑了过来,塔艾拼命地扭过脸去。 嘴唇碰到了脸颊。 没想到,少女突然虚脱一般,全是无力。克莱伊皱起了眉头。 稍后,他继续探寻嘴唇。对方如同蜡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你——已经投降啦?真是没有意思!快给我使劲哭喊!” 本以为用这种带着威胁地语气会让她发生改变,可是塔艾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那人的威胁手段并没有奏效。 “喂!” 克莱伊暴跳如雷,使劲地摇晃着姑娘的肩膀,发狂的用手拧着她的下巴。 在他们视线相接的瞬间,克莱伊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占据着塔艾的瞳孔的,相信以前从来不会有人见过。 悲伤、憎恶、苦恼、恐怖——这一切都包含其中。而且,还覆盖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 “这,是你的沧桑经历吗?” 克莱伊呆呆的嘟囔道。 “想起来了……一点点……” 18岁的少女,用一种让这个久经沙场的战士都为之打冷颤的声音说道。 “在那里被怎样对待……一点点。……都是一样的……都是……人也是,那些家伙也是……” “你……” 克莱伊的颤抖的话语被一阵清脆的声音给击散了。 伴着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声,他一收身体,向前方窜去。 他的后面,劲风呜呜地紧紧追着。 是皮鞭在剧烈的抽打。 “准备好了!我要把你脸上和手上的皮生生剥下来。” 皮鞭挥动。 老太婆的攻击神出鬼没,那条可以拍碎骨头的鞭子在围剿着克莱伊。 “死老太婆!” 两只手一直护着眼睛,恶骂一声后,克莱伊又向后跳开。 突然,悦耳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瞬时,一直紧紧追着这个硕大身体的鞭子,从中间部分一直到末梢,如同一阵轻烟一般消失了。 “——?” 老太婆紧张地呆立不动。 “去死吧,老太婆!” 克莱伊的右手在竖琴上滑动。 突然,眼前,七种色彩飞了过来。 就在克莱伊全力以赴的刹那,老太婆轻轻的扔下鞭子,取下放在腰间的壶,抓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沙子。 可是,不管是从那异常的色彩,还是从那种手法来看,都绝不可能单是为了迷住眼睛。 看!诠释从老太婆的脚底到克莱伊的靴边散落的沙子的轨迹,是人的身体——是克莱伊自己的身体。 老太婆右手闪动,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在她那短刀向这美丽的大地刺去的瞬间,克莱伊突然一言不发的用一只手捂着右耳。 在手掌和脸颊之间,有黏糊糊的红色液体涌出了出来。 “这次想让我剁哪一块?眼还是鼻子?” 不要说是一个大男人,就算是火龙,听到这句话也会被冻冰。但克莱伊却露齿一笑。 好像是非常的兴奋。 “寻人神探——蝮婆婆,果然不是徒有虚名。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再好也没有了。”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蝮婆舔了舔舌头。 看不到血——不,不经过生死决斗绝对不会收场的危险的情况,一下子就被推到了极点。这个时候—— “就到这里收场吧!” 黑暗的声音,使两个人凝固了。 四只眼睛迅速转向石山的中腹,视线所及处,一袭黑色长衫的下摆正随风微微摇摆。 D……一声惊呼。不知道是老太婆,还是克莱伊。 “在揭开沙漠的秘密之前,停在你们的不友善行为。另外,那个小姑娘好像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克莱伊和老太婆才注意到,塔艾已经不知去向。 老太婆傲慢的脸上,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涌了上来。 塔艾从岩石的后面出来后,擦了一下嘴唇。 昏迷和绝望从腹腔扩散到全身,以后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心里一片茫然。 走了出来。 没有坐下来哭泣。为什么绝对不能哭,也不是很清楚。打算去什么地方,还是不知道。只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意识当中,无数的幻觉摇曳,一个个鲜明的图像浮现,又随即消失。 黑暗的深处,有一只通红的发着光的眼睛。 渐渐靠近过来。 去哪里? 要把我怎么样? 眼睛一直盯着看。 竭力发出惨叫,直到嗓子痉挛。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那个红色的光的后面,白色的相貌缓缓的浮现出来。 这样的脸,有无法比拟的美丽、雄壮,还有一种悲伤。 一种如水一般的清澈感觉充斥在姑娘的胸中。 跟这张脸比起来——跟这张脸、这种眼神所包含的命运比起来,我的苦楚确实不算什么。 红色的光点消失了。 停住脚步的塔艾回过神来。 “回去吧!”他想到。 无法知道有什么命运在等着,不管怎样,前去迎接吧! 塔艾转身往回走。 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转过头去,愣了两秒钟以后,尖叫声才从嘴里跑出来。 在前面开路的是克莱伊。 在转到岩石背面的瞬间,他们看到了飞跑过来的塔艾。 抱住了向自己怀里扑过来的姑娘,他开始注视前方的人影。 这是一个穿越破烂不堪的衬衫和裤子的男人。 盖在枯瘦的脸上的那浓密的头发和胡子好像是灌木丛,一脸的苦相,可是骨架倒是很健壮。 他茫然呆立几分钟,突然当场跪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克莱伊后面的老太婆的声音。 “不知道,从装束来看,好像是在沙漠里迷路的旅行者。可是,在这光秃秃的石山里,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危险!”克莱伊说道。 老太婆抓着塔艾的手腕拉到了跟前。 “我们,就先到安全地带去了,你是一个男的,就为我们处理这件事吧!” 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的往后退去。 “你——是什么人?” 克莱伊一直保持着手指搭在竖琴弦上的姿势,问道。全身的杀气立刻向外辐射,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只要受到这样的辐射,肯定会立马休克。附近的战士稍稍逊色于猎人。 也许是受到这种气势的压迫,男人的头摇晃着,双手举了起来。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听这声音,好像他的气管里填满了沙子。 这奇怪的场景,使克莱伊回答道: “——乘着这个讨厌的龙卷风过来的,可是空中旅行哟!” 突然,克莱伊惊奇的发现,那个男人的双手突然落了下来。 落下来的双手,捂在脸上。 “你们也……啊!果然是的……咱们,一辈子都不能从这里出去了……” “你说什么?” 克莱伊放大了嗓音。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人?” 正想向对方走进一步时,在克莱伊的眼睛里,从山脚远远过来的数个骑影被映了出来。 也许是意识到了,那个一直点着头的男人突然跳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向克莱伊奔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的时候,克莱伊轻轻地向右一避,然后飞起一脚。 那男人急速的向前跌去,激起沙尘四处飞扬。 他又迅速的跳起身来。 他还想继续缠抱过来。克莱伊轻快的往后退去。 “快帮帮我!” 那男人呻吟道: “我是从那些家伙那里逃出来的,我们直到昨天还是一伙的。可是,逃也是白费力气。没有谁能从这片沙漠里逃出去。” 克莱伊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斜睨着那个男人的充满绝望的凄惨的脸。 “别干蠢事了,窝囊废。要是不想我把你送回他们那里去,最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这样,我就帮你赶走他们。不然的话,我会把你踢开,让那些家伙杀了你。” “明白了!” 男人没有丝毫反驳,光是点头。虽然从脸上看不出来他那脆弱的精神,可是却能感觉到那种异常的恐怖感。 “只要明白就好。这样,你先到后面去等一会儿。对了,还有一点——你可不要对那个姑娘打什么主意。” “让我做什么都行。” “好!——那,你就安心的去吧” 听着跑走的男人脚步声,克莱伊静静地等着渐渐逼近的沙尘。 那个男人说那是他的同伴,好像不怎么像。骑在崭新的改造马上的男子们,所有人都穿着好像刚刚浆洗过似的衬衫,全身笔挺。 有四个人。 “好!” 克莱伊举起左手打招呼,可是盯着他看的眼神如同石头一般。 战斗士的笑容没有乱。 “我们是被龙卷风拐过来的。我现在找不到自己的住所,情况糟透了。还好,在地狱里还能见到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带着那个男人过来!” 前门的,一个体型健壮的首领模样的中年男子说道。声音也像石头一样。不要说人了,就是生物的特性好像也没有了。那些从石头里出来的人还是能够听懂的吧! “你也一块儿过来!” 克莱伊露出白牙放肆地笑道: “哎呀,好啊——我从小就娇生惯养,所以胆子特别小。一个人的话,哪儿也去不了。那家伙也说他不想回去,这样吧,想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吧。” 那些男人们没有互相交换眼色的意思。 “是吗?那么——” 看到那中年男人的手向腰间的火枪伸去,克莱伊的右手从下向上挥去。 藏在袖子里的宽面蛮刀,化做一道白光袭向男人的咽喉。 男人的手中又出现了一把手枪。 克莱伊发现那枪口正对着自己的胸口。 火舌喷了出来。 枪栓弹开,针状的空弹壳四溅。 一旦射中立刻爆炸,如果是人头的话,可以非常轻易的扫落。克莱伊微笑着接受这些炸弹的攻击。因为衬衫的里面是一种比石头要坚固好多倍的装甲树的皮。 右手挥动,声音流淌。 最前面的男人,立刻化为一尊灰色的雕像。瞬间之后,遭遇相同命运的那匹马也倒在大地上。 攻击停止了。 因为背后的三个人也都化成了尘埃。 只有一组人马稍微落后一点点,还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可能正好是在声音的可传到的范围的分界上吧? “即使不死,也让你们像尘土一样。” 克莱伊抬起右手,撂倒了马腿。无意中扫了一眼这个崩溃的新沙山,克莱伊抬起了头。 正在这时候,好像一直躲在一旁似的,前方50米的地方,一匹马驮着一个人影飞奔而去。 “混蛋!” 好像是在责备自己的疏忽,克莱伊骂了一声。他把竖琴架到右手上,对着跑往那小山坡的一人一马。 能够破坏所有物质的分子构造的超声波发射装置,好像要弥补这个疏忽似的。随着弦的摇动,发出了优美华丽的旋律。 可是,克莱伊的手指还没有能力完成下一次杀戮。 那残活下来的男人突然发现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影。 马没有停下来。 眼看着铁蹄就要踏上来了,那个影子跳了起来。 长衫翻飞,D着地以后,那马和男人又追了上来。 D的后背挂着的长剑发出清脆的声音的时候,果然那男人的头颅离开了身体,在路上滚动。 “到最后还是干的不错。” 好像没有见到自己的成果似的,D独自走开了。克莱伊满心挖苦道: “你告诉我们那姑娘不见了以后,又去了哪里?是不是在一直偷窥我的绝技?你真不该多管闲事,做这么愚蠢的事!到周围去查情况吧。冷酷的家伙。我找到了那姑娘后该怎么做,你没想过吗?竟然把那几个人都交给我。如果我被杀死了,那么老太婆和小姑娘不也一起跟着完蛋吗?” “你没有被杀掉。” D说了一句话。 克莱伊为之语塞,没有办法回答。就这样结束了对话。 迎接这逼近过来的幽暗美貌的,是三双怯怯的眼神。 第六卷 圣魔遍历 第三章 活着的沙漠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拉恩斯。 是一个人民组织的成员,他们曾经在北部边境地区参与植物的品种的改良。 他们发明一种能够在无水的寒冷地区生长成熟的新品种。于是在五年前,他们把这片沙漠选做试验地。 农民们用五辆拖车运着将近10万株幼苗出发了,可是他们遇到了沙暴和强盗群的袭击。 抵抗的人和缴械的人都遭到了屠杀,拉恩斯也中了一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强盗们收起了顶在他太阳穴和塞进他嘴里的枪,强行把他带回了老巢。 拉恩斯之所以顺从他们,是因为在战斗中,他看到不管自己这一方如何攻击,刀枪和子弹的命中率是如何高,强盗们纹丝不动。这也是为了珍惜自己的生命。 可是,一到强盗们的巢穴,拉恩斯就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世界里。 “这些家伙,一个个报出了他们的年龄。那头目竟胡说他已经200岁了,其他的混蛋们,也纷纷应和,‘我100岁了、150岁了’之类,简直信口开河,随意胡扯。我虽然已经十分惊怕,可还剩下一丝勇气,所以还嘲笑了他们。可是,看到了下一样东西后,我立刻从灵魂里完全屈服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太婆兴致勃勃的问道。 “是这些家伙的肚腹。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脱掉穿在身上的衬衫。于是……” 拉恩斯两只手捧住了脸。众人此时正在一个山腹发现的洞穴里,空气的闷热程度比外面还严重很多。 幸运的是,他发现了老婆婆的马车,而且基本没有什么损坏。目前,食物和武器也不用发愁了。 “到底是什么啊?” 老太婆面色苍白的问道。 “是木乃伊。” 一个接一个敞开在面前崭新的衬衫里边,干枯的肉附着在骨架上。那是一具具令人作呕的残骸。 “可是,奇怪的是,在脖子以上,就像刚才见到的一样很正常。那张脸还微笑着看着我这边。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完全没有希望了。” 拉恩斯见到的命令,非常奇怪,可是也非常残酷。 也就是说,要和他们这些活死人们一起行动。 不用说,他们的所谓行动,也就是去屠杀那些在沙漠中艰难旅行的人。 拉恩斯不能拒绝。 “在这五年之内,我们一共袭击了四队旅行者。当然我也开了杀戒。都是以前从来没见过、没听过的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也会被这些混蛋们杀掉的。可怜的旅人中还有一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年纪,小姐。不要说我已经疯了,每次杀人的时候,我都会呕吐。可是,我不想就这么过下去,从来就没打算就一直呆在这里。当我听到你们被带了过来的时候,我就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逃出去。” “有人说我们被带了过来?” 克莱伊瞟了洞穴的入口处一眼,问道。 D正骑在岩壁上。 正是一段不知道能不能听到这几人声音的距离。本来看他一刀砍翻了那个追捕拉恩斯的人,以为他对这些话题非常感兴趣,可是他什么问题都没问,也没有走近过来。 他的判断远远超过寻常人,是一个深谋远虑的男人。 “兴起那个龙卷风的,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这些应该知道吧?那些死人也是那家伙操纵的吗?” “没错。” 拉恩斯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是,那个魁首到底是什么我也无法推定。五年来,我一直想探明这件事,也一直关注着。可是到现在,我连他到底是不是人类都不清楚。我自己觉得他不是人。” 理由是,让拉恩斯存活下来的方式。 吃饭一天只一次。不知道从什么上面采来的果子和树籽被堆在巢穴前面,从来没见过搬运的人。物资的搬移,也是在拉恩斯睡觉的时候进行的。当轮到他睡觉值班的时候,却什么东西都没有运过来。 几个星期过去了,其间,拉恩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管什么时候,也无论在哪里,总感觉到有一双监视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的全身。 不用说,逃跑是无法实施的。 这些死人,除了袭击旅人以外,就是躺在洞穴里。可是在图谋逃跑的拉恩斯前面,经常有沙暴或者奇怪的东西阻挡。 “那又是什么东西啊?” 对于克莱伊的提问,拉恩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不,以前只听说过,是头一回看到。一望无际的水,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大海这鬼东西吧?” 克莱伊与老太婆对视了一下。 关于交通设备,贵族们由于离开了运转中都城附近的地区,他们的运输手段已非常低下。在边境地区,出了少数几个特殊的以外,基本上所有地方还不得不依赖于原始的运输方式。 一辈子没见过大海的就不用说了,有很多人甚至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那个村子。 拉恩斯的话让老太婆和克莱伊大吃一惊,那是理所当然的。 “沙漠中没有大海。” 老太婆哼哼道。 “是什么妖术,或者是贵族的把戏。你觉得呢?” 这个询问是朝着D发出的。 在离众人近三米远的坑洼处躺着的塔艾首次把目光转向吸血鬼猎人的方向。 “刚才那场龙卷风是有人操纵的。” “之所以要兴起刚才的那场风,就是要把我们都引到这里来。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跟拉恩斯一样,为了使我们大家都去给他做事。” “又要圈养拦路的强盗?” 克莱伊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可是,已经没有哪个狂妄的家伙想要横穿这样的沙漠了吧。当然要除了这个老太婆和我们兄弟。另外,我们也并没有遇到那些活死人的袭击啊!这些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对于沙漠来说,比起杀了我们,还有更有价值的事。” D坦率的说道。 “等一下!” 老太婆插嘴道。 “你刚才说的‘对于沙漠来说’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我们受到的袭击,都是根据这个沙漠的指令实施的吗?” “没有必要那么惊讶,曾经不是有移动的树林吗?知道在西北部边境地区有活体山的事吧?” “啊!” 想起那个沿着地平线移动,总重量有500亿吨的石山的庞大身躯,老太婆浑身震撼。 “但是,那是一个只有移动能力的、单纯的矿物型生物。可是,10年间,光移动一次,就有1万多人被压死。” “有更为复杂的生物存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D并没有反驳的样子,慢慢说道。 “矿物型的生物,由于其新陈代谢受到其体重的大幅度限制,所以无法变得更为发达。可是沙漠也许就要另当别论。” “说起沙漠,对我来讲,比较模糊。也就是说——” “是一种拥有系统化的神经和思考回路的生命形态。可是,这两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那么,啊!那个龙卷风,也就是说,是能够把需要的东西召唤过来的‘手’啊?监视拉恩斯的就是‘眼睛’——可是鼻子和嘴什么的,在哪里呢?是啊!刚开始偶然遇到的球啊蝴蝶啊,就是这两个吧?” D没有回答。 “我有不同意见。” 单膝跪着的克莱伊在听完老太婆的话后,掸了掸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带着这个家伙的原因,唉,算了,先不说这个。可是,袭击了其他的旅人,掠夺金银制品的原因呢?事情已经清楚了吧,幕后的人物有欲望。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只有人类符合条件。” “要这么说也有道理。” 老太婆一脸“很有道理”的表情。 否定了这个结论的,是拉恩斯。 “就在前面——往南转的地方,有一片洼地。所有强来的物品,都在那里腐烂生锈了。” 克莱伊和老太婆有互相看了一下双方。 “那些家伙全都扔了啊?” “没亲眼见过他们在那里扔过,所以不能断言。可是,不管什么东西,过了一个星期,肯定会被扔到垃圾堆里。” “在这期间,他们怎么处理的?” 对于老太婆的问题,拉恩斯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我们先考虑怎么从这石山中出去吧!” 克莱伊环视过众人后说道。 “喂,老太婆,坐你的马车出去吧?” “没用的。” 拉恩斯以一种疲惫的声音说道。 “我已经驶过好几百次了。可是,有时候是沙暴,其他时候就是大海的幻影——噢,对了,如果走出去,就什么也不会出现。有时候,刚暗自庆幸‘太好了!’,眼前就耸立着一座石山。” “这次就不会这样了!” 克莱伊嚷道。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我们就出不去,你也是。而且,按照你那漂亮话,我们是要替换你才被弄到这鬼地方来的。对于这个沙漠的支配者来说,你已经没用了。“ 拉恩斯的脸上,露出了凄惨、恐惧的表情。 “刚才的那伙人,不是要把你带回去,而是要来杀你的吧?如果发生什么事,。把你仍在里面,把命运交付给他们行吗?“ 克莱伊非常愉快地看了一眼泄气的拉恩斯,然后把目光转向D。 “你也一起来吧?“ “没用的。” 这个冷冰冰的回答,和拉恩斯的一样。克莱伊的眼睛放着凶恶的光。 “什么没有用?” “马车没问题吧,婆婆?” “啊,还勉强能动。那也没什么事。可是,下次就不行了。” “要是下次再被龙卷风一下,马车就完全不能动了,本利全丢。” “那,到底怎么办?” 克莱伊突然踢了一脚地面,数个小石块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里。 “就等着束手就擒吗?希望一生就像这家伙这样,吃果子和树籽过日子吗?” “你想怎么样随便你。” D身体离开了岩壁。 刚才的话也许是“我自己有自己的做法”的意思吧,他默默地向着出口的地方走去。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吗?” 老太婆眯起了眼睛。 “是马,有十来个人骑着。大概就是这家伙的那些同伴吧?” “是来杀人灭口的吧?” 老太婆的右手搭到了壶上。 “什么?10个人啊,让我一只手去解决他们吧!” 声音在D所在的空间里穿过。 “D!” 塔艾小声地叫道。 ※※※※ D走了出来,走到了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尽管如此,也只是比洞窟中相对要明亮一些,可是天空依旧覆盖着云层。 在洞窟的出口处,他仰起头,看着天空。 昏暗。 是一种受了D的美貌影响、更添光亮的昏暗。 D在那一动不动。 是在铅色的天空中看到了什么吗? 不管是绿油油的草原,还是亮堂堂的南国,这个年轻人都只是把它们理解为空气、色彩与大地的结合体吧。 那么,生呢? 死呢? 命运呢? 无穷无尽的昏暗和寒冷。然而只有这清澈的双瞳,映出了在岩石广阔的山丘背面飘然而上的沙烟。 沙烟中有10匹马。 是远比拉恩斯更干净地生存着的“死人”。大概是因为先行的伙伴没有回来,所以前来迎接的吧。 克莱伊和D不能看到倒毙在地的四个人的脸。可见给人虚幻生命的沙漠不会再给第二次。 “死人”们在D的前面围成了一个半月形。 嘴上长着胡须的男人向前走了半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无论怎么看也都是人的模样。 “你们是活下来的?” 像是机器的声音说道。 他从腰际取下火枪。从小小的枪管里逬出的六发铁弹,应该也能贯穿细细的木条的。 “如果把那个男人交到我们手里,你们在这里生活和安全就能够得到保障。如何?” 说完这番话,男子就在那儿等着。 没有回答。刚才说话的对象是D。 “真不得已。” 嘴上留着胡子的男人举起了右手。 发出好几声像是齿轮咬合时发出的声响。 马上面的男人们全都拔了火枪的枪机。 “你们真是有点特别又有点意思的东西。我想尽可能避免争斗的” 风拂过那男人的脸。 然后,他笑了。可是…… D没有。他是个不知道笑为何物的人。声音从他自然下垂的左手那边发出。 危机四伏的沉默占据了世界。 男子的右手伸到了手枪的枪柄上。 这是信号。 并排在一起的男子们也将扣动扳机。眼看就要扣动了。眼前,黄色的沙尘像是一面墙那样扩展开来。 一阵轰鸣声。 是气体在细小的金属圆管中燃烧之后,紧接着一下子把铅块推出外部的声音。 沙尘中到处都是橘红色的火花——在其间有银光划过。 沙尘中发生了什么事? 喷射而出的沙幕突然间落地了。马上的男子也一同掉到地上。 D站起身来。 D看也不看那些头顶全部被削掉、已还成灰的男人们,而只是走近了嘴上长胡须的——唯一的一个被弄倒在地上的人,他看上去没有伤口。 一刹那,插在鼻尖的刀刃上,连一点血迹的影子都没有。 “是‘死人’就要做回死人!” D平静地说。 “从这通道里走出去的在哪儿?” “不知道!”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应该是因恐惧而产生的痛苦在滋生蔓延吧。他恨恨地说: “你们还是和我拥有相同的命运要来得好。在这个沙漠中,不止缘由的,活的东西会被吞噬掉,死了之后又复活。……哈哈……感觉不错啊。” “嚓”的一声清晰的声响。D收回了长剑。 与此同时,那男子的上身向左下方歪倒下去。 从右腋下起断裂到左腰的身体在分离之前化为尘土,消失了。 “噢,噢,噢……是无计可施了么?我觉得那个叫‘拉恩斯’的男人知道离开这里的路。” D的左手笑了起来。从那里吹来的风把沙漠罩上了一层膜。就连“死人”们也不可能想象的出来。 “那你知道吗?” “好歹知道一点。不过,就算千辛万苦的明白了反向,我们也已经营养不良、气力不足了啊。” D开始往回走。 洞窟的入口处站着四个人。在克莱伊凶暴的脸上也无法隐藏惊讶的神色。 “解决了10个人……不用两秒钟。……你是……妖怪吧!” 像是呻吟声。 “我的手……越来越想杀人了!” “那的等我们从沙漠上脱了身再说!” 蝮婆用强硬的口吻说道。 拉恩斯转过身。 “我说,咱们把想要杀你的家伙们处理一下吧。安下心来后,说不定能想起更好的方法呢?要在这种地方装出强盗的样子,我可绝对不干。” D把手贴在帽檐上,瞧了瞧身后。 “有可能出去!” “什么!?” 四个人削尖了眼睛,一片愕然。 “不过,就算从这里脱身,那还是在沙漠里,何况还有追击的人啊。出去这件事最好还是来个了断!” “怎么样了断呢?” “就是等待。” D只说了这些话,就走到洞穴深处。冷冷淡淡的,连这么做的理由也不说。 克莱伊和蝮婆互相看了一下。 “我去外面瞧瞧。” 克莱伊宣布道, “因为是正午,在这样一个洞穴里面固守不出,都快耐不住胸闷气短,要疯掉了。如果有奇怪的家伙来袭击我的话,帮我看住后路啊。” 蝮婆婆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戴着蓝色帽子的身影便在光亮中消失了。 “哎呀呀,真是个性急的男人啊。” 蝮婆婆一个人在那嘟囔。 “这里只能依赖沉着冷静的男人了。你真是我们的守护神啊。” “你是……什么来着?” 拉恩斯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询问。这是坏毛病吗?经常摸下巴。 “我想你们不是普通旅客,完全是妖怪集团。你们想去哪儿,做什么事?” “和你没什么分别。安心地呆着。我们绝对会把你从这里安全的带出去。” “这样是不错。不过,……我不知道去哪儿弄来那些我要吃的喝的东西。这样下去的话,会被晒干了呀。” “你大概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想逃走吧?大男人不要说这种没有良心的话。要是我们不能一道逃出去的话,那你不就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努力吗?” 拉恩斯站起身跟着蝮婆婆出去了。 塔艾和D留了下来。 D在岩石的背面合上了眼睛。 两人的距离有4米之多。 “婆婆她……” 塔艾低着头,小声地说。这声音就算D听不到也没什么奇怪的。 “安置了我。换做你也许会觉得挺安心。……可是她比谁都要恐怖的……” 没有回答。即使能听到塔艾的声音,也只有盲目的牢骚声。 “能够回来什么的,我想都没想过。……我觉得这一生大概就要在那个贵族的城堡里生活下去了。” “你记着贵族的名字吧。” 黑暗中发出声音的那一刻,塔艾感觉浑身一震。 知道她点头,费了好长的时间。 “……凡奈史伽侯爵。” “就这些么?” “咦?” 塔艾小声叫道,朝D的方向走去。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格拉蒂尼亚城是有特殊的用途的,你遇到的贵族。那个家伙是一个人么?” 塔艾沉默了。 数秒过去。 好像自己再也忍受不住了: “还有一个人……” 她这么说, “比侯爵威严多了……只是没见过他的脸。……” “只有眼睛是红色的,像是燃烧着的红宝石?” “正是如此。” 塔艾点了点头。没过多久,就面无表情了。 她走到了黑暗之中。 连密度都能感觉得到的黑暗中,有两个红色的东西靠近过来。 是一双眼睛。 “是怎么样的眼睛?” 没有问是怎么样的男人,D就这样问道。 “全红的……锐利的……吞没了我的身体和心灵的眼睛。一旦盯上,已经……什么也不能思考了……这么说来……” 塔艾巧妙地用舒畅的口气说道, “这么说来,在什么地方……你……为什么呢?是这样啊……非常……可悲的……?” “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无意间,D的问题变了。 不安向塔艾袭来。 “什么也……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偶然遇到的。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是猎人吧?和你不相干的事情,不要问!” “红眼睛的人,是统治者。” 黑暗没有动静,只是蜷缩在岩石的后面。 “虽然贵族的威势在这个世界上已到了日暮时分,可是那个黑色的羽翼还是给很多人的命运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影响。你也许就是其中之一吧。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不要问了!” 塔艾捂住脸站起身来。 “什么都没对我做过。对我做的事情我都没记住——不要问这些无情的问题。” 这是一种要把石头冻住的口气。 发光的东西照到她的脸颊上。 这光被风吹散。塔艾拔腿跑出洞窟。 “D——在么?” “在这。” “你……你跟那姑娘说了什么?她赶着车过来,一个劲地哭。” 婆婆用平和的声音说道。 “生气了么?” “有点啊。无论怎么说,她也是个重要的货物啊。” “你一直是和那姑娘一道走的,没发现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啊?” “身体异常么?精神状况有什么变化?” “这样的事情倒是有。” 婆婆的口气已经很轻松了。 “不过话说回来,妙龄少女和贵族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然后又是回家的漫漫长路。没有异常本身就是异常的表现。为了在把她交给她家之后不发生奇诡的事情,我,要全身心地注意。不要说一些怪话找茬。还不如趁早想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法子。” “那姑娘必须回到故乡去吗?” 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 “家人健在吗?” “啊,双亲在她被抢走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兄长夫妇俩在农村住着。” “一个人还行,两个人生活就辛苦了。” “什么意思?” 老婆婆的脸上涌上一股强烈的狼狈气。 ※※※※ 塔艾听到了敲门声,抬起脸来。压在脸下的两只胳臂的肘部都湿了。 塔艾快速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请进。” 是拉恩斯。他搔着头。 “打搅了,我是听到了哭声就……” “没关系的。” “要打起精神。注意身体啊——拜拜。” “别走!” 塔艾像是神经反射般叫道。 “?!” 拉恩斯不由得停下脚步。崩溃在床的塔艾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哎。” “合适吗?——置之不理。” “可是……” 拉恩斯发涩的说: “女孩子哭的时候,不能只是默默的看着。那种情况下,与其一个人,倒不如和谁说说话——” “够了,出去!” 在这样激烈的拒绝语气下,拉恩斯终于明白了情况。 “明白了。没解决成啊。” 他缓缓的转过身去。 “等等。” 塔艾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好像鼻子塞住了一样。 “……请原谅。不过请让我一个人待着。拜托了。” “明白了。打起精神来啊。” 在这种情况下,拉恩斯只是那些陈腐的台词。 “好的。” 塔艾尽可能开心的说。 粗糙的脸上浮现着与之相称的笑容,拉恩斯站起身走了。 门一关上,塔艾便全身脱力了。 手自然的压在小腹上,不停地喘着气。 啊,姑娘不幸的被恶毒无比的诅咒言中了。 瘦小的肩膀在颤抖。 没有其他的事能够做。 一些发光的珠子在膝盖上碎了。塔艾看着它们。就连珠子化成了污迹,她的眼睛还是一动不动的。 她感到了危险的颜色。 她站起身,从床架子里拖出一个革制的包。 白皙的手被吸了进去,然后握着细长的光收了回来。 另一只手伸到包的上面,从刀鞘里拔出一把短刀。 没有经过锤炼的钢铁上现出她的眼睛,逼人的光正映在眼中。 刀刃慢慢的被举起,刀刃贴着塔艾的喉咙。 微微地凹进去。 红色的东西开始顺着摇晃着的刀刃,一点点地渗出来。 抖动停止了。她下了决心。 和举起刀时的速度一样,她开始收回小刀。 塔艾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在小刀入鞘的那一刻,毫无征兆的,门开了。 是蝮老婆婆。 蝮婆在看塔艾的脸之前,先看到了她手上的东西。 在老婆婆用大力夺下小刀的时候,对于塔艾的毫无反抗很失望吧。 “你——” “没事的。不要担心。” 塔艾用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道。 接着塔艾的脸颊上发出了激烈的声响。 满是皱纹的手揪起塔艾的胸部摇晃着。 “给我好好的听着。” 婆婆看着姑娘,面对着他的那张茫然的脸,用责难的口气说: “你,是件重要的商品。随随便便的受了伤会很麻烦的。照我说的做。在我的名义下,连小小的伤也不能受。怎么样,要是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的话,在把你送到家里之前,我就杀了你。给我好好记着。” 塔艾一直等着婆婆的恐吓结束。 “请你把我杀了吧。” 她一点点的说。 婆婆要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我从最开始就不想回家。如果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的话,你就在这把我杀了吧。” 在虚弱的声音里面隐藏着坚强的意志。 “你——不想回家么?” 老婆婆呆呆的说。没有深深的不平静。在看着塔艾的眼光中,甚至有着温柔。 塔艾默然不语。 想不到,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快乐。 “你发誓下次不再做类似的傻事。” 婆婆低声命令。 白皙的脸只是低着。两个人始终站在那里好长时间。 婆婆说话了: “真是固执。别再干相同的傻事。这一点也要牢记在心里。要是你上吊自杀或是服毒自尽了,我就让你复活重生,把你送到你亲人那儿,让他们看看。‘蝮老婆婆’的名声难道会被你这样的小丫头玷污了吗?你——到底为那个贵族作了些什么?” 塔艾猛地抬起头。 “奇怪的问题。请不要问我。” “若是这样,也可以。” 婆婆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看上去这样的提问方式效果是最好的。好了,唯有这样,才能让你有精神,不会再这么简单的去寻死路了吧。在过了沙漠之前,别尽想些不开心的往事!” “没有——其他的回忆了。”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就只想刚发生的事情。人,要是没有了回忆,就会不下去了!” 塔艾的双眼盯住老婆婆。 “婆婆也是这样的吗?” “给我住口。” 蝮老婆婆使劲地皱了皱眉头。 “我,既有梦想,也有希望。为了能快点挣钱,我开过绸缎店。” “绸缎店老板娘?” 塔艾一阵惊讶。 “啊啊,也可以这么看,我对做衣服的感觉是很棒的。做这生意之前,我在‘都城’里干过做童装的裁缝。作了生意之后很不错啊。“ “绸缎店老板娘,” 塔艾又嘀咕了一次。 “一起旅行到现在,我注意到,你,喜欢小孩。“ 婆婆用平静的口气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说出来。这个床上的行李里,装着缝纫机。你喜欢就拿去用吧。” “这样合适吗?” “别总是摆出一张可怜的脸。我可是把这些从来不许别人碰一下的珍贵机器借给你用。不打出点精神来是不行的。要特别开心才能操纵机器的,知道吗?” “在老家的时候,多少做过一些。” “那么,试着做做看。可是,只许你用一下,不能伤了机器啊。要是你能干好,想让你给我缝一件童装,没问题吧?!” 婆婆用左手指了指里面的架子。 “布料就放在那里。可是,如果浪费的话,就用你的薪水费来赔偿。可以吧?” 婆婆没等回答就转过身去。 走到门前,转过身。 “虽然好像那个吸血鬼猎人说了些冷酷无情的话,不过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那种总挂着一张菩萨脸却欺凌虐待他人的类型。仅仅是因为忠诚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刻薄的话才能说得出来。对自己严格的人也是很累得。那个出类拔萃的男人——非同一般!要是被他悄悄地扒开皮毛,知道我们心里面的想法,你和我都会死的很惨。” “……” “那么,刚才出去的那个新来的人,那家伙在这里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只是鼓励了我一下。” “哼,想赢得美人心啊。不过,什么话都没说吧。要是被害虫围着可就麻烦了。” 婆婆走到车外。 黑衣人的身影马上出现在外面。 “听到了么?“ D没有回答。他用手把旅行帽的帽檐压低了一些。 “好像是冰一样的男子,不是藏在车头里,而是特意走到阳光底下。这不是在耍酷吗?你就那么担心那姑娘吗?” “沙漠中发生了异常。” D简短地说道。 婆婆的脸色变了。 “不知道啊。只知道确实有异常发生。不过不太清楚是什么。” “选择离开这里不好么?” D没有回答。婆婆也不吱声。刚才结论已经有了。暂时只能等待。 D的眼睛稍稍看了看东方。 “怎么了?” 婆婆什么也没有看到。 “是缝纫机的声音。” “终于找火儿解闷了。” 老婆婆苦笑了一下。 “以后,出了这个沙漠,只希望你能消失掉。” “我?” “你应该不至于是个对我要说的话无动于衷的木头人吧。不只是那个姑娘,不管是对哪个女人来说,你都是个危险的男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要是大家看了你的容貌,都会输的一败涂地的。” 婆婆盯着D的脸,等待着他的反应。 即使在阳光底下,也能看到黑暗的某个地方生长出来的水晶的鬼斧神工般的美丽。 奇怪的感觉从下半身起向上涌,老婆婆浑身一震。 对这个男人而言,现实世界的任何赞美都是毫无意义的。能够赞赏得了他的只有人类以外的死者。 “‘老家最舒服’” D若无其事地说。 “是在边境旅行的人的格言。真有这回事吗?” “能不能舒舒服服地,我不知道。可是,即使有的话,也回不去了。你——不是说过那个女孩的事情么?说是不带她返回故乡去了。” “有没有就这样一直留在家乡的‘失踪之子’?” “要怎么说好呢?” 婆婆扭到一边, “带她回到家的职责还是有的。不过,从那之后就是其他人的问题了。这不是搞售后服务的职业。” “我见过,一次。” 暗淡的语句在阳光之中溶化。 婆婆茫然地看着那种美丽的面孔。双眼中渗透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和兴奋。 不能想象这个年轻人让思绪飞驰在过去的时光。 “是南西区的村子。好像是从村子里被赶出来的。一个八岁上下的男孩在河边冻僵了。我听到这件事后没多久,男孩就死了。” “那他之前惹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呢?” 婆婆稍稍靠前了一点。 “那男孩子在贵族那儿呆了3个月。只是因为这个,连医生都说没什么异常,对大蒜的味道也不抵触,很平常。和双亲住在一块的半年时间里,也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 “……” “可是,有个女人疑神疑鬼起来,向团长和自卫队长告发说自己被吸了血。其实只要检查一下伤口就能一眼判断出那是报假案,可是那两个男的却没这么去想。” “真是倒霉啊。” “听说村中的人涌到那个男孩家没花上一个小时。父亲想阻止他们,结果被杀了,家里也被放火烧掉了。” “可怜啊。” 婆婆反应冷淡的耸了耸肩。现在开始歪斜着脑袋。 “可是这个男孩都死掉了,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详细的故事啊?” “说出这些事的,是跟随左右、一直照料他的母亲。” 最后的时光是母亲在照顾他吗?……这至少还可以啊。“ “向村长他们告密的女人就是——他母亲。“ 白色的光包围着两个人。世界是无穷无尽的和平。 婆婆蹒跚的走进马车。 “那么,虽说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做好出发的准备是无可厚非的。那异常,是马上就要到来的吗?” “不知道。” D走到阴影的外面,婆婆不动声色的说。 “据说半吸血鬼,在阳光下是很痛苦的啊。要想杀你,只能在白天。终究,是要以血还血的——” 说道一半,婆婆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虽然捂住了嘴,表情还是从眼睛里透了出来。 是在笑! 邪恶的笑。 D好像没注意一样,只是朝沙海迈步而去。 “喂,你!” 从左手的岩石阴暗处出现了拉恩斯。好像是被塔艾赶走之后,在这躲避阳光。 D没有停下脚步,拉恩斯迈着小步走进他。 “你——是叫D吧?” 他问道, “听村里的伙伴们说,边境上有个拥有不可比拟的帅气和本领的吸血鬼猎人。是说你吧?那么,那个姑娘和老婆婆是什么关系呢?我真不明白。一个无比阴沉郁闷,另一个又很冷淡无情。那个姑娘——也许就是‘失踪之子’吧?” “是又怎么样?” D边走边说。 “不是这样也不是这样。你不去安慰的话,不就是没有用吗?既然到现在为止已经遇到这么多狼狈不堪的倒霉事了,那我也不想弄明白要去哪儿,只有坦然面对一切了。可至少,到达目的地之前请你还有温柔的对她。” D停下脚步看着拉恩斯。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拉恩斯岔开了视线。脸颊上泛起了红晕。一旦被D盯上了,那人也会这样的。他咳嗽了一下, “那是因为,除你之外就没别人了啊。妙龄女子,绝对——容易恋上好男人的。我可以保证的。在三个男人之中,你是佼佼者。我想,你呆在她身边吧。刚才看到她哭了吧。那情形,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D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看着这男子。 随后,他转脸朝着沙漠的方向看去。是一片茫然无际地沙漠。 “呆在这儿别动。” 他低声相告。 他留下了点头表示同意的拉恩斯,向前走了20步的距离,停下脚步,左右缓慢转动的脸上没有一丝紧张。 “看似没有什么异常的啊。”D的左手那边传来嘶哑的声音。 “可是,确定无疑!有一些事发生了。尽量用点心。” 在那一瞬间,天空被黑暗淹没。是D的大衣翻卷起来了。 向后看去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际的沙子在青空白日下长眠不醒。 拉恩斯不见了。 老婆婆的车也是。 连岩山都没有了。 “哦,” D的左手念叨着, “再清楚不过了。心理攻击开始了!” 第六卷 圣魔遍历 第四章 心理攻击 “心理压迫到底到什么程度?” D没有一丝慌张的迹象。 “不用说你也知道吧?贵族的定量是5000。如果是一般的城市,千分之一秒内,所有居民都会发疯。” “是一个制造混乱的沙漠。” “正是!” 声音里饱含着肆意的笑。双方的胆子都远远超过人类。 风的声音消失了。 D看了看脚下。 波浪翻滚,填充在视野里的,是蔚蓝色的茫茫大海。 阳光下,一个浪头落了下来,四散的水珠被阳光染成沙粒。放眼望去,让人觉得要想到达尽头,只能进行万里航海。 “目的是——对了,为了检验你的能力吧?怎么办? 对这个声音的提问,站在那里的D没有回答。 下半身在动。 潮头又退了回去。 几乎没有来得及抵抗,腰已经浸泡到水里。 波浪就是一个中枢审查官,对移动的身体里传来的调查结果,发挥着处理的作用吧? “呵呵呵……有意思。沙漠是大海吗?好像是为了吓唬你,那么,到底谁会被吓倒呢?“ 声音的内容,还没有被说完就被证明了。 卷起D的茫茫大海里,明显的有一种惊愕的“感情”在流淌。 沉默覆盖着整个世界。 “怎么办啊?别束手就擒啊!” 声音里却是充满快乐的样子。 “不这样的话,就不能体现出跟随你的意义了。另外,怎么出去啊?” D的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盯着大海里的一个点。 一道白色的轨迹,飞速向这边逼近过来。 “来了啊——大海里有鲨鱼。” 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声音的提醒,D一直站在那里。 距离大约只有50米。 40米…30……20…… 突然航迹消失了。 破浪而来的东西,好像没入了水中。 “粗心是决不容许的哟。敌人最多只是幻觉。你必须以你的精神能量打败它们。否则,砍也砍不死哟。” 突然,水面波动起来。 青黑色的鱼的影子划破了水面跳了出来,飞娇罩小Hご笤?.5米,体重决不低于250千克的一个流线型巨大身躯。 前面张开巨大的嘴和红色的口腔,白色的如同枪头一般的牙。 整个身体被银色的光条砍断了。 在弯着身躯的D的头顶上,巨大的鱼的身躯分成了两段,落入了飞沫不断溅起的水中。 映着白光的水珠,立刻变成了紫色。是鱼喷出来的鲜血。 可是—— D的目光被身后游走的两条血带吸引了过去。 转瞬间,它们相互交融、合流,航迹变成了一条。然后,立刻悠悠然的围向了D。 “敌人并没有离开!” 声音里充满了紧张。 “如果你的精神胜过了敌人,一旦把那混蛋砍翻,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土地上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因为那时候敌人杀也杀不完。” D的回答十分平静。 “即使那样,它一定也会死的。即使是幻觉也不例外。” “呵呵呵……连梦也杀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吧?……来了!” 航迹消失了。 D感觉到了涌动的水层对下半身的冲击。敌人大概是打算从水里发动攻击。 即使是D的异质剑,到了水中,威力和速度都会减半。幻觉的水,这时候也跟真的海水一样。 D的身体往下沉去。剑绕到了左腰,做出了攻击的架势。 水的波动程度显示着敌人的距离和速度…… 瞬间,D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通红的光芒。 那是一股和蓝天对立的色调,怎么也消散不了。 水中的敌人痛苦的挣扎着。刹那后,世界逐渐转暗了。 在白色的沙子上,长长的美丽身影爬了过来。 “嘿,” 声音低声说道: “太出色了,到底是谁……?” 注意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D回过头。 “没有吧!?” 喘着粗气的老太婆端着那把“刺帕枪” “你的神情有点古怪,而且前面的沙子鼓了起来,向你逼近过去。于是我就开了一枪。到底那是什么东西?” “鲨鱼。” “啊?!” 老太婆睁圆了眼睛。 D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向石山上走去。拉恩斯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到底怎么回事?” 擦着额头上的汗,拉恩斯痴痴地嘟囔道。 “看你一直站立在那里,刚开始不理解你在干什么。突然,迅速拔剑,啪,事实上,没看清楚拔剑的过程。到底砍倒了什么?” “鲨鱼。” “啊!?” 拉恩斯张大了嘴。 “没见到吗?” “恩。” D转过身来。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对于老太婆不安的提问, “等!” 只说了一个字,D就回洞窟去了。 时光转到了晚上。 缺少了一样东西。是克莱伊,他自从出去就没有回来。 “不会遇上什么事吧,怎么还不回来?” 听老太婆的声音,似乎很担心。事实上,比起担心克莱伊的身体,主要是因为缺乏劳动力而发愁。因此,D没有放在心上。 “难道被沙漠害了吗?……是不是啊?要是没有的话……哎呀,真是一个薄情的男人。到了现在,大家是同伴,你就关心一点不行吗?” “要跟过来的,是他!” D溶入了洞穴深处的黑暗里。老太婆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她的四周被一层橘黄色的薄膜包围着。 “话虽这样说,可是咱们不应该只看到这一方面吧?要是一旦发生什么事的话,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都扔下来,独自一个人逃出去?” “过不过来,是他们的事。我出去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的,就这样吧!” “我已经——” 老太婆用力跺着地面, “我已经不是一个人哟,塔艾的事你就不放在心上吗?” “她怎么样了?” “哎呀,你别管了!” 老太婆暗自高兴,微笑着说: “不管你看上去是多么冷酷,你身上终归还是流着一种高贵的人类的热血。因为这样,才会有温度。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比那边的那些家伙要好多了。放心吧,那个姑娘从白天开始,一直在努力学习裁缝技术。不愧是以前学过的,她的技艺已经如此高超。下次,也许就能做一套衣服了吧!” “现在在缝什么呢?” “那是——” 老太婆口齿含糊了。 “她没让我们看。” “敌人要来的话,一定是今晚。如果到天亮还没事的话,我们就出发。都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 在老太婆答话的同时,洞窟外面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啊!” 老太婆迅速蹲下,手又向壶摸去。 D这边——可是早就知道了。身体一动不动。 是克莱伊。 “您终于悠闲地回来啦!” 老太婆那敏锐的视线,说不定已经发现了异常情况。 “有件东西想让你们看一看,一起过来吧!” 克莱伊以一种干涩的声音说道。一眼就看出来被人施了法术。 “来了,就来。” 老太婆哼哼道: “怎么办,D?” 里边的黑暗里显出了一个人影。 克莱伊转过身,缓缓的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D追在后面,看都没看老太婆一眼。 外面是黑暗的国度。 “等等,他们俩怎么样了?” 老太婆冲着克莱伊大声发问。 “已经,带过去了。” 老太婆怒目圆睁。不要说自己,就连D都没有发觉。真是难以相信有这样的敌人绑架了这两个人。 老太婆打着寒战,牙齿激烈的碰撞着,右手搭在壶上。 “跟在后面!” 是D的声音。 “怎么回事?现在抓了这家伙,逼他吐露出那两个人的住处不是很轻松吗?这样满不在乎的向以逸待劳的敌人那边走过去,可不是我的作风。” “真正的对手不是这家伙,他不过是被操纵的。如果解除了施在他身上的法术,那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呼!” 老太婆一下子泄了气,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哪知搭在壶上的手却一直没有离开。 三个人出了沙漠。 周围都是沙子。 月亮升了起来。 每踩一脚,沙子便会发出一种奇妙凄婉的声音。 克莱伊没有丝毫踌躇,一直向前走去。大概是操纵他的那个人在掌握着方向吧。 石山早就被黑暗吞没了。 大概走了30分钟左右吧。 克莱伊停下了脚步。 这是沙漠的正中央。三个影子孤零零的落在了银色的沙子上。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在D和老太婆的意识中。 年龄和性别不清楚,连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都不清楚。 ——你们这样的存在——人类,还是头一次。看来在我的世界外面,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物。 “那两个人到底怎么样了?” 老太婆环视了四方,尖叫道: “那个男的就先不说了,那个女的可是个重要的客人哟。如果你做了什么愚蠢的事,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个人,我正在研究。那可是一个让人感兴趣的人哟。 “不,要说研究人,拉恩斯一个人不就足够了吗。难道说,女的是第一次吗?” ——不是。 “行了,行了。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快点还给我们。另外,老老实实的放我们走,顺便告诉我们到目的地的正确方向。” 那个声音沉默了,好像从黑暗深处传来了嘲笑。 不过这个气氛被打破了。那是比黑暗还要深沉的声音。 “你就是沙漠吗?” D凝视着前方,问道。 跟老太婆不同,他身体各处都没有用力。可是,只有他的对手知道,到了必要的时候,他的全身就会犹如钢铁一样,而且身体也像上了发条一般。 ——是的。 回答得有点迟缓。 “什么时候拥有自己的意志的?” ——不知道,关于这一点。如果有什么线索,非常希望你能告诉我。 “打算拿我们怎么办,是想了解情况,还是像那个男人那样,饲养着我们一直到死亡?”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不,不能发生。即使打算这样,也不会对你的。比起那家伙来说,你可是个极度难缠的人物。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这个问题交给你回答。 “从这里出去。” 沉寂再一次包围了两个人。在茫茫沙漠里,没有任何声音,耳朵一片清静。 ——很好。 声音里好像有什么复杂的情感交杂在一起。 ——和你交手是极度危险的事情。因为你什么都不做,所以什么都可能做。 “现在,就出去吧!” ——随便你!我想知道的事情,会从你的其他同伴那里问来的。 “等一等!” 老太婆向身着黑衣人投去了可怕的目光。 “你,难道,真的打算把我们抛在这里,一个人走吗?” “我没有任何的打算。是你们自己跟过来的。仅此而已。” “那好,我们这次还跟着你。不会有怨言吧?当我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可要助我们一臂之力哟!” 突然,老太婆身体一颤。 ——你们几个,还有用处。 老太婆头脑中的轰鸣声,连D也能听到。 ——那个男人因为叛逃,将会受到惩罚。你和另外的两个,让我慢慢地研究吧。你最好过来。 “快救救我——D!” 老太婆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没有任何发抗。沙子已经漫上了脚踝。 渐渐下沉了! “——D!” 老太婆的叫声已经近乎发疯。 ——你放心地走吧! 声音对D说道: ——不会夺去她的生命的,对于了解人类的事情来说,这可是一个贵重的样品。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D没有出声的说道: “了解了人类以后,打算怎么办?” ——走路别出声!如果你能平安的走出去,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还有一个问题——那个球和那群蝴蝶是什么?” ——是为了了解你们住所的工具。因为球失败了,所以放出了蝴蝶。见到情况以后,大脑会发出一种特殊的电波。 “快救救我!D!” 老太婆的尖叫声是从他的脚下发出来的。 “我就算了,那个姑娘——一定要救救塔艾!” 呜!喉咙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老太婆的头没入了沙子。接着,克莱伊也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漏斗状的大坑。四周滑落下来的沙子正在填埋这个坑。 D凝视着这个沙坑,但是没有伸出手来。然后立刻向石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数步,停了下来。慢慢的回过头来,那一次大步前进。 ——愚蠢的男子。 嘲笑声中明显的包含着敌意。 ——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战斗什么也不是!不用说没有回答。 在老太婆消失的地方站住了,D伸出了左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激烈的摇晃。 ——好! 声音响起的同时,天地咆哮了起来。 吼叫的风势化为锋利的坚硬物,向D袭击过来。 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卷了过来。 一下子飞过天空,向沙漠的边际飞去,秒速决不低于20米。 D的左手一直没有放下来。 在张开五指的手掌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小的人脸。 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睛,鹰钩鼻,小嘴巴。 那张嘴一张开,怒吼的风声一下子就被吸了进去。 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D一言不发,一直站在那里。 “不错嘛!”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风,已经都没了!” 跟风的速度一样,D回转身子,左手伸向脚边的地面——老太婆被吸进去的地方。 看到嘴凸了出来的小脸,即使是蝮婆恐怕也会大吃一惊吧? 然后,从那嘴里喷出了一阵凄绝强烈的风。 沙子飞了起来。 眼看着,一个直径两米的洞穴在沙面上现了出来。 ——快停下! D的头脑中一声惨叫炸裂开来。 ——快停下!快,快! 瞬间,黑色的人影被大地吞了进去。 ※※※※ D意识到身体正在沉入沙中,已是数秒之后的事了。 沙子的支撑力突然消失了,同时下沉的速度也加快了。D终于降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是石头的地面。 一种巨大的能量从四周压迫过来。 一个地下洞穴——天然的洞穴。 ——终于还是来了啊?蠢东西! 对这一声斥骂,D丝毫没有在意。好像没有任何感情一样,环顾一下四周。然后,向右斜上方的黑暗里走了过去。 这群人被绑架的地方,如此简单的被这个年轻人发现了。知道为什么吗? 周围是黑暗的世界,连光都无法通过。而D没有丝毫不适应,轻松的走过。 到这双眼睛捕捉到人影,一共花了50秒。 在石头地面上,四个人影趴伏在那里。 正想走过去时,眼前的气流突然动了起来。 “啪“,声音响起。 一只生物发出一声临死前绝望的悲鸣,落到了D的脚边。 这是一个有翅膀的生物。乍一看,身体跟妖精一摸一样。虽说是为了飞翔的需要,但那细长的样子只能用奇异来形容。 D当然没有漏看从嘴唇里伸出来的牙齿和从手指上伸出来的钩状指甲。 这种生物接二连三的划破空气。 只要有一丝的光,就能看到从四面八方向D扑过来的异型生物吧。 可是D的绝技更让人叹为观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D的手里多了一把长剑。那只握着长剑的优雅的手微微一闪,攻击过来的生物全部猛烈的撞向地面。 D没有收剑回鞘,直接走了出去。 突然脚下的那种实在的感觉消失了,因为大地已经裂开了。 在着几分之一秒间——D用右脚踢了一下地面。 身体跳跃上升,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大地仍然在张开它那张大嘴。 D已经开始下降。 因为无法摆好正确的姿势,所以飞翔的距离也就无法继续延伸。 他身体向深渊落去。 左手伸了出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抓到了正在往后退的地面的边缘。 D一下跳了上来。 双足刚踏上地面,大地的崩裂就停止了。 D回过头,通过那双可以夜视的眼睛,他看到大地好好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心理攻击。 如果在向不存在的地狱坠落时,自己也完全相信的话,也许就真的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吧。 D向四个人走过去,到了塔艾的身边,蹲下身来。 左手探到她的嘴边,呼吸正常。 于是左手向额头移动过去。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塔艾睁开了双眼。 “没事吧?” D的问话很简略。 塔艾的双手紧紧的抓住了D的手腕。 “D——真的是你吗?” “是的。” “什么也看不见,这是哪里?” “在地下——能走吗?” “能。” 攀着D的胳膊,随着手臂的上升,塔艾站起身来。 “在那边等一下,我去叫一下那三个人。” “不要,别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么漆黑的地方呆着。” 塔艾的两只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好吧,你拽住我的外衣。” 可是塔艾仍然没有动。 D环过右手,抓住了塔艾交错在一起的两只手腕。 “——啊!” 少女的身体微微一颤。 两只手被拉到D的腰部,塔艾紧紧抓住D的外衣。 不知道D有没有注意到,在黑暗里塔艾的脸庞正羞涩的发烫。 左手分别触摸了剩下的三个额头,使它们的主人分别醒了过来。 与塔艾不一样,其他人都能立刻把握住现在的情况。 “我们出得去吗?” 问这句话的是老婆婆。 “不知道。” D依然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现在是在地底下,不过也可能不是。” “什么?” 克莱伊睁大了双眼。尽管如此,出了D以外,其他人还是没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对了,还是心理攻击吧?又在开玩笑了!” “不管到底是不是心理攻击,怎样才能回到上面去呢?” “就这么决定了。最好是收拾掉那个在暗中操纵的家伙。喂,拉恩斯,在吗?” “啊!” “你,对那家伙的住所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任何眉目。” “呸,真是没用!”克莱伊说了一句。 “这样的话,好。不管你藏在哪里,我都会让你给我滚出来。喂,猎人,让大家都躲避到我的身后。我要演奏一曲。” 抓起竖琴,克莱伊站了起来。 “我要发出有指向性的破坏性声波,声音有点不太动听。大家忍一忍!” 他坚硬的手指滑过那让人畏惧的乐器的琴弦。 正在这时候,黑暗里发出了光。 围绕着五个人,无数个光球正在闪耀着。这时候,五个人才相互确认了对方的面孔。 “这个……?” 拉恩斯小声说道。 “有什么眉目了吗?” “啊!我被带过来的那个晚上,也出现过。跟这个一摸一样。这是在放哨的看守哟,一碰到就会全身麻痹。” “哦,也就是说,这成为那个暗中操纵的家伙的手或是脚了!” 克莱伊舔了舔嘴唇。好像从这口气里感觉到了什么,塔艾紧紧拽住D的黑色外衣。 “真有趣。让我好好的告诉你,把伟大的人当成豚鼠,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去死吧!” 世间罕见的美妙音符,在传递着死亡。 在克莱伊的前方,光球悄无声息的破灭了。 “活该!” 克莱伊的嘴里发出一句咒骂,是因为他确实听到了从某处发出的痛苦叫声。 “干得好!” 老太婆也为之鼓劲。 “哈哈!” 克莱伊身体旋转起来。 塔艾的惨叫声使整个身体的动作都凝固了。 “怎、怎么了?” 克莱伊慌了神,急忙回过头。刹那间,老太婆瞪大双眼。 “啊,妖怪!” 声音从拉恩斯和老太婆的嘴里迸发出来。 塔艾攀着D的身体,抬头看了看,有一次发出了惨叫。 “闭上眼睛!” 一声钢铁般的命令贯穿了黑暗中的慌乱。 声音低沉,可是却有着支配所有人的力量。 “是心理攻击,看到对方都是妖怪的模样,等我告诉大家情况已经正常的时候,再睁开眼睛。” 眼睛紧紧闭上后,克莱伊看了D的方向。 惊恐的声音,确切的说是战栗的惨叫,冲出了喉咙。 “你这个妖怪!” 同时,右手挥动,挂在腰上的乐器奏出了美妙的死亡之音。 被塔艾推到一边的D跃了起来,超声波消失在黑暗里。好像什么地方被摧毁了。 “即使闭上眼睛仍然会看到的,D!” 蝮老婆婆脸色苍白。 “看着脚下!” 扔下一句话后,D又跳了起来。 黑色融进了黑暗,只有那白色的美丽容易显示着身体的位置。 在已经近乎疯狂的克莱伊正要用竖琴拨出第二轮音符时,D越过他的头顶,站到了他的背后。 发出一声怒吼,克莱伊迅速回转身体。一副完全疯狂的样子。 D的刀刃从背后画出一道弧线。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克莱伊不仅躲闪开来,而且还向后跃开一大步,逃了出去。真不愧是边境地区大名鼎鼎的一名战士。 可是—— 刚刚落地,暗黑的视网膜里就映出了对手的影子。没等他发出超声波,后脑就响起嗡嗡的钝响。毫无抵抗能力,克莱伊瘫软到了地上。 “中了!” 传来了老太婆的声音。 D的眼里,现出了老太婆站立在那里的身影,拿着火枪的手垂到了地上。 塔艾和拉恩斯伏在地上,是最好的方法了。 “是心理攻击吧?” 老婆婆问道。 “是的。” “怎么办才好呢?” “反击!” D的回答很简短。 “哈哈!” 老太婆的回答里,可以看到那笑容满面的脸。干劲上来了。 “下面会有什么出场呢?” 一边说着,老太婆随意的看了看四周,又说道: “哎,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也就是说,什么都看不见了。” D的话回答了这句话。 “下一个已经来了!” “啊?!” 老太婆慌了神,有一次转过身。在她的视野里,从黑暗深处,有两个人影渐渐逼近过来。 比黑暗还要幽暗,右边的影子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大衣的下摆在黑暗里随风飘动。 他的旁边——有着乱蓬蓬的头发的小个子。凝视着那披头散发的影子,老太婆这样嘟囔道: “我和——D!” D或许已经领悟到事情的真相了。 手里拿着刀,收到了背上的刀鞘里。 “锵!”悦耳的声音。 “这些家伙,是幻觉吧?” 在老太婆摆好架势的时候。 ——眼力不错嘛! 那个声音说道。 ——可是,不只是虚幻的了。好好看着! 破空之声响起,几乎是同时,老太婆也随之往后跳起。架势丝毫没变,可是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青黑色的血筋被分成两分。那血可绝对不是幻觉。 ——那血可是从你的身体里流出来的。即使是在虚幻世界里,死神也会降临的。在这里,即使是现实也只不过是梦幻。认为被砍了,认为流血了,就一定会像想象的那样流出血来。那两个人,就是以你们的数据为基础创造出来的。在体力以及综合性的力量方面,说和你们不分上下也毫无过分。也就是说,不管哪一方,都不会永久的胜利或失败。那将会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呢?我真想好好欣赏一番。 假D跳了起来。 自上而下,把全身体重都加到了剑上,向D的头顶飞击下来。 拔出长剑,D的身形没有闪动。防御着来自自己的攻击,D手里的长剑改为横削。 可是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对手也是D。 在相距不到三米的距离里,两个影子互相瞪着对方。 事情怎么发展呢? 所有的手法都知道——假D又挥过剑来。也许是看到如果长时间作战的话,形势会变得不利,所以打算在力拼一把以决胜负吧? 空气被斜着劈开,发出尖利的声音。 是一个长距离攻击。 D向前垮了一步。 同时白刃也出鞘了。 就在假D的一击刺进肩膀的瞬间,D的刀锋也洞穿了对手的胸膛。 “中了!” D说道。 他向前跨出的那一步,错开了来自对手剑的着力点。敌人也避开了刺向心脏的攻击有数毫米。是个百分之一秒之间的绝技,D的宣言也绝非谎话。 两个人陷入了胶着状态。 身体先动的一方容易被抓住破绽。 他俩同时跳了起来。 在空中,光影交错。破空之声也随后传来。 着地的D的前额上,多了一条黑线。是跳过去的敌人用力一击的结果。 敌人微微一笑。只有D能够看到,从被他避开的胸口,鲜血如同瀑布一样喷泻到衣衫上。 肩膀虽然被切开了,可是比起被刺穿胸膛还是要好多了。 敌人又跑了起来。 D的视野模糊了。因为从额头上流出来的一根血线,变换的方向,向右眼流去。 稍微有点慌乱,迎战的剑尖微微抖动一下,削下了敌人脸颊上的一块肉。可是敌人的一击贯穿了D的心脏。 D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单膝跪到地上,。在他的胸口上,无情的剑刃从斜上方深深的刺了进去。 ——干掉了! 那声音好像也疲惫不堪。 那个声音大吃一惊。处于这种情况下的D还在怒目而视着对手,有谁会想到呢? 敌人见到有只黑色的手从下面抓住剑刃。 D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放出红光。 ——这小子,难道……?! 也许是流淌在这个年轻人体内的贵族的血液给了他特殊的力量吧,尽管心脏被刺穿,可是他仍然缓缓的站了起来。 敌人本想拔出剑身,可是没有效果。于是又往里用力刺去。 令人吃惊的是仍然没有刺进去,可是力的平衡完全被打破了。 一声低低的呓语从D的嘴唇里吐了出来。 还有一样——两枚牙齿。 不知道对手有没有注意到,从额头留下来的血迹,到了唇边时已经消失了。 假D刚想跃起逃开,可是已经晚了。D的利剑从正对面劈了过来,先割下对方的头颅,然后迅速闪开,转身后又贯穿心脏。 敌人已经崩溃了。 在已经化为尘土的脸上,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浮现出恐怖的表情。对于这一点,D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已经完全表明了他的得意。 浓黑的重压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D凝视着映在脚下的自己的影子。是在银色的沙子上。因为打倒了敌人制造出来的幻影,所以心理攻击也随之被解除了。 胸口没有被剑刺伤,额头也没有流血。只是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极其玄妙的心理攻击使D的魔性被摧发出来。可是,这最后竟然使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不,应该是造出它们的那个家伙。” 这句话在D的周围激起阵阵波纹。 “因为用了力的缘故,损害也会很大吧?从这里出去,现在正是时候。” 没有听到回答,D环视着周围的情况。 沙地上有三个影子伏在那里,还有一个——正摆好架势的小个子蝮婆。 她好像仍然在准备与敌人战斗,受到心理攻击的作用,伤害比D要严重多了。 D把长剑收入背上的剑鞘里。 金属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声音,使老太婆浑身一震。 带着发楞的表情观察着四周,首先发现了D,她高兴的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作战过——啊,心理攻击已经解除了!” 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忙回过身。因为职业习惯,她到处寻找塔艾的身影。 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她向塔艾奔了过去。首先搭脉了解情况。想到也许是内出血,没有摇晃着跌倒已经不容易了。 见到塔艾的双肩微微抖动,D松了一口气。视线转向天空。 一轮明月正在空中。 D向石山的方向走去。 “下面就拜托你了,20分钟后我就回来。” ※※※※ 过了三个小时,东方的地平线开始泛起蓝色。 与旭日截然不同,起风了。 沙粒毫不留情的吹打在马车的风斗上,发出铃响一般的声音。老婆婆向架车台的外面吐了口痰,痰里混杂着沙粒。 D和克莱伊都用沙巾捂在鼻子下面,驱马行走在车的左右。 夸口说在平地时速达到120公里的车子,现在只有那速度的十分之一而已。 老婆婆很是焦虑。 D没有被敌人打成致命伤。伤口痊愈的话,下回肯定是能有所作为的。 要是起了龙卷风什么的,一定会再一次回到刚才的劣势状态,不,要比这更悲惨的结果正在等着他们。 在恢复之前,可以说,哪怕只跑远一点点,也是上策。 婆婆在心中祈祷:希望敌人的力量没有覆盖住沙漠的全域。 可是,现在,自己这伙人要跑到哪儿去呢? 不仅是方向,连在哪儿都不清楚。 婆婆用奇怪的眼神,穿过车的右前方,盯着D的后背看去。 依照这个吸血鬼猎人所说,往西南约200公里的地方就是目的地的镇子。问道,为什么呢?没有回答。 虽然D平时也不爱开玩笑的,可是自己的脑子已经清楚的明白了解之后,对婆婆而言,却依旧不是很明白。 她了解半吸血鬼这样的生物。既然混合了贵族的血液,那么对于那份卓越的能力就不必惊诧不已了。可是,她感觉这个男子不仅仅是这样。 对于普通的半吸血鬼,蝮老婆婆也是相当熟悉的。 虽说的确是比人类要好几个层次,可是两者之间的相通处还是存在的。不存在再怎么会有殚精竭虑的互相对刺也不毙命的事。 结论,对眼前的青年美男子,并不完全适用。 会被杀掉吗——这样的想法连想都没想过。 一旦引起这个像是凝结了阴暗的年轻人的注意,那么不管是怎么样的对手,都会被吸进阴影的黑色深渊中。 婆婆通过她的直观感受,本能的感到这想法是确信无疑的。 想到这个本该安全可靠的黑色背影出于某种原因会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时,婆婆不禁叫出声来。 “喂,D。要想刺中沙漠的咽喉,该怎么办呢?” 正如所料,没有回答。 从左手方向传来另一个声音。 “嗨,不知道啊。无论是谁,有能回答得了问这样‘别出心裁’问题的人么? 也许是因为被婆婆告知自己成了被操纵的木偶而心感屈辱的缘故吧!婆婆朝着这个态度比以前还有更加恶劣的克莱伊,送去了和蔼的微笑。 “哎哟,话也不能这么说啊。为了帮助你,那个男人可是出了一些力气的啊。” “呸,找机会还给他。” 克莱伊转身跑向马车的方向。 “与其这样,把他们俩人搁到一块不是更好吗?那个平头百姓,一张坚强的面孔,可能手还挺快。” “真没办法。和你不同,那两个人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心理攻击的余波还没有彻底过去呢。先拒绝了……” “真是搞不明白。你不是告诉过我‘不要染指我的商品’,对吧?嘿,要是这么担心的话,就把我的脑袋用把锁锁上,再用手拿着另一端吧!我没有任何要拘束的。老实说,我就是想和那个‘失踪之子’睡上一觉!喔——喔——” 也许是感到了从老婆婆全身释放出的杀气吧。克莱伊边笑边往后退去。 婆婆嘴里啧啧作响,向前直挺挺的站着。因为紧张,全身都僵硬了。 D停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 声音中有着不安。像是为了达到乞求怜悯的目的。 “沙尘暴!在前方大约2公里的地方。” “是龙卷风吗?” “是沙尘暴。” “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啊。” 婆婆眯细了眼睛。 “若是直着走的话,就会遭遇到。我们转个弯走吧。” “是不是来不及了呀?你也在困惑吧。” “如果只有沙尘暴倒还好。” “说话倒挺含含糊糊的。” 克莱伊咬着牙说: “我也什么都没看到。“ “我看到了!” 因为这样一句平静的话,克莱伊连牙齿都没有露出来,就沉默不语了。 “或者,我们也可以试着看看去?” “厉害!” 婆婆拍着膝盖大声说: “不这样的话,沙尘暴是一个还是两个就成难题了。我们就这样被吓得不能走动吗?是男人,就一辈子不能躲开。“ “开什么玩笑。我反对!” 克莱伊抱怨道。 “虽然听说是边境上数一数二的战士,出人意料啊,名不副实!” 婆婆这话立刻产生了效果。 克莱伊的脸上,眼看着血气上升了。 “别拿我开玩笑。我不是严正的说过吗,一定要找到哥哥的下落。” “哎哟,真是可怜。喂,D,我们被拐走的地方离这里有多少距离啊?” “大约100公里。” 即使是出于兄弟情深,而去纵马相寻的话,不是也好歹有些距离了吗?你兄长的事还是靠天运相佑吧。运气好的话,三年之后大概能在沙漠之外见到他。要是运气差的话,就会被太阳晒干了,横尸野地啦。“ 这时,一种奇怪的发应向克莱伊袭来。在这个野兽般的男人的脸上,展露着大概是毫不相干的、令人畏惧的微笑。 “兄长被晒干……死掉……吗?好有意思啊。一定要亲眼瞧一瞧。“ 这是从他留给婆婆的那种残暴凶悍的印象中也想象不出来的死人般的叫声。蝮婆婆的面容江华的时候,不料马车的后门落到了下面。 “!?” 白色的影子从内置的台阶上跑下来,边踢开沙子,变往马车的右方奔去。 “塔艾!” 婆婆撑起身子,挺身而立。 “给我抓住她,D!” 改造马相应的调转了马身。 接着的一瞬间,将要奔驰而出的改造马,大幅前倾。 在马身上,跳跃着像是魔鬼鸟那样的黑色身影。 从离地面五米高的地方落下后,D使出全身力气,从脚下的沙中深深的刺了一剑。 “怎么了!?” D告诉正在环视四周的克莱伊道: “看样子复活了。” 在这期间,塔艾的身体以不能想象的一个姑娘家的速度,远离沙丘而去。 “等等,塔艾。” 从车的后部,拉恩斯探出头来。 “出了什么事了!?” 婆婆怒吼着站在那,用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不知道。要是我说了什么话的话,你就用锤子砸烂我的头。” “你就呆在那。我也不是吃素的。” 婆婆站在那里,右手伸到了壶中。 可是,D一动也不动。离塔艾的距离更远了——已经超过100米了。 婆婆从壶中把手拿出来。 她握紧了拳头。 克莱伊从身后看到她的手指缝间开始唰唰的流下大量有色的颗粒物。 马上断流了。 落到婆婆的脚边——马车驾驶台上的沙粒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在克莱伊受到战士本能的好奇心的驱使,就要蹬踢马腹的时候,蝮婆猛地弯下了上半身。 一瞬间,那脚边上迸发出闪烁的蓝色光芒。 克莱伊看到那行将被沙丘阴影吞没的塔艾的身子一下子瘫倒了,吃惊的瞪圆了双眼。 “D——那是怎么回事?“ 婆婆叫喊道。 “稍微休息一会儿。“ 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站起身的改造马也抖掉了身上的沙粒。 “那么,走吧。那姑娘已经气绝身亡了。“ 黑色的身影飞扬着大衣跑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老太婆?那沙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婆婆回过头,对克莱伊的提问得意的笑了笑。 “企业秘密!” “开什么玩笑!” “和你用的戏法是一样的啊。” 这是在说战斗时的手段。 凶暴和冷酷——两对眼睛在空中迸发出看不见的火花。 ※※※※ D抱起塔艾。 她出乎意料的跌倒在地是不是因为婆婆施计的效果,其间的真相连D也不清楚。 从塔艾的头发倒竖着的状态可以看出大致是被点击的缘故。 可是,D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到老太婆和姑娘间有任何的交流!那么,是怎么办到的呢? D轻轻的敲了敲塔艾的脸颊,她马上睁开了眼睛。 “……D?” “不要动。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啊。” 塔艾的眼里露出恐怖的神色。 “在和拉恩斯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不得不跑到外面的感觉。一走出来,就有那声音——” 果然还是沙漠的缘故! D伸出一只手想要抱起塔艾的时候,背部冷不防的有沙子在跳动。 不对,那是个人的形状。 突然睁开眼睛的塔艾的双瞳中,飞出了银色的光束。 她那只有腰部以上的轮廓,出人意料的突然间瘫倒在地,一刹那的功夫,就没入在黄色的沙粒之中。 塔艾发出一阵悲鸣。 在两人的左右一个接一个的有沙子在上升。那些全都是人类的形状。 好像是从泥沼中涌出来的瘴气凝结而成的样子。 棒子一般的胳臂伸向D的头部。 斜着喷上来的银色把它们从中间截断了。 数根手臂全都掉到了地上,是感到痛苦了吗?它们向后仰着,慢慢的沉到了地底下。 “还没完啊!” 塔艾的眼中映着从四周的沙海中浮上来的数量惊人的椭圆型脑袋。 能返回到车里吗? 100米的距离只能让人绝望了。 强壮的手臂抱着姑娘的腰部。 塔艾看着保护着自己的美丽身影,口中喊出了他的名字。 心中的不安如烟雾般散去。 “我们走。” 吸血鬼猎人说道。 “恩!” 塔艾已经没有了惊恐。 沙尘在迫近。 在像是在矮胖的石头上粘上圆木一样的身躯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全身上下都凹凸不平。 这就是从沙中诞生的、身长两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类的组成材料。 在它们之间,黑色的身影风驰电掣般跑动着。 妄想拦住去路的手啊,腰啊,一下子被切断,或是在沙漠上,或是在空气中,都化成了一抹沙尘。 D不费吹灰之力,用剑刃砍下了拦住去路的敌人的右肩,一口气一下子突破了20米。 用剑砍时,出现了异常情况,在砍到胸部一半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在他拔回剑刃的同时,那些家伙高高跃起,在D的投的上空还原成沙子。 斜眼看着从四面八方站立起来的“沙人”,D静静的观察着手中的长剑。 刃上粘满了黑色的颗粒。 沙铁——这就是刃口变钝的元凶! 既然能吸住钢铁,那么也一定带着强烈的磁力,由此来保持人的形状! 虽然知道了缘由,可是不可否认,D的攻击力下降了一个层次。 四面八方都埋藏着沙妖。 塔艾搂着D的腰。 D一言不发,看着剑刃。 那是清凉的、冷峻的目光。这个年轻人不管是生是死,是喜是悲,都是用同一种眼光。 风呼呼的吼叫着。 异样的战栗贯穿在背上。塔艾看到“沙人”们停止了行动。 向后退去。 塔艾又看了看D,明白了这么做的理由。 D的两眼放出红色的光芒。 随着风散开去。 吹到那群“沙人”的中间。 他用艺术家打碎立着的坍塌雕像时的那份冷静,用长剑画着弧线。 剑身粘满了厚厚的黑色沙铁。 是因为贵族的血气发挥了无比巨大的力量么?沙魔们要么从头到脚被劈开,要么被拦腰斩断,无一例外的变回了原来的物质。 崩溃的身躯化为沙尘,随风吹佛在D的脸上。其间只有一对火红的眸子在妖冶美丽的闪烁着。 远处有人在叫喊。 D跳起身,钻进了身旁沙丘的阴地。 在他左首的侧面,突然间长出了一个沙人的上身。 在就要大声喊叫的塔艾的面前,D的左手猛地抓住了她滑溜溜的脸。 从指缝间喷进来的沙尘,像是土块那样被弄得粉碎。 随后展现在面前的景象简直是奇迹。 数以千计的沙人们转瞬间化作微尘,如云似雾般的散去了。 像是被这只巨大的手打碎后消散而去的样子。 第六卷 圣魔遍历 第五章 幽暗之林 迎接回到车上的两个人的,是老太婆愤怒的面孔。 老太婆用一种连D都不知道的手法杀了那些沙人,可是却没有一点得意的神情。好像是跟塔艾有关的麻烦。 “我们在用水方面遇到麻烦了!” 老太婆说道。她那看着塔艾的眼睛里注满了责备。 “这个姑娘逃出去的时候,没有把水袋的塞子塞上。现在虽然已经盖上了,可是剩下的水,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半天都不够。即使精打细算、充分节约,也最多拖到第三天。” “每次用一半,就可以用六天了。” 克莱依兴致勃勃的在马上插嘴道: “而且由谁来喝这些水呢?试试看能不能这样?没什么用的家伙,没必要喝水吧?” 一种眼睛无法看到的紧张气氛在众人之间弥漫着。 “有道理!” 老太婆的眼睛正瞄着拉恩斯。 拉恩斯那看着地面的眼光里透着怯弱。也许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了吧! “如果是四个人,能够维持多久?” 对D的这个问题,老太婆有点意外,呆呆的盯着这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那样的话,稍微有点局促,不过能维持一天半左右吧。” “坚持到两天!” “应该可以吧,可是,你白天走路,要比我们辛苦多了!” “到了晚上可以补充。把我的那一份给他吧。” 老太婆和克莱依对视了一下。 “太让人意外了,你竟然对别人的事如此的关心。我一直以为你的身体内流的不是血,而是溶化了的黑暗。多谢你的好意了,我和塔艾就收下了。” 现在,老太婆不得不又惊讶一次。 克莱依绷着脸,说道: “我也不需要。” 听到这句话,别说是老太婆,就是拉恩斯也张大嘴巴,怔住了。 克莱依瞪着D的方向。 “既然这个家伙不喝水,我就不能用水来湿润喉咙。被人家说只顾自己,那将是我一生的耻辱。” “啊!啊!听了这话让我感动的想哭。” 老太婆极其感动的样子,不停的晃动着脑袋。 “我活了快一百岁了,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听感动的话。到底是男人,果然了不起。好吧,你们的那一份,都留给塔艾吧!” 这一次老太婆没有说“给我和塔艾”。马上,第三次惊讶包围了她。 “不需要这样!” 宣布这句话的正是塔艾。 “她说什么?!” 所有人都转向姑娘的方向,所有的目光都交织在她的身上。 现在她转过身子,想逃离开。 因为不管怎么说,有人在监护着塔艾的一切。 “是什么啊?” 老太婆朝着D说道。 “也许没有必要带着她回去。” 在马上的吸血鬼猎人低声说道。在那张秀美的脸上,淡淡的浮现着疲劳的影子。对于拥有贵族血液的人来说,灼热的沙漠的阳光是最大的敌人。不管是多么厉害的半吸血鬼,体力的消耗都要远远大于人类。 塔艾从马车的驭手席上跳了起来。 老太婆伸出了手,可是被D制止了。 “有一点是勿庸置疑的,沙漠在邀请这个姑娘。比起破坏了盛水的容器,说不定,连我们都很危险。” “你打算怎么办呢?” “走着瞧吧!”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不管去什么地方,都有危险。” “明白。我绝对不会放弃我的商品的。我,跟着一起去——跟在你的后面。你还不是十分了解,不用一直向前走吧?” “就这样吧!” D小声说道,拉了拉缰绳。 塔艾已经走了出去。 留在沙子上的足迹非常的小,甚至也透出一种悲凉的气氛。 一行人被这个足迹指引着,向前走去。 在隐入巨大的沙丘的阴影的时候,D回过头看了看后面。 “是不是感觉到了沙暴了!” 老太婆问道。 不用说,没有回应。 克莱依睁大眼睛,凝神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面提防着沙人,一边嘴里不停的发出恶作剧的笑声,这不愧是克莱依。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对于这个战士来说,只不过是轻松的游戏时间罢了。 大概前进了三个小时了吧。 太阳已经挂到了高空,一行人映在沙子上的影子,都被太阳烤成了深黑色。 “哎,D。” 取代一直说话的老太婆,坐在驭者席上的拉恩斯开口呼唤D道。 因为水量不足的威胁,他的脸上蒙着风斗。他的身体探了出来。之所以不肯坐到车子里边去,完全是因为挂念着塔艾。 刚开始还十分担心这个一步不乱的向前走去的姑娘。后来看到她的脚步稳健,而且D还指示说最好不要做多余的干预,所以他一直没有说话。可是,要守护这个商品的不安的表情一直固定在脸上。 “你想要干什么?” 听到D的回话,老太婆更是大吃一惊。 这家伙居然回答别人的招呼,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坐到我这个驭者席的位置上来吧,这地方不错哟,还能够遮阳呢!” “不用在意!” “可是——” “我也正在努力适应。你骑过马吗?” “骑过几次。让我走路就行了。” “你的工作,是把荒野变成绿洲的事吧?” “对这件事,我也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为什么?” 一直在默默的听这两个人的对话的老太婆,现在惊讶的珠子都快出来了。 只要是知道D的人,从来只有听从他的命令的份儿。 D——吸血鬼猎人D,居然会想了解其他人的事情。 “你们每个人都有绝活儿。跟你们比起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只会开垦土地,栽培庄稼。一刀了这个沙漠的腹地,要是没有你们的帮助,我连自己都没办法救出来。这种情况非常可怜哟。呐,我今年已经25了,以后还有可能成为猎人吗?” D的脸没有动,只是眼睛向旁边瞟去。 “怎么样?” 被D问到的克莱依,只是一个劲儿的咂嘴。 “哼,你这个农民要是那么容易就当上猎人,这个世界上就满是猎人了。向你这样的人,只配做蔬菜猎人或者是养猪猎人。” “那样也不错啊!” “呸!” 克莱依吐了一口痰。 “可怜的家伙。你即使在这里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你伤心的!” “恩,我父亲和母亲都因为洪水去世了。” 在拉恩斯的那一边,老太婆脸上完全是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 “当时打算种什么样的植物?” D问道。 “什么都有。只要是能用空气、水和阳光培植的东西,什么都行。” “那样的话,也很好。” “是啊。和你很相配。” 克莱依痛骂道。 “这是我们不会做的工作。” 听到D的这句话,克莱依心头冒火。 “能够舞刀弄剑,却不知道播种的方法。能够杀掉贵族,却不会种植蔬菜。没有猎人,人们不会感到有什么困难,可要是没有食物,人就不能活下去。” “话是那样说。可是,如果猎人打败了对手,会被别人感谢吧?我们这些人,无论如何努力的绿化土地,也绝对不会有人感谢的。啊,连我,也差一点被半吸血鬼的长剑收拾了。” 一声大笑打断了这个羡慕的声音。 “有什么好笑的吗?” 老太婆抱着肚子。 “我忍不住了,不得不笑出来。第一次见到想成为半吸血鬼的人。我明白了,乡下的农民什么都不懂。你啊,只配一辈子耕地、播种了。” “半吸血鬼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难道不是非常好吗?” “你看看这个年轻人!” 老太婆眼光一直瞄着D。看到她那饱含着憎恶的眼神,不要说拉恩斯了,连克莱依都大吃一惊。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已经被决定好了,也不是特别想跟邪恶战斗。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看他一眼,一定会热血上涌、头脑发热。可是,这家伙现在正想着去寻死呢。” “啊?!” “你,一定在河畔钓过鱼吧?很有趣吧?你也摘过花、见过阳光吧?那是谁都能干的事啊!可是对于那个男子来说,那是绝对做不到的。阳光犹如瓦斯燃烧器一样,炙烤着肌肤。如果落入流水中,那手脚就完全不能动了。一旦碰上了蔷薇花,肯定会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委顿于地。太阳流?要是被那种东西吹着,皮肤和肉就会被剥下来。你说半吸血鬼会被人感谢?你知道进他们的村子会有什么样的震动吗?一旦半吸血鬼进入村子,女孩子首先不能从家里出来。要是更严重的时候,要集中到一个地方看管起来。知道半吸血鬼完成任务出村,才能出来。要是手脚碰上了半吸血鬼,那就会像剥皮那样拼命消毒。如果是畜生碰上了,那就会被当场杀掉。仅仅这样的话,还能够忍受。可是,如果在一个村子里,谁都不会从正面看自己的脸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对于这些要喷出火来的话,D默默的听着,一句话都没有。 对于这个应该是看作是冒失的谴责,克莱依和拉恩斯呆呆的盯着那满是皱纹的脸。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老太婆一下子回过神来。 “啊。啊!” 她一只手掩上了那张说了这么多冒失话的嘴。 “这是我经历过的事,失敬了。那,大家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怎么样?行吗?D?别用那种可怕的表情看着我。噢,你就是普通的脸吧?行了,不管怎么说,请千万别放在心上。” “……” “已经过去了。请接受老人的歇斯底里吧。哎,拜托了。请说一句话,说你没放在心上。” “我无所谓。” “不是无所谓,而是没有放在心上——原谅一下老年人,特别照顾一下!” “我没有放在心上!” “谢谢你!” 老太婆高兴极了,举起一只手。 拉恩斯一副说不出来的表情,盯着D看。 “真是很辛苦,半吸血鬼也是啊。” 克莱依破例的从中调停,说道。 前方,一座小小的沙山浮现出来。高度超过5米了吧?斜面很光滑。 塔艾以一种完全正确的步调开始攀登这座小山。 老太婆使组装成马车的齿轮超工作量的高速运转。 塔艾和D首先到达了山顶。紧跟着的就是老太婆的马车,最后克莱依也冲了上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没有一丝的风。 “原来如此。” 老太婆感慨的说道。 “现在,那个乡下人恐怕已经没有干劲了吧!” 大概有200米的距离。 沙漠完成了一个精彩的转变。 一望无际的沙漠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填充在人们视网膜里的是浓浓的绿色,而且它们还向左右无限的延伸过去。 冰冷的臭氧味道,直钻大家的鼻孔。 耸立的树木的高度,可能足足超过了百米。 这个沙漠,现在用大森林来迎接这一行人。 ※※※※ 大家都想到了这个森林的真面目。老太婆成了大家的代表,她说道: “这是‘移动的森林’——那家伙的圈套吧?” “十有八九是这样吧。在这里能弄到水吧?” “干得真不错。这样的绿洲,我从来没见过。” 克莱伊的眼睛里,显示出感叹的光辉。 岂止是绿洲,即使在北方的森林地带也难得一见的大森林。 比起魔法来说,似乎用奇迹来形容这片风光更为贴切。 “怎么办呢?” “如果讨厌被太阳烘烤,只能向前走了。而且我们还有向导。” D看了一眼站在前面两米远左右的塔艾。 “无论如何也要做点什么。如果我们不迅速作出决定的话,这一生恐怖就有永远屈服于沙漠了。” “如果只是一个暂时的决策,也不会有什么用的。我们应该把沙漠本身的命脉砍掉。可是,我们这样根本不行。” “已经——你一个堂堂的半吸血鬼,却如此靠不住。” “不管怎么说,去看看吧!” 克莱伊一只手往上拢了拢头发。传来了沙漠落下来的声音。 “这个无聊的旅行让人烦透了,没有一点刺激啊!” 没有一个人反对他的看法,也没有其他办法。 塔艾开始移动脚步了。 一直没有停留,一行人跟在她的后面,往大森林深处进发了。 一进入阴凉处,冷气就往全身袭来。 汗水迅速挥发,老太婆身体直哆嗦。 第六卷 圣魔遍历 第六章 不成调的曲子 第六部圣魔遍历第六章不成调的曲子 “蓝斯!” 两人不约而同地叫着同样的名字。 一个是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的黛安,一个则是拨开布帘的格雷。 被D折断的那几根触手不断地蠕动向后倒退,水面上却又出现了新的触手,朝D、黛安及格雷逼近。 此时早已忘记恐惧的黛安,奋力地想要靠近蓝斯,但她的身体却被布帘前的触手袭卷。如同被橡皮管紧紧缠绕的黛安,几乎快要无法呼吸,但她仍强忍住剧痛,没有发出任何参校声。当她就要被触手拖如沼泽时,一个黑影如疾风迅至,将触手应声斩断。 咻——咻——咻—— 周围的空气灼热异常,触手再次袭向他们。 “快进到马车里去!” D将黛安推向蓝斯,搀扶着她瘦弱的肩膀,迅速地奔向马车。 此时,蓝斯全身痉挛不已。 贯穿其胸部的触手,由于被切断的痛楚,动作更加激烈地侵袭着蓝斯。 白刃一出,银光再现,出售被刀锋的末端一刀切下,终于和蓝斯的身体分离。 “快掩耳趴下!”格雷叫道。 就在那一瞬间—— 在这充满杀气的夜里,奏起了世间少有的曼妙旋律。 看哪!飞来一只只恶魔的手纷纷在空中迸裂,化成零件的破片,还来不及掉落到地面上,旋即小时。 不止是如此,原来瀑布旁的岩石,以及岸上的树木,不,甚至连倾泻而下的白色飞瀑,都同时消失了。 莫非是受不了魔音穿脑的刺激?仅残留部分的触手被拽入水中,不再有新的攻击行动。 格雷的琴,威力实在惊人! 这里指的是可以停留在极其狭隘的杀戮半径内的致命音波,不,应该是说格雷的琴本身就具有指向性感应功能,这点相当可怕足以让任何具有疾风般速度的恶魔无所遁形。 但是,战斗士只消动一根手指,触碰一下琴弦,死亡的旋律就恩能够遍及所有可以听到的范围之内。 就酸结构再怎么坚硬的物体,其组成原子也会被分解的超音波,状如扇形向外扩散时,谁也无法抵挡它惊人的破坏力量。 “发生了什么事啊!” 老太婆莫名其妙地飞奔而出,D则是无言地将黛安及蓝斯交给她,然后跃上马背,准备离去。格雷也尾随其后。 “想离开森林的话,就跟着我走!” D摞下这句话后,立刻快马加鞭向前奔驰。 只听见风在呼啸,转瞬间,发生了奇怪的现象。 周围闪烁的光点急速小时。菌类所发出的光似乎被某种力量控制住! D岔开所有来怪,直接从向森林里,扬起来一阵尘埃。马车和格雷也追上前去。 “D——你到底要往哪去?” 坐在驾驶座上的老太婆扯着喉咙大声问道。 “我来了!” 空气中夹杂着格雷的生硬。 老太婆从她那用铜研磨成的全面确认镜中,窥看那些触手接连浮出水面,不禁寒毛直竖。 数量惊人的触手再次丛聚浮出水面,看上去宛如一棵擎天巨木。 所有人的视线,全被眼前的特异景象占满了。 黑暗再度征服这世界。 “看不到路了,可恶!” 格雷不禁怒吼道。 “黛安——快把照明虫放出来!” 老太婆急忙喝令道。 数秒后,耀眼夺目的光芒,照亮马车的后车窗以及周围,形成一片晕蓝。 尽管如此,光还是照不到远远赶在前方的D,马车内也是一片漆黑。 就在全然的黑暗中,D要怎么找到逃出去的路呢? 大概是凭借半吸血鬼的超感觉吧! 虽然头顶上隐约传来一阵不甚清楚的声音,但D还是察觉到了。 刀刃还来不及挥向D的头顶,凌空而落的人身蜘蛛已被斩成了两半。 接着刀身朝空中描绘出弧形,之间左右袭来的几只人身蜘蛛,当场无声死去,且随风而逝。 “小心,它从上方来了!” D的声音夹杂着火药枪的轰鸣。这时候从马车内好象有重物被弹飞出去。轮胎附近发出刺耳的倾轧声,直叫人想捂住耳朵惊声尖叫。 黛安从后车窗放出照明虫,朝格雷的方向飞去。突然,她的手被人身蜘蛛像虫子似的细细长长的手指抓了起来,黛安不断地发出尖叫声,手指却如钢铁般坚硬,把她抓得更牢。 照明虫掉了下来。 一阵雷鸣撼动着马车。 铁块冲破马车蓬布,将人身蜘蛛的腹部炸裂,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蓝斯!” 黛安忘记手上的疼痛与红肿,紧紧依靠一手拿着火药枪的蓝斯。 上半身沾满血迹的蓝斯,苍白的脸上仍带着微笑说: “你没事吧?” “恩。” “别担心……我会一直守护着你……” “我相信你!” 泪水从黛安眼中滴落。 就在此时—— “找到出口了!” 远处穿来老太婆的叫声。 世界被灰白色的光所包围。 紧接着,D像是巨大生物从地面跃起的气势,马的脚和车轮被扬起的风沙所掩埋。 马车终于通过森林出现在月光下。 “唷嗬!逃出来了!” 老太婆一手敲打着驾驶座的木板,另一手则拉紧缰绳,打算深刹车。 “快走!” 从五公尺左右的地方,传来了这个命令。 “怎、怎么——” 正想问是怎么回事,马车内突然传来了凄绝的惨叫声。 “黛安?!” 门一开,黛安跳了出来,手上及胸前全被鲜血染红了。 “怎么回事?” “森……森林!” “你是说森林?” 老太婆窥探着全面确认镜,脸上露出了惊天动地的神情。 森林就在不远之处了! 不——整座森林像是一股无比巨大的波浪,正逐渐逼近他们。 “——D,这也是幻觉吗?” “不,这是真的!” D立刻作出回应。 “是吗?” 老太婆不禁窃笑着。 “这样说来,我也会被杀掉咯?” 说完,老太婆将右手放到腰间的壶上。 她又要开始施展上次在沙漠里,一瞬间将沙人埋葬的魔法。 壶中的沙,这次将会在大地上描绘出什么样的图案呢? 老太婆叉开双膝,把伸在壶里的手拔出来。 只见从她握紧的拳头下方,一粒粒色泽鲜艳的沙不断流泻而出散落在地面上。 老太婆的手稍微震动了一下。 那紧握沙球的五指,会举行怎样的异次元仪式呢?如丝线般倾泻而下的流沙,即使马车震动也不会影响其流速,不一会儿,在老太婆的脚边很明显地浮现出一幅美丽的图案。 那就是,在两人背后逐渐逼近而来的活动森林。 老太婆的手静止不动,仪式已然完成。 此时,马车被顶开。 “毒蛇婆婆!” 黛安脸色苍白地叫道。 “格雷还留在森林里!” 老太婆转过身来问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因为照明虫掉下来了。所以不知何时,已听不见格雷的脚步声了!” “你这笨蛋!” 老太婆咬牙切齿地说。 眼看森林的一端,已距离他们不到三公尺的地方—— “格雷这家伙——会不会已经死了?” 老太婆冲着D叫道。 “不知道。” “稳死无疑!一定是的!” “不!” D转身往反方向走。 老太婆也紧追其后,屏住呼吸。 也许是老太婆的喘息声被听到了。 栉比鳞次的树丛中,有棵树的树干上浮出一粒粒的黑点来,接着一个骑马的身影,突破了这些黑点一跃而出。 那些色彩鲜艳的沙子正在骑影后方穷追不舍。 月光下只见格雷正舔着舌头。 说时迟那时快—— 战斗士的身体突然向前倾倒。 原来他所骑的马被来路不名的野兽逮住了。 但格雷的身体像是滚动的岩石一般,手脚利落地越过野兽头顶,翻了个筋斗,双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 就这样很快地又站起身来,矫捷的身手实在是没话说。 然而,潜藏在背后的森林正无声无息地逼近。 格雷还来不及从向改造马,他的右手已紧紧地握着竖琴。 随说这是足以将死亡旋律遍及千里的致命武器,在这片广阔无垠的森林中所能发挥的威力仍是有限。 弦音响起。 瞬间被消灭掉的树木竟达数百株之多。 它的威力似乎仅止于此。 格雷茫然地注视着,头顶上无数的巨木群来势汹汹地朝他逼近。 由于他是边境第一的战斗士,所以当他陷入绝望之际,还是隐约能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一察觉到是马蹄声,便纵身一跳。 既不清楚对方的距离有多远,也不清楚对方逼近的速度,全仰赖锻炼出来的直觉。 格雷的巨躯迅速跳到对方的马上。再定睛一看,自己正骑在D的马上。 刚才格雷所站的位置,如今已被森林的暗影吞没。 极短的时间内,改造马已足足向前狂奔了十公尺。 “又欠你一份人情了!” 格雷露出牙齿,发出憎恨的吼声。 “你应该感谢老太婆才对。” “恩?” “是她叫我来救你的。” “呸!那个不知检点的家伙!” 又过了数秒,两人追上了马车与之并行。 “森林又加快速度追上来了!” 老太婆的声音迎接他们俩。 “我看这一次逃不掉啦!” 格雷咬牙切齿地说。 下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使他瞪大双眼。 马车紧急刹车,D也同时停下来。 “喂,你们在打什么主意啊!” 格雷口沫横飞地骂道,老太婆却笑嘻嘻地说: “等着看好了,我的法术就要开始了!” 只见老太婆脚底下浮现一幅奇妙的沙画。 在月光下,虽然图案并没有很大,格雷的眼睛依然能够立刻辨识出来。 他皱着眉,看向在他身后——逼迫而来的大森林。 就是它没错! 在老太婆的脚边浮现的图案,有月亮、沙漠和森林——那正是想把他们吞没的大森林。 格雷看得出神,根本忘了要逃走这回事。 因为他知道,现在再怎么挣扎也不是它的对手。所以必须不顾一切地逃,这是格雷唯一的出路。之前他已经回避掉许多没有必要的战斗,所以他们兄弟俩的名声才能延续至今。 现在,格雷尽可能压抑内心那股冲动,静观老太婆接下来的招数。 惟有如此,才有办法免于一死。 四周安静无声,山一般的巨大影子掩盖了头顶上的星星。 如同洪水猛兽般的巨木,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这边逼近。 格雷拥有比一般人更宽广的视野,却只注意到了两件事。 就是老太婆——以及画中的森林。 老太婆提起上半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她单薄的胸部突然膨胀了一倍,是因为吸入大量空气的缘故。 接下来—— 老太婆上半身往前倾,从口中吐出她刚才吸进的大量空气。 地上的沙画顺势被吹散,绚烂的色彩飘散在皎洁的月光下。原本带着压倒性声势的森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绚目色彩的沙子,弄得七荤八素。转瞬间,整片森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宛如被一阵狂风吹散的尘埃似的。 格雷见此情状,忍不住从嘴里发出一声惊呼。 闪闪发亮的光粒子,落在茫然跨骑在马背上的格雷以及D的周围。 尽管格雷知道那是老太婆撒下的沙,却连从空中捞取的力气都没有。 沙漠仍然在皎洁的月光下无边无际地延伸。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梦境一样不真实。 “哎哟喂呀!” 老太婆在驾驶座上伸着懒腰,敲打自己的腰部。似乎很疲倦地说: “都这么大把岁数了,还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穷搅和,可否让我好好休息一下?”老太婆乞怜地看着D。 “这辆马车附近有自动驾驶装置吧?” D冷冷回道。 “喂,你这个人实在很冷漠耶!把我这拼了性命的老太婆,放在着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岂不是折腾我吗?况且接下来到哪儿去也不只,何不就在这儿先歇息一下!” “那个森林,不过是来试探我们实力的样品罢了,沙漠并不会因此而受到打击,等会儿,它肯定还会发动攻击的。” “我早就知道了!” 深知D确实掌握了事态的发展,老太婆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黛安从马车里现身。 红肿的双眼,看起来像是前来传达不祥讯息的妖精似的。 “……你怎么啦?” 老太婆问。 “蓝斯……他已经死了!” 黛安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总算用沙子堆出了象样的小坟丘。 大家在它的四周围成一圈,D将马车上堆放的钢管,立在那小坟丘的正中央。 “真是个形状奇特的墓!”老太婆觉得有点不对劲地说道。 金属棒中间稍微上面一点,和另一根更短的棒子结合在一起,用绳子牢牢地缠住。 谁也没注意到,手里拿着管子的D,脸上表情的变化。 笼罩着痛苦以及不为人知的哀伤。 “这种形状的墓,还是第一次见到!” 老太婆眺望着远方,再一次重复她说过的话。 “不,又好象在一个很遥远的孤独里,也曾经看过这样的东西……到底在哪儿看过呢?该不会是贵族之墓吧?” D摇摇头,不说一句话。 “接下来,有谁要为蓝斯唱一首祈祷歌?” 老太婆把手叉在腰际问道。 “这种事我可是一窍不通哟!连我老公死的时候我都没唱呢!大家不要再摆出一副死气沉沉的脸了,到底有谁愿意唱?” “我不知道啦!” 格雷耸耸肩。然后定定地注视着墓碑。 “你这个笨蛋,忘了我们还要决斗的没?你不是要一雪前耻吗?怎么自己先行离去呢?只不过相隔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竟然就天人永别了……” 格雷语带埋怨把口水吐在地上。 老太婆在一旁看着D说: “我想半吸血鬼也不会知道该怎么致悼词——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由我来好了!” 自告奋勇的人是黛安。 “哦哦——都忘了你这主角,好吧!既然这个男人对你这么执着,就让你为他做最后的奉献吧!” 老太婆心有所感地说道。 事实上,正如D所建议的,应该赶快想办法离开此地,趁早抵达沙漠的另一端,才是首要的任务。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口。 D从马车上把蓝斯的遗体搬到坟前,格雷则帮忙挖墓穴。在那之间,黛安和老太婆的视线从未稍离片刻。虽然只是注视着男人们的动作,却好象自己也能够做得来似的。 接着,黛安向前跨了两步,靠近墓碑,双手抱着肩,用不甚清晰的声音唱出……为你送行我的爱人。到那遥远平静的国度。在我温柔的梦中相逢 唱到这里,歌声突然断了。 黛安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纤弱的身体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忘记歌词了!” 黛安用不甚清晰的声音说着。 “你待在贵族的城堡时,每天早上,不是都要唱祈祷歌的吗?怎么会忘记呢?真教人想不透哎!” 她的脸颊上泛着泪光。 不久,黛安又带着哀怨的声音继续唱下去……即使你已离我远去。无论天涯海角。依然活在我心深处 黛安将视线移开,以哀怨的眼神注视着吸血鬼猎人D。 大家都站在园地不动。只有风和月光围绕在四周,沙丘表面沙沙作响着,大把大把的沙子掉落下来。 那沙流大幅度地急速滑落,使得原本平滑的表面,浮现出光秃秃的方形……一直徘徊不定的我。向你恳求却得不到回应。只能望着你那忧郁的背影 始终站着不动的影子背后,有别的影子在移动。 像是漫步在水底的幽魂,摇摇晃晃地接近而来。 不晓得D是否察觉到了?他一动也不动,格雷和老太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渐渐接近的那东西,因为风的缘故,从肩上散落了些沙子。 D仍然不动声色……如今,我已无所畏惧。只知道沉默是唯一能说出的话。那是因为我看见了值得珍视的东西。我们记念着你你也记念着我们。无论有多么遥远现在就送你到此为止 月光瞬间化为锋利的刀刃一跃而起。 朝D冲过来的沙人,接连被斩成两半,残存的碎片,在弦月的夜空下四散飞去。 沙漠又恢复了宁静。 “前后花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老太婆一边把黛安推进马车一边说道。 D回头一看。 格雷也是。 原来又从沙中出现新的人影。 “混蛋!” 格雷大声呵斥,他的声音却充满了恐惧。顿时丧失了战斗士应有的自信。 这些新的人影,感觉像是刚才被击毙的沙人再度复活的模样。 影子如同不断冒出来的水泡般越聚越多,将一行人团团包围。 “莫非沙漠也会进化?” D喃喃自语道。 “真有意思,让我把他们通通分解掉!” 格雷用五根手指拨弄起琴弦。 “D——看谁来了!” 老太婆坐在驾驶座上指着前方。 “哥哥!” 格雷大叫着,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似的站起来。 沙人们也仿效着他的动作,转身朝向从沙丘对面渐渐靠近的骑影。 究竟他去了哪里?又怎会找到这里? 摇来晃去的宾果和从前一模一样,即使骑在马上也能睡得如次香甜。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沙漠也感觉到害怕似的,更多的沙人站起来,朝着新来的敌人迈开步伐。 “不要下来!坐在马车上,否则会有危险!” 格雷大声叫着。 大家都听不懂格雷话中的含义,但听他叫得如此凄绝,老太婆和黛安也就乖乖地跳进马车内。 “可恶!已经来不及了!” 格雷一时情急地说不出话来,连忙朝哥哥的方向挥动着双手。 “快停下来,哥哥——是我!” 与此同时,宾果的口中吐出了如同水泡般晶莹剔透的珍珠,这些珍珠的形状、颜色,都像是以前曾在哪见过,谁也无法想象它神奇的效用。 那些行动迟缓的沙人,水泡一碰到他们的鼻尖就破了。 似乎对它们起不了什么作用。过了数秒之后,它们的身体却变得模糊,忽然消失不见了。 此时D感到有些异样,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他依然只是伫立在静寂之中。 “嗨,哥哥……” 格雷像是刚刚睡醒似的,发出浑浊的喉音。 对于弟弟的呼唤,宾果并没有立即回应,依然骑在马上晃动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说: “咱们兄弟俩又在一块啦!” 接着,他惺忪的眼睛一直盯着D瞧。 所谓的——又在一块,意即“还未被杀死”的意思。 宾果瞟了格雷一眼,格雷顿时脸色苍白,以为哥哥会责备自己。 接着宾果对D说: “我弟弟承蒙你们的照顾!” D沉默不语,只是把长间放回刀鞘中,他知道敌人不会再来了,因为都已被宾果击毙了。 “我也加入你们的行列如何?” 宾果说完,俯身轻轻地踢了一下马腹,像是喝醉酒似的动作。 他摇摇晃晃地靠过来,那匹马走路的样子也怪怪的。 “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知何时,老太婆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 “该不会你身上的水及食物都吃完了吧?我们可没有多余的分给你哦!” “我哥哥才不需要什么水和食物呢!” 格雷笑着说道。 “他早在别的地方补齐了!” “那就好!——对了,D!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依我的观察,沙漠这家伙要比之前强多了!如果不快点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可能永远也离不开这里了!” “我会施以致命一击!” D简明扼要地说。 “你打算怎么做?” “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击毙对方唯一的方法。” “怎样的方法?” “马上就要天亮了!” D一边看着东方一边说道。 “现在我们要返回西南方去!” “西南方!” 老太婆歪着头,随即瞪大眼睛说道。 “该不会又要回到沙尘暴的地方吧?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呢!” 尽管她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 “正是如此!” 宾果慵懒的声音打断她的话。 “要不要一起过来瞧一瞧!”D问道。 “恩,怎么不早说,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呢!” 老太婆打算采取拖延战术。 D却跨上马说: “出发了!” “哎呀,真拿他没办法!怎么说他就是听不进去。想起我老公也是这副德行!结果,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说够了没有?”D问道。 “没事。” 老太婆缓慢地摇摇头,手持缰绳准备出发。 D、格雷以及老太婆,众人都依依不舍地望着那小小的坟丘。 于是,从马车的后车窗,可以看见宛如白色的花哀伤注视着的脸孔,逐渐消失在沙丘的彼方。随着马车走远而扬起的灰尘,盖组了坟丘上小小的十字架,那死者已经成为这沙漠的居民了。 晨光逐渐浮现在沙壁上,范围越来越大。 当扑面而来的沙粒都掉落在地上时,D停住了马。 现在距离沙尘暴只有一公里了。 “在这里等着!” D转过身来说道。 “你想要进入沙尘之中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老太婆有点担心地问。 “如果等上半天,我还没回来的话——就使用你的沙画,将沙尘暴消灭掉。” 就在那一瞬间,老太婆惊讶地看着D,随即生气地歪着最说道: “你就只会要求我们照你的话去做!” 老太婆说到一半又恢复正常的表情。 “但是呢,你不回来也不行!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越过这座沙漠呢!别忘了,你还肩负着保护我和黛安的使命哦!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喔,万事拜托了!” “保护你们的工作就由他们来做吧!” D转过头对着战斗士兄弟说。 兄弟两人共同跨骑在一匹马上,显得有点局促。格雷曾央求过老太婆让他坐在驾驶座上,却遭到了拒绝,但这也是没办法,因为马车是由老太婆一手操控的,拒绝的理由是不希望他靠近黛安的身边。 “可是,在着沙尘暴之中到底会出现什么?”格雷问。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你还去?真叫人匪夷所思!身为人类的我,根本就无法理解半吸血鬼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我冲向沙尘暴时,你们必须把黛安引到森林的方向去。” D朝着沙尘暴的方向说。 “恩!就这么办吧!” “我不希望你们被卷入其中。” “为什么?” “总之我先去确认一下马上回来。” 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说,D头也不回地策马奔向沙尘暴中。 大约走了五、六公尺后,宾果从后头追了上来,在D右方与之并行着。 昨晚,这名男子到底施展了什么奇怪的招数?D虽然感到疑惑,却什么也没问。而宾果连看都不看D一眼。 虽然相距不过一公尺,但他们彼此互不相望,依旧并肩走着。 没过多久,四周被一片黄沙所形成的烟雾所遮蔽。 连太阳也消失了踪影,能见度不到一公尺。 在那之中,两人依旧默默地前进着。 “我听弟弟说了!” 宾果用爱困的声音说: “听说你救了他两次,我应该好好答谢你!” “……” “攻击我们的敌人——就是沙漠!” “没错!” D难得回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梦见了沙漠。” 虽然风沙声很大,但D仍然可以清楚地听到宾果的声音。 “我在梦中做着沙漠的梦,梦代表那个人心中真实的状态不是啊?” “你觉得我做的梦怎样?” “我认为你只是想太多了,依你这个年纪应不至于疯狂到这种地步吧?” D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宾果说道,见D毫无反应于是又接着说: “还是说,你早就晓得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吧?” 宾果的声音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中。 之后他沉默不语。越来越大的风把衣角都掀开了。两名骑影仍然继续前进。 在瞬间便消失无踪的沙尘暴中,老太婆及格雷专注地看着四周,深怕再出现些什么,却见到D和宾果回来了。 “结束了吧。”老太婆问。 “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大沙漠,没什么了不起的。再过两天,我们就可以离开此地了,我想应该是可以在约定的时间之内到达那个地方的。走吧!”D说完,老太婆快乐地拉起缰绳,那四匹马跳了起来,开始出发。 “我说嘛!只要哥哥在身边,就保证平安无事!”格雷一面跳上了哥哥的马背,一面毫不客气地说,露出一副今非昔比的奇怪表情。接着D从旁追上了马,问:“为什么中途脱队?”对于这问话,宾果始终不做任何反驳。 三天后的早晨,这一行人终于如愿到达了“巴拿巴斯”城。 “哎呀,你看,为了你,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儿,你啊!可要好好地谢谢他们哦!还不快点出来!”老太婆在驾驶座上,边笑边叫着黛安出来。而D却不动声色地往前走。随后跟着宾果及格雷所骑的马。 “嘿!你们大家怎么搞的,还要走到哪儿去?从现在起,我们只要把这个女孩送到家就好了,不是吗?所以我们先到前面的酒吧喝一杯如何?”老太婆说得那么起劲,只有格雷一人回头看了一下,当他看到如同野姜花般美丽的黛安时,原本凶暴的脸上开始变得温和起来。而黛安看到格雷在注视她,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格雷把手放在嘴上,大叫:“嘿!小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大哥我一定义不容辞。” “我们会等着你的!”老太婆说着。兄弟俩的身影逐渐远去。 D自行通过这城市的繁华地带,来到了一座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前。“巴拿巴斯”这个城市人口约二千五百人,即使被称为是大楼的房子,也都只是些木造的房子。走进大门,走道上到处站着像是在接客的妓女们。由大门进去后,正右方的阶梯边,挂着一个刻着店名的黄铜板,上头写着:。二○二松敦律师事务所 D轻轻扣了一下门,门就开了。里面坐着一位涂着鲜红口红,像是女秘书般的女人,看到D进来,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不用客气,请进吧!”从里面的门里,听到似曾相识的声音。而那位吓呆了的女人则迅速离去。D穿过会客室,打开了里面的门进去。那是一间大约三坪半的房间,在靠窗的书桌旁边,松敦那副板着的脸孔出现了。“欢迎欢迎!能在约定的时间赶到,真不愧是吸血鬼猎人D!”他伸出手来,却扑了个空。 因为大部分的猎人为了不让别人抓住他们的手,都避免和别人握手。 “把话听好!”D冷静地说。 所谓在指定的时间内,也就是在今天早上以前,渡过了沙漠,来到这里,这也就是松敦所开出的条件。 “你不问我为什么我能先行抵达吗?” 律师点点头说:“应该没有人开飞机吧!” “我就是其中一人。这趟旅行如何?” “你和他在哪见面的?” “这点你应该最清楚。”D说着,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厌恶表情。 “那家伙到底在哪儿?”D再度声色严厉地问。 “在这城市南边数百里处的一间废墟里,那里以前是贵族的房子,现在早已长满杂草,不复昔日的光彩了!”听到这些,D立刻转过身去。 “等一下,我只不过是传达他的意思而已。他为什么会要你横渡那片沙漠,你知道原因吗?”话未说完,早一不见D的踪影。 三十分钟后,D来到这座荒废的大屋子。铜制的门已经破损,进到里面,看到了一个宽广的大厅。 “小心一点!”掌中人面疮提醒D说。 “这家伙就在此,别太大意了!”接着D听到:“哼!你又来了!”一股沉重深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D小心谨慎地向四周巡视。在这大厅最里面的一处阴暗的地方,拐上弯曲的楼梯正中央处,看到一个幽灵般的黑影伫立着。 ——渡过那个沙漠,只不过是给你一个考验罢了,还没有正式向你挑战呢! D的左手一闪,三道白光立刻射向这黑影的空隙。影子嘿嘿嘿笑了起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D!你现在应该考虑一下自身的未来才是啊!是否能在这酷烈的骄阳下苟延残喘呢?这可能是你最需要考虑的问题吧! 而在此时,D一声不响地走了开来。走在已腐烂的阶梯上,D仍然疾步如飞,甚至一次可跨越数十格。就在他跳落到台阶上时,一闪,从鬼影头上垂直地划下一刀,那影子根本就来不及躲就被砍了下去。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回答?太好了。但,在无法抛下你的宿命之时,死亡阴影将永远伴随着你。 D的刀再度重重地划下,即使是钢铁般的手,也会被这种刀道切成两截。 “没有用的!”那声音又出现了。 “这只不过是过去那些幻影的残留部分罢了!哈哈哈!”影子说完后,就慢慢消失在楼梯上。D想追上去,却有种异样的感觉涌了上来。 是一种从梦中醒来的感觉。于是他试图振作,一口气从楼梯上跳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又回到了现实。D再一跳,跳进了已是野草丛生的庭院,这时他转身一看,背后的房子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个散发着七彩光辉的珍珠,往D的方向飘了过来。是梦!真的是梦!一旦去触摸它,立刻就消失了!D在空中捕捉那些发光的珍珠。一瞬间,他的剑刃贯穿了一个个珍珠的中心,那些梦全都被戳碎了。 “漂亮!”一阵似乎在睡眠中的声音,从茂密丛生的草堆中发出来。接着从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一个人影。 “你弟弟呢?”D问。 “在小酒馆里。” “是受谁之托?” “你早就知道了吧?”宾果以睡昏了的声音说。 “在做梦的我也是一场梦!”宾果一边睡一边笑着说。对一向活在现实的D而言,宾果仿佛一直在睡梦中,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要死不活地苟活着。 “我把你的梦给断了好吗?”D安静地说。 “先选一个日子好了!”宾果悠然地说。 “时间就让你来决定吧!” “好,就由我决定!” “明天早上,大约在清晨四点,不,还是三点半好了,就在这里!” 然后宾果摇摇晃晃地指着城市的方向说:“我整天都在‘耶鲁·卡皮坦’喝酒,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你也来。”两人便分道扬镳。 又到了夜里,风向开始有点转变了,吹向沙漠的风,现在吹到了这城市里来了。 窗上发出了凄凉而哀愁的声音,老太婆气冲冲地走出旅社,在深更半夜来到D的住所,一进门就用她那尖锐沙哑的声音叫着: “黛安有没有来这里?” 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里头冲,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说着: “没在这里?那到底跑哪去了?” D应声而出,问道: “怎么回事?” 老太婆无奈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说: “黛安在回家的那天就逃了出去,到现在下落不明,真是大笨蛋!”D皱了皱眉头,两眼瞪着老太婆。她接着又说: “果然应验了你的话。回家那天,黛安就受到兄嫂的阵阵冷嘲热讽,甚至连一些狠毒的话都说出来了,使得她忍无可忍地,便夺门而出。然而她哥哥却什么话也没说,眼睁睁地看她离开。” “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不过呢,你既已把它送到此了,任务也算完成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老太婆耸耸肩。“但是我也是有感情的,和她相处的这一段时间,多少还是会关心她。刚才到小酒店遇到他们兄弟俩,谈起这件事,格雷也气得不得了,现在也帮着我在找呢!如果黛安真的来了,请务必和我联络,我先回旅社去了。” “黛安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怀了身孕,这怎么能怪她呢?更何况一个人在这恶魔丛生的世界,是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的。”老太婆临走前又丢给D一句话: “再找找看吧!” “黛安所怀的是半吸血鬼。”D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站着说。 过了几秒,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好象有人在叫他。自森林中出现了一个影子,那正是黛安! “我从老太婆那儿听到你的事了。” “我……本来想忍下来,无论她说我什么,但……当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吸血鬼时……我就……” “是半吸血鬼!” “注定的命运果然是无法轻易改变的!”黛安的两颊还残留着泪痕。她曾受贵族控制长达八年之久,等到总算可以回家时,却不见容于家人,真是可怜。 “你有什么打算呢?”D问。 “今晚就让我留在这里,好吗?”D第一次听到黛安如此坚决的口气。 “让我好好地想一想,等到明天,我就回清楚自己的去路了,这样好吗?今晚就让我和你在一起吧!” “请便吧!”黛安听到D如此回答,于是安心地在D身旁坐了下来。D将毛毯盖在黛安身上。 “你说过一个人总有办法解决。”D看着前方问。 “恩……” “马上就变成两个人了。” “……” “听说半吸血鬼都是很没有同情心的,不过好象也有例外喔!”听到黛安如此说,D冷若冰霜的连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黛安纤细的手,战战兢兢地摸了一下D,又说:“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接着,黛安将脸慢慢靠向D,说:“太好了!” “我可以听到你的心跳的声音。小时候曾听爸爸说,半吸血鬼是不用呼吸的,因此心脏也不会跳动,我就相信了。还听说过贵族的心脏都是黄金做的,血管也是水晶做的,我都深信不疑,现在我才知道这都是假的。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真的以为你是那样的人呢!”黛安掩着嘴笑道。 “……”D无言以对。 “不过,这样也好,半吸血鬼的心脏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他身上所流的血也是热的,真是太好了,以后我的孩子也和你一样,对不对!”说着黛安又哭了起来,哭个不停,但似乎是一种喜极而泣的哭声。 在前途一片茫然的情况下,黛安好象又想到什么似的,发起呆来,而D也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D看黛安额头上散落了几根头发,伸出手抚摸黛安的额头,接着他抬起头来,凝视眼前这一片黑暗。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三个影子,原来是老太婆和战斗士兄弟。 “今晚就由我来负责照顾黛安吧!”听到D这么一说,老太婆简直不敢相信地歪了歪嘴,而格雷不知在嘀咕什么。 “少开玩笑了,在深夜里,美色当前,哪有不动凡心的,你少装蒜了吧!”老太婆的话才说完,还有双眼狠狠地瞪着D。 于是D用左手轻轻地将黛安推开,站了起来。 “这样总可以了吧!”或许他心里也觉得不妥。毕竟半吸血鬼是不能有情欲的。 “恩,这还差不多!”老太婆点点头说。 “与其以后两个人都后悔,还不如理智点、想开点,长痛不如短痛,这样比较好,不是吗?”接着老太婆捉狭(?书上这么印的,啥意思啊?)地将右手放在腰上的壶上说: “我这套沙画功夫不仅可以画出人的外表,连人的内心在想什么也可显示出来,不信的话,我可以做给你们看哟!”大家听到老太婆这番夸词,不禁好奇地看着她。D则慢慢地说: “把你的手拿开!” 语气虽没半天恫吓的成分,却使得老太婆及边境上的战士吓得动也不敢动。D炯炯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充满血色的目光。 “大家快看哟!”老太婆全身发抖地说。 “现在D的脸,就是以后黛安小孩的写照。不管出生时是什么长相,具有多么超人的能力,最后就是会变成D这般模样。那时候,我想大家自然都会知道黛安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了!” “把手放开!”D又再度发出警告,他似乎更加恼怒。 “算了吧!这样闹翻了对大家都不好,你们这些半吸血鬼,根本就不会了解女孩子的想法!”D听到老太婆说这些话,无异是火上加油,眼中的血色越见明显,一直瞪着老太婆,而后冷冷地说道:“你,才是半吸血鬼吧!”这话一说出口,宇宙的时间仿佛停滞了,老太婆脸上的困惑更是表露无遗,便急急忙忙地想要撇清。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你利用沙漠,让格雷把你和我带来这里,然后用用催眠将蓝斯和黛安带来此地。” “那件事,纯属巧合!” “还有,我替蓝斯所立的墓,你最初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莫非那对你是一种致命伤?刚才你急急忙忙地来打听这女孩的下落时,皮鞋上已沾满了许多沙子,可见你是赶着来的,但你的呼吸声却很稳定,这又是什么原因?” D说完话,又是一阵寂静,但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风雨欲来的恐怖气氛。 老太婆虚弱地摇摇头说: “你说谎,在替自己找借口!”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我不是在找借口!” D已不顾一切,准备给老太婆致命的一击。 “由你对半吸血鬼的憎恶,可见你本身就是半吸血鬼。” “不要再说了!”老太婆大声叫道。她一边叫着,一边把右手高举,从指尖将沙子散布开来,由此可知,老太婆又要施展她的沙画功夫了。突然的一声枪声,老太婆整个右手被打掉,在空中散落成无数的沙子。于是D走近受重伤的老太婆身旁,而老太婆也一直看着D的逼近。 “格雷!”虽说宾果表面上看起来笨笨的,但他的反应却还是相当灵敏地指示格雷。 “知道了!”于是格雷不再射出第二发,迅速地走向老太婆,查看她的伤势如何。刚才那发子弹,刚好贯穿了老太婆的整个心脏。如果是一般人早就一命呜呼了,她不愧是半吸血鬼,似乎还有一息尚存。 “D!” “不要说话!” “你不要命令我了。”老太婆奄奄一息地说。 “到底为了谁,为了什么而做,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经没救了。算了吧!你们就不要管我了,你们可不要对那女孩有什么企图。在仅剩的一点时间里,让我安静地去吧!恩,我们握一下手吧!”说完老太婆就自己伸出手握住D的手。 “事到如今,不要再有所顾忌了。果真如我所料,你的手真冷。哎呀!算了!半吸血鬼的手都是如此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黑暗中仍可清楚看到这老太婆的脸,她从头到脚仔细地看着D说: “我本来……有一个孩子哦!哈哈!母亲是半吸血鬼的话,声下来的小孩当然也是一样……我逃了出来,以比平常人多十倍的精力来养育我的小孩,虽然如此……既然是半吸血鬼,再怎么样也逃脱不了他的命运。他在婚礼的前一晚,竟然以獠牙咬断了自己最心爱女孩的喉咙……事后他才发现自己铸成大错,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弥补他的过错!”说着老太婆的眼光移向黛安。 “黛安,今天就好好睡吧!可能只有今天了。我常常被人说是个命苦的人,但我却丝毫不在意,因为这是事实。我不是要你预先去想象你的孩子未来会如何。不过我觉得我这么做也没错……对了……像D这样的半吸血鬼也是有的。” 说完老太婆的脸边的更加白皙了。最后她仍勉强地说: “啊……再见了……总算可以轻松了!” 老太婆话一说完,脖子立刻歪向另一边。 D窥探着她的面容。 “啊,对了!” 过了一会,老太婆又眼睛睁开说: “我还有一句话忘了告诉你。……爱就是不要做任何要求,这是我最想说的!” “我不会让那位女孩受苦的!” “真的吗?” 老太婆破颜而笑。 “太好了,能够有你这样的保证,我想我也可以瞑目了!”于是老太婆高兴地大笑了一声后,就再也不动了。 D将老太婆布满皱纹的手放到胸前。 “她死了吗?”格雷问着旁边的宾果。 “那明天的约定怎么办?”宾果问D。 “是不是要延期,因为老太婆的丧事不办也不行!” “那么延到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好了!” “你们的雇主会希望如此吗?”D盯着宾果说,宾果则又看着格雷。格雷避开宾果的目光对D说:“我会替你转达的!”语气十分干脆。 D转过身朝向黛安。 这多灾多难的女孩,现在睡得如此甜,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二天的下午,在这城市不远的葬仪社里,一辆黑色马车开了出来。这辆载这棺木的马车,开出了这城市,后面紧跟着那些追悼送行的人,这也是他们对她最后的告别。驾驶这黑色马车的,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孩,而在后面跟着的,也是一位美男子。在午后骄阳的照射下,路上的行人很少。在这边境上的习俗是,即使是不相干的人也会加入送葬者的行列,表示对死者的一种哀悼及尊敬之意。但出人意料的,在送葬者中,一个外人也没有。 大太阳之下,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马车轮子嘎嘎作响。一行人走着,黛安卸下了黑色皮带,而年轻的D则将他的帽子放在胸前,微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终于他们一行人越过城市,来到一座三层楼的房子前。在楼上的一间房间里,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向楼下眺望着。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松墩律师看着手上的表说,然后看着身后的两个大男孩。 “老太婆的送葬仪式刚好在正午进行,你们不觉得这一切都安排得恰如其分吗?”松墩说,但没人应声。而宾果与格雷这两个边境上的战士,也似乎有所不满地看着他们的雇主:松墩的背影。 “据说,半吸血鬼的战斗力在正午时分,只能发挥百分之六十而已。你们觉得趁人之危很不高明是吗?如果不是那卑鄙下流的老太婆抖出来的话,我也不会断然如此做的。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都要归咎于当初你们在沙漠时,没有把这家伙给解决掉!” 格雷听松墩这么说,好象突然被戳了一刀般地痛苦,但也只能无力地耸了耸肩,而宾果则趴着不动,两人似已麻木了,根本没有任何自责的念头。 “即使你们已逃出了沙漠,但未将D杀死前,你们都还是我的手下,我们之间的契约还没结束呢!你们休想得到任何报酬,今天就把D解决掉吧!”说完松墩闭上眼。 格雷走出那房间,对着宾果说: “依照我本身的知觉的判断,那个狩猎者会特地等到明天,决不会料到我们还有这一招。”两个大男人看着经过的马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说:“走!现在就去杀了他!”在他俩心中,松墩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 于是两人齐肩走出大厅,往街道方向走去。D正在前方约十公尺处,于是两人更加快了脚步。 到了离D约两公尺的地方,他们才放慢速度。D和黛安似乎并未察觉,头也不回地仍旧往前走。兄弟俩脱下了帽子,放在胸前,继续跟在D后面。于是送葬队伍一共就成了四人。 大约过了一小时,马车在一片公墓前停了下来。挖坟者及诵读咒文者均已在那边等候。等到棺材放入洞穴里,大家就围在洞边,诵读者开始念咒文。那只是一篇简短的咒文,但黛安却在口里不断地重复着。仪式终于完了,大家开始将土铲进洞穴。 “嘿!准备好了吧?”格雷迫不及待地说:“在那边有快空地,我们在那儿决斗吧!” “第一次见面的晚上,其实我一点也没有和你们教授的意思,不,即使现在,我也不想!”说完D就走了出去,他似乎还听到黛安在背后的声音。越过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墓碑后,到了一处四周都是草的圆形空地,此时形成了三人对峙的场面,D和他们俩的距离约有三公尺之隔。 “有一点我要谢谢你们。”D说。 “什么事?”格雷笑了起来。在目不转睛的瞬间,他跳了起来。右手放在竖琴上。D见状,一口气往宾果的方向奔了过去。宾果好象已事先预料到D这招,于是从嘴里吐出如水泡般的珍珠。只见D手上拿着黑血做成的血线当鞭子,企图打破这些珍珠,逃出重围。但那珍珠却恩能够巧妙地躲开鞭子的攻击。 “厉害喔!哥哥!” 格雷在旁边呐喊着。 宾果目前暂居上风,D一面闪避接连不断的珍珠,一面左手拿着血线准备朝宾果打过去。那绚烂的珍珠在阳光下更显得灿烂耀眼,但却被D的血线一一击破。眼看着珍珠越来越少,宾果脸上的表情也开始起变化,一种充满愤怒的表情。当他吐完所有梦幻珍珠时,那双永远像是在梦中的眼睛也醒了。 就在这时,格雷愕然地险些摔倒,注视着他哥哥背后刺穿的剑。 他这才悟出,刚才D趁机破坏了他的竖琴后,就接着把他哥哥给刺杀了。 如果只剩下自己可以给D致命的一击,他想去拨动琴弦,但那弦已拨不动了。 一瞬间—— 呆立不动的格雷额头上,被一根突如其来的木针贯穿,全身发硬。D将剑从宾果身上抽起时,格雷已在宾果之前倒了下去。在阳光之下,躺着一具尸体。这场战争结束了,风又开始吹了起来,D静静地看着这一具尸体,突然感到头上热热的,好象什么东西掠过般,紧接着的是一声枪响,从墓地的方向传来。 正当D要转身时,看到格雷笑了一下,颤抖地伸出右手,手里握着竖琴对D说:“……这个东西……借你用吧……”说完,额头上喷出了如水柱般的血。 “……还有一件事。……我们幕后的主使者……就是……松墩……。这家伙是另一个杀人魔……” “我知道了!” “……这样……的话……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格雷手上拿着的竖琴,随之掉落在地上。 当D转过身时,黛安已在他身后,她连上露出非常惶恐不安的表情。 “害怕吗?”D问她。 “D。”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这孩子就交给我来照顾吧!”女孩颤抖的声音中,包含着坚定的力量。 “即使没办法成为战士,但我会好好培育我的孩子,使他成为像你一样优秀的人。” “差不多,马车也该出发了!” D朝着太阳瞄了一眼说道。 “钱以及马车的车票都是你替我张罗的……这大恩大德我该如何回报呢?” “我希望有一天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黛安听到D这么说,眼中闪着感激的泪光。 “恩!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黛安点点头说。 接着从手上的袋子里,取出一块白布,把它打开来。 这是一件为了将小小的生命包裹起来的小小胎衣。 “这是用那台缝纫机做出来的。” 黛安似乎又回想起从前的往事说着。 “我想我大概可以赖此维生了,这全都感谢婆婆之赐,她和我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却受到了她不少的照顾与帮助!” D定定地看着女孩说: “我在城里还有点事,得先离开了。” “希望你身体健康!” “你也是,要多保重喔!” 黛安站在艳阳下,目送D掉头离去时黑色的背影。她似乎感觉到有个温暖的小生命正踢着她的肚子呢! 如今,在她与D分手的前一刻,总算看到D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从今以后,无论度过了多么漫长的时光,在每个悲喜交集的日子里,每当她回想起此情此景,总会带着骄傲的语气,告诉唯一的孩子,自己亲历过的这段往事。 ——END 第七卷 北海魔行 第一章 美影身形 自夜半后风势转强. 云朵呼啸流走,配合着为其所隐的月亮的动摇,夜暗或月亮的生辉,又或陷于漆黑. 有什么在某处咆哮. 由于初次听闻的咆哮,少女在窗边全身僵硬. "就跟你说没什么好怕的." 旅店的主人在大厅的角落一面不停灌着便宜酒,一面擦着嘴角一面说了. 酒瓶似的自制而未贴标签,里面的内容物几尽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发毛的物体黑黑蓝蓝的蜷曲在里面——那是青蛙,是为了制造酒味而被使用的一种到栽蛙.就算这里是接近边境最北方的驿站小镇,也着实是个无法让旅行者视而不见的习俗. "那个啊,是兽草打开花瓣的声音.这附近没什么危险的家伙啦." 或许是安了心,少女从窗边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虽是个与破落旅店相称的寂寥笑容,不过洋溢于十六,七岁身躯全身上下的美丽免除了忧郁印象. 连涂有兽脂的防水衫与女用长裤的杀伐之气,亦似乎不敌插在红发上的银梳所赋予的风情. 就算是在有五间左右的旅店聚集而成,规模及简的驿站小镇中,这也是最破旧的一间旅店. 砖造大厅里只有店主以及连同少女在内的三名客人.如果再多两人,房间便会被完全塞满. "小姐要前往哪里去呢?" 店主把酒瓶子向下甩了甩同时出声询问. "要去古罗捏贝克?" "虽然不晓得你是打哪来的,不过以女孩子来说还真是厉害呦,因为你选了这种道路.明明走中央道路的话一下子就能到的说." "相对的危险也会很多吧." 少女的手掌按上了紧系于腰间皮带上的皮制小袋. "特别是从伯鲁西斯坦地方到古罗捏贝可的道路可是魔物的巢穴啊.我可不想遇到机械兽或是迷路人呦." 以嫌恶之情掩饰的语气中并无惧意.在偏离中央道路散布的预备道上妖物的危险较少,取而代之的是山路,流沙险道等自然障碍成群结队,而且人类中的妖物——强盗,山贼之流亦颇多.独自旅行尚且不论——更何况是年轻女孩单独行动,若非十分娴熟武器运用,胆识过人便无法胜任.如此说来,在她稚气犹存的表情上也隐约可以窥见强韧的意志. "嗯,已经来到这里的话,再加把劲——明天傍晚时就会到了呦.就先给他好好休息啦。还好夏天也近了,就算是石头一堆的道路大概也能比较轻松地通过了吧”。 对语调相当奇怪的店主的话,少女投以遥远的眼神。 “——夏天啊!终于来了呢。” 此时,从涂了硬化药的大门旁,一个沙哑声音说了:“芙罗澜斯。” 少女转身,眼中有着诧异之色。 “果然没错。” 那声音心满意足似的如此说了。 少女这才注意到话声的主人未点着倾斜的木桌上的电力提灯,与黑暗同化一体。 那是名男子,尽管在门窗紧闭的住宅中,他却依旧戴帽檐宽大的帽子,并且裹着羊毛质料的斗篷,宛如药覆盖住整张脸庞的白发及白胡显示出他的年龄,不过盯着少女的双眼却充满不寻常的精光。 “别做出那种表情嘛。这是简单的推理。从你身上散发出潮水与鱼的味道,而且那梳子应该是用狮子鱼的骨头做的,那是那里的特产。如果是在芙罗澜斯的村子长大,也会有一个人旅行的胆识吧——或许是多管闲事,不过你要去古罗捏贝可作什么呢?” 老人双眼散放着宛如会将人吸入的精光,少女将脸从那目光中转开。 “哎呀!看吧。小姐生气了呦!” 这房间最后一人的声音从少女对面的窗户旁响起。 是最晚从楼上房间下来的年轻男子。 他有同壮硕身躯十分相配的精悍面孔,但斜步右頬的细浅伤痕却情非得已地予人另一种印象。 一群人望了男子的脸后,随即将视线移往他的手中。 可能是视觉刺激了听觉,在粗壮双手的指尖闪烁微光的声响,这才总算传入了众人耳中。 少女眯细双眼,才认出那是两个金属圈。 “要不要试试看?” 男子微笑伸出右手,金属圈摇荡。 “不问别人是打哪来,要到哪里去之类的可是旅行的规矩吧。最重要的,你可没报上名字哦。——人是不是一上了年纪就喜欢追根究底啊?” “好像是这样。” 老人说完后耸耸肩。 “不过没报上姓名的确失礼,请称呼我为库罗洛古教授,尽管我没有正式的学位。” “我叫葳铃。” 少女行了一礼,举止颇有教养。 “我是托托。话说回来,小姐——要不要和我比赛一下?” 男子再度劝邀。 “是个简单的游戏,把这两个圈圈拆就行了。就像这样子——” 另一只手抓住垂在下面的金属圈后,男子——托托往左右一拉。 金属圈毫无滞碍地分开了,但无论葳铃再怎么用心观察,在她觉得是分开处的部分,别说是开口了,连个擦痕都没有。 托托接着双手一合,金属圈回复原状。 “时间是三分钟,赌金是一枚克拉肯金币。” 葳铃双眼圆睁。 “怎么会——那在边境行情可是价值面额五倍的金币呀!我怎么可能会有?!” “没错,用代替品也成。” 托托的笑容异样和蔼可亲。 “就是你那美丽小手从之前开始就一直小心按着的东西。” 葳铃大吃一惊,一扭身躯从托托的视线中按住腰部。同一时刻,两对目光由其他方向投了过来—— 朝小皮袋看去。 “脸色都变了呢。——好像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啊。如果不是现金的话,是宝石吗?还是不老树?” 如此说完后,托托猛地换回认真表情,说: “哎呀,我不会硬要你用那么贵重地东西,只要你身上的钱就行了啦,我这边出克拉肯金币一枚。大丈夫说一不二。” 葳铃的表情动摇了。从服装和旅店的选择来看,这并非充裕的旅行。若是有一枚因制造量稀少而出奇的货币,连雇佣护卫跟马车抵达“都城”都可以。 “放心啦。就算你变得一毛钱也没有,我也会请你吃明天的早餐。只要吃的饱饱的,勉强能撑到古罗捏贝可啦。” 与笑容同样可亲的言语让葳铃下了决心。 “因为已经先付了住宿费,所以只剩下四枚铜币啦。” “够了。” 托托的指尖甩着银色金属圈。 “好,这是我的份。” 他把左手放到桌上然后拿开,金黄的光芒渲染了三对眼瞳。 葳铃坐入对面的椅子,揭开小皮袋的盖子,然后伸进右手,左手遮掩,像是不要让人看见其中。 绿锈敷布四枚硬币的红铜色表面。 “给你。那么就整整3分钟。” 托托将两个金属圈交给少女,看着卷在手腕上的磁力手表。 “准备——开始。” 与信号同一时间,葳铃将所有神经集中至双手的金属圈。 仔细一看,其中一个有着切口。但虽有切口,却连另一个圈的厚度一半都不到,只是犹如丝线一样的缝隙。 然而托托却拆开了。凭借对那的记忆,葳铃的手尝试了一切动作,而金属圈仅是徒劳的仍在一起。 “三分钟——结束。” 听到托托的宣布,那对女孩子而言显得有些健壮得肩膀沮丧得沉了下来。 将金属圈放到桌上,她叹了口气。 “我欣赏你哦,小姐。不嚷着说这是骗局吗?” “吵嚷的话你就会还给我吗?” 托托破颜微笑。 “没关系。虽然我的金币不能给你,不过你的份可以拿回去。只是,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个袋子里的东西?” 对这比预料中还慷慨的提案,葳铃略一皱眉头随即点头。可能认为在携带贵重物品曝光以后,即使再掩盖也无用。个性容易放弃。 “喂!你们别看。对赌博还真是会精打细算哩。” 托托对剩下的俩人冷言冷语后,便盯着葳铃消失在小皮袋中的手。 手一会就伸出来了。 那是个黑天鹅绒的布包。 葳铃冷冷的将它放到桌上,直接了当地左右掀开黑亮绒布。 “噢。” 托托嘟起嘴。比起感叹,疑惑以及——失望之情要更强些。 那是颗只消葳铃手一握就能藏起的半透明珠子。虽是个球形,却四处分布着细微的变化。材质不明,由那混浊的银色光芒看来,似乎也不是宝石或奇石之类的。 “满意了吧。” “这是什么玩意儿?” 葳玲迅速的从托托伸过来的手中抢回珠子,小心的再度包裹。说到: “是珍珠的一种。” “原来如此——是海里出产的吧。是来卖掉它的吗?不过很可惜,那玩意儿——” “不用你管”葳玲断然说完后利落拿起了自己的铜币,将它一起收入袋内,之后回到了窗边自己的座位。 风声,以及时刻变换的黑暗色彩。 此时,一个硬扎声响传来—— 是马蹄的声音。在持续接近。 店主把手按倒了玻璃杯上。 “现在不是有人经过的时间。” 语音僵硬。 “是旅行者吧。” 库罗洛古教授闭着眼睛说了。 “在这种深夜——真是不怕死的家伙。” 就在托托停下手上的动作,喃喃自语之际—— 远处的野兽吼声从蹄声的反方向低低传至。 “那些王八蛋出来了?!” 店主发出有若悲鸣的呻吟声站了起来。 “是该死的青铜犬,它们会组成将近十匹的队伍出没,剑和矛对它们一点用也没有。” “要让他进来才行!” 正要跑进大门的葳玲,被疾风般奔来的店主用双手穿过腋下架住。 “住手!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狗要是闻到人味的话会冲进来的。” “可是——” 葳玲才刚说话又马上闭起了嘴。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淹没了狭小的旅店。 蹄声不住逼近,如今正要掠过门口。明明对方应该已听到了青铜犬的咆哮才是。 另一种声音从道路旁边涌现。许多奔跑声朝这而来。 “不救他不行!” 葳玲的脚用力一踹,主人按着股间呻吟出声。 “快住手!” 虽然托托的叫声在背后响起,葳玲还是把手伸向喇叭锁。下一瞬间,少女用那个姿势转了过来,走向店里面。 葳玲在兼具柜台与酒吧功能的吧台停下,愣愣呆立;然而,剩下的人全不敢望向她。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大门外——在旅店的正前方,两种足音彼此交撞,充斥了野兽的咆哮。 朝着可怜马只和旅人扑去,拥有青铜皮肤的野犬,朝它们挥落去徒劳无功的刀剑及长矛;撕碎肌肉的獠牙与染满鲜血的兽吻——这悲剧性的场面任谁都可以想见,但一切去下一瞬间就结束了。 渴求鲜血的野兽吼声突然中断,继而重物坠落路上的声音接连响起然后寂静。 只有细碎坚硬的声音不断从容远去。那是马蹄声。 所有人皆一动不动,也未出声。 过了一会,托托站起,快步走向大门。 “喂。” 店主声音低弱沙哑。 因为他已想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们被粗鲁的打开搁在一旁。 微暖夜气中弥漫夜香草的香气。夜风怕打托托的双腿让他停步,他嗅到了夜晚的——另一种味道。 月亮已现,路上的光景被照得黑白分明。似乎黑色一方势力较强。发出味道的乃是数个血泊。 覆有青铜皮的野犬们的头部与酮体皆已静止不动。 “一、二、三,”托托弯着指头,“正好十只。把它们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收拾——” 托托飞奔至道路上眺望蹄声远去的方向。 夜风呼啸将他简短的头发以及上衣摆往同一方向拂去。 “如果是这家伙的话……” 托托面朝着被夜暗所封锁的道路尽头,他的话声传到了站在门口的男女耳中。 “就算是在夜里也能旅行啊。就凭自己一个人。” 清晨时葳玲走出旅店,没吃早餐。这时刻店主与其他客人都还在睡觉,东方天空开始发出如水微光。 她身穿与昨夜相同的服装,背着塑胶背包。 步行三分钟后便出了小镇。 在栅栏的对面有约三人合抱的巨大杉树朝向蔚蓝天空伸展。 在贯通城镇的道路两端缀饰大树乃是此地风俗。这是为了能把树木神秘的生命力分予城镇,在大树的彼方仍有成排杉木连绵不绝。 当她打开栅门、关上,正要迈开步伐时,有人影从树荫中走了出来。 “库罗洛古教授!” 白发摇荡在葳玲紧张目光的落点处。 “早安、小姐。出发的还真早啊。” 教授一手按于胸前,优雅的行了一礼。 “您才早呢。我还以为没人比我更早。” “因为我是睡得少的人呀。对了,如果方便的话,能否与我一同前往古罗涅贝可呢?” “教授也要去那里?” “可以算是吧。马车就停在那边的树荫里。” 葳玲用力盯视穿着绯红斗篷的身影,说: "我在的话不会对您造成困扰?”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邀我?” “虽然在旅店里邀请也可以,但是有啰里啰唆的家伙在。” “你想独吞?” “没错。” 老人嘴角浮起微笑。 “由于在镇里说这些话也颇麻烦,所以才在这儿等你。我不会说小姐是多余的这种无情的话,请和我一起走,不过那珠子要作为运费给我。” “果然是这样。还好为了不让人起疑心算计而先让你们看过了呢。你知道那颗珠子的价值。” “比起昨晚那些人多少知道一些吧。” 教授闭上眼点点头。 “只是,还不清楚真正的价值。就当作是为了弄清楚它的价值,请交给我吧。” “很遗憾,我只要一个人旅行。” 仿佛开玩笑似的,少女用与教授一模一样的姿势行了一礼,下一瞬间就卷起一阵风跑走了。 教授毫无打算追赶倏然远去变小的背影的样子,喃喃的说道: “真是沉不住气的小女孩。” 接着两手伸入斗篷内,此时,他取出了奇怪的物品。 右手是羽毛笔;左手是褐色的纸片——不、那是干燥的动物皮革。 他走回树旁,倚着树干抬起了右手,也没有特别下定决心的模样,就把锋锐的笔尖刺向了左手腕。拔出笔后,对扩散在皮肤上的鲜血看也不看,开始用沾染了鲜血的笔在薄皮表面画下某种东西看来像是人的脸部。 笔的活动在近十秒后停下。 教授仔细看了看,有如感到满意似的一点头,然后着手进行了更奇怪的行为。 他宛如十分怜爱地将脸贴近画,对着渐渐转为红黑色的人脸,开始低声嗫嚅了些什么。 业已奔跑到前方一00公尺外的少女双脚急遽变的沉重起来。 她的脸上涌现疑惑神色,纵然脚步没有停下来,却徐徐失去了速度;这奇妙的现象,仿佛就像发现奔跑是徒劳无用的一样。 “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发出有些疲惫的话声后,葳玲竟然当场蹲了下来。 不到一分钟后,破晓时分的道路上响起了格格不入的声音,一台由两匹改造马所拉曳的货运马车,靠近了抱着双膝蹲在地上的少女背后。 在车夫座上握着马鞭的,不消说,正是库罗洛古教授,左手中拿着卷起的怪异薄皮。 他从高了一层的地方说道: “好啦、别一个人烦恼了嘛。和我谈谈吧。要不要在这马车上和我一起想想办法?上来吧。” 听见充满真挚慈爱的声音,葳玲站起身毫不犹豫的开始朝马车的方向走去,就在此时—— 怪事再度发生。 教授的右手猛地一挥,随着刺耳的鞭打声,马与马车大幅调转了方向。 朝向小镇的方向——前来时的方向。 令人难以置信,要抓葳玲而追来的教师竟然一挥马鞭,在不住洒落犹如沙尘冰晶的晓光碎片后,开始往反方向急奔而去。 当他的身形消失于栅栏彼方之际,耸立道路两旁的树木浓荫中出现了另一个人影,走向茫然呆站着的葳玲面前。 他右手正铿铿锵锵的把玩着的,显然是两个金属圈。 在呆立的葳玲眼前,逗弄她似的挥了挥左手后,来历不明的年轻旅者托托,露出了露骨的邪恶表情。 “就是因为假装一副学者的脸孔,对这种的小女孩施展奇怪法术,才会有这种被吓一大跳的报应。不过算了,就连说这种话的我目的也是一样的阿。可别以为我是坏人哟。那颗珠子——其实是了不得的东西的猜想,看来似乎是错不了。我会好好使用它的呦。” 要从有如丢了魂一般的葳玲身上夺走目标物,大概是连婴儿也能轻易办到。 男子的右手像要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脸颊,左手则往袋子伸了过去,就在这一刹那,一个灼热物体“嗖!”的擦过他鼻尖。 “射中啦!” “别逃!” 混乱的脚步声与呐喊由小镇那边响起,从朝两人急奔而来的数名人影中,进而有数道呼啸声化作钢箭射了过来。 “果然来了阿。那个店主竟然还给我装出一副好人的脸孔。——世道还真险恶呦。虽然不好意思,不过就在这边分手吧。” 再度伸向小皮袋的手被葳玲的手压住了 在托托“咦!”地变了脸色的同时,他的手腕关节被利落一扭,身体被朝三公尺前的路面摔了过去。 尽管如此,凭着令人讶异的绝妙身法,他猛地转身半圈后便轻巧的站定。 “喂——等一下!” 托托朝少女叫着打算追上去,数根箭矢射过头上,他不禁趴倒在地,耳中听见有响亮吆喝声和马蹄铁的声音响起。 一个黑影跃过顶上。 抓着托托的改造马缰绳的骑手,不用说自然是葳玲。 “多谢你的马。我先走了!” 简短的喊了一句后,不知何时自教授的妖力中脱身的少女右脚根猛力一蹬马腹,接着开始全速奔驰。 她就这样一口气飞奔了一小时四周依旧盈溢清冷澄明的耀眼晨光,在离中央道路的交会点还有数公里处,葳玲才总算放慢了马匹的脚步。 大概可以放心一阵子了吧。 她完全不认为那些人有抢在前头的可能,而尽管粗心大意中了不明就里的法术,但只要解开了的话便无论如何也都没差。甚至还得到了马匹,照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傍晚,大约过中午后即可抵达古罗涅贝可城市。 想起托托在被摔飞之前的表情,葳玲自然而然的笑了。 她的笑容不到两秒便僵住。 有马蹄声正向她逼近。 她忖度会不会是“教授”,却未听见车轮吱嘎声。接近的马只有数头而且还都是竞赛用马。在这种时间也不可能会是在发送信件。难道是最后的那一群人? 当她正欲一踢马腹的霎那,头上落下了“咻”的空气鸣响声。 右前方三公尺处的路面爆起火花,马匹与骑手被猛烈的冲击波击倒,翻滚至道路上。 那是携带型弩炮。据说在熟练者手中能用它击中二百公尺外的小石头,倘若只要炸碎目标,仅需增加火药量即可。 葳玲随即爬了起来。敌人的目的应该是要牵制她。所幸,对方似乎有考量到对珠子的损伤而先调整过火药量了,所以不仅没有受到致命伤,甚至连一处骨折也没有。 葳玲打算服起马匹,却开始剧烈咳嗽,并慢慢产生呕吐感,因为摔倒时撞到了腹部。 将手指伸入喉后她大吐特吐了起来。 在呕吐的同时,她发现马已经不行了,因为马颈折成了怪异的曲线。如果是贵族爱用的高级型号,即便头部被砍断了也不会妨碍行动,但这匹只是人类用的。 一擦嘴唇,将背包移往肩上,接着葳玲环顾左右。 两边都是郁郁苍苍的森林。 她立即行动。 葳玲朝右边跑去,若是在森林里马的行动便会遭受限制,连弩炮的爆炸亦可借树木与草丛加以掩护。 就在她认为自己已躲入树荫内的瞬间,冲击力从背后撞了上来。 背上闪过些许疼痛,应是石砾或树枝所致。 等回过神后,葳玲发觉自己趴在地上。如将力量注入四肢打算爬起,接着身后响起了一个曾经听过的话音。 “快死心吧,马上就会让你轻松的。” 是旅店的主人。葳玲对那边看也不看,站了起来。 约五公尺前处有着深深树丛。 她想——能用几秒到那里呢? “要是珠子被炸飞就伤脑筋了阿。不能用弩炮,要用什么比较好咧?是剑还是弓箭?还是说,你想被勒死?” 众多笑声一齐响起。 葳玲正打算拔足狂奔。 却又停下。 同一时间,笑声亦然。 葳玲向——为什么大家通通都是从树荫里出来的呢? 那是一个美丽的人影。 头戴帽檐宽广的旅人帽;漆黑长外套严密包裹颀长身躯;背上有一柄长剑延展着优美曲线。 突然,葳玲怀疑起现在是否是月光皓洁的夜晚。 然而潜意识却告诉自己,那美丽人影的全身上下正飘散着极其危险的气息,所以不仅是她,连在身后的男子们全都僵立不动。 “你是什么人?” 问话的声音颤抖着。 葳玲赶紧躲到那身影背后。 “救救我——他们是强盗。” 那人影纹丝不动。 旅店主人叫道: “滚开,美男子!” 骑在马上的男子有六人。他正站在最前面。 全员神态凶恶。他们的作案方式似乎是在发现持有值钱物品的旅人后,等对方一出发便尾随在后加以残杀。所有人均配挂刀枪,只有右端的男子拿着安在弩状发射台上的圆锥型弩炮。将它微微向着右下方。 “算了,没差。” 店主右侧的壮汉说了后。 “反正被看到脸后就不打算让你们活着了。会把你和女孩一起送上路的。你就对这短暂的邂逅死心,两人好好做伴吧。” 听到残忍的语气,葳玲紧紧抓住那人影的背部。 她忽然察觉到,他并未看着那些男子。 在他目光焦点上的,是熠熠生光的树木以及绿叶。 淡淡光束在他与男子们之间摇曳——是枝叶间射下的白光。 葳玲抬头望向他的侧脸。 悲伤的阴影尽付阙如。 那面容填满了葳玲心中。 男子们手上的山刀与长矛闪闪发亮。 “吓啊!”大吼一声吼便冲了上来。 纵使如此,葳玲依旧陶然出神着。 为了年轻人的美貌。 两匹马踏地作响奔过两人身旁。 就这样牵曳着血线继续向前奔去。 马上男子在腰部以上的部分已然消失。 在剩余的杀人者们尚未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时,同伴的上半身滚落到了秀丽人影足畔。 血雾染赤了银光。 当拿着弩炮的男子惊慌举起了发射器,此时人影静静一蹬地。 外套下摆翻飞如梦。 人头飞起,与主人的酮体分别落地。 自左右疾刺而来的长矛贯穿人影的胸膛,葳玲看到后叫了一声。 人影却已身在空中。凶器刺穿的乃是残像。 光环斩落了剩下两人的首级。 人影落地之际银光再度一闪,将剑身的血迹甩溅草上,接着被吞收入背上的剑鞘中。 首级掉到了远处的地面上,接着又有人头从躯体上滚落到座骑的脚边。 这是一瞬间的杀戮。 葳玲无意识的揉揉双眼。她却一丝凄惨的感觉也无。日光中的惨剧宛如活动的皮影戏。 她懵懵的想——是这个人的关系。由于他太过秀美,以致连死亡也看来如此绚丽。 他是个年轻人。 仅知如此而已。当黑衣包裹的修长身躯所造成的清冽的气氛令她回过神时,年轻人正在为系于不远处树上的改造马上鞍。 葳玲不禁跑了过去,低着头说: “谢谢——你救了我。” 年轻人将状似睡袋之物推到马鞍后方,同时问道: “你是用走的?” 他似乎对死斗的原因或来龙去脉毫不在意。因为对方动了手所以便加以斩杀。这在边境是天经地义,而且也是严苛峻酷的生活方式。 “是的。” “用他们的马吧。” “葳玲正要说些什么,黑衣人影却已先上了马。”……是不是能一起……” 好不容易说出的话声,落到了正要走过她前方数步处的宽壮背部。 “我要找睡觉场所。” 葳玲不太清楚这回答的意思。世界已然充满日光。 “请至少告诉我名字。我叫做葳玲。” 少女的呼声为树木所遮障,然后由同一株树木那传来了回应。 “D。” 古罗涅贝可这座城市,座落在由“边境”中央往北走约二00公里的平原地区里。 尽管只不过是规模远不及“都城”、人口三万的小地方都市,但因身为边境各地所送物资的集散地,故道路完善,不分四季都呈现着与都市机能相应的热络情况。 为自海岸区送来的鱼贝类而准备的成群冷冻仓库;圈围平原地带所放牧之食用兽的广大栅栏及解体设施;谷物与蔬菜用的干燥仓库还有保护这些不受盗贼与野兽骚扰的守卫;为从事搬运工作的人们提供休憩场所的酒店和旅馆、赌场;以及女人们。 酒吧和酒店打从大白天起男女调笑声就不绝于耳,它们的所在区域于有如薄墨的黄昏造访后,增添了七彩灯火;路上行人的脚步也总算变得轻快了起来。 由于是妖魔妖兽分布较为稀少的平原地区,所以从傍晚直到深夜道路上都是人来人往。 葳玲就是在这样的黄昏时分抵达城镇。 改造马是在那座森林中为D所毙的流氓之物。 对替她打开栅栏的守卫询问了某间店的消息后,葳玲便朝城镇的中央部分前进。 尽管女子独自旅行并不稀罕,但极富野性的美貌与肢体还是令路上的男人们不得不侧目。 葳玲下马的地方,是一间小商店的前面。 招牌上模糊不清的油漆字大大的写着“赛拉斯古董店”。 把马的缰绳绑在店前的木桩后,葳玲走入店内。 旧货特有的积尘味窜入鼻中。 古香古色的桌椅、绘画、雕刻、大镜子——这些沉淀于幽暗灯光下的东西和每间古物店大同小异,但葳玲的目的并非它们。 拍下店铺后方柜台上的叫人铃后,会让人认为它也是件古董的房门打开,出现了一个瘦的皮包骨的男人。 “欢迎”。 说话的同时他打量葳玲全身上下。 “我有东西要请你看看。” 葳玲的一只手按到了小皮袋上。 “好吧、因为是工作,不管是什么都请让我看看吧。” 男子用冷淡的语气说着。 “如果不是什么好货的话,我们的价格是很低的。特别是古董——” “并不是古物。” “不是?那么是要鉴定吗?” “是的。” 男子诧异的注视着葳玲用手打开的布包里面,拿起了球体。 “这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才会来这里。” 男子耸耸肩,把球拿到眼前。 “在哪得到的?” “我家附近,是在海岸边。” 男子双眼微微朝葳玲的方向动了动。喃喃说了: “海边是吗?” 接着又说: “不仔细调查看看的话不会清楚知道。能先放在我这吗?” “要多久?” “这个嘛——要到明天白天。” “能写保管书给我吗?” “当然。” 男子从柜台后面取出便笺印刷而成的证明书,快速签名后递给了葳玲。 “你住在哪?” “还没决定。我大概明天白天时会再过来。” 男子指了指街道的一边。 “在前面的街角右转后有间旅馆。虽然很小不过便宜,而且服务不错。” “谢谢。” 葳玲微笑后转身离去。 确定她的身影消失后,男子走回里面的房间,把球体放在鉴定古物用的桌子上。 他坐入椅子,也没有使用一旁的电子镜头和显微镜,而是将它把玩了好一阵子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用拳头敲了敲额头。 经过数分钟后,才从嘴唇中流泻出下面的台词。 “没错……想起来了。确实是在那本书里……这个是贵族的……” 男子本就有若死人的脸孔上血色尽失,取来挂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外套,在将球体收入口袋后便大步向门口走去。 但他伸向们把的手却连同整个身体一起向后方转了过去,可男子对此浑然不觉。 他带着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紧张表情,朝正前方窗户方向走去的脚步及其缓慢。 门在他背后打了开来。 边窥探室内情况边走进来的人乃是托托。 男子应该有发现托托快步走近自己,并从口袋中取出了球体;至少,应该有从头到尾目击了托托进入房间后的举动。 轻轻拍拍深信自己正向门口走去的男子的肩膀后,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让右手的珠子与左手的——两个圈圈在掌中跳了跳。 “虽然不好意思,不过这玩意儿我就领受啦。请替我向那位小姐好好说一下吧。——拜拜啦。” 如此说完后,托托如疾风般随即离去,但即使如此,古董店店主依旧不停慢慢地——在他的意识中是急忙地——朝窗户,即他认为是门口的方向走着。 这是在那过了约一个小时后的事。 几名男子走进了一间即使是在闹市区栉比鳞次的酒店中,也因及其华丽的霓虹灯而引人注目的酒吧。 从他们强健的体魄以及凶暴的面容眼神,一望可知从事危险的职业。 他们直接往店后方的吧台走去,其中一人与酒保对话,片刻后本在擦拭玻璃杯的手指了指里面右边的门。 “敢唬弄我的话给我试看看——王八蛋。” 搭话的男子诅咒的扔下这句话,下巴往那边的方向一抬,接着男子们一齐刮起了凶恶的旋风迈开步伐。 门口两侧站着两名像是保镖的壮汉,却不发一语的让男子们走了进去。 穿过门口便是走廊。 绿色的墙壁上有数扇桃红色门板猥琐地并列着。 虽然没有声响也没有话声传出,但在清楚桃色门板后正在进行什么的男子们眼中,却觉得仿佛可以看见有浓烈雾霭从所有房门上升冒。酒店兼营卖春宾馆在边境绝非稀罕之事。 略一停步检视附在门上的名牌后,一群人往走廊右边行去。 正对第一个转角的房门既是目的地。 在离门尚有数步之处,女人的声音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干什么啦,很烦唉,你这变态。” 同时房门猛然从内侧一甩。 白皙物体连同甜美的香料气味冲了出来——是个半裸女子,用衣服遮盖着身体前方。 “这个死混蛋!” 妖艳脸庞露出恶狠狠的形象后,女子右手一挥某个东西飞到房间里,闷响与惨叫声响起。 “活该、死色鬼——滚开啦!” 男子们目送愤怒的女子离去后,面带微笑彼此互望,一个身穿着一件内裤的壮硕身躯出现在他们眼前,叫嚷着:“痛死了。臭女人死到哪里去了?!”的抱怨并吐出呻吟声。右手按着额头;左手提着高跟鞋。在体毛浓密的胸膛上摇荡着由两个圈圈所组成的坠饰。 “我明明付了大把的钞票,竟然连那种程度的服务都不做。逮到你以后——” 至此他才注意到男子们,问: “你们是干嘛的?” “好久不见了阿、托托。” 与酒保对话的男子怀念似的说了。唯独眼神中未有笑意。 托托盯着他的脸看,然后也怀念的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这不是佩雷士么?真是奇遇啊。还是一样在做流浪保镖?” “彼此彼此。在听说到旧货店老板说的话以后我就知道是你干的了。那法术好像还是一样的厉害嘛。” 托托一面说;“没有啦!”同时手向胸口摸去,坠饰在他的手掌前剧烈摇晃。 颇为感慨的眺望了交扣的金属圈后,佩雷士轻抚着颈部催促托托: “到里面说话吧。” “在那之前先把那女人——” 正欲往走廊行去的托托心窝处响起一声闷响。 托托“呜!”地呻吟一声后身体蜷曲:才刚殴打了他的男子粗暴的将他的身体押向房内。 男子把托托朝八张榻榻米大的地板中央摔去,他呻吟道: “你……要干什么?” 想吸入空气的喉结剧烈起伏。 佩雷士对同伙下令; “去找他的衣服。” 然后弯低身子靠近托托面前。 房间里的家具仅有床铺与装饰性的桌子。托托的衣服被脱下扔在桌上。在床靠贴的那面墙壁上玻璃窗映出窗外的霓虹灯。 “你真的惹上了个大麻烦哟。” 佩雷士难过的说着,眼神却在发笑。 “不过、你大概也压根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要是没有我的话,即使是基里汉先生应该也不晓得你的存在,还有你喜欢这儿胜过一日三餐的事情。真可怜啊。” 或许还是很痛苦,托托用有些虚弱的声音询问: “那家伙是什么人?” “是统治这个城市的老大。你动了他罩着的古董店老板可真是不妙呀。听说是和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关。老大十分光火,不只是你,连带那个来鉴定的女娃也被抓起来了呢。——喂、可别想逃啦。你的伎俩我可是一清二楚。虽然我也知道你的腕力很厉害,不过这些家伙可是那边的好手,你也不想活生生地被四分五裂吧,对吧?” 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完后,佩雷士转向装饰用的桌子。 “没有。” 搜索托托衣服的男子说了。 “藏在哪?是在旅店里吗?” “恩恩。” 托托痛苦地点点头。 “好、去把它拿回来吧。话先说在前头,要是知道你敢晃点我、让我白费功夫的话……” 佩雷士撩起上衣下摆,里面吊着插有宽刃山刀的刀鞘。它是种便利的道具,随用法不同从活剥人皮到支解火龙皆可轻松胜任。 “那就随你处置。” 托托站了起来。 “衣服会换你,不过要先等口袋里的东西全收走。” 过了一会衣服被扔了过来,托托随即穿上它。 他问:“女孩怎么样了?” “你担心她?” “是啊。因为他被你这种能装得人模人样的王八蛋人渣给盯上了。就算是女孩子你也大概不会手下留情吧。” “只知道她被带到基里汉商会的地下室去了。” “算了。” 托托的身体突地一沉。 佩雷士腹部遭到大力肩撞,朝桌子飞了过去。 “混帐!” 或许是意识到托托赤手空拳的关系,男子们口中纷纷叫骂后杀了过来。说不定他的反击也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铿锵一声,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 佩雷士茫然望着同伙在离托托还有数十公分处,开始无视于惯性急速打转。 “你跑哪去了?” 大喊的同时右手朝山刀伸去,他却为新的以外惊讶得双眼大睁。 “就在这。” 托托的话声与疾闪而过的银光为佩雷士的两个疑问打上了休止符。 在被自己的刀刃切开大半喉咙,与鲜血一同瘫倒在地的友人面前,托托由口中吐出闪闪生光的物体让他看。 那是两个金属圈。 “你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吧。可别以为我老是没长进啦。” 对颈部大幅曲折的佩雷士如此说教完,托托奔近窗边。 打开后跳了出去。 “不过、你大概也压根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要是没有我的话,即使是基里汉先生应该也不晓得你的存在,还有你喜欢这儿胜过一天三餐的是。真可怜啊。” 或许还是很痛苦,托托用有些虚弱的声音询问: “那家伙是什么人?” “是统治这个城市的老大。你动了他罩着的古董店老板可真是不妙呀。听说是和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关。老大十分光火,不知是你,连带那个来鉴定的女娃也被抓起来了呢。——喂、可别想逃啦。你的伎俩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虽然我也知道你的腕力很厉害,不过这些家伙可是这边的好手,你也不想活生生地被四分五裂,对吧?” 一口滔滔不绝说完后,佩雷士转向装饰用的桌子。 “没有。” 搜索托托衣服的男子说了。“藏在哪里?是店里吗?” “嗯嗯。” 托托痛苦地点点头。 “好、去把它拿回来吧。话先说在前头,要是知道你敢晃点我、让我白费功夫的话……” 佩雷士撩起上衣下摆,里面吊着插有宽刃刀山的刀鞘。它是种便利的道具,随用法的不同从活剥人皮到肢解火龙皆可轻松胜任。 “那就随你处置。” 托托站了起来。 “衣服会还你,不过要先等口袋里的东西全收走。” 过了一会衣服扔了过来,托托随即穿上它。 他问:“女孩怎么了?” “你担心她?” “是啊。因为她被你这种能装得人模人样的王八蛋人渣给盯上了。就算是女孩子你也大概不会手下留情吧。” “只知道她被带到基里汉商会的地下室去了。” “算了。” 托托的身体突地一沉。 佩雷士腹部遭到大力肩撞,朝桌子飞了过去。 “混账!” 或许是意识到托托赤手空拳的关系,男子们口中纷纷叫骂后杀了过来。说不一定他的反击也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铿锵一声,一个细微声音响起。 佩雷士茫然望着伙伴在离托托还有数十公分处,开始无视于惯性急速打转。 “你跑到哪去了?!” 大喊的同时右手朝山刀伸去,他却为新的以外惊讶得双眼大睁。 “就在这。” 托托的话声与疾闪而过的银光为佩雷士的两个疑问打上了休止符。 在被自己的刀刃切开大半喉咙,与鲜血一同瘫倒在他的有人面前,托托由口中吐出闪闪生光的物体让他看。 那是两个金属圈。 “你是第一次见识到吧。可别以为我老是没长进呦。” 对颈部大幅度曲折的佩雷士如此说教完,托托奔近窗边。 打开后跳了出去。 来到了位于酒店左侧的街道上。月亮已然出现。 他低身疾奔。 在后面是美食街。他没往那走而是马上转向右转。 那是条昏暗的小巷。假使从那直行便可到达谷物仓库。 就在双脚发力奔跑之际,托托背后传来了清亮的声音。 是口哨。令托托全身化为雕像的声音响了起来。 尽管如此,托托仍旧缓缓背转身子。 在他才刚经过的小巷入口,伫立着沐浴月光的蓝色身影。 对方身躯修长穿着斗篷,左腰佩剑,剑柄和剑鞘镶有精细巧致的雕刻,戴着皮手套的双手自然垂放,但却清楚显露出能瞬间行动应付任何状态这一点。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可能是为了保险起见而埋伏在外面的追兵之一。 “有什么事吗?” 可托托的语气十分平常。因为他大抵也是在刀口上打滚度日的人。 “跟我来。” 悦耳的声音说了。音色清澄仿若月光。 “为什么?” “你是弄开窗户逃跑上网可疑份子。要把你带到保安官那里。” “别开玩笑了。喂、大哥,看你的模样大概也是和我的世界走得很近的人吧。看在同道的份上放我一马嘛。可以吧?” 回答是——口哨声。 让托托心中突然充满了一种情感。 这就是那样的曲调。 就当耳中满是那口哨声的刹那—— 白光斩向托托的腹部,杀气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 正确来说是托托跳开了。 然而,在空中如烟雾般晕散而开的乃是——鲜血。 当托托落于离原地五公尺的位置时,奇形怪状的内脏岁随着黑血一齐从腹部喷了出来。 托托难以置信。因为他与右手拿出鞘剑刃的男子的距离, 在跳跃前足有五公尺之多。 现在却不到两公尺,对方是如何缩短三公尺的? 灼热感翻涌而上,他忍不住猛咳了起来。 飞洒到地面上的不只有血液。满沾黑血却依旧散发烛光的球体随着咳嗽在地上跳了一下,接着轻轻横滚过小巷。 托托这才总算注意到,在珠子面前——自己的右边,有另外一条通路正大开着路口。 只是,新的道路并无法成为逃脱线。 手持白刃的身影一面翼凄绝杀气锁缚他,一面从容逼近。 毫无疑问地,现在只要一动便会遭受致命一击。 他用绝望眼神瞧脚边的血迹。相连的两个金属圈被埋在那里面。 口哨声响起。 当那结束之际起便是命运的时刻。 曲调流响。 消失。 托托浑身发凉。 —— 托托抬头望向敌人。 敌人没在看托托。 而把视线投注在另一条小巷。 顺着那视线望去,托托这次才真的吃惊得瞠目结舌。 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美丽得让人即使身处地狱的痛苦中也会陶然忘我。 他看到了比夜晚更深浓的黑暗。 看到了浮现于小巷入口的人形黑暗。 美丽身形。 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虽然旅人帽下的面容与夜暗融为一体,但在自己看到那容貌后,便因过于羡艳而连呼吸都忘了。 可能是由于夜的魔力,才使两种美丽出现于狭隘巷道中。 第二个人影弯腰拾起珠子,动作满是破绽似乎连小孩都能斩杀他。 他凝视那珠子,问道: “是你的东西吗!” 托托说: “很遗憾不是。” 说话的同时用手拿起暴露路上的肠子,开始把它塞回腹腔。 “是别人那的来的东西。——对了,虽然说不过去,但有事要拜托你。因为我要先走一步,能不能请你去救那珠子的主人?报酬就是那个。好像非常值钱呦。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可是要办好事才能给你呦。地点是叫做基里汉的坏蛋的商会地下室。——拜托你喽。” 语毕同时托托的身形往后跃去。不知他的身体是什么做的,体力令人难以置信。 吹口哨的人影并未追去。问: “你要怎么办?” 声音清丽宛若夜月出声相寻。 没有回应。 “想去吗?” “这个嘛——” 后来的人影首次回应。吹口哨的人继续说道: “这是第一次遇到——比我更美丽的男子。此外,我也知道你的名字。吸血鬼猎人‘D’——就为这个名字报上我的名号。我是古连——是个修行者。” 没有回答。 “虽说是同样的问题,不过你打算要去吗?” D的轮廓融入到黑暗中。 古连仰望天空。 暗云让月亮的眼睛阖上了。 又散开。 D已然消失无踪。 古连喃喃低语:”去了是吗?“ 俄顷,哀伤的口哨声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第七卷 北海魔行 第二章 死者的传言 葳玲觉悟到了自己的命运。 投宿古董店老板所说的旅店乃是致命的错误。 若是在平时,她会特意避开那种落脚处。 但实在是太过疲惫了,把珠子托付予人后的安心感也有关系。 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后她立即入浴,之后站在镜子前。从小到大都未曾被人说过长得漂亮,连自己都认为长相和身材平凡普通。亦鲜少梳妆打扮。因为北地海滨的生活不允许如此做。 她试着触摸脸颊——好粗糙。海上吹来的风——寒冷且夹带盐粒,那会如细碎玻璃片般嵌入肌肤,即使擦了又擦,只要风不止息,冰冷碎粒便会不住侵袭,让人不知不觉忘记要擦掉它。 葳玲张开双手。 用左手手指摸了摸右掌——好硬,触感就像全部由茧组成一样,而触摸手掌的指腹也坚固硬实。 她在三岁时开始捡拾海贝,一碰到有若锉刀的贝壳便闪过一阵剧痛,幼儿的肌肤被轻而易举地割裂。当她哭出来后,母亲抓住她的手浸在海水中,说:“我和姐姐都是这样治好的。” 不久,海贝换成鱼类,甲壳改成了仿若小刀的鳞片,血一样地喷出,葳玲则毫不踌躇将手浸入海水。 然后,经过了十年。 就在今天早上,葳玲今天头一次对被阳光晒黑的粗糙肌肤及双手感到羞愧。 因为那名年轻人。在叶缝遗光拉曳出束束白光的森林中,与腥风血雨共舞的黑衣年轻人。 美丽得令人寒毛直立、战栗,而又忧伤的容貌,在她上心中飘摇荡晃。 他说他叫D。 葳玲走近床铺,拉出藏在床下的背包,打开了皮盖检视衣服。仅有替换的内衣跟上衣而已。虽然干净却打着补丁,尽管结实但已经褪色。 穿起最新的上衣,套上长裤后,她站在镜子面前。 为什么没有带裙子来呢?要是有的话就能遮住发胖的脚的说。有白花的花纹看起来也会比较漂亮的说。 是想要让谁看呢? 那在生死瞬间依然庄严炫目的美貌以及冷酷无情的剑技。 D葳玲再度抚摸脸颊。 此时房门的方向发出了声响。 当她转过身瞥见人影的瞬间,灼热团块击中心窝,意识消失到了黑暗中。 恢复意识时已身在这里。 这里似乎是地下室,是个四面石墙的房间。 天花板上点着电子灯。 周围的光景无视于她的意愿鲜明映入眼帘。恐怖令她所有的毛都熟了起来。 葳玲的四肢被用铁链锁于石壁上。 石壁上到处都吊着命运相同的人。 那是包着褴褛破衣的骸骨。有几具倒卧在锁链下面。 葳玲放声惨叫。尖叫了无数次。 每当一挣扎,枷锁即咬人手腕与脚踝,毫不留情地撕裂皮肉。 她连某处响起了开门声都没注意到。 人影不知何时站到了葳玲面前。 共有三个人。左右边的两人一望可知是护卫,不过正中间的雇主却十分古怪。 因为他的躯体可能超过三百公斤以上,并且正被钢笼包围着。 穿着三件一套的特大号服装的身体宛如生有手脚的蛞蝓,躺卧在浮于地面一公尺高处的笼子底部。 他没有脖子,头发三七侧分少得可怜的头部,以及宛若被挤压变形的脸孔直接嵌于胴体上,肥厚的嘴唇中衔接着上的东西应当上雪茄。 双眼细狭如丝,鼻子嘴巴向左右扩长到不能再大,就像是人类被给了一张癞蛤蟆的脸,可谓妖异畸形的极致。 葳玲好不容易才发觉,包围他的笼子——那是纵横交错的铁环,目的并非是要囚禁而是稳定身形。 所有的铁环皆附有关节,它们微妙地歪曲、倾斜,支持三百公斤的体重。此外,与地面的相接的部分似乎还具有步行器的功能。 穿着衣服的肉块说了: “还是初次见面呢——小姐。” 声音黏糊,又尖锐得令人想捂起耳朵。 “我是基里汉,被大家推荐为这个城市的主事者。因为有事想稍微问问你,所以才请你过来。” “让我离开这。在那之前请先把锁链解开。” “唉呀呀。回答我的话之后马上会那样做的。如果说为什么要让像小姐这样惹人怜爱的女孩遭到这种待遇的话,那是因为这样做你才会马上诚实回答我的缘故。” “你想问什么?” “首先——是你拿到古董店的那颗珠子,是在哪儿、又是怎么得到的?!” 葳玲双眼睁大,遭到比对自身命运的绝望更加深沉的绝望刺穿,少女全身一软挂到了锁链上。 “连那间店的老板也……” “唉呀呀。他可是我罩着的人哟。每年总会有一、二个家伙会拿来连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值钱货。我们的做法是老板会通知我,而我用适当的价格加以收购。” “还给我、清还给我。” “那个现在也不在我这儿哪——因为已经被偷走了。” 基里汉抬起异常肥短的手搔搔头,圆圆肉肉的形状像孩童的手,大小却是成人的三倍。 随着他的动作,支撑手臂的铁环发出喀锵喀锵的声音。因为关节部增幅了微弱的力道,让身体往特定方向移动。要没有这奇妙的支撑装置,恐怕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不仅如此,如果把如小山般的肉团和脂肪块交由重力支配的话,他显然定会落得所有内脏被压烂、凄惨闷死的下场。 “到底——是谁干的?” 面对葳玲迫切的表情,基里汉“嘿、嘿”地笑了。这声音连护卫都不禁露出了难受的神色。 “放心吧。因为已经知道偷走它的家伙的下落了。我的手下会去拿回来的。应该马上就会和小偷一起带回来了。小姐呢、则必须趁这段时间告诉我各种事。” “那颗珠子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情的女孩为什么会拿着那样的东西?” 葳玲一咬嘴唇,鲜烈的拒绝意志充盈于婀娜面容上。 基里汉简短说了: “贵族。” 葳玲神色一动,随即恢复原状,但已迟了一步。 “看吧、果然知道嘛。唉呀呀,这下子就变得有趣了。” 人形蛞蝓吃力似的动了双手,在胸前一击掌,夹杂关节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拍打软体动物的声响晃荡空气。 “不管问我什么都没有用的。因为没有东西好告诉你。” 他一面用十分好色的眼光注视着背过脸去的葳玲一面说: “唉呀呀,没关系没关系。因为当然是你告诉我才更能增加乐趣。” 葳玲睁开双眼。由于从怪异男子的话语中,感受到令人打从体内深处颤抖起来的残忍酷虐之故。 “你想做什么?” 恐惧感挤出了这句话。 “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的下场吗?” 基里汉把手中的雪茄朝前伸出。 发出匡锵匡锵的声响后脚步开始移动,在离葳玲不到一公尺处的地上停下。 “哈、看着。” 基里汉用手指一弹雪茄。 “啊啊!”葳玲发出有如发笑的声音。 那并非雪茄。 紫黑色小棒弯扭、脱落于地,变成了比原来更长的生物,并不住逼近她脚边。 它全身上下起伏犹如尺蝼,前端伸出相对于头部尺寸来说明显得异样硕大的两只单眼以及棘状口部。 “这家伙是绰号‘语部’①的魔虫喔。只要一被它螫到就会染上告白癖。” 基里汉伸出舌头舔舐嘴唇。 “住手、住手啊!” 葳玲挣扎扭动身体,无数汗水流过脸庞、喉咙、背后。其中一滴自用力摇着的脸庞飞落到它的头部上,怪虫像是吃了一惊蜷缩身躯,但不到一眨眼又继续前进。 抵达脚边。‘攀爬至鞋上。葳玲虽想踢掉它,却只是让足枷留下了更深的伤口。 “住手!” 它沿着脚踝碰到了长裤末端。 “不要!” 往上走,爬过衣服。 “不要、不要、不要?!” 来到了上衣。在继续往上。浅黑色眼睛上浮映出少女的面容。同时尖锐的口部喀嚓喀嚓作响。 “不要啊!” 葳玲发狂似的摇着头,它一面喜悦得浑身抖动,一面朝丰满的乳防——于干净上衣领口处依稀可见的白皙隆起钻了进去。 ☆☆☆ 锈哑声传来,位于某处的门打开来。 无声出现葳玲前面的,是个头戴宽檐帽身穿破旧斗篷的怪老人——正是库罗洛古教授。他眺望双膝跪地、被用残虐的双手高举姿势吊在锁链上的少女,说了: “真残忍。” 语气冰冷无情。 “因为哪些家伙得意洋洋地谈着的女孩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心想难不成会是你,过来一看果然没错。……被“语部”螫到了是吗。不过、噢噢、好像还有气。让你走得稍微舒服一点好了。” 他的右手消失在斗篷的内侧,伸出来时已握有一枝羽毛笔。 虽是寻常的羽毛笔,笔尖却十分锋锐。 那是十年仅啼鸣一次,一次只叫三声,听闻其叫声定有不幸的妖鸟梅赛雅的羽毛。 或许是意识到教授的存在,葳玲瘫软的身躯出现了生命迹象。 她抬起脸道: “……请……帮我……” 同时,从她胸口有状似黑色弹簧的物体猛然往教授颈部射去。 羽毛笔“啪”地刺中它。 虫子尽管在空中被刺穿,还是扭蠕了身体,但旋即静止不动。 将它甩向畔,紧接着将其踏烂后,教授把左手按到葳玲颈部上。 可能是由于虫带有的毒素,少女的脸肿胀得惨不忍睹,恐怕连双亲看到她也认不出来。 教授立刻露出了奇妙的表情,说: “这倒罕见,十分执着呢。请说吧,一定会帮你传到的。” “……告诉……我姐姐……这件事。……要……取回……珠子。” “知道了。” 教授深深一点头。在慈父表情的深处有骇人阴影蠢蠢起伏。 “也会帮你取回来的。我保证哟。嘿嘿、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葳玲的表情骤然消失了。 肿胀了一倍之多的嘴唇,小小声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 温柔拂过瞬间断气的少女的眼睑,念诵宛如咒文的言词后,教授背转过身去。 ——?! 呆立住。 老人茫然凝视着站在眼前的修长身影。 并非望着对方右手中下垂的血剑,而是看着那仅能以秀丽言之的美貌。 “你——是何时来的?” 教授的声音中有着感叹语气。 “竟然连我都无法感应到你的气息。——不对、上面应该有警卫才对。他们可是壮得连飞龙都能徒手撕碎呢。” 他的视线射向天花板,旋即又落至年轻人的长剑。 “原来是这样——终究还是打不赢你啊。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是和这女孩有关系的人吗?话先说在前头,我只是见到她最后一面而已,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喔。” 人影默默走近葳玲的尸体。 止步,伸出左手,将覆盖少女前额的秀发向后拨去。 或许这就是这名青年的送终方式。 他是D。 D左手握拳伸了过去,在葳玲面前打开,望见在那掌上的珠子时教授故意大大咳嗽一声。 在突然伸来的手掌前,D的五指再度握拢。 “唉呀。——虽然你可能没有听到,不过这位女孩曾这样拜托过我:要我为她找出这颗珠子。这可不是假话呦。” “女孩的姐姐在哪?” D静静询问。因为他也听见了少女的遗言。教授故意咳个嗽。 “所以请把它交给老夫吧。” 从容不迫地说完后,他伸出了手。 D打开手掌—— 珠子已不在那里。 “你——把它藏到哪去了?!” 教授愕然失声。接着用奇妙的镇静口吻讲道: “我知道了。姑且不论你是怎么知道这女孩的事的,就认可你来送珠子的诚意好了。可拜托我拿回珠子的人好像并不是你吧。所以啦,对你而言那珠子是没有意义的。不如这么办吧,你开个价让我买下,然后我送去她姐姐那里。我则在那边得到谢礼,彼此皆大欢喜。如何?” “她姐姐在哪?” D又重问一遍。 “你……” “在你看到生理反应时这女孩早已死去。尽管如此却还是说出了遗愿。听见的人不只有你。” “噢。也就是说,送回珠子的人是你也无妨的意思是吗?” 缓缓地,D转了过来。 空气凝冻。 教授想要后退,不过却力不从心。光是这年轻人散放的鬼气,便已将他锁缚得彻骨生疼。 “我……不晓得。你也应该看到了。” 教授回答道。不容他不答。 “那女孩什么也没跟我说。” “你认识她。” D的长剑“嗖”地昂起。 “我问最后一次。那女孩的故乡在哪?” “你……想杀了我吗?” 教授的双眼看来宛如要抵在眉间的剑锋吸进去一样。 “对不相干的我?……要杀我?“ 从他额上猛地流落一道鲜血。 教授用嘶哑的声音说了: “芙罗澜斯。” 俄顷—— 当他的身体砰然跪地之际,关门声在他的头上响起。 教授没有马上站起,从斗篷内侧取出了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即使擦了又擦,汗水仍不停涌出。 “……撤回前言。” 他的话声低蔓于地。 “不是难事?完全不是这样啊。……只是,被我见过长相似后……” 教授的手中握着卷起的薄皮。他用颤抖的手将它摊平到地上,以双膝压定,接着开始移动右手。手指间夹有羽毛笔。 右手马上不再发抖,他在薄皮上振笔疾绘——用滴着自己鲜血的羽毛笔。 就和今天——在尚未拂晓的清晨时,他对葳玲所做的奇怪行为相同,不过运笔速度天差地远的迟缓。 在飘荡死亡阴影的地下室中,不知流逝过了多少时间。 “完成了。” 教授的话声响起。 “虽然称不上完美无缺不过应当能派上一些用场吧。” 薄皮铺摊在满足与疲劳交错的脸孔前方,上面刻画了被细腻、栩栩如生地再生的D的面容。 ☆☆☆ 基里汉一离开商会的地下室后,立刻转向自宅行去。 一如所料,少女在吐出所知的一切情报后,便痛苦万分地死了。 高烧和痛苦的临死挣扎让让他心满意足,纵然他的心情变得想前往旗下的一间涩情宾馆,但在那之前却有件事非做不可。 进入建于城市南端的豪宅后,他并未前往主宅,而是朝座落于近两千坪的庭院角落,却依然显得十分庞大的独房走去。途中,不知其数的漆黑兽影自树丛中四面逼近,但或许知道了是主任马上又走开消失。 轻巧踏过路石,他来到钉有铁柳钉的木门前,手轻轻按了上去。 咿呀一声,门毫无窒碍地打开,他为此一咋舌,说道: “真是群伤脑筋的家伙。” 之后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微微一笑,走入屋内。 甜美气味猛地扑鼻而来,是香水同媚药调和而成的香气,浓烈到如果是普通人只要一闻到便会感觉头昏目眩。 在门后的宽敞大厅中,里边的墙上安有数扇房门。 基里汉为走进任何一扇,于大厅正中央打了声招呼。音量不大,语气也不凶恶,声音仿似机械一般。正因为这话是由这名怪异男子口中说出的,所以接下来他所陈述的内容可说具有极为特别的含意。 “我是基里汉。艾伯特先生、晓鬼先生。莎蒙小姐、辛先生、茨先生,有人在吗?” 过了一会,每扇门后都传来了回答。 “啊。” “在。” “在啦。” “嗯。” “……” 第一个声音厚重、第二个声音是女声、第三个年轻响亮、接下去的那个沙哑。可回答顺序不一定与呼喊的顺序相同。每个声音听来都像由所有门板后一齐传来;相对的,也会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是让人摸不着来源的声音。 特别异样的是最后一个声音。 那显然是野兽的喘息声。 基里汉对此毫不讶异,说: “发生大事了。” 他只是把脸朝着每一扇房门。 “有个女孩到了我关照的古董店去,委托鉴定一颗小珠子。那玩意是个了不得的东西。不、就连古董店老板也搞不清楚它的来历。他是个书痴,在阅读很久以前的古书上很有用。书上关于这珠子只有一行——听说是这样写的——” 基里汉一呼吸后说了句话。 紧闭的房门背后没有发出声音,然而确实传来了惊愕的波动。 “所以它对你们又没用。” 基里汉说着,语中充满一种执念。 “但却对我有用,而且是十分有用啊。” 某人在某处笑了起来。那是嘲笑。 “的确如此。那东西正好符合你的兴趣嘛。可别第二次让我看到那模样哟,丑死了。” 另一个声音说道:“那么、你要我们怎么做?” 是诱人到会令人打哆嗦的女声。 “那女孩是在芙罗澜斯村得到珠子。我希望各位去那里找颗新的珠子回来。原来是有个小偷把那颗珠子偷走了。虽然现下叫人赶紧去抓了,但老实说还不晓得拿不拿得回来。” 看来,基里汉——这个人性蛞蝓似乎连这点也预料到了。就在这时的前一刻,闹区的小巷一隅中,三个人间的悄静死斗方才展开。 “噢——” 沙哑的声音长长地说了: “那小偷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我的一名保镖认识那家伙,他好像会用奇特的法术。那男人在西北的边境地区也很有名,叫托托。” “原来如此。” 年轻的声音感叹道。 “我也曾听说过他。他有个绰号——记得是叫作‘颠倒逆反的托托’。小心一点的话,应该也不是不能收拾的人。” “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所以不找手下,而特意拜访了即使是在边境也大名鼎鼎的各位,自然不用说,是因为和贵族有关的关系。各位应当知道芙罗澜斯的由来吧。” “芙罗澜斯的贵族是吗?” 沙哑声喃喃说着。 “那是千年前的事啰。” 基里汉一点头。压住下颌的钢环发出齿轮咬合声。 “正是如此。如今那里的生活情况,大概仍旧是个北方的渔夫小村。只是,那女孩说今年夏天贵族会自大海而来,村里的长老们似乎正闹得不可开交。” “从大海来的贵族?” 女子的声音响起,宛若铃鸣。 “哈哈、真蠢。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贵族的弱点。不过水是他们的天敌这种事可是连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不能一概而论。” 如此说了的,是厚重声音的主人。 “试着从那块土地的由来想看看就知道了。那里一种和诡异的传说纠缠不清啊。过了一千年,谣言总算用家里来历不明的东西换来些小钱才来的。嘿嘿、真可怜。她家的爷爷可能知道什么,却没告诉亲人。若是先问问那老头珠子的所在或是得到的方法,说不定会比较快。” “好吧。反正与贵族为敌也蛮有趣的。那么、危险的报酬是什么?我们可没有像你那样恶心的兴趣啊。” 对年轻声音的询问,基里汉毫不迟疑地说: “会对替我带来珠子的人,让渡我的所有土地和财产。我会先立下内容如此的字据。无论是谁,带回珠子的人只要去费雅林格律师那办手续就能得到了。” “把那珠子带回来的人是两个的时候呢?” 女声问道。声音出奇低沉。 “两个人就平分,三个人的话就三份,就是这样。” 听见基里汉闪动的语气,五个声音为此激显得愈发热烈,此外还有个残忍冷酷的语声响起。 “其他知道珠子的事的人有谁?” 厚重的声音如此问了。 “只有那女孩的姐姐——叫做苏茵的女孩。另外还有两个人,可是其中一个在对珠子动手的途中被宰了;另一个万万没想到好像是我的客人。没错、现在这时他应当正要抵达傲克斯。” 傲克斯乃是基里汉经营的酒店。 “那人也和这次的事有关系?” “不晓得,要看他本人的意思。我只是以前在交际时有招待过他而已,这人也和普通人稍微有些不同。——叫做库罗洛古教授。” 所有的声音停下。 过了数秒。年轻的声音说道 “‘颠倒逆反的托托’之后是‘库罗洛古教授’是吗?——比起贵族,这家伙更有趣啊!” 语气充满兴奋以及战栗。 “不对、还有一个人。” 听到这郑重的声音后,基里汉你那迥异常人的表情浮现动摇神色。 “就是杀死另一个对珠子下手的人是谁?——为什么你没说?难道是认为我们会有所顾忌?” “嗯。” 基里汉点点头。他全身僵硬,一边发出机械声一边退后数步。 因为承接了剧烈憎恶的照射之故。 若要成为一地区的老大,必须要让有名的战士、保镖、猎人成为食客,滞留身边,充分照料他们饮食、战斗、消费的欲望。于一旦被卷入麻烦的场合,能召集多少高手一事不仅代表老大的地位,更是攸关性命。只是,食客的实力愈有名,脾气的火爆程度也愈会水涨船高。倚仗他们即等于同怀抱万分危险的炸弹。 憎恶的情绪骤然消失。 令人发寒的笑声从所有房门后流出。 “哈哈哈……还真给你骗倒了呢。” “一点也没错。——喏、基里汉先生,别装模作样了,告诉我们那家伙的名字吧。” “好的。” 基里汉喜不自胜似的浑身抖震。 “是吸血鬼猎人‘D’。” 此时,一切动静皆尽消失,宛如全员变成了死人。 过了好一阵子—— “有趣吗?” 连基里汉询问的声音也在发抖。 “有趣。” 这是第五个声音。 然而,先前在门后应答的分明就是野兽的低吼。难道门后是操纵妖兽的人? “不是这样可就麻烦了哟。” 基里汉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说着。 “放心吧,那家伙只是救了那女孩而已,对珠子的事毫不知情。况且,他只是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除了被委托的工作以外全部莫不关心;他的工作也是之限于打倒贵族,插手的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请放下心在明天出发,旅费也会让人在今晚准备好。” “我要现在离开。” 年轻声音说了。 “不论哪个都不是能等到明天的好货色呢!我只想比别人先一步下手。我现在马上出发。” “我也一样啊。” “我也是。” “我也相同。” “我也要走了。” 基里汉的表情扭曲另了起来——由于开怀大笑之故。若说有一种笑容谁都不想看到的话,这就是了。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旅费在这里。” 基里汉从口袋中取出长方形黄金卡扔到地上。 “这卡只要是在北方的边境,不论在哪家店都可以使用。要是不方便的话,能在任何一间银行换取现金。——万事拜托了。” 说完这些,基里汉转身离去。 尽管于关上玄关大门的前一刹那,在背后有了活动的迹象,但他只是默默走向主宅。 深夜的寂静早已降临豪邸内。家人正在熟睡。 基里汉不住发出刺耳声响,来到走廊深处,爬上楼梯。寝室位于二楼。他再往上爬了一层。此处不论家人或手下接不准进入。 有扇铁门堵塞在楼梯的尽头。 他取出钥匙开门。 走进去,打开电子灯,环视包围自己的空间。 房内有某些地方会让人想到工厂。 工作机器、钢铁、塑胶等物料连落脚的空间都没有。 在房间正中央横躺着一个漆黑团块。 基里汉凝望它的眼神中涌现出像是感慨的东西。 “好不容易啊、长吧。” 人形蛞蝓以热切语调说道。 “终于,我的愿望要实现了。可以告别这种肮脏工作和那些烂人了——和你一起离开。” 一旁的桌子摆有酒瓶及酒杯。 将酒不断倒往杯子的同时,基里汉的眼睛来回望着团块与天花板。 这房间有圆顶状的天花板。有一道纹路沿着弧面横贯过天花板中央。 将酒瓶喝得一滴不剩后,基里汉走出“工厂”。 走下楼梯后,正想迈开脚步时停了下来。 一个黑影伫立于走廊尾端。 基里汉一面想——是该死的小偷吗?但马上呆若木鸡。 因为发现自己将那看作黑影乃对方身穿黑衣之故,也由于耀眼夺目的玲珑美貌。 “你……” 他甚至连质问都忘了,只是在喃喃自语。 “……就是D先生是吗?” “用魔虫螫咬名叫葳玲的女孩的人是你?” 声音与容貌同样清丽。但总是如此,由于恐惧之故,基里汉却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只有舌头能动。 “你……为什么……来这里?听我说……你一下……就和那女孩分开了……院子里的警卫犬呢?” 为了排开冷汗,人形蛞蝓眨了好几下眼睛。 下一瞬间,D已在他眼前。不知他是何时动作,仿佛就像连寂静以惮忌让距离烦扰俊美青年。 “难不成……你也……要那珠子?” 这意味着是他使用虫毒从葳玲那取得自白。 银光水平斩过颈部。 火光四散。 D拉回长剑。 “真可惜呢。” 基里汉用手抚摸颈部的钢格。 “这东西是用杰拉姆钢做成的,可是去‘都城’特别订作的喔,即使是镭射光切开一公厘也要花掉一小时。” 风飕飕地吹过喉咙。 脆硬声响在他脚畔悠悠响起,是保护颈部的钢格落地的声音。 基里汉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倒不是没做好。” D静静说了。 “被‘语部’螫咬的人会痛苦无比地过了三十分钟后才死去。” 长剑再一横闪,收回鞘中,基里汉望着整个过程。 他的视野剧烈摇晃。 在猛然倾斜、染为一片深红的视界里,漆黑外套的身影飘然远去。 直到D的身影走下阶梯消失无踪为止,基里汉始终呆立原处不动。 首级和胴体间仅以一片皮肤相连,鲜血从伤口不住如泉喷涌。 基里汉的双手嘎唧嘎唧地动了起来,抱住悬挂于身体右侧的头部后笨拙地举起,两个切口重叠了起来,但即使如此鲜血仍从变成一线的伤痕中继续迸冒。 “痛死了……妈的……” 首级说话了。 脸朝向后方。 “糟糕……弄反了……痛……痛死了……” 双手将脑袋向右转了180度。这次由正面看来有点向左偏。 “算了……这样就行……好痛……才光是这样……还死不了呢……” 如此说着的嘴唇泛出紫色,脸色变成白蜡色。 基里汉在若是一般人早就断气的状态下缓缓改变了方向,开始再度攀爬楼梯。 或许是、机械装置增幅了濒死的力量,他辛辛苦苦地开了门、走进房间。光是这样便已近乎奇迹。 “马上就行了……再撑一会……妈的……竟然在这里给我发软……痛死了……简直像死了一样……这种痛苦我可不想再有一次……妈的……D这王八蛋……给我等着吧……” 接下来,维持着用力扶住脑袋的姿势,城市的老大一边发出嘎唧嘎唧的怪异临终呻吟声,同时朝黑色物体走近。 数分钟后,随着马达不快的低吟声,天花板的纹路开始变大。 黑色纹缝让拂晓的苍茫渗入,不久,紫色晓云奔流的天整个开展于顶上。 ★★译注①:“语部”本指日本古代以讲述传说、故事为职业的氏族。 第七卷 北海魔行 第三章 前赴北海 小木屋中指点着一盏灯。 镶嵌边缘残缺不全玻璃的窗户,让与栖居北海的冰魔的吐息相仿、冰锐如刀的冷风无情灌入,坐于木头长椅的十来个人浑身发抖。 小屋的一边开着个洞,洞外是铅色的海洋和天空。由于风送来了无边寒水的生命力,因此理所当然寒冻冰冷。被安置在小屋正中央的旧式石油暖炉毫无任何功效,连它的性能本身也仅是为巨大外表所惑的产物。 如果来到墙边略一窥探,便可望见在遥远的彼方说是如此说,但在距离上也只是约十公里外的那一边,有陆地的形影黑沉沉地浮显着,好似巨大生物的背脊;还有生有钩状嘴喙的海鸟飞翔,想要打碎坚硬的浪头。 为了刺穿它们喜爱的食物甲壳鱼的甲壳,海鸟喙部拥有高密度的分子结构,并会在短时间内不停增加重量。因此,若不以高速接受波涛的冲击让嘴部渐次削磨,不久后海鸟就会变得无法从急速下降的姿势中恢复。 对岸的陆影向右连延不绝,水面看来简直就像分隔岛与岛之间的海洋,然而它乃是水渠。两岸乃是兄弟陆块,在数百公里外的遥远彼方相互接连。 要度过长阔水路至对岸的人、或是想前往遥远内陆部的人,都会来到这小小码头选择定期前来的船次加以搭乘。船只为能搭载超过二百人的大型渡轮,对畏避有妖魔妖兽昂首阔步的荒废内陆道路的人们而言,是不可或缺、重要无比的文明利器。 缺点只有一个:会因天候及风浪连续断航。直到放晴为止,人们会被困在这里数天甚至数周;不过在驾船船长的技巧与心思下也总有办法解决。 班次一日六趟。如今人们等着的班次是午后第一班——当日第三越的船。 十多名候船的旅客颇符合边境气息,几乎皆为农夫与流动商人;但也有例外,有一群像在声色场所工作的女人、僧侣、手持长剑长枪似是流浪战士的数名男人。 其中最显眼的,是名背倚墙角而立的高挑年轻人。他若有所思的沉思模样,与令人寒栗的俊美容貌想得益彰,吸引了其余所有人的目光。 纵使如此,却连那些对付男人已经成精的女人们也没采取任何行动。不仅没有行动甚至连搭话都没有。由于他身上与美丽一同酝酿生出的危险气息,触动了人类对生死之间的第六感之故。 有如要故意无视这样的他,其中还有带着小孩的一群农夫同流动商人热络聊天;战士们彼此对酌。小屋内充满这些喧哗声。 突然,在小屋对面上下船之处,一直望着黑沉陆影的售票员叫了: “船来了。” 明明已近夏日,但却会令人想起严冬的小屋气氛地活泼了起来。 “准时来了耶。” “总算是赶上了。” “你要去哪?” “去露古熙村。是要去买药。” 有个小小色彩跑过纷纷闹闹交谈的人群。 是个普通年轻夫妇的小孩——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圆滚滚身躯摇摇晃晃地纵跑过小屋,把手中捡起的纸屑或糖果纸扔到门旁的垃圾桶,接着再跑回去做同样的事。 此时—— “混账!搞什么鬼?!” 可用“如雷巨响”形容的粗鲁声音响起,小男孩“啊!”了一声摔到地上。 一齐转过来的惊讶视线,捕捉到三名壮汉从靠近门口的长椅熊熊站起。 有麻烦了——所有人如此想。 三个男人携有剑与长枪,似乎是战士。他们在边境四处奔波谋生,以出卖武艺对付妖魔妖兽为业,但也因此成员中颇多流氓无赖。只要知道有能闹些细微琐事的机会,或手头不充裕时,即会自行挑衅找碴,毫不在意地恐吓、拦路行抢。 “这小王八蛋——踢倒我的剑了!” 生有一对三角眼如此大叫着的,是三个人中毛发异样浓长的人。况且他身上又穿着羊毛外套,所以不但不像对付妖兽的人,反而看起来像怪物。 “搞什么鬼!” “他的父母是哪个家伙?!” 后面两人当下立即出声附和,一个是批穿满是伤痕的装甲板的秃头,另一个是穿着薄衬衫和长裤,蓄意卖弄健壮肌肉的高大男人。一望可知是最恶质的无赖之徒。 “啊——凯毕!” 生涩叫了一声之后,男孩的母亲跑了过来。父亲也走到了男子们面前。 “请原谅。只是小孩不小心。” “不行!” 长毛男一手拍拍长剑剑柄同时口中说着。 “这是我的吃饭家伙!就算只是小碰撞,在紧要关头也搞不好会让我赔上性命。要是那样的话你们要怎么办?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哪有这种道理!” 男孩父亲脸色发白。四周的人也用非难眼神瞪着长毛男子,但被他的同伴一看便垂下头。 “请原谅一下——希望这让你满意。” 男孩父亲从口袋拉出布制钱包,将数枚硬币塞到男子手中。 对那望了一眼后。 “别开玩笑!” 男子一甩毛茸茸的手臂,硬币发出刺耳声响飞洒于石地。气氛僵硬。 “我不爽什么都想用钱解决的个性。这就好好教教你们父子什么叫礼貌。” 有若兽肢的胳膊一把攫起男孩父亲的胸口。父亲虽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在一切僵停的世界中,有个人快速地行动了。 小男孩用力拉了拉背对墙壁的美青年腰处。 “叔叔请帮帮忙。” 获取孩童的直觉发现了若这男子出手定能解决,他的呼求有如哭声。 青年纹丝不动,对小男孩不加一眼。反倒是三人组有了行动。 “你——想插手?” 身上包着装甲板的男人出声询问,语气有着和长毛男截然不同的险恶。他应该是三人中的头头。 “话说在前面,这家伙对美男子可是没兴趣的哟。别给我多管闲事。” “不用你说。” 年轻人短短一句,也没望向三人那边。然而,任谁都发现了——他们正在用畏惧的眼神彼此对望。 “这事与我无关。你们的恐吓、这孩子的请托,通通和我没有关系。所以——” 白皙丽容缓缓转向男子们。 “不要再跟我说第二句话。” 语调淡静,并非命令口吻,仅是说出自己的希望而已。 男子们浑身僵硬。长毛男的脸颊抽抖,装甲板男子吞了口唾液。 大概是确认到了自己一言一瞪的效果,年轻人的脸回到原位。 忽然,秃头男抬起右手,手上握着长枪。两人间的距离一投必中。 尽管有人发觉到,但长枪已被用无法挡避的速度投出—— 可它竟在空中停了下来。 因为“啪”的一声,宛若被鞭子缠卷的声音响起后,自左侧伸来的雪白手臂扎住了枪杆中间。 秃头男睁大双眼。 那是女人的手。 把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娴熟手法抓下的长枪轻轻一转,利落起身的是个有些丰盈的高大女子。年龄约20岁前后,容貌平凡,若混迹人群中恐怕毫不起眼。即使是现在,纵使一行饶舌多话的流动商人就坐在她旁边,也全没留意到她们的长相;连三名无赖也大吃一惊,忖 思这女孩是否一直在场。 然而,她手执长枪瞪视三人的眼神跟表情上,充满下定决心谴责蛮横行为的严峻意志。支撑这股意志的,不用说,自是一把抓下高速射来的长枪的娴熟武技。 “请住手。这算什么男子汉?至少也该看看地方吧。要是射到其他人的话,你们要怎么办?” 三人组被不似女孩会有的伶俐台词与威严所压倒,好一会,长毛男才低声说道: “你这丑女人……” 眼神露出凶光。得救的父亲连忙走回老婆和孩子身边。 平静回瞪凶恶目光,女孩用温婉的语调说: “唉呀!这次连对女人也要出手?” 长毛男的左手“锵”地一响—— 剑扣已被松开,接着只剩下拔出。 有人出声喊道: “请高抬贵手。” 是个僧侣,从头到脚包在老旧褪色的红砖色长袍内。 虽说是个僧侣,但却与怪异新兴宗教层出不穷的“都城”,以及其周边的僧侣有所不同。能行走于严酷边境者,皆为建基于人类精神能量的原始宗教的使徒。由于这些人身怀与身份相应的武技或奇术,所以三个流浪战士最忌惮的其实乃是这名男子。 不过仔细一瞧,他只是个头发稀薄掺混白发,身体同目光皆死气沉沉的老僧。 好!这样的话再凶一凶就能收场了,虽然已经动手了,但要真的打起来,果然还是有些不妥。 “你是什么东西?!——不要碍事” 连秃头男的声音也有些惧意。 “请停手吧。若真要动手,请等抵达目的地后再行动手。若是真有人流血丧了命,为着之后的乘船时刻,流血的一方会心有不甘。至少、应让他们抵达想到的地方才是。” 对老僧的话出现了赞同者。 “对嘛。别为些奇奇怪怪的事吵闹啦!” “白活了这把年纪,白长了一副身体。笨蛋!” 三人组瞪了瞪似是烟花女子的女人们那边,女人们将脸甩过一边去。 事已至此真的下不了台了,因为没办法解决所有的反抗的人。 无赖们通红的双眼彼此对望。 让一切结束的,正是众人翘首盼望的售票员叫声。 “好了!请排队,请排队。——传来了呦。” ☆☆☆ “嘿!你做得很好嘛。” 被自前座走来的女孩一说,年轻人略略抬头。 他坐在船舱的最末方。 船内左右各分排了十张四人座椅子,上方盖有黝黑的塑胶布天棚。半透明的塑胶小窗外边,铅色海面露出雪白獠牙。 波涛汹涌狞恶。 离码头还不到十分钟。船速约莫十二节(约22公里)。打“都城”调来的汽油引擎,光看外表乃是庞大的古老物品。 “那三个人虽然只有气势还不错,不过被你一瞪还是害怕得发抖呢!年纪轻轻却那么厉害。看来你和那柄剑一起经历过许多凶险恶战吧。” 女孩火热的眼光望着向抱在健壮手臂中,有着优美雕饰的长剑。 “不过、要小心哟!那些家伙可是还没有忘记你的事。这里面也不能说是安全的啊,尽量别到外面去喔。” 女孩的声音转为灼热。 “嘿!你——叫什么名字?下船以后如果去的方向一样,要不要我们……” 女孩的手轻轻碰触年轻人的手。 “有件事要拜托你。” 听到这突然的话,女孩愣了一愣。 “好、好啊。” 她反射性地点头。 “纵使你跟我说不要出去比较好,但船尾有个我很在意的人,就是那个开船时跳上来的家伙。能不能请你帮我确认他是什么样的男人?” 女孩眯起双眼——问: “有人在追你?” 金色光芒消失在她上衣胸口处。 “这样够吗?——拜托了。” 女孩连忙取出金币,茫然凝视一会后,满脸喜色地点点头,朝船尾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客座前方发出了害怕的叫声。 是那对带着小孩的夫妇。 小孩嚎啕大哭,父亲大叫:“你要做什么?!的声音随即转成痛苦呻吟。” 踏着来势汹汹的脚步声走向年轻人的,是两名战士。 “给我过来一下。” 长毛男往船尾方向一抬下颌。 年轻人抬头看看毫不费力地抓着那个男孩的装甲板男子,询问: “还有另一个人呢?” “去!担心你自己就好了。” 装甲板男子吐出这句。小孩可能怕过头了,只是用空洞眼神仰望二人。 “要是你担心,可以给你时间。不妨去外面看看吧。” ☆☆☆ 察觉有人靠近时,女孩反射性地转身。 即使知道了是先前的秃头男,她的表情却未显现害怕或诧异。 “有什么事吗?” 语气十分沉着。 “你让我出了个大糗啊!” 秃头男的鼻头前方,枪尖闪烁生光。在一片阴郁的色彩中,惟有这一点光芒。铅色的天空及大海上,除船只拖出的雪白海路之外,仅能看见一块自先前不停随风飘荡,有如想追赶渡轮的乌云。 “有啥好笑的?!” 女孩脸上挂着微笑。 “因为你的长枪在发光,就算是这种天气也依旧有些阳光呢!因为太阳在照着。我的故乡冬天很长,夏天一转眼就结束了呢!” 女孩仿似在说着令人怀念的事物,当说完之际,白亮光芒朝她的胸部射去。 女孩身躯以不像这种身材会有的速度往左跃开,枪尖锋芒则拉拖曳尾迹朝她转去。 纵使如此却依然落空。 秃头男的两眼愕然大睁,虽然这样,也仅是停滞一瞬间即笔直刺出长枪,枪法精湛。 清脆声音轻轻一响。 ——?! 这次男子不禁讶异地轻呼了一声。因为枪尖在丰满胸部的数公分前被女孩的手夹住了——夹在两只合拢的手掌间。 “哈!” 男子的肌肉猛然隆起,肩膀、胸膛、手臂、双腿看起来似乎全大了一圈。 枪尖一动不动,如同刺入拉马鲁格产的钢木般丝毫不动。 “如何?” 女孩有些艰涩地笑了笑。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但至少可以折断你的枪尖哟!它不是吃饭的重要家伙吗?” 秃头男不答。 他的脸突然发涨发红,宛如全身血液集中到了脸上。 “呜啊啊啊!”男子发出一串长叫。 女孩动摇的神情飕地升高。 在二公尺长的枪柄前端带着一个女人的情况下,男子竟然把她高举到了头上。 “要放手也好,要折断也成。我就这样把你泡到水里,你一定会先心脏麻痹。想放手?一放手我就把你在空中刺穿。” 接着给了她数秒残忍的犹豫时间,男子打算开始转动长枪。 这一刹那,女孩的身体在空中跳起。 女孩的体重倏然消失,枪杆为修正力道的大小、方向略微一乱,白皙手刀朝它斩落。 女孩侧眼一瞥不住翻转缓缓消失水中的枪尖,同时以立姿在狭隘甲板上利落着地。 她轻一吐气后,双手前伸站定,左脚微弓支撑上半身,右足前挪一步足尖点地,姿势仿若猫咪。若是这女孩,应当能自由运使无须支撑体重的右脚。 “很行嘛。” 秃头男大喊一声拍拍脸颊。 “真让我吃惊!不过,枪不行的话,那棒子如何?” 空气呜响,如似口哨声。女孩后跃扭身闪过神速突刺。 “吓吓吓吓!” 无法拉开与男子的距离,女孩二跳三跳后,来到船尾。 马匹嘶咯声传来。船上并非仅有徒步的旅客。 她正想闪凯,却已来不及。 圆形棒头满灌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杀气,在女孩前面五十公分处停住。 仿佛自棒头迸射的杀气,在女孩脸上汗如雨下。 秃头男露出黄板牙说: “彼此都拿出真功夫了啊。” 就在此时—— 他的视线略一偏,再重新聚焦—— 对着在女孩旁边——有如自船舱后门中浮冒而现的秀丽人影。 “你是什么人?” 男子低吼询问。他语气及目光的微妙变化让女孩也侧过头去。 “你——” “想插手是吗?” 秃头男好不容易才取回了原本的杀意。 对方不答。 取而代之的——无法言言喻的妖气如稠浓蜂蜜流漾飘漫,男子反射性后退。 深邃眼瞳望定那张和女孩一样遍布冷汗的凶恶脸孔后,满是忧思的丽容,露出了另一种,宛如在思索深奥哲理的模样。 ☆☆☆ “那么——你要出手吗?” 装甲板男子右手按上剑柄。 “放开我啦!” 长毛男嘲讽地瞧瞧大叫的男孩,将目光移往面前的年轻人。 “咯!帅哥!有点反应嘛?想不到你是个无情的人喔。” 年轻人不答。纵使在毛茸茸胳膊中挣扎的天真小脸已进入了他的视野,无论是他的眼神也好,俊美面容也罢,皆未浮现一丝人类会有的感情动摇。 男孩的父母就在他背后。 “请……请帮帮忙吧。” “请救救他——求求你。” 两人的声音皆惊慌失措。 “我说过别找我的麻烦了。” “总算是开口了嘛、酷哥。” “到另一个世界以后,记得要告诉阎罗王你是怎么被宰的啊!” 随着出鞘声,两柄剑被拔了出来。 年轻人如无其事地说了: “小孩是个妨碍喔。” 长毛男摇摇头。 “不!才不是妨碍。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啊。” “请住手!” 母亲尖锐的叫声震荡冰冷空气。 “既然如此、就随你了。” 年轻人的右手亦按上长剑剑柄。虽说这两人仅是无赖,但显然身经百战,可年轻人不但同时与两人为敌,甚至让对方抢占先机,他胆敢如此,显然不仅止于自信的缘故。 “不放开也没关系。只是,你们的注意力最好也别离开我的剑。” 年轻人的话可算画蛇添足。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不看着对手与对手的剑进行战斗,两名无赖也死盯着他的剑尖不放。 长剑“嗖”地下移,去势甚缓,却有足以分段空气的烈猛威势。 触及甲板的前一刹那,剑刃停下。 两人紧盯不放。 口哨声响起。 年轻人的剑沿着相同轨迹开始上升。 紧接着—— 只见无赖们的剑再也举不起来,接着两人将剑高举过顶仿佛以年轻人摆出的上段架势②为范本,他们也摆出了上段架势,动作一模一样。 所不同的是——两人未学年轻人一样踏前一步。 年轻人的剑悄然挥落。 两人间不容发地挥下的剑身毫无抵抗地空斩而过,鲜血自长毛男头部如烟雾般喷洒而出。 他无声后仰倒下,为此—— “妈妈!” 男孩拨开长毛男的手臂逃开。 小小身影撞上年轻人的脚。 横斩一剑“嗖”地朝年轻人脸颊划去,是装甲板男子的第二击。奇妙的是,他在之前的一剑也与长毛男一样是有头上挥落。 白灿火花猛烈飞散。 年轻人神乎其技地挡下。 “妈的!” 装甲板男子低骂后正欲回剑,身体却出现了怪异动作。 他忽地改变中段架势③,双手往前甚至极限,“啪”地一蹬甲板。下一瞬间,年轻人用与他毫无二致的姿势冲来,剑身穿过他胸膛透背而出。 当装甲板男子静静往前倒下的身体撞地出声时,年轻人的剑业已被纳入腰间剑鞘。 他的手离开剑柄之际—— “赢了、赢了、打赢了!” 带着忘却恐惧、兴高采烈的叫声,男孩自他背后奔了过来。 朝脸颊染血的年轻人背部跳了上去。 就在这一刹那,两道光芒交错而过。 本应被抱住的年轻人背部已不在原处,少年的右手被齐肩斩断翻转数圈后滚落地上! 空中血雨四起。 出乎意料,男孩立即跳起,按住喷冒血液的肩头,转眼间血色全失的小脸上已丝毫不见天真无邪表情。 仿若老人充满阴湿邪气的双眼中,映照出落于年轻人足畔的自身手臂。他望着握有尖针、圆滚滚的孩童手臂。 “是毒针啊。” 年轻人喃喃自语。 “很遗憾你没骗到我。只是,使用奇怪法术的人——那父母跟先前的酒家女都不是真的吧。当然,这家伙也是一样啊。——报上名来。” 尽管垂滴鲜血的剑刃就伸在鼻前,可男孩却低声发笑,声音不似孩童,而是皱纹深布、不知年龄几百岁的老人的声音。 他问道: “何时发现的?” “最初是那平民在码头拿出钱包的时候。硬币姑且不论,里面的纸币只是白纸。接着是那酒女,远看的话还发现不出来,但她太靠近了大概是打算准备在刚才的两人失败时用来接近我的吧,不过太疏忽了,我还是头一次遇到我了手却感觉不到脉搏的女人。” 对年轻人的话,男孩——不、应该说是容貌属于孩童,精神与肉体却属于诡异老者的人——一直默默听着,听到此处,他仰天大笑。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不过,对付你这种程度的对手——果然应该做到万无一失才对。原来如此,我的调整太简单了。真不愧是吸血鬼猎人‘D’。但至少收拾了那个狂妄女娃,或许应该先就此打住。” “很遗憾没有。” 含带笑意的话声自船尾响起。 男孩转身。 那女孩站在那里,丰满的身躯后面跟着一名美丽无比的黑衣年轻人。 “你——你是?!” 男孩的叫声并非对着女孩,而是朝新出现的俊美身影而发。 “我叫古连。” 早先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地说了。 “那位才是阁下要找的男人,真是我望尘莫及的美男子呀!有需要的话,要他用剑送你一程吗?”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果然是百密一疏啊。” 男孩再度大笑。苍白脸孔上唯独双眼的憎恶凶焰未曾停绝。 “真是让我又惊又累,我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前来,接着就在码头发现了一个俊秀得过火的男人,嗳、原来是弄错人了。不过,既然都已到了此处,D啊、我们的目的地应该都一样吧?!” 女孩和男子情不自禁启唇发话: “你是基里汉的手下?” “没错!消息还真灵通。我是‘傀儡师辛’,因为不想让其他家伙捡到便宜,所以就告诉你们了:我和其他四人都要去那村子。我们是基里汉所倚重的保镖,个个都能使用奇法异术。有趣的是,我们彼此不知长相。所以就只告诉你名字了。其他人叫:艾伯特、莎蒙、晓鬼、茨。如果能在下次和我碰面前干掉几个的话就太感谢了。不过,说不定反是你这边比较危险,但我却认为那样也挺有趣的。” 似乎有大浪打了过来,船往右方——辛背对的甲板的方向摇倾,D抬起右手闪过碎散浪花。或许是精疲力竭了,声音嘶哑的少年放开抑止鲜血的手,往甲板外缘靠去。 古连的剑刃虽自下方斩起,却未击中飘在空中的身躯。恐怕连他也认为对方性命垂危而有所松懈了。 男孩的身体越过甲板落向浪涛间——不、他并未碰到水面,而沿着船体外围飞过空中! 遥望高高浮于顶上的一朵乌云后,女孩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行为。 从迅速飞过辽阔天空往彼方远去的人影,朝船上三人洒下嘲笑声及血浆。 “哈、哈、哈!连这片云也是‘傀儡’哟!你们大概看不见丝线吧。后会有期。段我一臂的帐到时再算。” “真厉害。” 轻声自语好后,古连说剑入鞘,看也看看已化为小点的辛。 散落脚边的联名无赖的尸体已变成了木雕人偶。 全长约20公分,弯曲的手脚上装有关节,简略削刻的脸部及粗布衣裳确实留有男子们生前的形象。长剑乃是木片。不知是什么样的魔力赋予了他们虚假的生命。——令人难以置信的敌人。 “噢——还仔细地了装有血液的血管,手工真细,被切开的地方和活着时一模一样。” 女孩嫌恶地望了足畔后说: “这两人也……” 因为她目睹了男孩双亲变成人偶的过程。 所谓的傀儡乃是线控人偶。无论于“都城”或边境皆有许多使用丝线、磁铁,或机械装置的人偶师。其中有些会切裁木头或马口铁加以着色作成大型背景,在上面操控等身大的人偶或怪兽。若再加上机械装置,不仅可以表演变脸,甚至还能喷吐火焰或攀登树木。 但是,在这船上接连呈现的操弄“傀儡”之技终究与那些不可同一而论,或许应该用魔法形容。 静静踏碎长毛男的人偶后,古连转向D。 毫不逊色——虽想如此说,但古连的俊美始终还是属于人世间之物,远不及D散发的非人美感。仿如夕暮时分的天空与海洋,独以妖诡光华彩饰他周身。 “你觉得我插手得太过火了?” 古连问了他。 “尽管抱歉,但我可是已经追了你一个礼拜了,既然来到这儿的话,我也猜到你的目的地是哪了。我装出死心的模样,但其实是抢先赶到这,你果然中计。” D问: “为何追我?” “因为你让我感到害怕啊。” 古连嘴角浮现苦涩微笑。 “是那天晚上——我还是头一次感觉害怕他人。明明连动都没动手的说。所以我追来了。” “你想怎样?” “杀了你。” 古连干脆地说了。短短一语,却有让女孩不禁背脊发颤的凄惨绝烈。 风声倏然鸣响,浪头接连粉碎,古连那同此气氛十分相称的话声响起: “我要用这双手杀了你。在那之前,我无法原谅自己。” D默默背过迸射杀气的视线。 “不会在这里动手的。” 古连的声音自后追上。 “迟早——会有遇到合适时间跟场所的时候——你可别逃走啊。” 此时,D自然垂挂的左手附近响起一个沙哑声音: “这家伙简直就像是为了战斗而生一样。嗯——真棘手。” 即使高明如古连也没听到这段话,那声音就此消失。 ☆☆☆ “嘿,等等——” 在堆满马匹、马车、奇奇怪怪货物的凌乱后甲板,女孩叫住了D “竟然一次遇到了两个武艺高超的男人呢。嘿!你要住哪——” 话刚一出口,女孩泛起不好意思的微笑,说: “我向旅人问了多余的事了啊。不管再怎么看,你的目的地该都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地方吧!我只是有些在意而已。” “为什么?” 女孩睁大双眼。因没想到这年轻人经会对其他人搞到兴趣之故。 “因为被我救了的关系?” 这也是原因之一。年轻人让持枪男子不及发出一招便遭斩杀的武艺,不仅令她赞叹,更令她战栗惊惧。 然而,除此之外—— “是啊,而且也还没向你道谢。真是万分感谢你。我名叫苏茵。” “D。” “好酷的名字,和你那忧伤的模样很配。” 苏茵破颜一笑。 不可思议的反应。凡面对D的美貌与妖气之人,皆会为伴随情欲的魔性感情所动摇。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贵族。 而似乎唯有这名女孩例外。她注视黑暗猎人的目光,仿佛充满了极其怀念的情绪。 风声作响。 苏茵打了个哆嗦,一手掩起襟口。 “真冷。就算说马上就是夏天了,南方来的人们也大概不会相信吧。” 女孩面向大海。 陆地的形影缓缓转浓——在它前方有雪白团块漂浮。 是冰块。 因这里乃是北海。 纵使是设置于各大陆的气候调节装置,也无法不接受调整而度过一万年岁月;而且人类的破坏亦波及了本被认为是铜墙铁壁的装置本身。 结果,就演变为无视自然状态的怪异四季于某地区不停运行的情况。 举例来说,这条宽十公里的水渠的气温水温便会在接近中心处陡然降低。在码头不见踪影的冰块一到水道中央即迅速增多。这事对附近居民来说乃自明之理,但初次造访的旅人和商人十有八九会落得在船上感冒的窘境。 “每次回到这条水道,就会觉得夏天好像不会在来临了。” 苏茵叹气似的说了。吐出的气息结晶为白雾。 D说: “有件事想问你。” “请不要客气。” “你那技巧是自何处习得的?” D似乎观察过她跟持枪男子的战斗。 苏茵毫不迟疑地说: “小时候村子里有雇用过战士——因为有各式各样的危险的关系。我好像是女孩子里学得最多的。” “就连男人也做不到那样。” “别这样啦!怪害臊的。” 苏茵苦笑,笑容中没有女性的娇媚,犹如爽朗晴空的应对方式同这女孩的外表十分相称。 “就算不那样做,我就已经有‘男人婆’、‘打个喷嚏就能吹跑机械兽之类的奇怪名声了啊!拜托注意一下自己说的话。” “我会的。” “别这样啦。表情正经八百的。” 苏茵露出难受不已的模样摆摆手。 “望着你的话,就算只想讲一句话,也总会觉得非得找哲学性的话题来说不可呢。稍微放松一点如何?” “生下来就这样了啦。” 苏茵双眼圆睁,因为突如其来的含糊回答声是与眼前年轻人的形象截然迥异的沙哑声音。 她的目光愕然环顾周遭后,落回D身上,带有讶色。 “刚才的是你?” “是啊——嘿嘿嘿。” 兴趣盎然的话声突然转为痛苦呻吟,然后消失断去。 这次苏茵盯着D左腰处,她注视了紧紧握拳的左手后,仰望秀丽面容,问: “是用腹语术做的吗?” “算是吧。” “真是多才多艺呢。” 她的表情十分佩服。 D再次若无其事地用力一握拳,凝望陆地的方向说道: “马上要到了。” ☆☆☆ 乘客们走下准时下锚的轮渡,旅馆揽客人员、家属迎了上去。码头仅比对岸的略大些,人声脚步声夹杂交混。 纵使这是午后第一班船,天空却仍旧昏暗阴沉,不让人觉得离黄昏还有很久。落于码头上的人群影子色调淡薄。 间隔道路的对面并列着色彩鲜明的屋顶,哪些全是石造住宅。在寒风一吹便冻彻心骨的边境,石头堪称最佳保温素材。住宅背后是映衬出暗郁天空的漆黑山脉。连路上行人的色彩也沉郁晦暗。 一走出码头,发现大众巴士的车站后,D带着改造马造访木板搭建的小事务所,询问前往芙罗澜斯村的道路。 对方说必须要离镇后往北走,翻越一座山脉才行。 “请最好不要在太阳下山后出发。”办事人员脸色苍白地给予忠告。 “那村子的附近原本是贵族的巢穴。即使到了现在,一到夜晚还是有怪事层出不穷。巴士也只有白天的班次。” 走出事务所后,D立刻翻身上马,对走出码头的人群未加一眼。 古连一定在某处注视着他。 发出惊人巨响后,门打开,苏茵的脸露出来。 “好像要分手了呢。” 对着双颊因冷气转为苹果色的脸蛋,D问: “你要去哪?” 或许他早有预感。 “芙罗澜斯。” “住在那里?” “是啊。” “听说晚上的道路很危险。” 只说完这句,D便拉动缰绳。 “你为什么知道?!喂?” 苏茵连忙对他大喊: “如果要去的话一起走吧。不但岔路很多,而且如果遇上奇怪的东西的话,我可是对付他们的行家喔。我这边也很赶!” “若你成为累赘,我便会抛下你的。” “那是我的台词。” 苏茵露出皓白贝齿。 另一个嘶哑声音自她身边响起,说道: “请多多指教。” 没看着D打了个招呼的,是苏茵在码头与秃头男起争执之际出声劝阻的旅行僧人。 “在码头里有麻烦时我承蒙他帮助。他说这附近好像可以传教,无论如何都想去芙罗澜斯看看。” “我现在就要出发了。” “我也是。” 苏茵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握着货车方向盘的土气乡下女孩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当改造马的铁蹄踏溅泥土的同时,汽油引擎亦高声咆哮。 穿越了城镇奔驰约五分钟后,抵达一条陡急山路。 它仿佛要蜿蜒爬过山坡表面一般,狭细道路在树丛间若隐若现。 苏茵停车,对D问道: “要不要试着冒点险看看?” “怎么做?” “正常的道路是右边。——不过要到明天白天才会到。若是这边,天亮以前就能到了。” 白皙玉指向斜前方。 那地方乍看下只会认为是树木杂草丛生之处;但即使是在现今这种幽暗的光线中,仔细一看,于扭曲得千奇百怪的枝茎与叶片间仍依稀可见金属光泽。看来大概是道路。 “是贵族的道路,一直线地贯通山脉往芙罗澜斯。就连到目前为止走过的这条路,其实也是在它上面盖上泥土造成的。虽然曾有人想破坏它,但即使用了堆积如山的火药,却连个细缝都没造成。——如果是那些家伙的交通工具大概两个小时就能走完,不过只要能在天亮前抵达就是意外收获另外啊。对了!看起来虽然危险,但只要试着一走就会发现树木和杂草不会构成严重的妨碍啦。” “好吧。” D调转马头!下一瞬间奔驰而出。迟了一会后,货车开始疾冲。 正如苏茵所说,杂草与长春藤并未构成阻碍。 钢蹄在道路上发出高刺声响。 道路左右两旁为绿与青所覆盖,宽度足足超过10公尺,质材为强化塑胶,显然是高速车的专用道路。过去,应当有外型仿造优雅马车的电子车与火箭马承载男女贵族往来于这条道路。这一切皆已化为往日幻梦,如今,是吸血鬼猎人的马蹄声及粗野引擎声响彻其中。 奔行了约有两个小时。世界业已完全委身于黑暗的支配,但虽如此,阴霾的天空中不仅不见月亮,甚至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这是会让边境所有居民心神不宁的黑暗之夜。 远方有像是野狼的生物吼啸。 马匹与货车并排为一列。车灯圆圆地落在道路上,同时以六十公里的时速不停行进;在货车驾驶座内,老僧突然以非常严肃的表情感叹道: “唉呀!妖气变浓了。因为有那位先生在所以相互重叠了。” “真的呢!真厉害的男人。大概就算没有光线,他也能通过那条山路吧。” “怎么可能,在这种乌七抹黑的黑暗里——” 话中途断去,接着他点点头,看来这名僧侣亦是能看出并行青年之力量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码头的男人虽然也是美男子,却远远比不上他的神秘感。该怎么说呢?这模样简直是混有妖魅的血统……” “说不定呢。” “不过、贫僧曾在古罗涅贝可城看过你村子的风景明信片哟。相当漂亮……” 苏茵大叫: “危险!” 包裹橡胶的木头车轮发出巨响,僧人的鼻头狠狠撞上了车窗玻璃。 侧眼看看他后,苏茵从车窗探出身子问: “D——刚才的是什么?” 方才有个白色物体打横跑过车灯的光图。由马匹停下的地方来看,D一定也目击到了。 “外型是人类。” 他注视的地方是那东西消失的道路末端。 “外型?” “能看到他身体对面,可能是幻觉或雷射影像——有线索吗?” “听说这附近曾经是贵族的狩猎场,没准是亡灵。” “很难说。——没时间调查,走吧。” “这提议真是再好不过了。” 苏茵恍恍惚惚地点了头。 再度展开朝向黑暗的疾驰,一个小时过去了。 “啊!那个是?” 用手帕按着额头的僧人没有学会教训,把身体往前倾。 半圆形的亮光自前方迅速接近。 “是隧道。” “可是有灯光呀。” “因为是贵族造的嘛,就连这条道路也是一万年以前的东西了。” D与苏茵的奔驰皆丝毫不缓。 忽然间马蹄声回响四周。 停住。 苏茵也踩下刹车。在令人不禁觉得没有尽头的直线道路中央,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是个身穿蓝色斗篷的男性。 苏茵颦起眉头。 闪闪生辉的物体自男子全身落往脚下——是水滴。男子全身上下有如溺毙者一般,正不停滴落水珠。 金发浓密、眼神冰冷、鼻梁高挺——必定是贵族。 数秒剑谁也没有任何动作。 可能是在观察对方的态度。 喀喀声传荡响起。 看到前冲的D后,僧人“呜”地呻吟一声。 闪光自马上朝一动不动、呆立原处的男子颈部迸射。 “消失了!” 听到僧人的话,旁边握着方向盘的苏茵回过了神,发出“咦!”的声音。 在D走回来的路上已空无一人。 “是幻觉吧。没有击中的感觉。” D淡淡说了。 “那是什么?” 苏茵有如要寻求安心似的对他发问。 “应该是贵族吧——还是第一次在这道路上遇见呢。真可怕!可是这附近已经有二百年以上没有贵族了啊!也没听说过有怨灵徘徊。” D不发一语,凝望贵族站立的地点。 四只眼睛顺他的视线看去,两个人都“啊!”的惊呼出声。 半透明的路面上遗有一块光华—— 是一滩水。 D说: “是海水。” 苏茵并未看到他把左掌按到那里的事。 “海水……” 尽管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咬字清晰。因她正在咀嚼单字的意味。 顷刻间一片死寂。 “走吧。” D出声催促。 “好的。” 苏茵的声音亦已恢复镇静。 约三十分钟后通过了隧道。 左右皆是森林。 于仿若曲折的巨人手指的树木间,有貌似朽破、松落建筑物的残骸东零西散。 僧人用颇感兴趣的语气问: “请问那是什么呢?” “据说是贵族的别墅,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 “噢,是避暑地啊。——这么寒冷的地方。” “这一带会变成今天这样,原因是气候控制装置的问题。虽然我也没看过,可根据传说,大概是在数千年以前,这里是绿意盎然、闲静凉爽的世外桃源呢。村子附近也有遗迹残留下来。” “噢,是这样的啊。” “一切都在走向灭亡啊。不管活着的和死去的都一样。请看——” 听她这样说后,僧人把目光焦点放到挡风玻璃外,之后“呜哇!”地呻吟出声。 不知何时蓝白光芒包围了货车和D。 那是狼。身上包裹绚灿磷光,有数十有之多,正围着马车不住疾奔。 一道火痕自狼眼中溢落,皲裂口唇的末端喷冒炽烈燃烧的蓝色吐息。 “这……这是……糟糕……是贵族们的宠物‘夜之子’,是世上最贪吃人肉的东西呀!” “请振作一点啊。明明是和尚却还看不透啊。” 苏茵轻蔑地说着。 “全是幻影啦。这些宠物早就已经死了。” “噢——真是的。” 僧人心情一转,露出笑容,轻拍双颊。 他高兴笑道:“唉呀、我还在想它们是不是幻影呢。” 对着如此说了的僧人,她又说: “可是,真不愧是贵族的宠物,即使变成了幻影还是会袭击人类呢。请听——” 树木遭撕裂的生硬震动耳膜,僧人面如死灰。 “没问题,就算是这些家伙也咬不动车子的。比起这个——那个人……” “不用担心。” 不知为何,僧人自信满满地如此说了。 发光狼影也逼近了D脚边。 从大张狼口中冒出的,不知是燃烧的吐气还是发光的唾液,其中一头浑身蓄力后化做一团流光咬向马右腿。——就在让人以为它要到了的刹那,横击银光乍闪,它身首分离后停在空中,于坠落地上前便已消失无踪。 这次又有两头拉曳蓝色残影往骑手奔去。 D连头也不转,往右挥出一剑。 凶兽宛如被长剑吸去一般朝剑的轨迹跃去,化为光粒后消散无踪。D的剑技连速速达到音色的敌人亦能击中。 狼群骤然减速,D穿过它们之中,货车也穿了过去。 之后再也没遇到奇怪事物,又过了数小时,当东方天空萌生射出淡白曙光时,一行人抵达了最后一个短隧道的出口。 贵族的道路于眼下蜿蜒不绝,在它左边——支撑道路的漆黑悬崖的彼方,灰色海面寂静无声。 靠近水平线处的光芒应该是冰块。 即使距离不明,但有自白色道路岔出的如线小径在看不到处沿悬崖蜿蜒前进。于小径的那一头可见似是聚落的成排屋顶。 在芙罗澜斯这名字背后的,乃是沉重的色调。 纵使驾驶座中暖气正在发挥效果,僧人还是拉紧了衣服浑身发抖。 因为苏茵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她朝马上的D说: “总算是到了啊。” 没有回应。 自大海吹送而来的冷气飘摇长发,美丽身影默然注视远方的村庄。假使说他的目光现在正在预见着接下来将发生的故事,显然他似乎认为那结局是无比的哀伤,苏茵茫然呆立。 天空、大海、冷风以及年轻啊人皆悲凄哀怆。 “喂——” 当马上身影拉紧缰绳之际,她才挤出了声音。 “既然都到这里了,就算问你应该也没关系了。你要去芙罗澜斯的哪里?” “名叫葳玲的女孩的家。” 苏茵双眼圆睁。 “你知道姓吗?” “不知道。” “为什么要去那孩子的家?” D转向苏茵,并非为了她近乎诘问的语气,而是由于她用了“那孩子”这种说法。 “你认识?” 苏茵没将目光从深邃的视线中移开,说: “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我并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葳玲是我的妹妹。” D注视女孩的面容片刻,把左手往苏茵那边伸去。左手握成拳头。 打开——苏茵茫然凝视放在手掌的奇妙珠子。 “若是其他男人就算了——但既然是你拿着——” 苏茵的双眼浮溢泪花。 “我妹妹——死了对吧?” “没错。” D平静却清楚地说了,仿若俊秀的冥府使者。 “最后只听到帮她把这送回家而已。请收下。” 苏茵没伸出手。 “你为我把它送来了啊!像你这样的人……真难以置信!我不能收下它。” “为什么?” “因为我一收下的话,你就会离开这里了。你就是这样的人啊。拜托!请和我一起到我家去,告诉我葳玲的事情。让吧孩子到古罗涅贝可去的人是我啊!” D眼中轻轻涌现感情的色彩。 五指再度一握回复拳状,D抓住了缰绳。珠子没有落下。因为它已在手掌上突然消失。 “谢谢你。” 当苏茵如此说了时,又有人从她背后发出声—— “唉呀、我也必须要致上谢意。” 不知何时走出货车的僧人低下头说着。 “啊——失礼,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三叉降临教的开山祖师,名叫蛮晓。话是这样说,那却是个只有我一名信众的新兴宗教。眼下没钱的弟子也没住处,只是信仰着教义在作传教的巡回旅行。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只说完这些后,他便迅速转身打算回到车里,途中头又转向后面说: “这位阁下——表情虽然冷淡,可是为了送东西竟然来到了这种地方,唉呀、真是位奇特的人啊!或许是身上流着神的血液吧。在日后定会有大福相报的。” 如此语毕后,便回到助手席内,关上了车门。 “真是个怪和尚哟!” 苏茵“咦?”了声望向D,当然,除了他以外别无他人。 俄顷,马匹同货车切裂寒风疾驰奔下白色道路。 恐怕五名凶人业已朝村庄而来;那名执着的战士——古连亦尾随在后;更不知库罗洛古教授和怪盗托托是否已然罢手。 在芙罗澜斯——北方尽头的村子里,究竟有什么在等着D呢? ★★译注②:为日本剑道中将剑高举过顶之姿势,在中国剑法中成为“豹头式”。 ★★译注③:日本剑道的姿势之一。双手执剑朝前,剑尖略朝斜上对准对手眼睛。相当于中国剑法中的“逆鳞式”。 第七卷 北海魔行 第四章 地角之村 一进入村庄后,随即发现一天正要展开—— 红砖或石造的烟囱飘送引人食欲的炊烟,还有人在狭窄庭院里修磨小舢船。 石板路上有小鱼滚动,每户住家旁边均站着软钢网及锋利鱼叉。空气中有海风以及鱼的味道。 与其他边境渔村相比,由海岸到村子背后山丘间的土地相当平缓,平地的面积亦十分广大。 在山腰斜坡上可见的白色建筑物似乎是观测站,石造圆顶上碟状计测器随风摇动。 身披毛皮外套及围巾手套正在修补渔网,或在将壶中热水倒置结冻道路上的妇女,可能一眼就看出了货车的主人是谁,全对货车送来亲切笑容。她们接着便看到了D而陶然呆在原地。 或许是为了防止结冻时的危险,斜坡或石阶上全都镶嵌橡胶垫。 任谁的吐气都是白蒙蒙的。 一行人行经村子中心部后,来到了能俯瞰沙滩的道路。 蛮晓已于稍早前下车。离去时,口中反复念着: “承蒙照料,定为各位祈求神明降幅。” 约距离一公里外的黄色沙地上,横躺着大大小小的机械动力船,宛如奇形怪状的深海鱼。这些船只只能搭乘五至五十名渔夫征服冰封的海洋;使用从那笨拙外观上难以想象的高出力引擎,如溜冰选手般急速往返在冰块间。换言之,它们乃是渔村的尖兵。有几艘被放在木头与钢铁组成的台子上,大概正在修理。 从船首眺望着的灰色海洋,风运来了冰块的歌声。 D忽然把视线移往陆地那边。 苏茵跟着看去,认出了在常绿树林内隐约可见的牌楼状物体。 “那是夏日祭典时用的音乐塔,马上就要在那里举办祭典了哟,会有舞会、音乐会和比赛——非常热闹呢。” D说: “夏天是吗?” “是啊。” 苏茵点点头,眼神遥远。 “即使是在这种北地尽头、好像已经死亡的村子,夏天还是一定会来的。夏天一到的话,大家都会举行祭典的。” 但女孩又轻声自语:“夏天真的会来吗?”期待的神情怀疑不安。 “还有三天。尽管跟所有边境入夏的时间都不一样,但在这个村庄还有三天,夏天就要来了。” 在海岸线中央处右弯入道路,沿宽广水渠前进约五分钟后来到一个地方,苏茵在此停下货车。 一座石造住宅的西侧为热气包围。因为水渠中的水是沸腾滚水。这大概是位于某处的热水设施的功劳。 一进入建筑物的庭院后,可能是听到了货车引擎声,白发老人自玄关拖着一只脚走了出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祖父——潘,这位是D先生。他帮我们带了葳玲的话来。” 老人以强烈目光注视D,旋即露出笑容。 “欢迎、蒙您大驾光临。孙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请不要客气、请进。” 走进客厅后,冷气随即消失。因为水渠中流动的热水循环于石壁内侧,加热石壁与地板后,再借由石材本身的优越来保温性保持了热度。 老人同苏茵目不转睛地死盯着D左手放到桌上的珠子。 潘老人将热咖啡摆在桌上后,苏茵告诉他葳玲的死讯,老人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这珠子的关系?” “应该吧。” “杀她的是谁?” “是派来船上的男人和他的同伙的城内老大。据说叫基里汉。” “那家伙怎么了?” “死了。” 苏茵凝望D。 “是你帮我们报了仇?” “可以这样说吧。” “为什么?我虽然不晓得你的职业,但看模样应该是战士或猎人对吧?是被我妹妹雇用了吗?” “基里汉并非贵族。” 苏茵的双眼惊讶地大睁。 “你——是吸血鬼猎人!这么一说,听说有个猎人单独行走在边境这间,容貌美得令人不寒而栗,名字很奇特……” “下面是我所知道的状况。” D冷冷打断苏茵的惊诧。 —— 当他说出一切事情后,苏茵双手掩面,虽未发出呜咽声,但双肩颤抖。潘老人眼中不禁落下眼泪,滴湿了双膝。 “那么——我妹妹走得不痛苦吗?” “是的。” “可是她还有拜托你珠子的事的时间啊。” “难道没交代就死去比较好?” “这——” “那女孩不会这样想的。” “尸体没能回来啊。” “遗容很美。” “谢谢。” “我的事办完了,多谢你的咖啡。” 对正欲起身的D,苏茵说道: “等一下!” 叫住了他。 “这就要走了吗?” “事情办完了。” “可怕的一伙正为了这颗珠子前来村里。不、说不定现在已经来了——拜托!请你和他们战斗。” “交出珠子,别管有什么价值,命是无价的。” “我办不到。这是我妹妹用性命为代价托付给你的东西。” “我的敌人唯有贵族。” 如果D是因真心想离去才使用这句话作为武器的话,他可说犯了一个决定性的错误。 苏茵双瞳一亮,不知是在暗自窃喜,还是纯粹充满了希望之故。 她注视D的脸说: “这村子也有贵族。” “还是初次听见。” “这是村子的秘密,没有泄露出去。只要说出有贵族在,就不会有人来买鱼了呀!” 北方边境对贵族的忌讳尤其强烈。在极端的场合,连光只是发现了贵族遗迹就搬迁整座城镇的情况都会出现。更何况,若是有众人诅咒的存在于现实中徘徊④就不免—— “是怎样的贵族?” “那之后再和你说。等会,我要先去把珠子收好。” 苏茵起身走入里面的房间,一会后又回来。 潘老人边擦眼泪边问: “收到哪去了?” “之前的盒子里。” 苏茵漫不经心地回答,此时门口传来了热烈敲门声。 “在这种时间会是谁啊?” 苏茵站了起来,走近门旁的对讲机,咳嗽一声后,问: “是哪位?” “是我、我是杜瓦特。” 粗哑的声音中充满了异样的紧张感。 “我一听你回来了就赶过来。老爷子的尸体刚才从岬角下面的‘颚岩’漂上岸了。“ “别说蠢话了——” 会话的同时,苏茵像是被什么打了一下,转向祖父那边。 潘老人业已站起。或许是想逃之夭夭,却没有成功。 一道森冷光轨自左而有横划过他鼻尖。 盯视手握长剑的D的双眼满布憎恨及畏惧。 “装得真像。” D说着。 “是基里汉的误认组之一?” “哦——你知道啊?” 害怕的声音突地转为年轻。 “我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茨’。打从听到吸血鬼猎人D插手以后,就有不好的预感啊。喂、告诉我吧,我是何时露出破绽的?” “因为你问了放珠子的地方。” 潘老人茨抓抓白发。 “哎啊!真是疏忽啊!我对自己的变身术很自信的说。” “杀死爷爷的是你?” “对啊,要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可就不妙了啊。好不容易顺利地变成老头,正迫不及待地要在问出各种事情后对你动手,结果却来了个大麻烦啊。” 苏茵茫然听着这奇怪又令人震惊的自白,门又被剧烈拍打,她反射性地取下门栓。 飞奔而入的,是个体格高壮如熊的年轻人。他虽然穿着厚重的皮制工作服跟长裤,可肌肉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腰间的皮带里插有两根长约三十公分,以皮绳相连的木棒。 他“嗨!”了一声对苏茵举起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见客厅的情况后,惊讶地睁大双眼。 “怎……怎么会……你是?!” “是假的。” “怎么可能——你是谁?!” “明明跟你说过我很忙别打搅的呀。” 茨对杜瓦特眨眨右眼,突然一手抓住D的剑刃。 剑身看来似乎纹丝不动,可五根手指却已断落一地;这是由于D的剑技之故。 “呜呜——好痛。” 老人的连揪成一团。 “可要不做到这地步可就逃不了了啊。” 说话的同时往后方跳起。 他人在空中时,右肩猛然喷出黑色物体。 下一瞬间老人的身体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往窗户跃去,只留下玻璃碎裂声后便消失。杜瓦特大喊:“混账、别跑!”冲出门追了上去。 尽管旁边闹得惊天动地,可苏茵仍然一头雾水,只是呆望着D。此时她发现D的秀丽面容正以锐利眼神注视剑身。 “D……” 没有回答,D以左手碰触剑刃。 名为茨的敌人,本应被神速一剑劈开锁骨到肩胛骨之间才是。 但切砍的感觉到中途便被挡住。 之间传来奇妙触感。 因为在剑尖之后长约四十公分的部分分身,附有像是半透明黏膜的物体。 从剑上剥落下来的东西,是薄果冻状的皮膜。他沾满黏液,在剑身上缠卷了数层,所以抵销了剑的锋利度。 它不像是被茨事先藏在某处的,显然是他皮肤本身的一部分。 当D默默收剑之际,杜瓦特回来了。 “被逃走了!他跳到了水渠里。那家伙以为水是几度啊,可是超过一百度唉!可是他竟然若无其事的潜到水里了。死妖怪!” 他眼神中充斥着与语气等量的怒气,对D瞠目而视。 “这位是什么人?” “本来想说晚点再向你介绍的,他是D先生。在古罗涅贝可城遇到葳玲,替她传话。是位战士。” 听到苏茵的回答,年轻人抬起眼角。 “连人都跑了,那只是流浪汉的吹牛吧。因为突然有怪物跑进来了,所以夏日祭典无法招待你。” “快住口,不可以这样说。他可是因为我的拜托才来的。” 听到强硬的语气,杜瓦特咬着下唇、不发一语。并非单纯地只是在让苏茵而已,似乎另有隐情。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对、是到底要怎么办?老爷子的尸体怎么处理?” “马上会去领回来的。虽然不好意思,但请你先离开。” 杜瓦特带着忿忿不平的神情离去,接着苏茵露出凄惨表情站了起来。 “我变成单独一个人了。” 简短说完这句话后,她迈开脚步,一阵踉跄。因晕眩感突然来袭。这是由于怪事与悲剧接连不断之故,这些事别说是普通女子,就连男人也会变得失魂落魄。 冰冷有力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去把珠子拿来。” D静静说了。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了。” 苏茵用宛如被冷酷教师鼓励的落榜学生的眼神转头望向D。 乌黑眼眸瞬间涌出泪水——还有希望。 “你愿意留在这?” “要雇用我吗?” “嗯。” 苏茵用力点头,已不再落泪。 “酬劳是颗那珠子。” 虽然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苏茵也还是对这要求点了头。 “交给你了。放在你这的话,我就安全了。——谢谢你。” 苏茵走回放子里面取回珠子交给D。 两人离开房子。 曙光业已转为炫目的早晨阳光。 ☆☆☆ 这地方是个荒凉得令人不知身在何处,却异常广阔的空间,里面四处留有宛如异世界一般的奢华残影。尽管外头早晨的生命力已化作阳光弥漫世界,这里却为幽暗笼罩。一个影子走进了此处。 “有血的味道呢。” 黑暗中的某处传来声音说了。虽然若定睛细看即能辨认出模糊人影,甚至在那人坐着的沙发以及桌子断航还能发现某一程度的精细花纹;但却不管怎么看都只是影子而已。 不过,那声音就是当时从跟基里汉有段距离,墙上并排的房门之一中传来的女声。 “输了吧。没啥好说的。” 从一扇遮有厚实窗帘的窗户中传出了重重嘲笑。 “不过这也难怪,我没法笑话你。” 入此说着的第三个话声,正是“傀儡师辛”的声音。 当然,第四个声音和正在等着的最后一个声音本也应该接话,却只是阴森森地,从空间一隅低低传来了一如先前的野兽死后声而已。 “搞砸了。” 所有声音坐到中央地面后,茨的声音满不在乎地说话了。他的面孔与身形依然只是个朦胧阴影。 恐怕这模样是经过所有人同意的。 “本来打算变成老头子从女孩口中问出珠子下落和它的秘密。因为老头子说他经常出门去亨伯力的街道买新的磨刀石,所以才悠哉游哉地等着,结果它却和个出乎意料的家伙一起回来。那家伙——” “是D。” 辛的声音以畏惧语气说了。 “果然没错。尽管已经用皮肤膜封住剑尖,却还是落得这副模样,还差一公厘就砍到骨头了,完全无法抵抗,只能乖乖被宰。托他的福还害我泡到热水里。这世界毕竟还是让人舍不下啊,竟然会有如此可怕的家伙……” “打败新的是其他人吗?” “我才没被打败,只是丢了一只手而已。” “辛、你是何时回来的呀?” 茨问着。 “我明明还在想说你一定会撑不住在半路嗝屁。——竟然还能后者脸皮回到我们里面啊。” “别这样说。” 厚重声音居间调停。 “是我碰巧看到他前来才叫他过来的。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想带回珠子的同伴,他也是一份子。” “关于这件事我有话说。” 女子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知道守着老人和女孩彼此相互敌视、抢来抢去的实在太蠢了。虽然已经先委托茨进行了,但我总觉得考虑独占会比较好呢。收拾掉那保镖的人可以优先得到珠子,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辛用阴沉声音说: “我不这么认为。” “好怕人哟。” 听到女子的嘲笑后,有人出来打圆场。 “我也是这样想。” 这是他认同辛的意思。这人是茨。 “虽然觉得不爽,可是这时大家一起动手才保险。若是小看他只会早死。” “请别搁着你的疏失不管,在那随便乱说。” 女子用谁都不敢反驳她的带刺语气说着。刺上涂着毒液。 “总之、陪你们团结一致就到此为止。我要随我自己的意去做。” “我也一样。” 厚重声音的主人也表赞同,他问: “晓鬼怎么说?” 回答没有马上出现,过了一会,有些口齿不清、宛如喘气声的回答才传了过来。 “全部交给我那家伙的性命也好,珠子的事也一样。” 男子——艾伯特的声音说了: “就这么办。” “真有趣。茨还有辛,就算被同伴干掉也不能抱怨哟。呼呼、小鬼头和老不死就留下来吧,两人一起好好讨论老了以后的生活。话先说在前头,要是想在我们解决工作前抢功劳的话——” “知道啦。” 辛声音说了。 “在你们解决前不会出手的。如果你们能解决的话。” “你这家伙说的好哇!” 茨大笑的声音震动空间。 “好啦、请多加油。你们完了的话,我就和辛一起出动,至少也要让那家伙负伤才行啊。” “那么——走吧。联络讯息就送到这里。” 以庄重声音为信号,一切声响皆突然消失。 显然五名凶人各怀鬼胎地离开了看不见彼此模样的会和场所。 ☆☆☆ 纵使在下午将尽时,昏暗阳光从云后照洒村子各个角落,可空气与风依旧切肌裂肤般的寒冷。 空气中有包含喜悦、忽高忽低的咚咚声响,是在准备数日后的夏日祭典的锤声。D同苏茵在前往村中商店的货车上听着那声响。因引擎状况不佳,故由两匹改造马拉着车身。 再过一阵子夏天便要来临——不、以边境时间而言,明明就已是盛夏了——虽说这环境令人难以置信,但听到这声音也应会令人不由得心情开朗才对;不过在手握缰绳的D身旁的苏茵面容却晦暗一如铅色海洋。 她正要前去购买祖父的葬礼用品,以及提出死亡证明书。死因为溺毙,不过却知道让他溺毙的人。这本是应该报告保安官的事情,可苏茵决定不这样做。 敌人的目的只有珠子而已。若在这里卷入其他人不免要操无谓的心;最重要的,是夏日祭典已近,她担心麻烦会扩及整座村庄。保安官知道后必定会要求出动青年团及自警团。 苏茵已有心理准备由D和自己承担一切,仅靠两人对付来袭敌人的威胁。杜瓦特那边虽有问题,但好歹总算也说服了他了。 他乃村中青年团的首领,也是苏茵的青梅竹马,对她了若指掌。 当被拜托“不要跟别人说!”时,他虽喃喃抱怨了:“那家伙靠不住的啦!”;但在威胁“这样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后,他也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只是,无法保证何时会走漏风声。 这是个蕞尔小村,奇怪传言一下就会传开;而且在出门领回尸体之际,当同行的D被看到后,确实就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 即使已先跟人介绍说他是葳玲的熟人,暂时来帮忙工作一阵。只是,有着飘散妖气的美貌青年,会单纯因为工作而住进刚满二十的独身女孩家里,就算是再怎么乡下之处的居民也不会乖乖相信,只能想说多少会有些背后坏话和不良名声了。 祖父尸体已运到家中的小仓库,也接受了赶来医生的诊断。今晚守灵,明日下葬。 想着这些,女孩的胸口好似吞入冬季的严寒与流水,却又突然感受到宛若细微阳光的安心以及温暖,由于有无言驾驶马车的D存在的关系。 他绝非寻常人。 不仅是天才工艺家,而且还是天上才有的天才工艺家雕凿而成的美貌,飘荡周身凄怆伶俐的气息;令人想起贵族的气质——在前去取回祖父尸体的途中,被点明他是半吸血鬼后,苏茵心想——难怪。可这名秀丽青年却又远远凌驾出一般对吸血鬼的认识。 有某些地方不一样。 外型与苏茵一样是人,却蕴藏一种神秘感,而那神秘感别说是她,就连任何人都难以想像,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能切身感受到。 他们让人难以接近,据说半吸血鬼大半如此。 连四处流浪出卖武艺的战士与保镖亦是如此。苏茵很清楚曾造访村子的他们身上那种堪称冷峻的无视旁人态度。 虽然D是用连那般严峻的他们也远难企及的孤高孤绝作为存在的证据,但不知为何,苏茵之只要想到这青年在身旁,便觉得有光明照亮已落入地狱最底层的心灵,会想试着再努力到明天看看。 “冷静下来了吗?” 被唐突一问,苏茵赶忙把意识拉回现实。 “嗯。勉勉强强。” “既然已被雇用了。——请告诉我珠子的由来。” “好啊。” 苏茵颔首,眺望右手边的荒凉大海。 “大部分是从爷爷那边听来的。已经告诉过你这附近一带曾经是贵族的狩猎场对吧。在一千年前的再之前,在那个时代好像即使是背部的边境,也可以借由气候控制装置的力量变得要多暖要多凉都行。贵族居住的地方——虽然叫做别墅——却广阔到不光只是昨晚通过的森林,连这附近一带都是。昨晚的道路若不往村子的方向转弯而直走的话,就可以抵达传说中最漂亮的地方呦。对然现在已经一点不剩了,但还是可以充分想像出当时豪华的模样呢。也有谣言说地下的工厂还在活动。 你知道贵族的戏水活动是在做什么吗?他们用光波帆船或风力帆船出海航行,或者用潜水球在海中散步。去岬角绕一绕的话,还能在水里看见观察设施的遗迹喔。不过最惨不忍睹又疯狂的,是海洋生物的异常变态跟大量繁殖。他们散布促进DNA变化的药品或食物长达数千海里。对贵族来说是很简单的工作。即使是现在,只要去寺院的图书记录室,就能看到当时的贵族留下的资料,不过严格禁止做成三次元立体影像,因为有好几个看过后发疯的人啊。 尽管我只有看过照片而已,但那真的很可怕。我完全不敢相信在那片海域中会有那样的东西存在。长宽都超过十公里的大鲸、能一口吞下三头长须鲸的梭鱼——它们的照片也都还在。说到浮游生物的话,就只是鲸鱼的食物而已;但就连那个只要经过贵族的手,就变成了会把一大群长达两公尺的鲑鱼化为白骨的贪吃怪物啊!在一张照片还是什么资料里,海里——一直到水平线那边为止全部都是这些东西呢。贵族们就乘坐它们无论再锋利的牙齿也咬不坏的透明球,一边喝着酒一边观察它们彼此撕咬。你应该知道酒瓶里装的是什么吧?” “那时代起就有人住这了吗?” 至今为止的凄惨话语对D毫无影响。 “好像是在开发贵族的观光胜地的同时带来的。虽然劳动全部交给机械了,可是似乎在小地方上无论如何还是比不上人类仆人。拥有几名顺从的人类仆人,可是这里的贵族的地位象征。而且他们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用途,用途你应该很清楚吧。 不久,贵族们决定在留下少数的仆人后,把其他人类聚集到一个地方去。然后给予最低限度的援助,同时他们开始每夜袭击人类。也就是说,对他们来讲,最大的喜悦乃是吸食会抵抗的人类的血。因为发现去咬养在地牢里的、或是因妖术、脑部手术而变得百依百顺的人类的脖子只会觉得无聊而已啊。想要让人类无法离开他们所给定的区域之类的事,对他们也是再简单不过的技术。被吸过血的人就那样放着不管。当村里的同伴发现牺牲者后,便在他的心脏钉下木桩——也有人说一面听着这种人类被钉木桩的声音和哀嚎声,一面盖上棺盖乃是他们最高的享受。 人口减少的话,只要从“都城”调过来,要多少有多少。根据记录,十年内村子似乎有五度化为废墟呢。 你应该也亲眼看过贵族留下的文明惊人程度还有美丽吧——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美丽庭院;掺混香料燃烧得像梦一样的火炬;用水晶及白桦木所造的小屋,以及红砖道上无影无踪地来回漫步,身穿雪白洋装与漆黑斗篷的人群——生得如此美丽的种族为什么非得吸人类的血不可呢?为什么在重新粉刷别墅的颜色时一定非要使用人类的鲜血呢?为什么为了聚集怪鱼群就必须切下一千人的头颅投入海中呢?‘文明’的美丽难道和建筑它的种族的道德品行是不相干的吗? 不过、在某一天,残酷美丽岁月的终点来临了。 一瞬间——在传说里是一个晚上,贵族们消失无踪了。由于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原因。有个学者说是气候控制装置的故障,但却被证明那个发生问题是在相隔很久以后的事。至少,是在这附近一带变得极为寒冷,异常鱼种自海中消失,即使变得满是冰山,人类也可以开始独立生存;是在离这之后更晚的时代了啊。” “没有什么传说吗?” 连D也突然远眺起汪洋大海。 数艘动力渔船冲破白浪,尾曳细细水痕不停往水平线那方前进。 在他们前方隐约可见貌似某种生物背部的黑影。 “那是贵族的遗产——抹香鲸啦。全长足足有两百公尺,一头能维持村庄半年的生活。肉用来食用,脂肪是灯油和汽车的燃料、腊工艺品材料、保温涂料;骨头则变成工艺品,气喘、坏血病的特效药哟。储存在肠子里的动植物精华——龙舌香,与其说是现在‘都城’贵妇人用的香水,不如说是贵族专用的香水来得合适。接下来直到夏日祭典为止,村里会忙得乱七八糟呢。我也要多加油才行。——D、可要好好保护我喔!” 至此,苏茵换了口气,闭上眼睛回溯记忆。 “传说中是这样的:有一天,一个拥有超过贵族力量的旅行男子乘船来到这里,在广场召集贵族们,当面斥责他们对待人类的残忍方式。愤怒的贵族们乘坐双轮战车一拥而上,但他一挥黑色斗篷后,不光是战车,连别墅也被连根刮走,听说在害怕发抖的贵族中,除了一个人以外,全都离开了这块土地呢。” “除了一个人?” “他的名字是麦茵史塔男爵,是这个地区的管理负责人,也是最凶暴最坏的大贵族,贵族血统生出的最污黑的癌细胞——追根究底,有记录说不论是海中生物的巨大化也好、把活人聚集一处加以吸血‘游戏’也好,都是这男人发起的。也有留下他那令人憎恨到极点的肖像画。有封寄给‘都城’熟人的信如此写着:因为即使是同类的贵族,也有人进入这家伙的别墅后,便没再回来过,所以接到他的邀请也不可以去;这信如今也还保留着。总而言之,只有这家伙反抗了那位旅行男子的命令与攻击。 双方的战斗于贵族离去的翌日,在麦茵史塔的城堡进行。战斗后,贵族的别墅一瞬间变得残破腐朽,所有生物通通死光,而且连山的形状都改变了;结果是麦茵史塔输了,好像被施予了不得二度回到陆地上的处置,然后尸体被永远地抛弃在海中。相传直到现在,他仍旧在没有阳光的深海底部交抱着胳膊、徘徊行走,偶尔会晒晒月光补充营养,盘算着对黑衣旅人的复仇以及侵袭陆地,不过这就真的只是谣传了啊。 对了、当他——麦茵史塔还活着时,他亲手做出的骇人事情还有一件。 只要有居民从那个——关着人类的村镇消失后不久,在海湾或是河流入海口的某处,就一定会找到畸形的生物。有的外型既不像人也不像兽;有的虽然已经变成半个木乃伊却还活着,有的没有头颅只剩身体还活着;又有的则相反,只剩手臂是活的,让人觉得好像会抓住走过的人的脚,接着就在不远处发现还活着的头颅一开一闭地动着嘴巴,哭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听说他们全都残留有消失的人的模样,但不论如何切砍他们或者剁得再碎都不会死掉,可只要一晒到阳光就会融化消失。 之所以知道是那家伙干的好事,是因为有人目击到其中有几个人被带入了麦茵史塔的城堡里。但因为会引起最让人讨厌的想像,所以谁也没提,可是在那里进行了什么,也多少总能感觉得出来啊。不过这一切都托了传说中的旅行男子之福没再发生过。 据说他在那之后几乎收拾掉了所有的海中生物,让人类变得能在海边生存,在解除贵族的控制后就离去了,始终不晓得他的身份来历。喂!D——该不会是你的亲戚还是你的什么人吧?” 苏茵稀奇地用如孩童般的恶作剧眼神望着D的侧脸——那面容依旧冷硬如钢。但虽如此,苏茵却感到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的内疚感,她随即把脸转向前面。 D毫无介意模样。 “可是现在有贵族。” 他说着。 “是那叫麦茵史塔的家伙吗?” “长相——不一样。” “何时出现的?” 苏茵低垂双眼。 “三年前。” “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处吗?” “不知道。不过——” 苏茵欲言又止。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被袭击的全是靠近海边的住家。现场一定会留下海草跟海水。所以村子里……” “说麦茵史塔复活了是吧。” D说出了一句话,接着静静望向苏茵,问: “那隧道中的幻影——就是那家伙吗?” 知道苏茵点头为止,花了一些时间。 ☆☆☆ “可是你说不是麦茵史塔。” “那只要看记录所的肖像画就知道了。” “他出现在你面前的理由?” “不一定是为了我,说不定是觉察到你了,而且还有那个和尚在啊。贵族不是有发现敌人的精神感应能力吗?” “极少数的贵族可以。” “那他一定就是那少数之一。” “是三年前突然出现的?” “嗯嗯。” “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村子里怎么不说?” “好像大家都完全没预料到。” “海里没有异状吗?” 苏茵转开视线,“嗯嗯!”了一声。这次的嗯嗯是没有的意思。 “但刚好从同一个时期开始,出现了三倍以上的死者。” 即是说海中的危险增多了三倍。 “有拟定对策吗?” “只有夏天才有。他前来的时间是三天后的一个礼拜——只有这一段时间而已。这就是我们的、这个村子的夏季啊。你可知道还有哪里有这种夏季的?” “无论在哪,夏季都很短。不管何时、对谁而言皆如此。” “是啊。” 苏茵宛如要说给自己听一样。 “就像你说的呢——村里的对策是自警团和青年团一直轮流站岗警戒。在海岸挖陷坑、在贵族可能出现的场所设置网子,可是因为抓到的都只有村人而已所以就放弃了。” “被咬的尸体的处分是?” “钉木桩然后然后烧掉,灰洒带海里。以讨海人的死法来说,还算是普通了吧。听说高明的吸血鬼猎人只要看到伤口,就能看穿贵族的力量,这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真可惜。” 苏茵仿佛感到惋惜地咬咬嘴唇。 “大概也不知道只在夏季来访的理由吧。” “很遗憾不知道。” “能告诉我珠子的由来吗?” D一拉缰绳,已经走到海岸线了,他把马车转往村子中央。 “去年的夏天,那家伙又来了。三天之内有四个人遇害。在一个大雾的晚上——由于空气跟海水的温度差会急速下降到极低,所以常常会有雾。自警团虽然出动了加倍的人手却依然没有用。 最后一名牺牲者是我家隔壁的女性。晚上1400N时父亲发觉女儿房间传出声响,敲了门却没反应,急忙冲进去一看,一个黑影正从窗户逃走。于是就闹翻了天,我是第一个赶到的。他女儿在床上被切成一块块的,父亲和母亲又叫了一阵。大家通通脸色发白。 因为一下就看出是从窗户逃走的,我就一个人追了上去。因为他横过道路后往海边移动,所以果然是从海里来的。在就要到岸边的途中他突然消失,之后再也没看见。等援军赶来了打算要进行打捞的时候,海浪把某个东西送到了我脚边。那东西就是那颗珠子。尽管我也有想是不是让大家看看它,但终究还是觉得可惜,十分想留下它。” 苏茵睫毛震颤,或许忆起了妹妹的事。 “有试着调查来历吗?” “没有,仅是让祖父看过而已。”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是脸色惨白,扔下‘这东西赶快丢掉’这句话,好像对它连碰都不想碰。我也觉得毛毛的,心想是不是要那样做,但一想到它是特意漂到我下这来的——便打消那个念头了。可我想祖父是知道些什么的,尽管葳玲也试着问过各种问题,不过祖父什么也没讲,好像连把它放在家里都很厌恶。” “为何把它带去古罗涅贝可?” “这是个令人难过的问题啊。” 苏茵的眼神转为羞愧。 “你也看到我家的模样了吧!没有不管宝贝的价值把它放着不动的余裕呀。祖父几乎无法工作了,葳玲也还无法独立完成一个人的工作,只有我一个人在赚钱这种事,多少也能看得出来吧。至少想在夏季时穿上漂亮衣服也很正常吧?” “是想让妹妹穿?” “我自己也想。” 两人沉默。马车来到宽广大路,似乎是村中的热闹街道,酒吧看板和饰有像游戏中心标志的建筑物并排一起。可能是要吸引观光客,也有数间在点头堆满鱼干或鱼卵的土产店。家家户户均紧闭玻璃窗,石壁上四布微细裂缝宛若网眼。 苏茵在保安官事务所前下了马车。 “我想会花些时间喔。尽管是个没啥东西好的地方,还是请你去逛一下吧。” 看看苏茵走入门内后,D考到事务所的墙上。 旅人帽帽檐低垂遮挡阳光。半吸血鬼的睡眠时间虽不分昼夜,但流窜的血液似乎仍要求于白昼休寖,当与贵族为敌时,这可说是极为重要的特性。 数个身影落至他足畔。 都是些身穿厚重羊毛毛衣的青年,生着一副仿佛能空手勒毙二、三公尺大鱼的体格。 其中一人上前了一步。 “工作辛苦了啊、帅哥。” 充满憎恨的声音的主人乃是杜瓦特。 “幸好苏茵不在。我有些事想问你。” D毫无反应,连头也不抬。杜瓦特扭曲嘴唇。周围的男人们走了上来。 “住手——对方只有一个人。” 杜瓦特举起一手制止,环顾道路。路上行人停下了脚布在远处观看。 “这里不能吵到别人,跟我到那边去。” D低着头说: “雇主在屋内。” “这样的话,问题就晚点问好了。” 杜瓦特双手手指在胸前交叉,弄响指节故意大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个村子啊,和‘都城’之类的在温暖地方的城市不一样,不太平静。身手寻常的家伙连半天都呆不住啊。我要试试你有没有能留在这儿的能耐。放心,我不会让其他家伙出手的。我明明都说了不用他们了,但还是跟来过来,只是来看热闹而已。——好了、过来吧。” 杜瓦特从容不迫地伸出一只手,边眨眼边比出“来来来”的姿势。 “我空手上,你也别用剑啊!” “会用也不一定。” “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相信我?” “不然会还会找你单挑吗?” 杜瓦特左右双拳摆在身前,肘部弯曲,拳头诱敌似的朝前划着弧线。若是去“都城”的博物馆一看,可能便会知道那是太古拳击的架势。如果他是无师自通学会的,天资不可谓不高。 D离开墙壁,双手垂放如故朝杜瓦特走去。距离转瞬缩短。杜瓦特一惊,踏着脚步打算保持距离。 是退是战?他踌躇一瞬后无意识地下了决定。 朝D脸部挥出的直拳是他全力施展的一击。 手腕被一股大力定住!等他觉察这点时已身在空中。 天地回转,下一瞬间壮硕身躯翻了个筋斗背部撞地。 “妈的!” 杜瓦特呻吟的同时爬了起来,身体十分健壮,并未受到太大伤害。 太近了!杜瓦特反省着。 要保持距离频繁地攻击,用轻拳累积伤害,等这混蛋的动作一停滞,就用重拳KO他。 在那之前朝D瞪去。 他可以说是光凭这招“眼技”就急速窜升成了青年团首领。 下一刹那他被包围全身上下的冷气变得僵化呆硬。鬼气自双眼涌入,冻彻心脏肺部骨头。 ——这家伙的眼神?! 想到这点的瞬间,杜瓦特闭起双眼冲了上去,之所以如此,凭的是打架老手的本能及实力。 当黑云缭绕的双手再度传来剧痛之际,杜瓦特知道自己败了。 这次撞击从头顶传来,因此他保持头下脚上的姿势晕了过去。 D转身缓缓朝原来的墙边走去,四个人影围住了他的周遭。 “竟然敢给我使用奇怪的招式,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如此恐吓着的,是个身材不逊杜瓦特的巨汉。 右手前端露出一根丁字形钩子,是为了勾起鱼而装上的手钩。 “杜瓦特这废物、这就是装模作样的下场。就让我来挖出一只眼睛好了。像这种外面来的人只要一下就会夹着尾巴逃了嘛。嘿!这样老大的宝座就换人了啊。” 此时,杜瓦特总算失去了平衡,从腰部开始往地面倒去;男子对他吐口口水后,一口气缩短了与D的距离。 只见他逼近时锋锐光芒也自D左右和身后跃动。 无论将注意力放到哪个方向,都会受到由剩下三边而来的攻击。手法十分巧妙。 所有人看见白光掠过右腕。 年轻人背后响起了离鞘声、 男子们心中大喊:去死吧!同时挥动手臂。 有点轻,形状也很奇怪。 他们停下脚步一看——右手自手腕以下已经消失。 手掌猛烈喷洒鲜血在地上弹跳。 开始带上绿意的午后街道传过四声惨叫。 惨叫声余响飘荡好一阵子后,保安官冲了出来。 他有个宛若大从出生起就是黑啤酒长大的啤酒肚,右手里的大型转轮手枪看来有如小孩玩具般的不可靠。 浑身选项、满地打滚的四个人映入眼帘后,他对脸色苍白、远远围着的四名男子的同伴叫道: “是谁?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 “是那家伙!”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指着倚墙而立的D。 “我全都看到了,是那家伙干的!” 保安官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发毛,他问: “真的是你吗?” 旅人帽缓缓一点。 “既然是这样,我就要逮捕你。把剑扔掉!” “是对方先动手的。” “你骗谁啊!” 另一个男人大喊着。 “我可是从头看到尾的。那五个人一走过去这家伙就突然砍了过来。如果不是偷袭怎么可能打败五个人嘛!” “的确如此啊。喂、你去叫医生来。” 命令另一个男人后,保安官将枪口对准D的眉间。 “给我过来!要是敢乱来就自行枪毙你哟!” 另一个声音让事态一转。 “我反对!保安官。” 胖子双眼圆睁,说: “杜瓦特你也是受害者吧?” “没有被害者也没有加害者。” 杜瓦特一面摸着粗壮颈部同时用奇妙的眼神望着D。 “这是彼此认可的正当切磋,是我和那些人主动挑衅,这家伙只是接战而已。而且还是堂堂正正的。和我空手,对哪些用手钩的家伙就用剑——不管怎么说都没错啊。有问题的,只有一对四这个人数而已。” “可是——这家伙太乱来了,竟然砍断人的手。” “那要是钩子撕碎了喉咙又该怎么办?” “光是没砍掉他们的脑袋这事就该感谢这个男人了。总之,我目睹了整个经过。虽然是颠倒着的。因为这是主动挑衅的当事人说的话,所以不会有假吧。——喂!大家说是吧?” 纵使被一招击倒,这个年轻人依然拥有让围众畏惧的力量。 先前歪曲事实的男子们不知何时没见了。 “大家都没意见嘛。——啊!医生来了啦,赶快把他们送去医院吧。” 数人跑近满地打滚的青年帮忙抱起他们。 “承认你是正当防卫。你真幸运。” 保安官收起手枪走回事务所。 杜瓦特甩甩头正欲离去,如钢话声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欠你个人情。” “没啥大不了的。” 杜瓦特转身瞪着D。 “我只是希望一切都光明正大而已,不管是捕鱼还是打架也都一样,不然就只是变成普通年轻人跟普通流浪汉在干架罢了。不过我可不会就此认输,渔夫的胜负是在海上进行的,我会一直期待那一天到来的啊。” “就这样吧。” 杜瓦特走了两、三步,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转了回来。 “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苏茵大概已经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吧。拜托你了。请别让她再遇到痛苦的事。” 没有回答。 有如大熊的身影刚在青空辽阔的街道上缓缓走离了几步,此时保安官再度探出脸,自顾自地说: “真奇怪,苏茵不见了。” “你说什么?!” 杜瓦特跳了起来。 “咦——那家伙到哪去了?” 两双眼睛望向先前那家伙的所在处,视线却空空地落在石壁上弹了回来。 青蓝天光下,D的身影再度忽然消失。 ★★译注④:指吸血鬼。 第七卷 北海魔行 第五章 波涛彼方的身影  苏茵默默登上保安官事务所后面的斜坡,表情隐约有些哀愁。 当复数惨叫声令保安官转向门口之际,苏茵也站了起来。 就在那时,另一个人出现在两人之间。 保安官对此一无所觉地出了门。 苏茵将忍不住正要脱口而出的惊叫吞入喉咙里。 ——葳玲?! 已于远方城市亡故的妹妹正用与生前无分二致的可爱表情望着姐姐。 不可能的!——当苏茵正如此想着,她的思考能力却被洋溢的喜悦与怀疑给冲走。 于是当葳玲往后门的方向移动,招了招手时,她理所当然地不做任何抵抗跟了上去。 妹妹大开门,走出去后关上门;苏茵也重复了同样动作。当然,她并不知晓自己是今天头一个只用这扇门的人。 仿若被哀伤地招着手的葳玲给迷住了一样,姐姐走过小径,当上山路。除她外空无一人。 不久,来到像是山寺内的开阔广场的地方。 林立四周的树木加入夜晚幽暗的彩妆,层叠数重的树影间,状似墓碑的石块以及远处寺院的尖塔若隐若现。 树叶间洒落的日光近乎青绿。 背对满布绿色的铜锈的青铜祭典用门后,葳玲停了下来。 “来到这里的话,就不会有人打扰了呦。” 惹人怜爱的樱唇,吐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妖媚女性话语。 尽管听到这句话,苏茵仍旧双眼模糊,激动的泪水流过双颊。 这应是一种妖术,不仅能让自己挚爱的人死者——恐怕是对使人而言最四年、最无法抗拒之人的幻影现于眼前,还能让人丧失思考能力及理性,随心所欲地操纵人的行为。 仿佛是要挑战黄昏,一个纯白身影自青铜门柱旁出现,是名身着宛若白雪的雅致洋装的美女。 只是性格似乎并不美丽,证据就是在柔缓柳眉下、碧蓝明眸中正闪动着邪恶妖光凝视苏茵。女子动动红唇,只有苏茵才看得见的葳玲也动了动嘴唇。 “杀了老头以后,心想你迟早都会来保安官事务所,所以才先布下陷阱,还真是幸运。不过那保镖果然是个可怕的家伙,根本让人不敢和他正面交手。还想说该怎么办才好,你就乖乖离开他了。嘿嘿、要感谢你呢!——那么、我要问了。珠子在哪?” 在苏茵脑海中,那话变成了妹妹的声音,如此响了起来: “姐姐,告诉我那颗珠子在哪里嘛?” 苏茵已经没有能觉察若真是妹妹应该会知道珠子下落的理想了。 她回答: “给D保管了。” “添麻烦嘛。” 女子露出骇人表情吐出这句话,随即面露微笑—— “不过就算再厉害的敌人,只要是活在这世上,心里就一定会藏有不愿意反抗的某个人。嘻嘻嘻、只要如此,就不可能是我‘回忆的莎蒙’的法术的对手。就算是现在的这个女孩,也召唤出了某个男人啊。女孩——那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茵答道: “我不晓得耶、葳玲。” 她眼中只有妹妹的影像。然而就在刚才,施展邪术的女子——莎蒙却说引来苏茵的某个男人。 听到苏茵的回答,莎蒙歪歪头。 “叫葳玲是吗?没有说谎,不可能会说谎!原来如此,不知道是吧。——还有多的珠子吗?” “没有。” “知道珠子来历的人呢?” “没有人。村人连有这珠子的事都不晓得。” “这样啊。” 莎蒙轻轻一笑,葳玲也笑了。 “既然如此,只要珠子被拿走的话,就算留在这个村子也没用了。就用你做幌子从那年轻人那取得珠子好了,之后再把你和他通通收拾掉。——过来。” 看见妹妹招手,苏茵朝莎蒙那边蹒跚走去。 满是还念的表情突然一变,苏茵自梦中醒来摆脱茫然懵懂,脸上洋溢记忆与理性。 莎蒙睁大双眼。 法术并未失败,亦非因外来的物理性接触而清醒。尽管如此,女孩显然已脱离了怀念的咒缚。 呆立瞬间后,苏茵一眼看出莎蒙是敌人,迅速往通向寺内的石阶退去。 “你是谁?!” 莎蒙不理她的大叫,奔过去,打算抓住苏茵的手。 她不认为法术会疏失,但说有敌人潜藏在某处却也难以置信。 攫去的手抓住了苏茵的手,在莎蒙这么认为的刹那——她的身体飞到了空中。 由于她太过震惊所以着地动作凌乱,纵使转了一圈站直身躯,却是屁股着地。 “你这招式是从哪——?!” 当莎蒙龇牙咧嘴地大叫之际,耳中响起了沉重、宛如学者说话的声音: “离开吧。去从某处的悬崖跳下去美丽地死去吧。深邃的蓝色海底才是适合你的坟墓。……请走吧。” 怎么可能?她如此想着的意识遽然虚弱。 安详与顺从充满邪恶美女战士的胸膛,她决定稍微听话些。 女子的满面杀气突然消失,朝树林间走去,苏茵并未追去。 一方面是觉得女子的实力不可小觑,也因为在女子转身的同时有股深沉声音在她心中响了起来—— “请就保持这样不要动。然后仔细听我说。拿着珠子的是谁?” “是D。” “是的,我也听到了。你家里的宝贝珠子正被名叫D的男人所拿着。这样真的没关系吗?那个人是来历不明的流浪半吸血鬼,是贵族的同伙。把重要的东西交给那种男人保管,真的会安全吗?” “那男人不是那种人。” 苏茵斩钉截铁地否定。 空间中的某处传来惊愕气息。 “真强悍!看样自你好像相当信赖他啊。在年轻时看来一切都是光明美好的,就连对从黑暗世界来访的阴影也会如此认为。可以吗、仔细听好我说的话,然后想一想。看是我的话正确,还有自己是不是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了。” 从第一句话进入苏茵脑中知道现在,其实只花不到一秒。因为话语是以压缩讯息组的形式传入的。 又过了数秒,漆黑秀丽身影自石阶奔了上来。 “D——?!” 忘我地抱住强壮胸膛后,苏茵如被弹开似的跳了开来。 D简洁问: “没事吗?” “没有。——听我说。” 苏茵说出妹妹的幻象跟莎蒙事,也说出了那脑海的声音。 “那声音是什么?它在说服我从你那拿回珠子,可是会不会说不定那女人也是因为那声音才逃走的?” “很有可能。” “我觉得好可怕。” “放弃珠子如何?” “才不要!下次再说这种话试看看,我就给你两个巴掌。” D默默凝望女孩双眼。 “不过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你最好不要知道。” “要骗敌人先从自己人开始是吗?真有你的。” 苏茵抚摸秀发。 “那珠子好像价值连城呢!” “似乎如此。” “更加不能放手啊。” 苏茵微微一笑。笑容大胆无畏。这种笑容随只适合男性,却与她十分匹配。——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女孩存在。 两人开始走下石阶。 当他们的身影弯过转角消失后,从莎蒙现身处另一边的门柱阴影中,出现了披散着似雪白遮住脸部的老人。若他手中阅着一本厚重书籍的话,会更符合他的外表;然而寻常饱学之士不可能会有的危险气息却环绕在包裹全身的斗篷四周。 “来村子两天以后总算是遇到了啊。” 用像总算解开了费心思索许久的方程式的语气,库罗洛古教授喃喃自语着。 目光落至右手中握着的两枚薄皮——以粗线绘制的面容,只不过是速写作品,仍能一眼看出长相特征。 “一开始的女人虽然只是向草稿作劝说,不过,嗯——大概会有效果吧。现在的女孩就必须再花些功夫才行呀。接着、D啊!你那份可是已经有了。半吸血鬼的血统究竟能承受我的劝说到何等地步呢,过几天就让我来试试吧。” ☆☆☆ 太阳落下后,波涛声骤然转近。 即使苏茵家为了守灵的准备,人们脚步声络绎不绝,海潮声仍荒凉哀戚地鸣响。 D人在小仓库。苏茵祖父的尸首连同棺木一起被安置在这。会侵入无魂尸首的妖魔为数众多,为防范它们入侵,尸体被用盐水洗净后于血管注满清水,完成后便让它在十六个万位贴有封魔印的小仓库中度过一晚。 发现尸首时在场的人进行了盐水仪式,医师注入清水,之后寺庙僧侣则会在小仓库周围画上封杀的伏魔圈——话虽如此说,但唯独最后的伏魔圈,由于关键的僧人因邻近渔村大规模遭难不在而有问题,所幸住在村中旅店的旅行僧侣赶了过来。 尽管做了这些却还留下D的理由,是由于有些东西能轻易穿过丝微细缝侵入肉体之故。 苏茵在主宅为守灵的准备手忙脚乱。 过了夜中以后,参加对死者的告别式色客人来访。 时间是900N。 D的耳朵老远就听到小仓库外传来的脚步声。 须臾,轻敲拉门的声音响起,来帮忙的夫人露出了脸。 她满脸通红地说:“有你的访客呦。是个年约五十,满脸胡须的男人,还提着铁棒呢。说是有话要和你说。” “请叫人来接替我。” 如此说完后,D离开小仓库。 这是个沉郁的夜晚,无月无星。 他没走如主宅而转往玄关行去。 屋檐下站着一个似乎无事可干的男人。 与其说他是来找碴的,不如说像是来传话的信使。不仅没有杀气,他弯着腰身躯窥探屋内模样甚至还有些滑稽。 “找我有事?” D从旁搭话。 男人像是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接着双眼一亮。浓密黑须遮盖了鼻子以下之处,玄关灯光砸上面造成明暗光影。 同时男人用极为傲慢、出奇厚重的声音说了: “初次见面。我是‘国王艾伯特’,是受基里汉照料的五个人之一。如今单独行动。除了我之外的两个人受你照顾了啊。” 接着他缄默不语像是要看D的反应,但因为全无回应所以变得尴尬了起来,他一咳嗽后说: “我不擅长姑且的手段,要打的话就希望堂堂正正地打。如果你乖乖把珠子交给我,也可以不动手就结束。” “在哪进行?” D回答中的冰冷淡漠让艾伯特说不出话。 “连讨论都不讨论?” 他摸着吓人的胡须问了。 “若是珠子的问题,我不会交出来的。” “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真可惜。” 最后的“真可惜”不知是这男人自己感受到了D的实力,还是在指他的美貌。 艾伯特把夹在左腋,长约两公尺的铁棍移往右手。 “那么请跟我到那边去吧。” 他说着。 “因为我不想用血弄脏了葬礼啊。” D冷酷地说了: “杀死他的是你的同伴。” 艾伯特愤然道: “别说刺耳的话!我们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别人。成群结党这种事是最讨厌的了。其他人干的事跟我没关系。” “强词夺理。” “算了、往这边。” 胡须男带头走出庭院,我往海岸边走去。 横越道路后,他从石堤防上一跃而下,往三公尺下方的沙地跳去。 沙子猛烈飞散,他身形不稳,但这说不定是让人松懈的陷阱。若非如此,实在不让人认为他的职业会是战士或保镖。 望见轻巧着地的D后,他“噢!”地喝了声彩。 “真是高手!要是有把我的王国从这边扩展到那住宅就好了,不过算了、没必要这么夸张。” 艾伯特从那往水边走了大概三十公尺后,停下脚步。只听海浪声激昂汹涌。句波浪拍打处不到十公尺。 黑暗宛如是已漆涂刷而成。D的眼睛却能在黑暗中看到包围ieziji与艾伯特的巨大椭圆圈。 再仔细一瞧,他内侧散布着去奇妙的凹凹凸凸。 柔软的沙子上随意插着木片、摆着石头,还有让人觉得像是用手指挖出来的细长勾缝。 艾伯特将铁棒挑到肩上询问: “觉得奇怪吗?” 因为语气庄重正式,所以和他的轻松态度及气氛有落差,就连马虎的人也会觉得诧异。 “这是我的王国喔,一切都会按照我的意志。虽然可以再做得比这更大,不过统治上会有点花时间。嗯、这样应该是最恰当的。——不过、在动手前——” 艾伯特似乎想到什么,走了十步左右,来到离他最近的椭圆圈外部。 “来吧!先在王国外动手看看吧。” D也走了出来。 间隔三公尺左右的距离,两人彼此相对。 “呼。” 一吐气后,艾伯特将铁棒轻夹腋下摆出架势,毫无破绽。以战士来说属一流之辈。 一流——在D面前乃无意义的字眼。 黑沉光芒自背上剑鞘拔出,D亦拔剑相峙。 剑尖为下段⑤架势——停在几乎触碰沙地之处。要让剑刃自那位置弹起杀敌,对用剑者来说乃是极难技巧,但接招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要是我赢了的话就该得到珠子,我要去哪找它?” 听到这狂妄话语,D伸出左手,打开拳头。望见放在掌中的东西后,艾伯特点点头。 “那么、来吧。” 掩盖艾伯特前脚的沙子缓缓高起。 他看来就要动手,却静止不动有若石像。 凄怆鬼气化为黑暗本身自D的剑尖吹涌而至。艾伯特内脏发凉,肌肉与神经通通悚缩揪紧。 “——吸血鬼猎人‘D’……” 艾伯特死命活动发僵的舌头。 “——终于知道你被连名号一起称呼的含意了啊。不管再厉害的贵族……在这种力量面前……” 沙哑呻吟话语停下的同时,铁棒贯穿空气疾刺。 D看来丝毫未动但却闪了过去,察觉此事的刹那艾伯特挥棒横击。 世间罕见的悦耳声响和火花传出。 他从握棒手掌中传来的震动得知棒头已遭斩断,之所以能如此,凭的果然还是一流战士的实力。 毫无迟疑地迸闪黑光横扫过艾伯特颈部。正确来说是颈部原本所在这处。 像这样的偶然万中无一。 因为D倾注必杀气势的一剑,被艾伯特跌坐地面给躲了过去。虽然只是他自身无意识的动作,但却是名副其实的间不容发。而艾伯特身为战士的证据,便是他在下一击至前已先将手中铁棒朝D掷去,跳入了椭圆圈内。 D并非会自背后砍杀敌人的男人。 闪过脱手铁棒,D进入圈子内侧,此时艾伯特正要站起。 再度一剑朝艾伯特胴体斩去。 某个东西垂直阻断D的视野,“喀!”的一声,剑刃砍入硬物的声音响起。 数瞬后,枝叶扑打地面倒在一旁。 那是直径二十公分、高两公尺的树干。它让D的一剑晚了数瞬,救了艾伯特一命。 而且它是突然从空无一物的空间出现的。 不过,只有D看见了。那的的确确是从地面冒出来的——就是那本来的木棒。 在正欲追赶后退的艾伯特的D面前,三棵树木仿佛要叠在一起似的接连长出。 D将他们砍断,趁尚未倒下之际穿过了如假包换的真实树干间;艾伯特已手持大概是事先埋于沙内的另一根铁棒在等着他。 ☆☆☆ D的双眼带上异样光彩。 因为察觉到了在艾伯特与自己——两者身上发生的难以置信变化。 艾伯特看来仿如涨大了一倍。并非是肉体上的变化,而是他身上洋溢的自信跟力量所造成的。 仿佛要证明这并不仅是他的盲目自信似的—— “吓啊!” 随大喝声一齐刺出的长棒快了十倍,D漂亮地挡开,身形却一个不稳踉跄了起来。 长剑沉重,身体也发沉。这怪异情况就像肉体变成了铅块一样,不、简直有若重力变化所造成的一样。 “吸血鬼猎人、如何?” 只有声音厚重不变如故,自突然静止不动的长棒前端迸放的杀气,凄烈程度远非方才与D交战的艾伯特可比。 棒头忽然消失。 觉察到自下往左太阳穴击来的风压同时,D并未低身闪躲,而是趋前。 眼看就要击中! 喀嚓,显然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为此—— “噢噢!”的惊呼声加了进去。 真是鲁莽。D竟用左腕挡下不住将空气化为坚硬刚体⑥同时飞扫而来的铁棒,让艾伯特震惊露出破绽后——一剑刺穿他左胸。 他无声退开,剑刃拔出后鲜血喷涌。 然而D知道本应贯穿心脏的一闪稍稍偏离了要害,他正欲前冲,脚下却突然一松。 下一瞬间,身体便沉入沙中直至没膝;但又一转眼间,D身上的外套下摆如羽翼般一阵翻飞,他已身在空中。 膝盖同脚踝上拉曳着细长丝线,宛如追着他的畸形手臂。那丝线落至地面后溅起水花,地面业已化为水液,缠附在D身上的是水液触手。 着地的脚畔沙子猛烈四溅,D再度一跃,落至平坦沙地上。 “本来以为你会沉下去的,真厉害。” 显然正忍着痛楚的声音从十公尺外的对面传来。 “不过你能过来我这里吗?” D未答话,一动不动。 波浪拍打他的脚边。 尽管这里离水边还有十公尺以上,但的确有这波浪。 只有D注意到了,数道细弱波浪全是艾伯特脚下往四方散去若有月光的话,这些细碎但千真万确的波浪应当波光粼粼。 沙地已化为海洋。直径十公分的海洋环抱处于正中央的艾伯特。 “D、能过来这里吗?” 艾伯特低声相寻。 “重力、森林、这次则是海洋在保护我,还布制这些呢。就让你看看其中的一个——喏、看清楚了,见识我王国的卫兵。” 拍来的波涛中生出了其他气息。 首先浮出了黑色球状物体——是头部,这是因为在突然隆起的球体下面附有肩膀、手脚、胴体才知道的。 虽说是假人,但或许是从水中冒出之故,额头上看似纠缠海草的头发正不停流下水线,眼球黏糊浑浊,即使腐烂脱落也不足为奇。 头部以下,就像在巡回图书馆内小孩看到的立体绘本中出现的士兵一样,装备有样式幼稚的铠甲及长剑。 数量之多,黑沉沉地塞满D的视野,有十来个。 他们咳个不停,喉咙发出声响后吐出黑块,打在波浪上散开的东西是沙子;接着黝黑面孔朝向天空,吸气声陆续打破了寂静。 喷出堵塞气管的泥沙后吸入空气,于是“卫兵”们获得了“生命”。 “假如有必要,连山也可以创造喔,河流也是,不、连吸血鬼也可以啊。” 一面按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艾伯特的声音沉醉在自傲中。 如果是他应该办得到。 在画于沙上的圈子内侧——在施加了妖术的空间中,他宛如绝对君权制下的君主一般,能够化身所向无敌的帝王。只需要一个指示,木棒化为大树,水洼转成海洋,事先准备的土偶则能变身成为最强的士兵。只要是在他的王国里面。 摩擦金属剑鞘后,剑纷纷被士兵们拔了出来。D纹丝不动,因为他已看穿看似只到脚踝的海洋其实深不见底。 如今身为异邦人的他必须与森罗万象为敌。 “他左手废了——从左边攻击!” 听见艾伯特的叫喊,士兵们剑尖闪闪发亮同时朝D杀去。 “左手废了?别小看人啊!” 不知这嘶哑怒吼声是否传入了艾伯特耳中,因为突然刮起了猛烈暴风。 守护艾伯特的海面波涛起伏、粉碎、化做水膜飞到空中。 风朝一点吹涌而去。朝向D——本该已碎的左手。 不知这股风势何等强猛——士兵们并未飞到空中,因为在那之前构成他们身体的血肉便已被风之手给撕碎。 头颅掉下、手臂坠落,它们想抢回的身躯也在空中分解了,变成了它们的原料——也就是沙尘,被吸入D左手。 由于太过震惊,在加上胸口的痛楚,可能艾伯特的法术消失了,他的身体趴在士兵、防卫林、海洋全数消失的沙滩上缩成一团,那模样就像是名副其实的“裸体国王”⑦。 右手执剑,D妖气四溢地走近。 胜负以死亡作结——此乃以战为业的铁则。 艾伯特抬起头。 一道血痕就要直劈在恐惧僵硬的男子脸上——就在这一刹那。 D的剑刃凝停空中。 “我不杀你。告诉你的同伴,就说那珠子在我身上,想要的话,就来找我。” 两对视线相望、迸散火花。 接着—— “呜呜。” 某处响起如似感到战栗的低沉声音。 D转身。 面向大海的方向。 没有月亮,甚至连星星也看不见。在黑暗中只有D望见了—— 海浪的指尖雪白扑打岸边在离其末端不到五公尺处的海中,站着身穿斗篷、腰部一下泡在水中的人影。 乘着吹生波涛的海风,难以形容的鬼气扑打D的脸颊。 “麦茵史塔男爵——从海回来了是吗?” D的话声在遭光明遗忘的黑暗中远远流传。 不过两人的对峙仅有数秒。 极其高大的波浪塞满了D的视野,让人觉得仿佛人影背后的海面骤然高涨。 接着在被大浪蹂躏过的海洋里,已不见任何生物的踪迹。 某处有海鸟啼鸣。 只有海潮声喧闹不休。 D收剑望向背后,艾伯特业已消失无踪,连血迹也没留下。因为他是个高手。 左手发话询问: “看到了吗?” “嗯。” “好厉害的家伙。就连我也听都没听过这种事啊。——如果是敌人的话,就算是你也会有危险。” “说不定。” “不过——不过呢……” 那话声十分感慨地说了。 “虽然不大确定,但那家伙好像也不是普通贵族——是贵族、也不是贵族,跟某人很像啊,有着一样的味道喔。而且……” D望着海潮彼方,模样仿佛就像在那里失去了东西似的。 话声说了: “他的眼神哀伤。尽管眼神疯狂渴望着鲜血,其实却很哀愁。——这也和某人很像。” D的头发往彼方飘荡,风向似乎变了,跨越冰海而来的风酷寒极冷。 “是北风吧。” 话声说着。 “北海的海洋还有你,以及那个家伙。现在马上离开这个村庄的话,说不定就能减少一件无法忘怀的事喔。” D没有回答。 俄顷,秀丽身影转身背过无穷无尽的海潮之声。 回到苏茵的住处后,得知发生了一阵骚动。 有某个人潜入了房子里面的卧室将它弄得一团乱。 D一走进去,眼前便出现了苏茵卧房那有如遭小型暴风肆虐过的惨像。 试着听苏茵和来帮忙的妇女们所说的话后,得知就在当D走下海滩之际,大家也摆设完毕在客厅稍作休息,就在此时接连清晰响起了东西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虽说只是一群女人,但却是边境,而且还是渔村的妇女。她们想可能是趁人之危的小偷又或者是附身灵,便手持鱼叉山刀,把护身符、念珠举在前面后,一拥而上往屋里冲去。 若是小偷或一般的肉食野兽光听脚步声就该会落荒而逃了,但这家伙却毫不在乎,即使大家用力拍打房门,仍旧没有一点打算停止乱翻房间的模样。 骂了句“混账王八蛋!”后,她们打算打开房门以及窗户,却发现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竟都锁上了。 一问苏茵,她才说是为了保险起见所以锁上了,赶忙让她去拿来钥匙,插到钥匙孔后虽然一下就开了,房门本身却仍动也不动。 某个人要大家从窗户进去,可哪里也从里面锁上了,而且玻璃上附有状似半透明黏膜的东西,可能因这缘故,即使在用石头敲砸后出现了裂缝,却没有什么要破碎的模样。 一个急性子的大婶勃然大怒,嚷着:“我会赔你一扇门!” 后用劈柴的大斧头猛力一劈,深深地砍入门里,可能门口并未盖上那奇怪的黏液。 似乎就连若无旁人的小偷也为此吃了一惊,突然静了下来,不久后他的气息就消失了——这是拥有少许感应能力的妇女所说的证言。 约莫在斧头一劈的一分钟后,她们破坏那名妇女所说的“犯人消失了”的房间的门一齐冲了进去。 再过了五分钟,彻底搜索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房间后,才知道那妇人所说的没错。 窗户仍旧锁着,是在被破坏前和门一起由苏茵锁上的。 所以犯人无处可逃。 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和外部直接相通的只有向南的窗户而已,但大概为了不想让人妨碍他的工作,那上面牢牢黏着先前看过的黏液,而且还是锁着的。 至于房门,也在四个角落被黏上了同样的黏液,这就是即使开了锁也无法进来的原因。 这黏液——虽如此称呼,但它比较像黏性物质,是十分奇妙的东西,用手指摸起来如果冻、水母般柔软;可一旦拉长到某种程度即变得坚硬如钢,难以破坏,只要一有东西放到表面上就会像被黏胶黏住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分毫。 听完状况或情形说明,检查过房间与这种物质后,D叫来苏茵,告诉她: “知道犯人了。” 苏茵睁大双眼。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不得而知。” D干脆地说了。 回答有些不负责任,但自这年轻人口中说来,却有如同在讲述什么重大真理的气氛,苏茵没有责难他。 “这和今早变成你祖父那家伙的皮肤是一样的东西。状态上虽不同,追根究底是同一个东西。” “也就是说——那个假货为了偷珠子跑了进来?” “目的定然如此。” 苏茵露出诧异表情!想起了斩开茨肩头的一剑,无论何等强健的人,她都不觉得在受到那样的伤后还能于当天回来行窃。 “那么、到底会是谁、又是怎么进来的?” “谁在小仓库?” “是科朵夫先生。” D随苏茵走出主宅。或许是觉察到什么了,苏茵先一步打开小仓库的门。 棺木安置在并排木箱上,前面有个头发黑白夹杂的男人正鼾声大作。在他枕着一个木箱的头部旁边,好好地站着低价酒的瓶子。难怪如此,瓶中只剩下三成。 D同苏茵仔细检查棺木周遭,并无异状。封杀妖魔的咒印也完好如初。 “要打开看看吗?”苏茵向D问,手正要按到棺盖上。 D用手对苏茵打了“退开”的暗号后,打开了棺盖。 潘爷爷躺在里面姿势与入棺时一模一样。 “没有异常嘛。” “把他带走,接着没你的事了。” “D……” 苏茵以不知要说些什么,初次流露惧意的眼神注视着D。 她随即“嗯”了一声点点头,挑起科朵夫,把将近七十公斤的身躯轻轻松松地扛到肩膀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门关上、苏茵的脚步也远离之后,D将潘爷爷穿着的羊毛毛衣掀至胸口处。 左手自外套内拔出银制小刀,毫不犹豫地刺入心脏,犹如白蜡的身体无反应。 不知结果是否令他满意,从毫无表情的秀丽面容上什么都看不出来,D把老人的毛衣恢复原状盖上棺盖。 左手问了: “和你想的一样吗?” “不清楚。” “最近的小偷也变聪明了。算了、既然知道珠子被你拿去了,应该也不会做些多余的事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你也看到了。” “唉呀唉呀——虽说是短暂的夏日,但运气不好的家伙就是天生带衰。可是会有场腥风血雨哟,占卜如此显示着。” “占卜?” “是啊,是我最近学的风占。” “在哪学的?” 不愧是D,依旧不温不火地问着。 “当然是在这里呀。在你这脏兮兮的手里。” “何时学的?” “趁被你使唤来使唤去的空挡啊!” 话声变得恶形恶相地起来。 “在工作之后,世上的人大多精疲力竭地嚷着:‘累死了’,然后就想贪婪地呼呼大睡。有志气的人则鞭打沉重的眼睑,勉励严于律己。于是人世间就产生了智者。——是风教导我的:这地方在夏天结束为止,会不停吹着凄怆之风,风中附着血红色。不管如何、从明天开始日子会变得很辛苦喔。” ☆☆☆ “真的无从下手是吗?” 黑暗中,有人在刻有雅致雕饰的长椅上说着。说话的是躺于椅子上的人影。 “可怕的家伙。” 没有不服气模样,随着呼气声一起吐出话语的,是艾伯特的声音。语气中没有痛楚,但显然有精疲力竭这感。当啊然,正包围着他,换句话说也就是敌对的同伴们,是否有把那当真则又另当别论。 这群男女认为凝神疑鬼才是最好的活命方法。 艾伯特继续说了: “他不是普通的猎人。” “他是半吸血鬼。” 说话的是茨。他的声音从漆黑门板旁响起。 “也不是普通的半吸血鬼。” “半吸血鬼有分等级吗?” “不知道。不管怎么说,要单挑硬上的话还不晓得这里是不是有人能赢过他。”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 辛用“早知如此”的语气说了。 “有计划地两人一起上或许不会输,但应该还是我们被宰的几率比较大。那股妖气、森冷的长剑——光是回想就让人发寒。毕竟现在结盟才是最后的手段了。” “说这话还太早。” 茨的声音插了进来。 “还有两个人——莎蒙阿姨跟晓鬼还没回来呦。” 艾伯特的声音由房间正中央问了: “又没看到脸,你怎么知道是阿姨?” “因为你一定是大叔啊。” 茨哈哈大笑。 “放心啦,我不会对那种中年妇女下手的。” “胡说八道!” 艾伯特语气激昂。 愤怒的语气不似先前庄重,黑暗中多了奇妙气氛。 此时一张座椅中明显有个轮廓柔软的人影进了来。 “说人人到。” 辛滑稽地说着。 “好啦、结果如何?又让我们等待的价值吗?” “遇到麻烦了啊!” 声音充满极度轻蔑。这是对自己而发的。 “你也是?” 艾伯特的声音让莎蒙咬牙切齿。 “话先说在前头,可不是那个叫做D的男人,是其他使用奇怪法术的家伙。明明还差一步就能用那小女孩来作饵抢来珠子了。下次遇到那家伙,我要把他大卸八块。” 话虽如此说,但莎蒙并没有看到那使用妖术的人——库罗洛古教授的模样,只记得而中嗫嚅的奇异暗示与声音。之所以看来如此愤怒,有九成是真心,剩下一成则是面子。 “是怎样的男人?” “不晓得,没看到脸。” “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被打败了啊。” 莎蒙紧咬嘴唇。 宛若娇美花瓣的唇末流下纤细黑线——是血。 辛用仿佛要威压所有人的语气说道: “不管怎么讲,你都搞砸了。” “不许随便乱说。” “算了、无妨。只是、好像真的有新的敌人出现了。在不晓得他真面目的情况下,全员各自行动会被人找到漏洞。虽然我们不晓得对方,但没准对方晓得我们。与其自信满满不如小心谨慎,就这样。” 茨一直嗤嗤笑着,用有如浮在空中的声音问: “晓鬼怎么办?” “那男人把独占一切当作有点,就算邀他也没用吧。” 艾伯特说了。 “团结合作跳过他如何?” “这个好啊。” 茨的声音响起,还天真无邪地拍了拍手。 辛问: “莎蒙怎么说?” “随你们的意。” 她出人意料地干脆让步。 “就这么说定了。那么指挥由我负责。” 一瞬间幽暗中交混险恶气氛,但转瞬缓和。不知是因为对年长者的敬意,或者因为全员认为只是暂时的事所以接受了。 艾伯特问: “那么要怎么做?” “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件事,是要问莎蒙。” “什么事?” “你说被人施了法术,那是怎么化解的?” 她没马上回答。隔了五、六息后说: “等发现时已经解开了。” “嗯。还有茨——你的样子也很奇怪,你开心得有些古怪,在隐瞒什么?” 如他所说,开心的笑声响了起来。惟有这发笑声模糊人影的右肩处肿胀高起,似乎是用绷带包着,伤势十分严重。 “赶快别再装出一副老大模样胡猜乱猜吧,要找碴也要说出是什么事啊,要说出什么事。” “每个家伙都一样。” 辛的话不禁脱口而出。声音既无吃惊模样也没愤怒语气,而是相当愉快。 “好吧,大家都心怀鬼胎。不过要是连这等程度都没有,就算协调了也没用。那么听仔细了,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幽暗之中,似乎有更浓重的黑暗叠了上去。 ☆☆☆ 翌朝,D离开小仓库走下海岸。 早晨正洋溢着溶溶晨光,但仿佛也残存夜晚黑暗。灰色云朵覆盖天空。 从昨晚展开殊死都的艾伯特“王国”旁边,沿海浪拍打的沙地再过去五、六公尺,沙滩上并列数艘动力船。每艘下方均铺有枕木,这装置不用费多大力气便能将船推向海面。船本身长四公尺,最大宽度二公尺多。若推上二、三吨货物,只要一名舵手即算额满。 可以看到甲板上拿着拖把的苏茵身影。胸前是橡胶制围裙以及橡胶制手套,下身虽无法确认,大概也是穿着橡胶靴吧。阳光晒黑的肌肤上浮有汗水。这是个寂静早朝,仿佛擦拭甲板的布声与呼吸声听来比海潮声更加响亮。自苏茵唇间流泻的吐气形成白色团块,随即如雾消散。在她身后巍巍耸立着的歪七扭八的漆黑断崖。 苏茵“嘿咻!”一声伸伸懒腰,两手叉腰,转到D这边是“唉呀!”了一声。 “起得这么早。再睡晚点没关系的。对了,你是在白天——” 话一出口,她慌忙用手掩住嘴巴。 两条视线不知如何是好的窥探D的模样,随即微微一笑。半吸血鬼似乎一如往常地毫不介意。 “四小时后就要下葬了。” D在下面说着。潘爷爷的尸体将被埋葬于后院。这大概是在问“你不休息没关系吗?”的意思。 “挂念着死去的人烦恼操心也不会有进展。比起那些,更必须考虑今后的事。爷爷一下葬后,我就要出海捕鱼。” D默默凝望擦拭额上汗水的女孩。 “清扫结束之后,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好啊。别客气,说吧。” “麦茵史塔的城堡远吗?” “这个嘛,走陆路从那岔路去骑马要一小时。” “船的话多久?” 苏茵好像打了个寒颤。 “沿海岸过去的话不到三十分钟喔。可是、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有我想看的东西。” 苏茵嘟起嘴唇思索着,之后突然用圆润的双手拍拍更园的双颊。 “好吧,我带你去。只要和我在一起的话,海上也好海下也好通通不用担心。” ☆☆☆ 前进十分钟后沙滩已然不见踪影,令人觉得大概足足有八十公尺的高耸峭壁矗立右方,船只破浪前进。 黝黑悬崖宛如一块班子几无凹凸起伏,亦无一抹绿意。 “到贵族的别墅地区为止一直都是这样啦,是那些家伙自己故意造成的。有种说法,说是为了想不让自己制造的海里东西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 苏茵从三边覆有人造玻璃纤维的操舵室探出脸来做了说明。 感觉风从西方而来,似乎无力吹掀波浪。 她对立于船首的俊美身影说: “请看看下边。” D将目光由悬崖转开。 近三十公分的黑影优雅游过黑绿水下。 “这附近是鱼的宝库喔,特别是在夏天的一个礼拜内,因为连海流的方向也会改变,会把数不清的鱼类推过来。不过里面也有危险的家伙是——怎么了?” 可能是由D的侧脸感觉出了什么,苏茵觉得心脏的鼓动声极遽转大。 D没回答,仍旧俯瞰水中,不久后抬起头说:“没什么。” “那就好——因为偶尔会有奇怪的家伙从深海跑出来。要是遇到那种东西的话,这种等级的船一下就完蛋了。话说回来,半吸血鬼会游泳吗?” “你认为会吗?” “不晓得。根据我听来的,据说贵族血统越浓的越会像根棒槌,可是总觉得你好像是个例外。” 苏茵仿佛要抵抗海风似的拨拨秀发。 二十分钟过去了。 在悬崖绵延不绝的彼方,雾霭环绕的畸形土地轮廓不住变得清晰。 在初次看到的人眼中,大概看来就像光滑律师网斜坡于白幔下无边开展。 距离再拉近后,若是没有海风吹蒙双眼,便可知道那绿色的真面目是一望无际的蓊郁树木,星散其中的白色物体应当是建筑物。 圆柱刻有难以置信的优美雕饰;突窗镶嵌看来仿若白绢帷幕缠绕的磨砂玻璃;雪白阶梯包围环绕结合古典及趋近现代造型的住宅周遭,宛若流星轨迹。 在好不容易才认出那是庭院的一块地方,整然排列的高大庭木、别致凉亭与电子照明灯虽残存留下,但这一切早在许久以前便已迎接了机能的毁灭,任谁都一望可知只有废灭的辉光沉眠其中。 即使知道那些是沾满血腥的黑暗生物的遗址,一旦亲眼目睹,仍有寂寞悲风萦绕胸中。 然后,便会发觉自己竟无比感同身受地,侧耳倾听风述说的远古荣华与灭亡之歌,进而为之愕然。 “从‘都城’来的学者说占地总共五十万坪,居住的贵族大略估计约一万人。” 苏茵将船停靠茫漠辽阔的港口,一面说着。雾霭光景开展眼前。 “所以连小艇也变成了这副模样,你看——” 凄怆景色充塞D的视野。 宛如自雾气沼泽中伸出的亡者手臂一般,突出海中的船头、帆柱、太阳能板……翻倒的船体、生锈的船底——那为数众多的行列死寂空虚。 在整然漂浮的成群小艇、斯库纳纵帆船⑧、潜水船中,活动着的是集体筑巢的异形海鸟,发出声响的则是波涛拍打声。 苏茵巧妙操纵引擎,动力船进入倾斜的白帆船与小艇之间。 当离靠岸尚有五公尺之际,D转过身来。 背后有水声响起了——是水泡破碎的声音。 她却没转头去看。 D正紧紧盯着。 战栗让苏茵浑身僵硬。 可怕。极其可怕。 苏茵突然领悟到自己是跟美丽的死神在一起。 凶气忽地消失。 同时苏茵停好了船。码头就在眼前。 一回过神她发觉自己全身汗湿。 觉得寒冷,却不是由于空气的缘故,而是生命的源泉被冷却,那种根本性的冰寒。 “怎么了?” 苏茵让自己不流露恐惧的语气地问了。 “水里有什么吗?” “或许回去时走陆路比较好啊。” “不行的啦。这船不能没有,可是和我的生计有关啊!” “我开回去。” “这不是能交给外行人的东西,别说傻话了。你果然看到了什么对吧?” D什么也没说。苏茵知道他是没有十足把握不会乱说的男人,便也死心不问。 D先登上栈桥⑨,从苏茵那接过缆绳绑在桩上。 “麦茵史塔的城堡近吗?” “用走的话大概要三十分钟吧。只有那家伙的城堡虽然面对海面,但却没船感靠近。” “在哪?” “那一边。” 一面把从船内拿出的七连发鱼叉枪的背带背到肩上,苏茵同时指指别墅并列的斜坡左方。 宽大石阶在斜坡上往上升延。 D问:“曾经来过吗?” 胸前坠饰正绽放湛蓝光华。 “小时候有来过几次吧。” “胆量真大。” 这是个意想不到、同D的声音截然不同的沙哑话声,所以苏茵吓了一跳,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走吧。” D左手握着拳迈开了脚步。 倘若仔细观察,说不定能隐约看见连他自己亦未意识到,却浮显冒出的苦笑淡影。 两人开始攀登石阶。 离码头外缘约五十公尺后地势开始上升。 光怪陆离的树林间并非仅有这条阶梯,甚至还能望见不知其数的走道纵横交错,以及停在斜坡半路的缆车车身。 走道似乎不单连通上下还通往左右,负责把别墅居民送往港口,或引至晚宴。 如今,这不禁让人怀疑是某处天上船舶的优美车身,也为绿色长春藤缠绕,遭落叶的叶片覆盖,湮没于时光洪流中。 不知走了几十阶,苏茵忽地侧头说了: “嘿!很有趣的阶梯吧,不管再怎么爬都不会累呢。” “因为重力控制装置在运作。” “在比一千年还久的以前就这样了?” 才一问,她就觉得若是这名年轻人,所说的话应该不假。 “贵族真是厉害呀。” 苏茵发出小小的感叹声。 “有时我会搞不清楚。每当来到这附近才会有这种想法啦。拥有这么厉害、我们无法想像的文明的人们,竟会做出吸其他人类的血、对待他们像奴隶一样之类的事。虽然知道确实如此,但我偶尔还是会想是不是哪弄错了。我会想:是不是我们迟早也会完成他们所建造的事物。我会想:人类和贵族是只有一点点不同的同类生物,虽然有一方比较进步,但另一方早晚也会提升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吧。嗳、D、迟早有一天我们也会达到那种水准的,对吧?就算在我这一代没有可能,我想应该是这样了,但我孙子或是曾孙的时代……” 苏茵望着D的侧脸。 她觉得好像有某种在这年轻人身上无法想像的东西,掠过了那秀丽的唇边。 “喂?” 她忍不住出声叫唤。 D转向她,表情木然如常。苏茵说不出话来。 D随即迈步前行。 苏茵在胸中喃喃自语了说不出来的话: ——D、刚才,你笑了是吗? “苏茵。” D出声呼喊。 她的心猛然一跳,并非是在紧张他看出了心中的疑问,而是因为意识到头一次他叫了名字。她觉得原本好像并没有特别去在意这事,而且早就死了这条心。 “是的。” 不知心情是何等激荡,才会让她回答出这种话。 “进去那右边的树荫里,快点。” 为平静口吻催促后,苏茵往被指定的巨树跑去。 树干约莫两人合抱,即使是巨龙的爪子大概也撕不裂。 发生了什么事?在害怕中苏茵感受到好奇心与战斗欲冒起。她并非那种乖乖待在家里给丈夫养的女孩。举起鱼叉枪,解除弹簧式保险装置的手法娴熟老练。 雾气业已开始稀薄,但似唯独在石阶下方变得比之前更浓,虽隐约可见废船影子,可海洋已完全不见。 从那白蒙蒙的底部,喀唧喀唧的金属声逐渐转大逼近。 有什么东西在爬石阶。 她瞬间领悟了——是在海里的那家伙。不过那脚步声又是? 苏茵试着缓缓吸入空气。 雾中有黑色模糊浮渗,当它的轮廓出现之际,D拔出了长剑。仿佛察觉到了这件事,脚步声停了下来。 数秒。 D面向雾霭说道: “来吧。” 宛如是要回话一般,黑影动了,雾气生出了一个怪异生物。 ★★译注⑤:为日本剑道中将剑下斜低垂之姿势,在中国剑法中称为“凤头式”。 ★★译注⑥:刚体为一种力学上的假想物体,即使被施加外力也不会改变形状与大小。 ★★译注⑦:此处原文为“裸の王”,此处有双关含意。可指艾伯特是个输得精光的国王,也可指他是个无人保护的国王。 ★★译注⑧:Schoober,桅数为两桅,或两桅以上的纵帆船。 ★★译注⑨:用铁架或木架建起的长桥,从岸上伸如海湾中,作为临时码头,以便利旅客上下舟船或装卸货物。 第七卷 北海魔行 第六章 废墟海 那让人联想到金属做的螃蟹。 螃蟹的甲壳最宽处为三公尺,有十只脚。 只是没有蟹螫,相对的在脚部末梢附有镰刀状利刃或是钩爪。 甲壳中央有不透明玻璃材质的圆顶往上突出,该处似乎是操纵者的座位。 水自黝黑的金属胴体滴落,让下方石阶闪耀湿润光泽。 生于旁边的鳃状物似是排水孔,每当两瓣重叠的鳃开合之际,水便断断续续地飞溅到大理石上。 它在隔着五公尺左右的距离停下。 D简短问道: “什么人?” 齿轮咬合,某种东西旋转的声音响起。 黑色蟹脚突然高举。长度足有两公尺,但因为那像螃蟹的脚一样弯曲折起,所以怪物到圆顶顶端的全高仅将近两公尺而已。 包含与身体相连处在内,各关节共有四个。 漆黑闪电划过空中。 自下方袭向D的蟹脚前端附有镰刀状刀刃。 D后跃闪过,黑色蟹脚前伸,看来仿佛要用镰刀末端钩抓D的腰部,苏茵“啊!”地一声。 “锵!”悦耳声音响起,镰刀飞向空中。 D一着地后,它便落到背后的石阶上倒插在那里。 D拔足猛奔。 第二根蟹脚前端附有钩爪,从D右侧描绘弧线疾攻而至。 奔跑同时D仅后挪脸部闪过它。 关机“嘎唧嘎唧”轧轧作响后,钩爪从反方向刺穿D的脸部。 没有击中感。D已低身下蹲——那是残像。 黑影跃起—— 宛如收敛羽翼的飞燕。 白光自越过大蟹顶上的人影迸射而出灼烙大气。 弹跳在玻璃表面的东西乃是白木针。 D在着地数级之下的石阶上,外套无声裂开。 不只一处,衣襟肩膀身躯上全是形如竹叶的大开口。 有为数众多的不明物体急射而来,又往大蟹甲壳上打开的发射口飞了回去。 下一瞬间,D左右两边的弯扭树干发出惊人枝叶摩擦声倒了下来。 色泽鲜明的切口处仿佛如遭妖刀斩断一样的平滑。 稍远处的另一株树也被切裂大半,黑细丝状物体自切口末梢软软垂下。 那一条是D于着地前的一刹那在空中一剑拨开的。 显然是由机械组成的大蟹,方才以强猛的瓦斯喷射一口气吐出了数十条钢丝。 在长约一公尺的那些钢丝上,安有薄得眼睛看不见而又柔软的刀刃。 不知有什么人能够闪过六百公里时速——因素的二分之一射至的弯曲短鞭,光是未受到致命伤一事,D的剑便已不辱神技之名。 只是,零散滴落他脚边,犹似不祥红花之物乃是血迹,D的身体有十多处皮开肉绽,不晓得能否以这种状态躲过第二击。 如今就有一道——鲜艳红线由右太阳穴一带直线滑落,沿脸庞轮廓流下。 大蟹的发射口深处空气压缩机低声作响,两肋的排出孔喷冒水蒸气。 要来了。 就在此时—— 大蟹害怕了。 尽管它确实是机械,而且一动未动,但苏茵就是知道这件事。苏茵全身也诡异地发冷。 她的两眼被吸附在D身上。 D全身迸散让连没有灵魂的机械亦感恐惧的气息。 脸颊的鲜血消失于嘴角。 他的双眼炫灿一亮。 闪出吸血鬼的神色。 接下来的光景,苏茵只觉得是梦魇横行猖獗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 D一蹬石阶。 可能是苏茵的幻觉,他跃舞空中的身影看来迥异于一开始的跳跃,有如魔鸟,外套下摆开展仿若不祥双翼。 下降的黑影在半空中闪出白光。 那光芒安静,却有压倒性力量,即使深深劈开了大蟹的圆顶和甲壳,这名凶敌仍毫无动作。 猛然开裂的切口内侧火花四散,大蟹吐出鲜血。 吐出发亮机油。 三根脚爪艰难地袭向D,刹那间从第二关节处被斩断,散落大理石上。 D将剑往右一拉。 随着引擎声响起,大蟹的身体转了一圈,龟裂往两片重叠的甲壳旁侧疾走,下半部维持原状,只有上半部向左翻了九十度。 钢丝发射口就在那里。 弹射声响起,黑线飞向树梢间。 D向前猛冲。 神速突刺。 一击落空。 因为大蟹的巨躯刮起一阵风后,跳向树丛间。这是缠绕远方树上的钢丝的功劳。 数值折断、被推开,当树枝弹回来挡住黝黑圆盘时,远处响起木头碎裂声,旋即变为寂静。 苏茵依旧待在树荫里。 “D……” 担心的声音嘶哑,这声音并没传入自己耳中,只是下意识发出。 她望着D的双眼,望着深红双眸,望着从唇中露出的两根牙齿。 好可怕。令人害怕。 可是这个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战才变得浑身鲜血。 担心他安危的想法以及别种感情克服了不属人界的恐惧。 苏茵离开树荫。 同时D一挥长剑,收入背后剑鞘。黑油飞溅路面。 “D……” 呼唤他时,D以手擦拭嘴角,战栗再度刺穿苏茵,她维持一脚踏上石阶的姿势浑身僵硬。 “等一下。” D用充满痛苦的声音说了。并非由于伤口的痛楚。 徐徐地徐徐地,双眼的血光转弱。在苏茵一眨眼的时间,唇外的獠牙消失了。 “……?” 得知周围的空气转为清净后,苏茵全身发软,她强忍着朝D走去。 “好重的伤……可是、真厉害呢!我……连动都不能动。” D平静说道: “血马上就会止住。” “刚才的家伙——是什么人?” “不晓得。有可能是五人组的其中之一,但也有可能不是。我和三个人动手过,你遇到了第四个女人,他们都还活着,但那家伙已是死人。” “你是说是机械?你是说那只是机械装置?” “里面有人。” D朝大蟹消失的树林那方看去。 “正确地说,是不死不活的东西吧。” “那么——难道是贵族?!” “也不是那个。也不是半吸血鬼。” “搞不懂啦。” “早晚会再碰面的吧。” D的视线回到楼梯上方,宛若打从一开始就只对那里有兴趣似的。 “走吧。” 两人再度迈开脚步。 在爬过斜坡的途中,他们看见了留有昔日风采的庭园。 在苏茵的眼里,泛黄草皮翠绿发亮,耳朵深处响起了优美马车行经大理石走道的声音。 时间是澄明的夜幕时分。 墨色天空尚残余青蓝,吹过庭园的风传播夏日的生命。 穿着雪白洋装的女性宛如花朵般依附在身披漆黑斗篷的男性身旁。 苏茵闭上双眼,嗅到了夜晚绽放的花朵香气。 白色别墅的雪色阳台上,长发歌手配合钢琴伴奏演唱“自你离去后的岁月”。 点着灯火的大厅里,人影们踏着轻快舞步,跳腻了华尔兹的人则轻轻走到阳台,以夜晚话语彼此谈论究竟白昼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何时,苏茵发现自己流下眼泪。 一只手碰了她的肩头。 虽想在背后青年的胸膛上哭泣,却又觉得不可以这样做。她心中感念到的全是逝去的人们。祖父、妹妹,还有贵族。她必须一面同灭亡衰朽的人们对话,同时独自活下去。即使是在北地寒村,明天依旧会来。 过了一阵子,拭去眼泪后,苏茵说了: “走吧。” ☆☆☆ 正如她所说,如果要在三十分钟内抵达麦茵史塔的城堡,便非得走困难重重的近路才行。 通过怪异蔓草蠢动的庭园,渡越有吊桥崩落的小河,之后还行经了崖边岩石磊磊的小径:D且另当别论,但走完这段路后,苏茵却只是呼吸急促,实在令人吃惊。 如今穿越一大片瓦砾堆后,一座极尽妖异,与周围优雅住家天差地远的石造废城出现在两人眼前。 从城堡内侧有火枪眼的城墙往外一看,风平浪静的北海好像变得狂涛巨浪,本只覆盖地平水平处的云层有若盘旋在了望塔崩颓的城顶上。 苏茵悄悄拉紧羊毛外套襟口。 “真冷呢!我只有从他前面经过过而已,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模样了。连我们也不曾来到这里过。” D双眼朝前方的巨大裂缝望去,同时说: “在这等。” 但苏茵拒绝。 “既然来到这里了,我才不要只作个向导呢。既然你会要来这里,而且不管怎么想,城堡的主人的事都应该和那珠子有关吧。也告诉我吧,妹妹和祖父都因为这件事而被杀——去世了呀。” 之后不再多说,D无言迈步。苏茵也跟在身后。 钻过裂缝后,两人停下脚步。 苏茵到吸一口气。 在眼前的乃是巨大地狱深渊。 城堡仅存少许外墙,内侧有如发生过剧烈地壳变动一般,面积数千坪将近正园的大洞穴,正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上大张着漆黑洞口,要到洞口另一边的距离约莫数公里。 立即可知残余的墙壁与天花板只是保持着巧妙的平衡状态而已。 在这里的,是毫不留情的压倒性破坏意志。 D走到洞口边缘,外套下摆翻飞如蝶——有风,仿佛是自冥府吹涌而来。 “……穿着黑斗篷的男子。” 苏茵以生硬话声喃喃低语。 “是什么人能把连贵族同类也感到畏惧的恶魔破坏得这么彻底?什么都不剩啊!简直像不容许有东西留下一样。” “有海浪声。” D短短说了。 苏茵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D环顾周遭后说: “下去看看好了。” 他是在确认有无敌人。 “怎么下去么?也不晓得要下去几百公尺才会到底呀。” D凝神细望面前的地狱深渊后说了: “好像没有切削得很干净。” “难道——要空手?!” “你在这等。” 苏茵吞口口水,表情变得像是敢死队。接着说: “我要去。” “摔下去的话,我不会救你。” “和你在一起没问题的。” 她虽如此说了,语气却呆板如念台词。 “我背你。' D默默背对她。与其说像是被苏茵的决心打动,不如说是在顾虑留下她一个人可能会被奇怪东西攻击。 苏茵把整副身躯压到健壮背部上。 就算隔着厚实外套,犹似钢铁的肌肉触感仍传了过来。两脚一夹住他的腰部,自己的腰身便有股灼热感发刺生痛。 D弯身。 站在洞穴边缘。 身体轻轻飘起,黑暗迎头罩下,苏茵闭上眼睛。 下一瞬间她全身汗毛直竖。 风扑打额头,因为D是头下脚上地跳下来的! 心中不知该如何是好,苏茵不敢睁开眼睛。 恐怕她睁开了也不会相信吧,而且说不定会因为面前的光景太超乎常理而头晕目眩。 即便是乍见下颇平滑的深渊壁面,仍有着数公厘的凹凸起伏。D白皙修长、堪称纤纤素手的手指正紧抓那些凹洞,如一只爬虫般不住垂直降下壁面。 虽然背上背着数十公斤的重量,速度却颇为惊人。 头上——脚上的洞口旋即转小,变为硬币大的白色,最后消失不见。显然是黑暗造成的。 相对的,吹升风势愈发增强,苏茵双耳也清楚听见了波浪拍打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撞到了——当如此想了的刹那,苏茵的身体轻轻倒转,就在此时双手一松,双脚浸入冷水中深及脚踝。 她不禁紧抓着D不放,不过为柔软土地所支撑的双脚没再往前下沉。 苏茵睁开了眼睛,尽管害怕不已,但也十分好奇。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黑暗,还有拍打脚踝、然后退开的海浪。 似是点火柴的声音响起,光亮出现。 由于D点燃了旅行者用的发光绳。 绳粗约七公厘,以镁和碳化铝为材料,只需要一擦便可轻易点火,而且还可在水中使用,若让它先暴晒过日光一小时,还可发挥保温绳的功效,是旅行者的必需品。 看到炫目光芒呈现的光景,苏茵“啊!”地惊叫一声。 ☆☆☆ 奇怪的人们填满了村中本在日光下几乎有些闲散的一般道路。 旅行画家左手拿调有数十种彩色颜料的调色盘,右手拿笔,在装于腰部移动架上的大帆布陆续画上异国风景后,把它扔给沿路的小孩。 特技表演人才刚在空中接连前翻、后翻,接着跃起两公尺的身体一扭一回转,如鸟轻巧着地,接受众人喝彩。 街头音乐家以黑礼帽与燕尾服,口叼雪茄的装扮演奏小提琴,让肩上的巧言蜥蜴用像一位律师说话时的抑扬顿挫语气讲述道:“夏日夜晚中的恋情结局乃为悲剧。惨白阴沉的贵公子,以及美貌心醉神迷的少女之血。这是由高原与风所演奏,哀凄难言的黑暗小夜曲。”正在接受下至少女上至弯腰驼背老婆婆的打赏。 除此之外,冰淇淋小贩、刨冰小贩、西瓜小贩、水果小贩等等恐怕与现在这村子格格不入的一行人,正以自信满满的表情往绘有华丽图案的摊位涌去。 这些全是江湖艺人中的一部分,皆在等待之后即将来临的北方村落夏日——短短一周的夏日。 在其中最为醒目的有:从口中吐火,还吐出了水、雾、七彩花瓣,最后甚至吐出行星、月亮的人形帮浦;在安有引擎的台车上用红布罩起约五岁大小孩,吆喝一声后变出剑齿虎、猿人、火龙——以及根本藏不到布里、高达两公尺独角兽人的魔术师。他们别说是要到哪了从一进村时便被小孩们给包围,光前进一公尺就差不多要花十分钟。 他们全都在村外的寺庙土地上搭起了帐篷,是自明白开始的而夏日和夏日祭典的炒热者兼篡夺人。 追着络绎不绝地前来的他们,人群移动,道路充满欢笑与尘土。从早晨开始持续今天一整日的队伍,是不论边境何处皆会欢迎的热闹明朗风情画。 在盛大喧闹演奏与叫卖声已然止息的路段上,留着一个奇妙人影。 是个连头包裹在绯红斗篷内的白发髯老人,他在细金属制的组合立式画架前,坐着极小的折叠椅,正在画布上挥舞画笔。 与祭典常见的卖艺人不同,这边似乎只是普通的旅画家在赚取生活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隐约有学者风范的外貌在渔村相当罕见,也因为正在使用的画笔、画布、颜料与过往造访村庄的所有旅行画架截然有异之故。 笔是锐利的羽毛笔,画布是某动物的薄皮。而且——而且若是说到沾在羽毛笔尖端的颜料同调色盘的话——只见老人直接将笔刺入左手腕血管,沾上流出的鲜血后便移往画布。 由于太骇人,所以一开始村人们都皱起眉头,但当他们一瞥到似乎是打从以前就开始在绘制的画像后,不进变得惊愕而且恍惚出神,特别是妇女们露出了迷茫危险的神色,伸出手臂与硬币嚷着: “给我这个。” “我要了。” “多少钱?” 画中是青年的肖像,仅有脸部,并非全身像。但尽管如此,女人们仍争先恐后地想得到这张画,简直像等不及他画完,变得呼吸急促、双眼通红。 “喜欢吗?” 老人怅然低语,同时将精致线条刻画在皮革上,动作纤细得无法从那肌肉血管浮凸、似乎十分僵硬的手臂上想像得到。 “虽然我十分不满意,但若是觉得可以的话就拿走吧,钱就放到那个皮袋里。” 皮袋中随即开始响起金属声,老人朝皮袋那边弯下腰,从它旁边取出木箱,打开弹簧式锁头后,拿出了一样的画布捆。 妇女们的眼神如野兽般炯炯生辉。 成捆薄皮上全部绘有青年的面容。 妇女们的手臂凌乱纠缠,展开简短的殊死战。 应当比人数多出几枚画布全被拿走,大概是围在它旁边的人吧,彼此叫骂着:“贱人!”“还来!”打成一片。当她们的身影往后一个方向消失后,老画家再度从木箱取出新画布,贴到画架上开始动笔,只是态度不像是为了生活,而仿佛被一心一意钻研创作的高傲艺术家给附身了一样。 然而他自己并未察觉,在与通往东边——通往苏茵家那方向的道路交会的第一条横向道路的转角,有名单独一人、披着简陋外套的女性,打从骚动的稍早前便一直瞪着这边。 她头发凌乱,脸色泛白,乍看下像是随处可见的流浪者;但她正是那五人组中的一点红——妖女莎蒙。 而沐浴在令人毛骨森悚,憎恶与报复意念凝聚不散的恶毒视线下的老画家,不用说自然是库罗洛古教授,画布上的脸孔乃是D。 不过他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而莎蒙明明不认识他,为何却又用晓得他时的可恨敌人的视线瞪着他?——还有一点,英爱在听到教授的耳语被下令去死后乖乖顺从的她,在昨晚又是如何平安无事回到五人组中的? 这迷就要解开了。 因为教授折起画架,收好椅子,将它们放入先前的木箱中。 “哎呀!大前天到这之后马上便一毛不剩了。这下可有住宿费跟活动资金了啰。” 看来似乎是以赚取资金为目的才抛售画作。 “旅馆是在那边吗?” 说完后,老人朝与莎蒙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莎蒙也开始用若无其事的表情尾随在后。 数分后,来到了毫无人迹的空地,貌似仓库的石造小屋被孤零零地盖在远方,老人转入它的后面。 莎蒙嘴角浮起会心微笑。 她不慌不忙地闭上眼睛,两手结印,只伸出两只食指叠在一起。 数秒后,她接着走入建筑物里,老画家已在等候,彼此皆从容不迫。 库罗洛古教授问道: “已经知道了是吧?” 莎蒙嘲笑他: “这方向没有旅店。” “耳朵真灵。” “所以才听到了你的声音,也记得命令我去死的声音。” “幸运的女人。不过也太不幸。啊呀、是画太草率了吧。——不对、应该有其他原因才是。” “不管这些了,你就不明不白地死吧。” “我名叫库罗洛古教授,就把这当作死前的礼物吧。” “我是莎蒙,那是我这边的台词。” 莎蒙的丹唇提吊成邪恶形状。法术业已备妥。 教授在白胡下微微一笑。 “怎么了?难道由我先出手也无妨吗?” 动摇神色让妖女的美貌一变。 法术早该生效了?! 莎蒙的妖术能刺激增幅人类拥有的思念思绪——怀恋感,将其加以具体化,发挥融化一切意志的效果。 当父母亲眼看到与宠爱孩子生前完全相同的身影,用牙牙学语的语调诉说着要求时,不可能会充耳不闻。即使拥有判断这不合理的理性,在莎蒙的力量之前,思考能力也会被覆上宛如蜜糖的思念,会二话不说地答应一切。 只是,竟然有这种力量无法影响的人类存在—— “很遗憾啊。” 教授用一只手揉按眼皮一边说了。 “我并没有那种麻烦的东西。” 手一挥,一捆薄皮自袖口出现,摊了开来。 莎蒙抬起右手。 “住手!” 教授尖声叱吒,然而程度绝不足以让莎蒙这种身为战士、一路突破生死关头存活至今的刚毅女性屈服。 纵使如此,正欲投出剑龙背骨的右手仍是僵住了——全部的肌肉停在空中。 教授并非对着莎蒙大喊,不是对着血肉之躯的莎蒙,他的一喝是朝向右手中摊开的薄皮画——精细的莎蒙头像。 他有时会对画大叫大嚷好似怒吼。 当他如此做的对象是以自身鲜血描绘的精确无比人物画时,他的指示或叱吒即能咒缚身为模特儿的血肉之躯。 “虽不晓得你是如何得救的,但这次不会让你再逃过了。尽管是个早死相当可惜的美人,不过我已非会对此沉迷的年纪了,你就把这想成不幸好了。——听好了,往下面的海边走……” 教授正要下达死亡命令,一道银光往他背上跃来。 由于被灼热剑刃切斩的剧痛,他发不出声音地转过身来同时退后数步,教授瞧见了手执血剑的美丽青年。 “你、你是……” 一名年轻人走上前来。 或许同时法术解开了,莎蒙摇摇头后用怨恨眼神望向教授。 教授的决定很迅速。 他没留下离开时的场面话,一把抓过身旁木箱后便死命往道路奔逃而去,被砍伤的背部不停喷洒鲜血。 “死不足惜。” 莎蒙低骂后真要投出剑龙背骨,白银剑刃轻轻抵到她的喉咙上。 “你做什么?!” “你才要做什么?” 对着吊起眼角的妖女,美貌的剑士——古连投以如冰的眼神。 “你错过了指示时间。我出来散步一看就看到了这种状况。你这家伙、忘了我的命令吗?” “说什么命令——” 莎蒙转开视线扔下这句话,脸颊肌肉正在颤抖,是屈辱以及——恐惧造成的震颤。 “想反抗吗?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那时、救了你这要从寺院后方悬崖跳下去的家伙,就是我。在那之后——” “住口!” 莎蒙挥挥手。 她手腕被有如虎头钳的巨力抓住,妖艳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剑龙背骨掉落脚畔土地。 “看来方才的老头似乎就是让你这家伙跳水的罪魁祸首啊。既然如此就看在他让我们两人结缘的份上不妨放他一马。你这家伙应该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接着,古连抱紧挣扎的女战士,用仿佛要撕裂它一般的模样吸吻红唇。 ☆☆☆ 白热光华描绘出的图像,只浮显了数公里内的光景。 苏茵看到的东西,是拍打足畔的漆黑海潮,以及背后看似沙地的地面,还有比这一切都来得庞大的机械装置的一部分。 完全看不见洞穴的出入口。 不过,苏茵想着的是:是否和传说中不一样,麦茵史塔男爵那被诅咒的研究设施在地底苟延残喘了下来。 在天花板纵横交错的管线,令人觉得像活塞驱动的发热装置的成列汽缸;弯弯曲曲的电线;以及虽有裂缝却满满荡漾着不明液体的长串水槽。 尽管只窥见了一小部分,却可以轻易看出研究设施那难以言喻的庞大,以及它的可怕目的。 “是麦茵史塔的东西吧?” 没回答苏茵的问题,D看了泛送波浪的彼方。 光线没有抵达深处。苏茵领悟到这名年轻人能够看见身为人类的自己终究无法理解之事物。 “这是海底。总之是两千公尺的下方,要说是地底也可以。” “是谁把这种……麦茵史塔男爵还活着?” 没有回答。 “又或者是某个人做出杀死麦茵史塔,破坏了一切的模样;其实偷偷想地底继续一样的实验……就是那个……黑斗篷的男子。……到底是谁?” D没有回答。 苏茵发觉他要离开此处。不知何故,弥漫在这地底巨大黑暗中的凄惨谜团凝成黑色调,仿佛要贴附到俊秀吸血鬼猎人背上。 走约十步后,来到了沙地上。 苏茵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用,死了这条心。 她担心是否赶上祖父的葬礼。 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以上,但要爬出这洞穴的时间而定。苏茵不禁突然莞尔,难道到了这节骨眼还要去在意现实世界的事情? 两人依赖小小光轮走过地底实验室。 骇人物体在光亮中浮现然后消失。 许多形似野兽的尸骸漂浮水槽中。 自不人不兽生物切下的四肢或胴体。 特别奇怪的,是仿佛高耸入天的螺旋模型。 光是基座的直径便有两百公尺。 苏茵对D问:“我只问你这个是做什么用的?”但仍旧没有答案。 当D手中放出的光线将其他水槽纳入照明范围时,苏茵茫然带愣不动。 看来就像伫立在透明液体中的东西,明显是狼、熊、火龙的尸体。 令苏茵恐惧的,是它们的手部、胸部,身体的一部分,不管怎么看都是属于人类的这件事实。 难道这就麦茵史塔的实验结果? 恐惧跟愤怒将苏茵脑海染为一片鲜红。 “麦茵史塔到底想要做什么?继续这些的又是谁?究竟想从这里创造出什么?是想制造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的声音颤抖。 此时,某处——在地底海洋的方向,响起了波浪以外的声音。 知道这里是海边的认知,从苏茵身体里抽光了所有力气。 难道会是——那家伙? 这里不正是那家伙的住处吗? 不是麦茵史塔,而是那个无人知晓来历的”自海而来的贵族“的住处。”待在这。“ 手被拉起,光源交到手中。 漆黑身影无声远去。 生平初次感受到的恐惧,将苏茵刚毅的心灵压得喘不过气。 ☆☆☆ D在海边停下。 即使是他那仅需一丝星光便能如白昼般看清黑暗的双眼,也无法瞧见海水尽头。 果然是海洋。 说不定仅有它才是这个地底的必要之物。 冒了出来。 约十公尺的对面有水泡浮涌。 有什么东西在水中吐气。 波纹化为小涟漪来到D脚边。 在水泡冒出处的两公尺前方,黑色物体浮现。 是人类的头部。 是昨晚的海中人吗? 他缓缓自水中浮出。 典雅容貌予人——南部地区人种的印象,这印象又被细心修整过的胡须进一步加强。 若让他穿上相称服装,说不定能假冒成贵族。 “抱歉,真是失礼了。” 男子一面抚摸头发一面说着。 “因为是怀念的地方,所以便想游一下泳。” “海是怀念的地方吗?” D静静的说了。不是问题。甚至不算意见。 “一切都是由海所生,所以这里必须有海洋。” “正如你所说。” 男子表示同意,前移数步,从黑暗的地上拾起衣服。一边穿上裤子一边说: “你是D吧?” “初次见面。容我报上名号,我是晓鬼,和你动过手的辛跟茨的同伴。原来如此,难怪连那个人也没辙,简直就像是活生生的死神。” “在这出生的吗?” “正是如此。” 晓鬼穿上羊毛衫,两手挤干毛发的水分。 “是麦茵史塔男爵贵重的私生子。我原本从这逃走了。” 也即是说,这男子已经活了一千年以上之久。 他眼睛一转望向黑暗深处。 “在那里的是苏茵小姐吗?特地为我带来了珠子。” “珠子现在由我保管。” D伸出左手。 瞧见手掌上放的东西后,晓鬼也点点头。 “好吧。我不对那位小姐出手。” “昨天没遇到叫艾伯特的人?” “我从昨天起单独行动。我不像他们那么焦躁,因为正在故乡沉浸于回忆里。话说回来,那珠子能直接交给我吗?” “雇主讨厌这样。” “不得已了。” 晓鬼伸了个大懒腰,转动头部。关节啪啪作响。 “上了年纪啊。” 他微笑的面容大概不论何种女性都会看得着迷,但遗憾的是对手远胜于他。 “那么要动手了吗?” 晓鬼的声音带上凄怆之气。 双脚自然打开的站姿以及伸在前方的双手,酷似挑战过D的杜瓦特,可不同的一点在于他张开了五指。 D背上响起出鞘声。 “问一件事。” D说了。 “什么事呢?” “做出你的是麦茵史塔还是那家伙?” 猛一吐气的同时,晓鬼双足一跳—— 速度令人难以置信。 D自下弹起的一剑斩空。 不对—— 晓鬼站在中段架势的剑身上。 仿佛完全没有重量一般。 “好了、你要怎么办?” 晓鬼微笑相询。 “要砍我的话必须先让我摔下去,不过我只要单脚一踢就能踢飞你的脑袋。不管怎么想都是我有利啊。——交出珠子,这样就饶你一命,要把那位小女孩送回地上也是可以的哟。” D无言。 “愚蠢。” 说话同时,晓鬼的一只脚消失不见,那以只能让人觉得是消失的速度踢往D的太阳穴。 惨叫声迸现。 第八卷 蔷薇姬 全一卷 序章 睡神的脚步温柔静谧,载着黑夜无声无息地降临,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本该安然入眠的村子,却有醉人的馥郁芳香幽幽地弥散。这异香带来的并非是甜蜜浪漫的联想,而是恐怖的回忆。一到香气四溢的晚上,石板路上过往的人们就会像躲避瘟疫一般,慌慌张张地就近躲藏起来。 这妖冶的香气早已深深地融入村子并成为久远历史的一部分。 在百年庆典的夜晚,在新一任女教师从“都城”到访的晚上,村长家中诞生下一个女婴的那个黄昏,寒冬里白色的暴风雪肆虐的圣诞节前夜——无数个本该举村欢庆、欢乐祥和的夜晚,因街巷里弥散的馥郁芳香而将人们的视线从幸福的氛围中岔开,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担心被惩戒而折磨得眼球充血。 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夜晚开始有香气在村子里弥漫。 在百年庆典的夜晚,在新一任女教师从“都城”到访的晚上,村长家中诞生下一个女婴的那个黄昏,寒冬里白色的暴风雪肆虐的圣诞节前夜——无数个本该举村欢庆、欢乐祥和的夜晚,因街巷里弥散的馥郁芳香而将人们的视线从幸福的氛围中岔开,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担心被惩戒而折磨得眼球充血。 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夜晚开始有香气在村子里弥漫。 人们能做的是一心一意虔诚地祈祷香气能够早些消散,在惶恐不安的煎熬中祈望这天边那一抹鱼肚白出现。然而,升起的太阳迟早还是要落下的,夜的羽翼也会如同不详之鸟一般贪婪地吞噬掉整个世界。每每夜幕降临,所有人的苦恼会宛如岁月铭刻在人们身上深深地皱纹一般挥之不去。 此刻家家户户斗门户紧闭,唯有街灯孤独地散发着暗淡的光芒。湖南的街巷上只剩下孤魂般飘忽游荡的芳香,花的香气。在这连风中也带着温润的季节里,和着这样的夜晚,真叫人想对酒当歌,吟诗作对。 钉满柳丁的城门关闭时,发出如同云层中雷鸣轰隆一般的声响。城门关闭的一瞬,黑漆的马车已穿过了通往中间庭院的穹型门。 车轮在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中停了下来,车门随即被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恐惧所胁迫的女孩,丰盈的曲线,仿佛随时可能破裂一般时时刻刻地传导着心脏的跳动,然而那珠圆玉润的脸颊上,呈现出的却是死人一般的暗淡颜色。 绚烂的色彩夹带着甘甜的芳香,从门的对面席卷而来,面对如此强烈的感官刺激,女孩的身体仍然纹丝未动。 我多大了?女孩思索着。十七岁零一个月。就要这样结束了吗?继续生存下去难道就不可能了吗?三天前我跟伙伴门讨论过去镇上的专科学校,可现在就 有谁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下车!” 门对面,一个钢铁般富有磁性的声音命令到。 大概是接女孩而来的一个家伙吧。 仿佛受声音带来的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和妖气的驱使一样,少女不由自主地专项门的一边。 下了台阶。满园的蔷薇散发出扑鼻的馥郁芳香,还有那令人目眩的色彩,一种仿佛要被吸入地狱似的感觉让少女陷入了不安。 “一直走!” 连声音都好像指向前方。 少女踉踉跄跄地挪着步子,此时此刻,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无意识地走着。粉嫩的脸颊以及露出的细滑手腕上,都如同针扎一般的疼痛,女孩却丝毫感觉不到。 停下来的时候,少女的呼吸已经絮乱到几乎要窒息的地步。因为距离遥远,再加上几近消失的模糊意识,使得她吃力地辨认着不远的前方站立的人影。 一个穿着礼服的女人身姿,如同美妙绝伦的幻影般靠近,使少女无端地感到一阵寒彻骨髓地战栗。连女孩自己也无法相信,她同时也莫名其妙地带着隐约的憧憬。 女孩似乎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那身礼服是白色的,而当女人的脸依稀可辨的时候,女孩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如果接下来要吸自己鲜血的女鬼是世界上最面目可憎的丑陋贵族的话,该怎么办呢?看看村落祭祀活动上的假面具就一清二楚了。他们是肉体和心灵都极度扭曲的怪物。 女孩感到双肩被紧紧地抓住。 寒冰一般的彻骨寒气一直渗透到骨髓,同时还有那甘甜馥郁的芳香。 在意识到那是女人的气息之前,少女完全失去了意识。 即使是在女人煞白的尖牙将女孩细的可怜的颈动脉咬破的那一瞬间,女孩也一动未动,丝毫没有反应。 精疲力尽的少女上半身无力地后仰着,无声无息,宛如羽毛一般轻轻倒在石板路上。女人一个纵身,便悄无声息地向前进了数步。就在这时,她忽然警觉到完全与这个场合不相称的脚步声正从背后传来。 "你这个魔鬼!” 从女人回头,到一个胸肌健硕的男人的身体映入了眼帘,只花了两秒钟的功夫。 面对近乎自身两杯体重的男人以冲刺般的加速度接近,女人没来得及后退半步。男人迅速地抄起黑色的钢刀,对准女人的胸口毫不留情地穿刺过去。 一秒钟的定格。 男人拔出刀刃的瞬间,女人才退后了一步。 “成功了!” 虽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却发出如临终遗言般的嘟哝。 “成功了我成功了啊!娜姬。”(在日语里是风平浪静的意思) 男孩奔回少女的身边,抱起她的身体一看,女孩已经跟她的名字一样,没有了任何反应。 强忍着失去挚爱的绝望,怀着仅存的希翼,男孩不停地摇晃着女孩毫无生气的美丽身体。 “起来啊,娜姬。吸掉你血的那个家伙已经被我杀掉了。既然她死了,你应该可以活过来的,应该还能够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很遗憾,并不是那样。” 这个声音让男孩感到脊背像被泼了冷水一般。 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立在皎洁的月光下。 “而且,想要彻底让我丧命,就必须贯穿我的心脏。可惜的是,你稍微差了一点点。” 男孩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站起身,依旧将少女的身体紧紧抱在胸前。即使死亡也无法使他们分开。 ——这样的信念洋溢在男孩全身。 “不打算逃走吗?你不逃走的话就会变得和那个女孩一样。不过你如果真的喜欢她,那样也许是件好事,至少你们还可以在一起。再或者,比起我,你更想被那女孩吸掉所有的血液?” 男孩还来不及领会女人讲话的真正意思,一双白皙柔滑的手已经抱住了他的脖子。一阵不祥的感觉轻轻抚上了脊背。 “娜姬——?!” 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比这更痛彻心扉的惊叫了。 男孩的眼中,少女又睁开了清澈幽深的眼睛。 男孩知道那温柔如水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是十七岁的梦在熠熠闪光,他明白那不仅映照着自己,也辉映出其他的年轻人美丽的梦想。 此时此刻,那有黑深邃的瞳孔映照的依然是他。依旧深邃黝黑,但是那原本纯净清澈的黑色瞳孔中却充斥着肮脏与污浊,看不到十七岁的纯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贪婪、饥渴和欲望的漩涡。 “我肚子饿了。” 少女的声音在男孩听来却如同噩梦一般。 “你是来帮我送吃的吧真让人高兴啊。来,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要送你一个吻” “停下来——娜姬,快给我住手!” 男孩推掉女孩缠上来的手臂,将她冰冷的躯壳推倒在路上。女孩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多么冷淡的恋人啊。” 仿佛被女人的声音惊醒了一般,男孩冲了出去。 由于心爱恋人的背叛,男孩陷入了极度恐慌,尽管如此,头脑中掌控思想的部分却异常清醒起来。 他看到在娇艳夺目的彩色蔷薇丛中,有一处地方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男孩从发现到最终抵达那里,却只花了一分多钟。 正当男孩把最后一根带子缠在腿上的时候,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那是和以前那个白衣贵族女人所发出的截然不同的笨重声响。男孩感到靴子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震颤。他将力量聚集在丹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右侧的浓墨重彩的蔷薇被拨开的瞬间,男孩一个蹬地窜了起来。 眼看由反作用力而不断上升的身体就要开始下降的瞬间,男孩背上的翅膀张开了。与此同时——抑制住逐渐提升的安全感,男孩发现了前方的黑暗。身体虽然脱离了恐惧与困境,可是男孩的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愉悦。 俯视。 遥远的对岸散落着点点星光,相比之下男孩的内心却透着浓重的晦暗。这里已经不再是人们安居乐业的地方了。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正想着,男孩赶到后背的左右两边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 "嘎"的一声,身体开始急剧下降。很明显翅膀被折断了。 男孩诧异扭曲的面孔望着天空。 虽然是在黑暗中,通红的铠甲依然鲜亮地灼人眼球。 那家伙难道也能在空中飞?! 男孩握紧操纵杆想重新启动,却猛然发现给翅膀传递动力的导线似乎被切断了,没有任何反应,身体依旧不停地下降。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在做梦一般。 “你难道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大概一起在下降的吧。 “你竟然胆敢对美姬小姐兵戎相见,使美姬小姐受伤,现在就要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就拿你的性命来偿还。我要让你知道你无知的轻举妄动究竟会带来什么,等把你送到另一个世界你就能看的更清楚些!” 突然间,男孩直觉的翅膀从身边飞走了,无声无息,男孩如同流星般地从空中滑落,花香永无止境的无垠的地狱。 疾风呼啸着从耳际吹过,视野中暗淡的银灰色的带子在逐渐靠近。 那是下方流淌着的丝绸般的河流。 第一章骨桩铺就的路 农用车在这里并不多见。因而村里的路大多并不宽敞,就像眼前的这条路,宽度仅够两辆农用车擦肩而过。 小路向东方延伸,便是萨库黎村,向西则通往尘土飞扬的街道。 路边碧波荡漾,草原在风的抚慰下跳起了轻快舞蹈。丈高的青草此起彼伏,迎风低吟,似乎似乎在对人们诉说着什么。也许是在讲这个世界古往今来历史久远的支配者的名字,也许是某个早已失落的古老而文明的传说。 再或者——是在叙述身居在村边阴森古堡里的那个现世独裁者的故事。 以及——从萨库黎村的方向疯狂疾驰而来的数架货运马车的事情。讲述那策马扬鞭的农夫和他的家人拘挛的脸上之所以烙印着恐怖的原因。 “还有一半的路”打头的马车上,手执缰绳的农夫大喊道。 “只要出了这条街,那些家伙就再也无法追上我们了。我们就离开了他们的领地。汉娜,后面怎么样了?” “茨玛库家和雅阿拉伊家以及马车都还没事。”从副驾驶位子上探出身子的妻子说。同时用她那丰满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蜷缩成一团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如果这样的话,应该就不要紧了吧?” “那也未必。还剩下一半路程——这关键的一程也正是这个地狱最后的渡口。究竟能否或者逃出去就只在余下的这一程了” “啊——” 妻子的一声尖叫,打断了农夫自言自语的嘟哝。 前方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个几乎要将人视网膜灼伤的遍体通红的骑士,从草丛中一跃而出,落到路的中央,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农夫没来得及拉紧缰绳,两匹受惊的头马为了躲避耀眼的红骑士,高高地扬起前蹄,大幅度地转向右边。 原本满载家具财产、高速疾驰的马车由于惯性,无法适应如此急速猛烈的转弯,只听“咔嚓”一声,车厢连接杆承受不住压力而断裂,连带着车厢倒向一边。 翻转中,随着连接杆的断裂,马车重重地翻倒在地,掀起了一片尘土。受惊的马匹,抛下唏哩哗啦散落的锅碗瓢盆,飞一般地疾驰而去,奔向了自由的天地。 紧随其后的茨玛库家和雅阿拉伊家的马车,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追尾。只见车夫不停地抽打着马匹,勒紧缰绳,拼命地稳住马匹,想转回来时的方向,丝毫没有停下来去救助连人带马翻倒在路上的友人的意思。 “是青骑士!” 绝望的叫喊声从雅阿拉伊家长子的口中发出,划破长空,直插云霄。 回头本应是回归故里的路,却被五米远处站立的蓝衣骑士无情地隔断了。 令人胆寒的是,那种蓝并不是天空澄净蔚蓝的颜色,而是那种连通死亡和无底深渊的令人毛骨悚然又阴森可怖的暗蓝——如同被冰封死水的寒青。 艳阳下白花花的街道上,三个家族的人,如同被抛入静止的异度空间般,陷入了死一般的恐怖与静寂中。 “你们,想去哪啊?” 前面——马背上的遍体通红的骑士放话了。 青骑士的伙伴被称为红骑士,正如所见的那样,此人从头到脚穿着火红的盔甲,厚厚的胸甲下是结实健硕的身躯,虽说是在高高的马上,但仍可以感到那强健高大的身躯所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和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如果再驾驶着同样装备的战马驰骋沙场,那是连魑魅魍魉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危险男子。他的背上左右交错斜插着四柄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不论哪一柄剑,论厚度或重量,都足以让所有强壮的勇士畏惧。 “禁止离开领地半步!这一点布告里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 青骑士这样说。 依旧是那冷酷无情的蓝色,能使正午的阳光都失去应有的温暖,化成虚幻的气泡,一点点地消散掉的暗淡阴冷的藏蓝。 “由于这个村子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是我们高贵的美姬小姐手指受了伤——所以在抓到并处死他之前,你们谁也别想离开这个村子。你们应该明白,没有把你们全部杀光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但是,对于你们这些蝼蚁一般低贱的人类,已经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必要了,所以你们就乖乖地等着成为下一个骨桩的基石吧!” 随着一阵细小、刺耳的、类似笛鸣的声音划破长空,矮矮胖胖的老婆婆心如刀绞一般,倒在了地上。那是雅阿拉伊家的老母亲。此刻,剩下的就只有丈夫、妻子、十九岁的长子、十六岁的长女以及十二岁的二女儿五个人了。与此相比,茨玛库家只有夫妻二人、祖父五岁的男孩和一个三岁的小姑娘,总共六个人。 没有一个人在意由于惊恐过度引发心肌梗塞的老婆婆,此时他们的眼里只有一前一后挡住他们去路的、分别如烈焰和寒冰的两个骑士、以及他们所象征的死亡。 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劫难。“刷”的一声,两个骑士分别面向路的左右两边。与草地的交界处,是一条由桩子构成的边境线,这些高约五米的桩子,相隔一米。如果仅仅是这样绵延无际、倒也无奇,可是在那桩子被磨光的上端伴着凛冽寒风飘动的,是一串串的白骨。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了,只有十分之一的桩子还挂着残存挂着的白骨。那些白骨大都是脊椎骨和肋骨,而趾骨、手骨、腰骨还有头盖骨,都散落堆积在桩子的基部,形成一座高高的骨堆。 然而,在已然如同失去生命一般的三个家族的两边,桩子上的死者,大致完整地保留着原形,褴褛的衣衫在风中飘荡着,深陷的眼窝仿佛要将人的魂魄吸走,又好似通向死亡之谷的深邃洞窟一般,直勾勾地瞪着小路上的人们,沉默中却似乎在发出死亡的最后诅咒。 “放过我们吧。” 不知是谁叫了起来。 红光一闪,声音便被切断了。葱茏的草原荡着碧波,仿佛在诉说着惊愕,又似乎在叹息着命运的悲惨。 雅阿拉伊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青色的钢枪已经将其贯穿。茨玛库的妻子也下意识地看自己的胸口,却发现沾满了鲜血的青色枪尖穿了出来。一柄有着约二十厘米宽的青色钢枪能贯穿背靠被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可见绝非普通刀剑,操控之人也绝非常人。从雅阿拉伊的胸口穿出大约一米多才到达它的根部,足够两手提握的手柄向斜上方伸出大约两米,继而消失在青色的拳头中,又从小拇指一边延伸出月一米左右。 即便是身高超过两米的巨人,能自如地操控着五米长的大枪吗?不光是刀尖,连带刀柄上精雕细刻的金属手柄轻则百余公斤,重则也许超过二百公斤。 在青骑士的手中,令它弯曲——竟是如此轻而易举。 青色的大抢轻轻一挥,两个牺牲品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一般舞动着,就如同瞄准好一样,不偏不倚插在了桩子上面。历史久远的骨屑纷纷扬扬四处飞散着,桩子贯穿了新的牺牲者的心脏。 “美姬小姐说让我们等着下一次,新账老账一起算,连我们也绝不放过。谁知刚好在这个让人郁闷的时候,你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不仅可以玩弄你们到死,多少还可以排解一下我们的愁闷,真是一举两得啊。” 像是被青骑士的话驱使的一样,人们吓得转身逃散,可他们忘了后面还站着一个红骑士。 血红的旋风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疾驰,既便如此,早已被恐惧吓得六神无主的人们,竟然慌不择路试图从红骑士的腋下逃脱。刚跑出不过两三米,便已身首异处,躯干却由于惯性仍旧在奔跑。 又是一阵红色的风从地面喷向天空,把人们和骑士从街道上隔断了。 “一群忘恩负义的蛆虫。这是你们愚蠢的行径应得的惩罚。” 狂笑的骑士们面前早已是一片血海,只剩下雅阿拉伊家的主妇和茨玛库家的长子紧紧地抱成团蜷缩在路上。 “那么接下来,谁先来——” 红骑士的话音还没落地,从村子的方向传来了喧嚣的引擎声,飞快地靠近着,而且不止一辆。 “该死的麻烦又来了。” 青骑士饶有兴致地转过头。 由于装载了大功率汽油机的引擎,只两秒钟的功夫,机动摩托车便抵达了几乎无一幸免的血腥杀戮现场。 引擎都还没来得及关闭,从打头的摩托车货架上,跳下来一个满是白发的人影。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到了骑士面前。 “在下乃是敝村村长托修克” 村长的话刚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便落到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惨死的尸体上,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十多个摩托车骑手们也都没了动静。 “为什么要这么做” 载村长来的那个摩托车手,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虽说隔着将近五米的距离,可妖魔的听力并没有衰退,青骑士稍稍转向说话的人。 “原来是个女人啊。” 青骑士嘟哝着。 “那又怎么样?!” 像脱防风镜一样,车手摘下手工制的布头盔,露出一个如桃花般鲜亮粉嫩的美丽少女的脸。齐耳短发下,美丽婉约的双眸里此刻却燃烧着愤怒。 “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女孩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愤,咬牙切齿地捏进了拳头,伴随着如同死亡前被命般的一声响,女孩将车的前端对准了青骑士,车身两侧共计四支钢管迅速伸向前方——钢管连同着存放高雅爆弹的铁桶。一旦高压气体将管中的金属箭放出去的话,必定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射入站在正前方青骑士的心脏。 “嗬,又多了一个供我们解闷的不要命的猎物,只是似乎过分活跃了点儿。” 虽说青骑士以玩笑般的嘲讽回应着,但气氛依旧紧张的让人战栗。 “快给我住手,艾莱娜。” 村长打破了沉默,随即转向那两个无情的屠戮者。 “对于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们,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可是,至少眼前的这两个人,还请求您能高抬贵手,无论如何放他们一条生路。” 村长用沙哑的声音唉声乞求着,凛冽的寒风无情地把玩着他苍老的脸庞。而雅阿拉伊家的主妇和茨玛库家的长子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面对这凄惨的场景,连路边葱茏的小草也忍不住发出阵阵的哀鸣: “不要啊,不要啊,救救他们吧——” “哼!这些人,公然无视美姬小姐的命令。小姐早已公告天下,在逮捕到那个意欲伤害她性命的混蛋之前,无论是谁都不允许离开村子!不仅如此,村外的人也不准踏入这村子半步。那些擅自逃跑的不知好歹的家伙,将一律被视为逃犯即时处死。让这里的所有人都遵守小姐的命令,是我们四骑士神圣的职责和义务。” “难道仅因为那个女人的一句话,你们几个就可以如同游戏一样带着戏谑来屠杀无辜的人类吗?那个该死的女人的命令不是还有下文吗?如布告发出十天之内还没有缉拿到那名犯人的话,就杀死十个村民,并将他们的尸体穿刺成新的骨桩。不但如此,之后每天都要再抓走五名村民,让他们饱受车裂之刑,直至死亡。面对如此的杀戮,处于人类求生的本能,有人拼命想逃走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有傻瓜才会在这里等死!” “理所应当的?” 两个骑士互相对视了一眼,继而哄堂大笑起来。 “有些话——我们必须要让你们所有的人知道。看看你们周围吧,这样广阔肥沃的大地,如此丰硕饱满的谷物,你们也不好好想想——让这一切变成现实的是谁呢?难道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荒芜的原野上抡着生锈的铁锹刨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愚蠢的人类吗?每当收获的时候,你们对小姐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吗?” 艾莱娜用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她身后的一群人早已乱作一团——穿着同样的衣服无疑是伙伴。但是,所作所为却截然不同。 一秒钟的思考过后,艾莱娜马上又仰起头,大声地叫道: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你说什么?”伴着话音,青骑士右手中闪着寒光的长枪“咔咔”作响。 “那好,你等着。” 说话的是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红骑士。 “在这种地方,对于这种问题,即使争论到天黑也无济于事。既然已经处理掉了那些违背命令的家伙,那眼前的这两个人,你们带回去吧!” 村长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喜色。 “可、可以吗?” “对对对,还不快滚!”红骑士不耐烦地说。 “那么,你们两个跟我来吧。” 村长说着便向蜷缩成一团的少妇和男孩伸出手。因被恐惧所胁迫而惊慌失措的两个人早已说不出话,只是呆坐在原地,不停地战栗着。他们的眼睛里映射出的不是这个美丽的世界,而是充斥着无情而有恐怖的死亡。 “哎——真没办法。那就快一点” 村长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的样子,踏上了那条鲜血浸染的路,走向少妇和男孩。 眼看还有一步就可以够到那两个可怜的幸存者,却在那一瞬间,“咻”的一声,一阵风刮过。 两个人的头颅飞舞在风中,鲜红的热血闪着生命最后的余晖喷射而出,染红了天空。 连小草都不堪这凄厉的一幕: “住手啊,请住手——” “救救我们吧。” 红骑士的刀刃卷着血雨腥风收回剑鞘的同时,青骑士的长枪也在舞动。 从伤口喷射而出的生命印记飞散着,在寒风中被一点点粉碎,幻化成赤红的薄纱,刮到微观人的脸颊上。透过朱砂传来红骑士冰冷的声音: “违背命令的人没有一个例外。还有,那个把小姐称为女人的母猴也一样。” 艾莱娜条件反射,下意识地想去启动瓦斯枪的扳机,可是眼前一片漆黑的她根本无法瞄准,还没来得及分清袭来的究竟是钢铸的剑,还是带血的长枪,少女粉嫩的脸颊便已染上血的颜色——仅一瞬间。 朱红的血幕被撕裂,宣告新的一幕开始上演。 风从街角的方向席卷而来,连掌管生啥大权的骑士们也不禁后退了几步,毕恭毕敬地转过脸去。奇怪的现象很快便消失了。 随后,所有的人抬起头都看到了。 那幽幽地穿行在遍地横尸和骨桩之间的黑衣骑士。 无法解释为何所有人都认为他看起来无比高贵。悬挂在骨桩上的骷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牙齿也在战栗。青翠的小草随风摇摆,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太阳这时也躲到了流云的背后,散发着迷蒙的光。 由于这新登场的骑士,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过去。 在离红骑士大约三米的地方,骑士停下来了。 旅行帽下的一张脸,俊俏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那种俊美,连风儿都停下了脚步,也许是因为看的入神而忘记了吹。 “给我让开!” 黑衣骑士开口道。 “来者何人?” 红骑士问道。 “这里是我门主人的领地,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立即给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好令人费解的命令。之前处死入侵者不是他们的使命吗?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面对眼前俊俏少年究竟在想什么? “前面就是萨库黎村了,我到那里有点事。” 年轻人没有丝毫的畏色。飘逸的长发随风舞动。 “嗬,想死是吧?” 说话的是青骑士。 “怎么了,红骑士?见到厉害的男人就害怕了吗?不行的话让我来。” 当然,这只是个玩笑。对于搭档残忍勇猛的实力,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正因如此,红骑士接下来的一句“那你来试试看吧”使得青骑士不由得愣在了那里。这也难怪,他从没听过同伴临战前会以这样的口吻拒绝。 “什么?” 而他的这一问,足足间隔了有两分钟之久。 “就交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办,你来试试吧。” 在确定回话的是红骑士后,青骑士有些迟疑,自己究竟要不要让开。 无论村长还是摩托车的年轻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个个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竟然令传说中无敌的达伊安洛兹骑士如此畏惧,难道这是白日梦吗?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年轻人轻轻地踢了踢马的肚子,连看都没看抱成一团的无头尸和愣在一旁的村长,径直走过去。 接着迎接他的就只有青骑士了。 看着不断靠近的两人,村长等人的表情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沉稳。 世界又恢复了以往应有的秩序。终于,有人肯为他们站出来挑战青骑士,他们认真而又执着地这样想着。 红骑士竟然允许这个年轻人通过自己奉命把手的边境,如此异常的举动还是头一次。 青骑士再次提起长枪。 两人距离五米。 青青的小草也由于感伤而摇摆着,继续悲鸣: “停下来吧,又有人要无谓的牺牲了。” 三米。 青骑士的马似乎也感觉到了杀气,低声的嘶叫着。 二米。 忽的,红骑士转过脸,看着草原的方向。 “太好了,黑骑士殿下马上就要驾临了。” 无垠的绿色原野上出现了一个疾驰而来的骑影。马上的骑士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身着黑色铮亮的铠甲。仅从红骑士称其为殿下就可见黑骑士的地位要高于二人。伴着1马蹄声,那冲出原野,跃上小路的矫健身姿,让人确确实实感到了沉重的压迫感。年轻人也勒紧缰绳,停下了马。 黑骑士看着遍地的惨状道: “做这种残忍的事情——你们难道是一群傻子吗?” 幽幽的声音,仍能让人感到不可抗拒的威慑。 “但这都是遵照您的旨意做的” 青骑士刚要辩驳。 “住嘴!” 听到这如同还小轰鸣般的命令,青骑士闭紧了嘴。 “处死逃亡者无关紧要,关键是遵循小姐的命令。但是,并不是说连这么幼小的孩子的性命都要夺走。我们可不是畜生鬼魅。村长,对于孩子们的死很快会有小姐本人来亲自向您致歉。但是今后我不想再听到有类似违背小姐命令的事情发生,您最好多注意一下。” 老人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 在人们还没从黑骑士的威慑中缓过神的时候,清脆的马蹄声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神经。只见黑衣青年又不慌不忙地策马前行。对于他那桀骜不驯、又异乎寻常的行为,青骑士和红骑士竟一声不吭地目送他远去。 “等一下!” 黑骑士开口叫道。 黑衣青年依然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径直走着。 “问一下你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骑士早已料定年轻人不会回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丝毫惊讶与愤怒。 “D” 这一瞬间,连原本吝啬的太阳也冲破阴云,眷顾地洒下一抹阳光,照射在年轻人俊俏的脸上。原本红润的肌肤被渲染成了夺目的玫瑰色,美轮美奂。 一时间,旁观的人都被这无法言喻的美貌和勇气所折服,议论如同潮汐一般在人群中蔓延,从最前面的艾莱娜,到后面的摩托车手们都无一例外。 “这个名字,我可记住了。” 无视于黑骑士言语中隐约的威胁,那个叫D的年轻人从容不迫地径直走着。 那种气定神闲,就如同没有目击刚才惨烈的一幕一般。 不知什么时候,骑士们的身影也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大家帮个忙,运一下尸体。” 听到村长的指示,骑摩托车来的伙伴们却一动不动,都跟艾莱娜一样遥望着村子的方向——遥望着那个俊美少年飘然离去的方向。用茫然的目光目送着早已远去的他。 “看到了吗?” “你指什么?” 身边的人回问到。 “他们竟然没有对那个男人下手。” 艾莱娜仿佛做梦一般喃喃的说道。 “传说中的达伊安洛兹四骑士中的三个人竟然都因畏惧而无法拔剑。那个男人也许真的可以就我们出去!” 从女孩紧握的拳头中足可以看出她的信心和决心。在她的身后,苍翠的小草轻轻地摇摆着随风低吟: “真的会吗?” 黑衣青年的来访,在这个小村庄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走在大街上的D,引得路人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争相注目。即使D走出老远,人们也还茫然地不肯离去,远远地追随着他。 连那些脖子上系着围巾、无所事事的家伙们也不例外,都仿佛被D的美貌所折服,一个个羞得无地自容,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请问您在哪里下榻?”女人们都忍不住想要这样问,老人和孩子们会私下里嘀咕个不停,男人们议论最多的是:“看他那柄剑,那眼神就知道绝对不是寻常人。” 可是出乎所有女人们的意料,D并没有在村子里落脚,而是一直走着,终于在村边的一间小房子前停了下来。他敏捷地翻身下马,径直来到门前,叩击着门上兽骨做成的门环(窗子旁边竖着的招牌上刻着“魔法治疗玛玛.奇布丘”的字样) 不一会儿,从窗户里面传来老婆婆沉稳的声音: “是谁啊?” “我是旅行路过的。” D回答说。 “您是玛玛.奇布丘吗?” “这还有假,你问谁都可以。” “有您孙子的一个口信。” 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饱含沧桑的灰色眼睛忽然睁得老大: “那个窝囊废——一点规矩都不懂!他在哪儿呢?” “已经死了。” “呃?” 老婆婆的身体像木偶一样定格了,青灰色的瞳孔,呆呆地注视着眼前传递噩耗的俊美青年。 回复:需不需要D8蔷薇姬? “等,等一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要知道详细的经过。” “从这个村子往南大约有十公里的河边,我刚好经过遇到了他,他说了自己和您的姓名地址,让我传话给您说"希望您保重",说完就死了。要传的话我都说了。” “啊!” 老婆婆颤抖着,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身着黑衣的矫健身影早已跃上了马。 “你给我等一下,喂——” 老婆婆气喘吁吁的奔出玄关,拉住马鞍袋说道: “干嘛对我这么不客气呢。你,可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美男子啊。” 老婆婆摸着自己右手的脉搏说: “哎呀,托您的福,我的心跳都要超过一百五十下了。我可已经换了两次人造心脏哦,再换的话可就危险了。我要死了,就是你害的。我一辈子都会恨你的。” “我早就习惯了。” 听到D的回答,玛玛.奇布丘惊讶地抬起头,端详着眼前美得几乎让人窒息的青年。 半响,老婆婆才点着头,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道: “这样啊……应该是吧。好逼人的阴气。我只是稍微跑了一下,不应该如此上气不接下气才对——我,真开始有些怕你了。喂,你究竟用那把剑杀过多少人?”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走了。” “我不是说让你等一下吗。你这么冷淡无情,将来会不得好死的。哎,不过,即使不这样无情,或许也不可能无忧无虑平安地老去吧。我说让你等一下,我孙子的尸体在哪?” “顺水飘走了,这也是他的遗愿。” “你一定在撒谎。” 老婆婆悔恨地顿足捶胸。 “让自己随水流走?世上怎么会有人拜托别人为自己做这种事情,还如此心甘情愿?更何况才不过十公里,这样的距离不是能被带到这里吗?你,究竟对我隐瞒了什么?” “他说他不想让你看到他惨死的样子。漂流的过程中不知被多少礁石撞击过,你还想继续问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住在村子外面,如果还想问什么,就来找我。” 说完,D转身策马,玛玛.奇布丘这才不得不松开了手。 当回头再也看不到老婆婆的身影是,“难道不是个了不起的婆婆吗?”D握紧缰绳的左手传来了这样一句如同玩笑似的揶揄。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有那样的一个婆婆的话,也不会有那样的孙子吧?嘿嘿,被水冲走的吗——哎呀!?” D紧紧地攥住左手,可是那力量却丝毫没有加在马缰上。 D径直向村外策马飞奔,不知道途中折断了多少细密的枝杈,终于,他来到了一片奇妙的废墟前。 茫茫的草原一望无际,杂草丛生的广场中央耸立着一道由岩石和金属垒砌成的断壁残垣。仿佛被高温炙烤太久的缘故,墙壁早已风化,并且坍塌,但却依然保留着砌成时的样子。如果凝神观察,还可以看得出用岩石堆砌成的地基以至于回廊,甚至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房间之间隔断的残痕。 遍野的青草,间或夹杂着几朵白色小花,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花草间极不协调地散布着骇人的遗骸,蔓延了方圆两百米。穿过那历经沧桑完好保存下来的青铜大门和石柱,D进入到渺无人烟的废墟里面。 头顶上,风呜呜地悲鸣着。 穿过大门,遗迹中残存的某些高超的建筑技巧,竟奇迹般化为令人伤感的哀乐,向黑衣旅人扑面而来。 D把改造马栓在栏杆一样的木桩上,卸下马鞍、鞍袋和毡毯,向太阳落下的方向远眺。无垠的绿野如同画卷般绵延开去,最远处高高隆起的山顶上,屹立着一栋庄严的古堡。 在离山峦地带如此之近的地方,即使是贵族的城堡,很多场合下也兼具了碉堡的作用,但是眼前这栋却实属例外。在夜幕的烘托下,更显得绚丽而不失优雅。 那里大概就是四骑士所指的美姬小姐的城堡吧。 眼前的这一切,在D看来却没什么值得特别感慨的,他将视线移回废墟,仿佛勘察地形一样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游走在仅存的房檐和防护墙之间。 就在这巡视即将结束的时候,从他来时的小路上,传来了夸张的引擎声。 一阵飞尘过后,艾莱娜和摩托车伙伴们在废墟前停下了机车。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 一行人刚要进入废墟,却忽然仿佛受到电击一般呆在了那里。眼见着D一步步走来,大家却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后退。 眼前那令人陶醉的俊美面孔如同传说中的水妖(scylla,希腊神话中以美貌和美的歌声引诱税收的六头怪,上半身是美貌的少女,下半身有鹭、狼、蜂、大蛇、吸血蝙蝠、熊组成。传说看到其美貌的人都无一幸免)一样。只要看他一眼,就意味着从此踏上了不归之路,既便如此,那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美依然是那样令人神往。 眼前的D,俊朗的背后,隐藏着无论隔多远都足以深入骨髓的逼人阴气——一种凌驾于四骑士之上、魔鬼一样的感觉贯穿了艾莱娜的身心。 “我来是有话要说的。” 终于,艾莱娜好容易挤出一句话,嗓子好像粘住了一样,声音中带着沙哑。 “什么话?” 磁性的声音中掺杂着阴气却又不失温柔,这使得艾莱娜稍稍松了口气。一阵眩晕悄悄袭来,艾莱娜好容易才稳住脚跟,伙伴们都看出了异样,即便她很努力地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我们对你很感兴趣。因此,想让你加入我们。” D转身而去。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丝毫的愤怒和动摇,因为所有人都无法小觑连四骑士都敬畏的D的实力。 一个跨在超大型摩托车上的年轻人探出身子,与机车相称的是他近两米的身高。 “没错吧,说了也是白搭。艾莱娜——还是听我的快点回去吧,不管怎么看,都是贵族的实力更甚一筹。在这里呆着简直是浪费时间嘛!”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吃亏是不会低头的。” 女孩瘦削的脸颊上由于激动泛起一片绯红,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 “所有人都到古拉屋的小店集合,我有话要说。” “噢。” “谁是头儿呢?休塔鲁!” “当然是你啊!对此再持反对意见的话,大概就真成了无药可救的家伙吧。不过,这一次——” “由于我很危险,你还是少插嘴比较好。这样,是不是该从现在就开始保护我呢?!” 美丽的大眼睛里折射出令人生畏的目光,连这个身材魁伟的休塔鲁也迫于压力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明白了。” 休塔鲁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握住摩托车的方向盘,一个回轮转回去: “嘿,大家都听见了吗?那就去古拉屋的小店集合吧。” “谁是头儿呢?休塔鲁!” “当然是你啊!对此再持反对意见的话,大概就真成了无药可救的家伙吧。不过,这一次——” “由于我很危险,你还是少插嘴比较好。这样,是不是该从现在就开始保护我呢?!” 美丽的大眼睛里折射出令人生畏的目光,连这个身材魁伟的休塔鲁也迫于压力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明白了。” 休塔鲁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握住摩托车的方向盘,一个回轮转回去: “嘿,大家都听见了吗?那就去古拉屋的小店集合吧。” 用手摸摸自己的胸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忽然感到别在腰间的武器是如此不可靠。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步一步仿佛想将地上的石块踏实一样,慢慢地探索着走进废墟。 在很显眼的地方她发现了D的马,却没有D的踪影。废墟很大,可以藏身的地方也很多,对从小就玩捉迷藏的艾莱娜来说,这里就跟儿时自家的庭院极其相似,但是想要一下子就猜中目标还是很困难的。 “出来吧。否则我让你知道无视他人的存在会怎么样。” 说话的间歇,原来垂在腰间的右手只轻轻一提,一条黑色链子“嗖”地迸出,蛇一样紧紧地缠在了废墟的石梁上,紧接着,艾莱娜身体轻盈地离开了地面。 从离地大约十米的横梁向下望去,整个废墟一览无余。艾莱娜仔细地审视了每一个角落,可是废墟上除了斑斑的青苔的印记之外,什么也没有。 虽然跳上房梁是为了寻找D的踪影,艾莱娜却不由自主地向西方望过去。当视线无意中聚焦于遥远的城堡时,无名的愤怒霎时间涌上心头,艾莱娜不禁咬紧了嘴唇,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就在这股愤怒的热血即将爆发的前一秒钟—— “别看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从惊愕到回头充其量只花了一秒钟,足以见其愤怒的程度。艾莱娜的右手“嘎——咔啦”的一声,从拳头中射出一条细长的钢锁,由小石块大小的钢环扣结而成,折旧是她之所以能悬浮在半空的秘密武器。 艾莱娜以挑衅的目光扭头对视着站在身后的这个世上最迷人的美少年。 “遗迹本身并没有罪。” D说。 “还你也行啊。” 艾莱娜玩弄着手中的锁链说道。那锁链足有十五米长,平时都缠在女孩细细的腰际。就其攻击性和破坏性而言,绝对不仅仅是女孩家的把戏那么简单。如果D不出现的话,现在估计横梁和顶棚早已粉碎了。 “刚才请你加入我们,并不是要求你去为我们做什么很过分的事。虽然说你拒绝加入,但你要是认为没有你加入,我们会怕那群骑士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那找我有何贵干?” 风卷起了黑色风衣的衣襟。衣缝开了线,可以看到里面的衣料。衣角也褴褛不堪。 “是这个。” “嗖”的一声一道黑色的闪电切断了无形的风,将D的身体和四肢都紧紧地勒住。 “成功了!”接连而来的第二击则直刺向D的胸口。D敏捷地弯下腰,闪开了迅猛的刺杀。扑空的锁链并没有减慢速度,而是突然转向,反过来又缠住了D的脖子。 “捉住你了。这可是搏击术基础的基础哦。你以前的本事到哪儿去了?露一手给我看看啊?!” “不错嘛。” 艾莱娜不由得环顾着四周。因为她决不会料想到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是D身上发出的。 阳光在头上恣意地闪耀着。 艾莱娜“呵”了一声,飞快地将两手摊开,只听“铛”的一声响,锁链挡住了突如其来的剑。对我们来讲这可以称得上是奇迹,绝对是反射神经的恩赐。 虽说没有被袭到但是艾莱娜却全身像僵了一样无法动弹,D只用一只手提着剑,与之相对的艾莱娜却是两只手并用。即使考虑到男女之间力量差距,至少也可以跳开。然而,艾莱娜的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不,应该说紧握锁链挡剑的双手在不停地向下沉去。缓缓地,但却实实在在。剑也在一点点逼近。 “认输了!” 艾莱娜仿佛要吐血一样绝望地叫着。 老实说,这种状态下艾莱娜并没有获救的十足把握,一种强烈不详的预感在脑海里不停地盘旋:或许要这样被杀死了吧。 想到要被这个俊美的、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人杀死的话,一种无奈的感觉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滋生着。 千钧一发之际,压迫感却忽然消失了,两只手向上抬起的瞬间,抑制不住的诧异让艾莱娜几乎目瞪口呆。 仿佛对她没有丝毫兴趣一般,D遥望着远处城堡的方向,而他的右手——没有拿剑! 那一刻艾莱娜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长剑阴冷的寒光晃过的一瞬间,艾莱娜曾下意识地想挥动锁链。紧接着,那种感觉——本来只以为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绝对是猛烈的一击感觉全都是幻象。她拼尽全力抵挡的,竟然只是D铁的徒手刀。 “城堡里只有四骑士吗?” 当艾莱娜意识到这是D在问她时,已经是数秒之后的事了。而等她想好怎么回答时,已经又过了数十秒。 “不知道,因为谁也没进去过。”说完这话,她低下了头。因为她忽然觉得,如果D只持一把剑的话,一定还没来得及得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就会被砍成两段的。 意识到这一点时,一种誓死的想法在脑海中冒出,她抬起头问道: “你,到那里有事吗?哎,或者——或者你就是吸血鬼猎人?” “去过村子外面吗?” D自顾自地问。 “有啊,还去过好多次呢。” 艾莱娜感到心中暖暖的,平静下来的心脏里甚至能够感觉到细细的血管中血液的流动。 “直至城堡的最近处都没有任何防御装置。虽说以前构筑了足够的防御工事,但现在即使依旧存在,也只可能是在城堡内侧。” “出入口呢?” “除了城门之外就没有了——虽然这样说,其实还有一个。那也是很久前,村里的奴隶们在葛黎刺战役打响前一天挖好的洞穴。这之前——也就是三天前我还从那里经过,发现那个洞还在。没关系,洞的大小对我们来说,很轻松就可以进去。那——要去吗?”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给我回去!” “讨厌啦,我也要跟你去!” 艾莱娜感到全身充满了力气,刚才的绝望统统一扫而光。眼前这个总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的帅气男人要去和城堡里的贵族们挑战了。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她就已经因为兴奋而颤抖。 “我更那些家伙有仇要报,尤其是那个叫美姬的。拜托了,就让我一起去吧。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帮个忙。我对刚才的冒犯道歉。要不你来当头儿,我什么都听你的,总可以了吧。” “单凭仇恨是杀不了贵族的。” D冷冷地说着,抬头看着天空。艾莱娜猜想他一定是在测算距日落所剩的时间。 黑影轻盈地一闪,从十五米高的梁上轻轻地跳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黑色的外套飞舞着,让艾莱娜联想到了某种生物的名字,简直一摸一样—— 黑影向马所在的方向走去。 “我也要去!”冲着黑影一声呐喊,艾莱娜握紧手枪紧紧地跟在D的身后。 离开废墟还没过五分钟,艾莱娜又被新的惊奇所包围。一向以超越普通改造马两倍速度自居的摩托机车,好不容易才追上了飞驰的马骑。不论怎么看那匹马都不是什么特别制造的型号,所以只能认为是骑手驾驭的技巧高超了。 到了山丘的脚下,D转身望向艾莱娜,说: “在这儿等着。” “讨厌啦。” 艾莱娜感到全身充满了力气,刚才的绝望统统一扫而光。眼前这个总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的帅气男人要去和城堡里的贵族们挑战了。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她就已经因为兴奋而颤抖。 “我更那些家伙有仇要报,尤其是那个叫美姬的。拜托了,就让我一起去吧。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帮个忙。我对刚才的冒犯道歉。要不你来当头儿,我什么都听你的,总可以了吧。” “单凭仇恨是杀不了贵族的。” D冷冷地说着,抬头看着天空。艾莱娜猜想他一定是在测算距日落所剩的时间。 黑影轻盈地一闪,从十五米高的梁上轻轻地跳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黑色的外套飞舞着,让艾莱娜联想到了某种生物的名字,简直一摸一样—— 黑影向马所在的方向走去。 “我也要去!”冲着黑影一声呐喊,艾莱娜握紧手枪紧紧地跟在D的身后。 离开废墟还没过五分钟,艾莱娜又被新的惊奇所包围。一向以超越普通改造马两倍速度自居的摩托机车,好不容易才追上了飞驰的马骑。不论怎么看那匹马都不是什么特别制造的型号,所以只能认为是骑手驾驭的技巧高超了。 到了山丘的脚下,D转身望向艾莱娜,说: “在这儿等着。” “讨厌啦。” 艾莱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还没告诉你洞穴在哪儿呢!就算你再厉害,等你找到估计太阳也早落山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确是那个美姬小姐的天下。即使不是这样,那四个骑士白天也会在外面巡逻的。即使对手只是他们四个中的一个人,去的人多点也好有个照应啊。” D一声不吭,骑马靠近摩托机车。从马背上欠了欠身子,伸出左手抓住了方向盘。 但马上又拿开了手,随即调转了马头。 既没有挥马鞭,也没有用马刺踢马肚子,只是熟练地拽了一下马缰绳=,马便跑了起来。 “驾——” 艾莱娜发疯一般地踩着加速器踏板,连眼球都要瞪出来了,可是机车依旧无法发动。引擎发动着,但是燃料的喷气式喷射却中途被切断了。 “不可能!今天早上,我明明刚检修过,还提高了性能!” 尽管艾莱娜不顾一切地拼命踩着加速器,但还是无奈地任凭D抛下自己扬长而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色单骑的背影越来越小。 “你给我记住!” 怀着满腔的愤怒,艾莱娜绝望地叫着。 其实对于城堡周围的地形和装置构造,D早已经了如指掌。 魔幻恐怖的迷宫,凄厉阴森的砂石地狱,汹涌无情的洪水地带,暗枪密布的隔扇,离奇的怪虫阵一一D所亲身经历的无法侵入,更不可能逃脱的死亡圈套,绝对不止这些。 城堡里负责地址外来侵袭的防御电脑,大概连白天也会不间断地在城堡上空铺设着警戒,即使是杀出了这些重重包围,勇猛无敌的恐怖四骑士也会严阵以待。 智力根本不是活着的人应该来的地方。 默默地,D往前走着。 忽然,周围的景色都变了。 发黑的绿草像被连根撂倒一样枯萎湮灭,露出了土地本身的红褐色。 有这个寸草不生,寸石不见的鬼地方构成的印象,是毫不留情的毁灭和破坏。 然而D没有丝毫的踌躇,直接迈了进去。 刚一走出那片鬼地,便传来了水声,清脆激越的水流声。再走五分多钟,路便被水流割断了 琉璃一样清澈的涓涓细流在这座耸立着阴森古堡的山丘上蜿蜒迂回地流淌着,浸润滋养着整个山丘。 河流的上游一一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驾着一座吊桥。桥足有十米高,再穿过大约三十米长的吊桥,就来到了直接通往城堡的陡坡的下面。 在离桥大约还有五米的地方,一个只有D能听到的声音从握紧马缰的左手边传来。 “不要草率乱来。刚才的荒地,小河,还有眼前的这座桥,似乎没有任何防御力,我们根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者攻击。你不觉得有些怪吗?按理说不应该这样的一一咦!马上就过吗?你有在听我说吗?真是不听话的家伙啊。” 即使声音里充满了异议和不满,D还是安然地过了桥,踏上了枝丫交错的,犹如隧道一般的林荫小路。 阳光恣意地照耀着大地,把人和马的影子鲜明地印在地上。 “好啦,开始了。” 那个声音说。 只见隧道的拱形出口处站着火红的骑士。战斗的硝烟味在空气中悄悄地弥散,一点点浓烈起来。这里是敌人的地盘一一很明显,D处于压倒性的劣势。 即使如此,俊美的猎人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跟先前一样,依旧看不出丝毫的踌躇和畏惧。 红骑士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挡路者和前进者一一双方相遇的一刹那,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连参差的枝丫也竖起了耳朵,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什么一样,等待着那一瞬间的来临。 但是一一 D走到出口的时候,红骑士却“唰”的一声,出人意料的退到了路的旁边。 仿佛理所当然一般,D从容地出了隧道。面对如此强劲的敌人,他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D出隧道数步的时候,传来红骑士沙哑的声音。 “我是来迎接您的到来的。” “用不着。” D毫不客气地回答。 “那可不行。对于你的到来,我们老早就知道了。我只是负责前来迎接你,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许做,这可是美姬小姐的命令。” 太阳依旧高照。这本应是贵族们沉睡的时间,但只是那些已经进了棺材的才会睡去,依然有醒着的贵族。 红骑士夹了一下马肚子,走近D。 “不论你怎么样,我都要给你做向导,这是我身为臣子的任务。” D只是看着前方。 “如果我拔剑冲你砍过去,你会怎么办?” 发问的竟然是D。这真是很罕见的事情。 “除了安静地任凭你杀死之外,我别无选择。美姬小姐并没有说过我可以迎战。” 从这个凶残无比的骑士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真让人难以置信。 “似乎相当重视我哦。” “是啊。” “既然有令在先,你有如此唯命是从,那即是我杀了那个叫美姬的,你也会坐视旁观那?”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先杀了你,然后自己了断。不过话虽如此,这样的担心是完全没必要的。”此刻,红骑士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可动摇的自信, “美姬小姐能不能被你这样的人杀死还是问题呢一一算了,见了面再说吧。” 到此,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样默默地走了大约有五分钟,两人来到了宽阔的坡面下。 近六十度斜坡的那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堡和环绕周围的壁垒。 “这个坡道就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了。” 红骑士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虽说是以极普通的语调,略显苍白的声音中,却饱含着微妙的感慨,仿佛又想起了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过去。 “我们曾经多少次在这个坡下迎战来敌。即使敌众我寡,我们也会全力以赴。也曾有过被敌人攻到这里的时候,无论多么强悍的敌人,从来没有人能爬上这个我们把守的坡道。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我们就好像铜墙铁壁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次次抵御并最终击退他们一一一切都是过去的事了。唉。” 声音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语气,依旧如初。 “多少次我们为保卫城堡奋不顾身,所有这些,仅仅是因为,我们被独守孤城的美姬小姐的气概所打动。至于什么尘世间的意味着贵族的末日一类恶毒的诅咒,我们绝不承认。在美姬小姐的领地也是绝不允许发生的。在这里,贵族的荣耀依旧闪闪发光。” 耀眼的红马踏上了陡坡,那毫不费力的爬坡的身姿,让人误认为是地球引力场出现了异变。在爬离坡底垂直距离大约五十米的时候,红骑士漫不经心地问: “能跟来吗?” 当转身回头看时,红骑士不禁惊异于眼前的情景,头盔下的眼睛都睁大了。D在离自己不过三步的距离处。要知道这斜坡表层是特别设计的,表层的土极易崩塌,就是为了防止敌人的来袭。要想安全地爬到坡顶,必须具备非比寻常的技法和胆量。 黑土开始滑坡的同时,两人终于登上了陡坡的顶端。紧接着,就来到大门的前面。 无论是谁站在这里抬头仰望,都不禁会感到异样。眼前这道破旧的大门与门后的风景一一无论是城堡四周装饰的古典哥特式尖塔,还是连通一个个小城堡的诗画般曲折的回廊,抑或是那无与伦比的城堡主体的宏伟壮丽一一都显得格格不入。 高耸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不清的裂纹,如同蜘蛛网一般错综复杂,塔顶已经坍塌,塔身上布满骷髅眼窝一样的小洞。为吸收空气中的电气能源和风力能源而设置的天线交织着,一丝不苟地转动着,作为唯一动态的装置,却反而使得死亡世界的氛围异常浓烈。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废墟。 “开门!” 红骑士喊道,声音大到足以使前面的空气消失成为真空的程度。 “我奉小姐之命,带D前来,快开门!” 话音还没落地,在铁锁的摩擦声中,门伴随着阴影从头上降了下来。 两人和门扇之间,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深水道。这扇门兼具了桥的作用。与这雅致的城堡不相称的一一两只粗重的锁链从门上端延伸出去,消失在城堡里面。 走过那座厚重的足以让地面都震颤作响的桥,两人进了城堡。 迎接D的是一片荒芜凄凉的景色。 这里是城堡的前庭。 高高堆起的断枝枯叶让人联想到堆积的腐殖土。 凉亭的屋檐早已全部脱落,主堡一侧就只剩下白色的圆形柱子。在阳光的炙烤下,不加掩饰的景色,以及略带毁灭意味的幽雅,纤尘不染,更衬托出一种让人脊柱发凉的凄厉。 “别小看这里,这只是白天的样子。” 红骑士边说,边骑马往破坏较轻的另一栋城堡走去。 D穿过一间屋子,大概是有人修缮保养过吧,有数不清的黄金和水晶装饰的房间,依旧保存着往昔的奢华。 “想要真正了解这里,就要等到天黑之后。” 说完,红骑士转向门的一边。 在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回头望时,只见D静静地站在那里。 “您” 凄厉的阴风吹过他写满惊异的脸一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俊美青年的真面目。 “之前也有一个家伙给过我这种奇妙感觉,你是第二个。难道您也一样是一一吸血鬼猎人?” “正是如此。” D毫无表情地回答。 “那个叫美姬的,究竟在哪儿?” 问话的D双手低垂着,每一块肌肉都自然放松,丝毫没有紧绷,但就因为这样,才更令人害怕。也正因如此,才更加恐怖。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红骑士终于忍不住嘲笑起来。 “想杀了我吗?那也行,我很想跟你较量一下。只可惜,美姬小姐之前说过即使被砍死也不许还手。但至少,我不会让你通过这里。D,那个世界再会吧。” 只见红骑士像金刚力士一样叉腿站立挡在门口,仿佛把手冥界的魔鬼一一哼哈二将一般。 “难道因为害怕想逃跑了吗?” D问道。红旗是听了D的问话哄笑起来。 “哈哈,那样的话,自我出生以来,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红骑士睁大的眼睛从瞳孔深处闪着光亮,仿佛即使是死,也仍然打算见识一下D的精湛剑法。 黑暗的光芒闪过。红骑士竟然将头仰过去,把原本最致命,装备最薄弱的部分一一喉咙暴露出来。看着失神的巨大身躯,D把已经出鞘的剑又插回了背后。 “难道不是个忍耐力很强的家伙吗?” 仿佛被感动了一般,左手拿个低沉的声音感叹道。因为即使被D催了眠,红骑士依旧没有倒下,继续保持着叉腿站立的姿势,就那样失去了意识。 “再让他睡去之前,先打听一下消息不是更好吗?” 无形的声音埋怨道。 “是把这家伙推在一边呢,还是一一喂!” D想要将左手手指折断一般紧紧地握住,敏捷地蹬了一下地。 矫健的身体腾空飞向五米多高的天窗,风衣的下摆如同鹰的羽翼一般翻飞着,看上去就像一只魔鸟。 第二章蔷薇城馆 数分后,D覆足城馆大厅。即使已经让红骑士昏迷,敌人也至少还有三名。其中一人连看都没看过,而从其他同伴的实力来看,他也绝非是普通的敌人。 天花板在玄关处的那一部分已遭破坏殆尽,然而零碎、圆柱状的光束正四处洒落于地。D的目的地,不消说自然是被称为公主之女性的墓地。大多数情况下,贵族会于庭院一角拥有独自的墓地,可其中也有设于主宅地下的例子。 在转往深处之前,先行调查主城馆才合乎道理。 试着环视大厅后,D走向内部的门。 对着他的背部,犹如黄金铃铛响动的声音说了: “来的好呀。” 在转过身的D眼前,有个朦胧人形炫然摇曳。是名身穿雪白洋装的女性,而虽然看得出是如此,但她的长相在像是经三棱镜折射过的偏光中摆荡,无法看得真切。 在两人对峙以前,D便已知晓了她的真面目。那是三次元幻象。脸部之所以模模糊糊,是因她认为如此程度的影像就已足够,或是由于不想让脸清楚呈现,这不得而知。这也意味着还不清楚公主对D是如何判定的。 “我是这个城馆的主人呦。――请叫我『公主』。” 假使是曾听说过萨古力村内对城馆主人的评价之人,听到这语气应该会困惑不已地抱头苦思。她的声音有着二十岁左右的青涩,但讲话方式却仿若小女孩。 “我从黑骑士那里听说过了,听说你连背上的剑也没拔,就压倒了蓝骑士跟红骑士呢。我喜欢厉害的男人呦。喂、在肉体的我过去之前,请先等一下子。要离开那坟间也没问题,不过虽然说是白天,在这里乱跑还是很危险的呦。这里面也准备了休息的地方,有需要的话就进去吧。如果你是像我原本所听说的那样的男人,应该是不可能会乖乖不动的。” “红骑士因你命令而没动手。” D朝幻影说着。 “如果我杀了他的话,你就少了一个重要的部下哪。” “呵呵、想说我是不把部下性命当一回事的冷血动物是吗?刚才我也说过了啊。如果你是像我所想的一样的男人,是不会杀死不抵抗者的呦。” 女性外型的光芒高声发笑。 “你想要找我也找不到的。而红骑士就算是死也不会说出来。你就随自己的意闲逛把。我们的世界马上就会来了。我很期待那个时候呢。” 光像和话声一样,宛如遭切断似地突然消失。 “很行嘛。” 左手附近响起了像是觉得有趣的话声。 “虽然说着些满不正经的话,但她光靠那票仆人的话就看穿了你的个性。唉呀、她还真会演戏哪。呼呼、我也很期待碰面呐。” D没回应,转向里面的门。丝毫没有要停止调查的模样。 “都已经说过请你住手了。” 自背后响起的话声止住他的脚步。亮光将D的影子淡淡烧烙于门板上。 “真是个不死心的扑克脸男人呢。拜托别偷窥女孩子的寝室好不好?请等到晚上。床铺是一定要在夜晚才能使用的呦。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 话语变成了短促惨叫。 女子外型的光像胸口处开了个小洞,又旋即愈合。 饰以光彩的脸庞向后仰,但马上转回到D的方向,同时间: “刚才的是什么?” 她似乎无法想像那是D射出的白木针。感慨万分地说: “竟然连用电子组成的我也会吓了一大跳,你真是让人吃惊的男人呢。——这样的话,大概不管几次都会被杀吧。” D转向她讲道: “你很有自信嘛。” “唉呦、好高兴。终于肯跟人家说话了呢。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没有舌头咧。” “你的墓地在哪?” “你觉得我会讲?” 光彩摇晃。因为在发笑。数秒前她还为D的一击而惊惶失措。 “不过,既然你特意问了就告诉你。在我的世界来访之前,棺盖会不会被打开呢?真叫人胆战心惊呢。——就在那边。” 光璨玉指伸出,指尖射出一道光。那将D的视线导往之处,乃是荒凉无比中庭的中央一带。 “请过去看看吧。我也会陪你的。” 她的语气兴高采烈。在知晓D的实力之后,竟还敢在光天化日下说出自己的寝室,胆子大得难以形容。然而,女子话声中天真无邪的语调,完全不令人认为那是傲慢或无知。 站在目的地上,D环视四周。 光像嘲笑道: “觉得一头雾水吧。我的棺柩埋在这地面的下边。要挖出来,必须要有除了力气以外的力量呦。” D无言单膝跪地,把左手按上地面。 “五公尺左右。” 听到过了一阵子后从D左手传回的答案,光像“唉呀!?”地惊呼了一声。 由于忽然出现的空气流动,发光的女子身影剧烈变形。 仿佛左手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震天巨响。 不知发光女子能否看见浮出手掌的那张小嘴?也不知她是否能望见那宛如被风所煽吹的炫目蓝焰?若有人看见,恐怕会陷入好像连上空的苍穹也要被吸了进去的错觉中。这持续了数瞬——接着轰隆巨响嘎然而止。因为手上的嘴闭了起来。丧失去处的空气扑打地面杂草,抚动D的头发。 “刚刚的是什么啊?” 毫不隐藏惊讶与孩童般的好奇心相互交错的语气,幻影女子从她的位置探出了身体。 D的左手再度按至地面。 “飕!”地陷入地面直至没肘。拔出手后改变位置,接着再一次。怪异的挖洞作业重复数次后,直径一公尺大洞便在那敞着大口。 “真强。” 光像呻吟出声。 “想不到你有这种手啊。好奇怪的手呢。” 那手掌骂了句: “我还真多管闲事!” “可是,要是让你这么简单就打开寝室的话我可受不了。我要阻止你了喔。——请出来吧。” 她的声音十分响亮而澄澈。 她虽说了“出来”,但却什么都没出现。荒废的庭院,在一视同仁地洒赐至贵族身上的阳光下鸦雀无声。 D站了起来。唯有他感觉到了在这股寂静中陆续凝集的某种气息。 它没有杀气。——不仅如此,从那股气息上也无法感应到一切情感的起伏。 “实体全像是吧。” 当D如此说了之际,近十来个人影包围了他。个个间隔四公尺。全是身着轻合金甲胄的战士。由保护肩膀跟腋下的鳍状刃来看,可知是北部边境贵族特有的铠甲。 战士全员透明。胸口或脸部等特别厚实处只呈现出黑色轮廓,但从腹部或小腿等处,却能鲜明无比地看见他们背后地石柱或树叶的颜色。在这里的,并非有血有肉的战士,而是电子的集合体。 “是我城堡的护卫们啦。虽然就算被砍中也不会死,可是却可以杀死敌人喔。请试试看吧。” 光像如此说完话后被装甲骑士撞穿,他们往D跳了过去。 高举过头的长剑剑刃超过了两公尺,原本乃为迎击装甲马或战车的武器。 间不容发地等到破空而来的剑刃将要深深砍入头顶,D才挥出一剑。 这剑本应确实将骑士的胴体斩为两截,可被砍中的部分只是跑出了蓝白痕迹,如电磁波般反覆闪灿二、三次后伤痕便消失不见。 她望着由着地姿势迅速站起的部下。 “哈哈哈。就算是再厉害的吸血鬼猎人,也没办法砍伤电子的成像吧。他们却可以砍伤你呢。” 在出声嘲笑的光像所指向的D足畔,有白色石材遭斩为两段。是电子之刃的功劳。 朦胧的影像们变浓了。因为包围网缩小了。不论D何等厉害,又要如何与无法砍伤的敌人交锋? “哈哈哈、怎么了啊、猎人?” 不知“就这么干!”的沙哑回应话声是否有传入正要仰天狂笑,面容模糊不清的光像耳中? 同一名装甲骑士挥出横斩长剑,在长剑轨迹内,D从他的左颈到右腰一剑斜砍而过。 斩线所示的蓝色光芒仍旧相同。女子的高笑声也依然不变。蓦的停住。蓝色斩线虽然闪灿却未消失,电子的上半身缓缓斜滑掉落。 尽管那落到了地上,下半身仍然站着:不过伤口绽放出蓝光,让背后的光景清晰无比地浮露出现后,便碎为韲粉消失无踪。 “等一下——来真的!?” 女子的声音里竟有着感激的语气,真不知是哪一种神经。 “杀了他!喂、杀了他!” 号令一下,卫士们的长剑长枪折射日光闪耀生辉地杀了过来。 D正面迎战。 不可能被切断的长枪化为两段,破空砍来的剑刃随着双手一起飞入空中。若要问是什么样的技巧斩断了电子成像恐怕也是愚蠢的。因为仅仅三秒,D光凭跃动四肢,便消灭了幻象敌人。 空中闪过数道蓝白闪电,庭院恢复了平静。 “真感动哪。——从来没看过这样厉害的男人呢。” 光像的喟叹乃由衷而发。 “竟然连幻象也能斩杀,根本就没办法挡住你呐。我大概也玩完了吧。不过呢,可是还有护卫在的。” 光璨脸庞仰望空中。 青空中的一点浮现黑粒,紧接着分离出数个。在不到两次呼吸内便往D头上落降而来。 相传于记述往日贵族之可怕的故事中,必然含有名为“从天而降的守护者”一项。 它的代表例子,可在南部边境地区贵族——蒲罗古庭一族的领地内得见。该处广达数千公里,全由从天而降的守卫——即由连钢铁也可烧融的闪电、腐蚀大地的溶解雨、能将机械兵咬个粉碎的妖兽等等所守护着。 如今包围D的乃是成群巨大蜘蛛。它高一公尺,伸出的脚与脚之间的距离为十公尺,胴体的大小约有两公尺。那露出牙齿喀嚓喀嚓地如金属刃般彼此咬合,流淌着黄色唾液的模样,充满了连凶猛野兽也会胆战心惊的可怕气势。 关于它们是由空中而来一事,有做过数种推测,但其中可能性最大的,为它们是从停滞于地面上数百公里处空中的“武器库”所放出的说法。大概数十年前,曾有其中的一个坠落地上过,调查的结果,装有简便耐热装甲与制动火箭的数种妖兽之尸体,与大口径粒子光束炮、气象混乱装置等混在一起,那些尸体让人们大为震惊。而装甲应该是为了防范降落时的摩擦热。 六匹蜘蛛一齐压弯八只脚。 黑暗包围了D。 并非普通的黑暗。那里毫无一丝光亮。D的视线瞬时间被完全夺走。 望见俊美青年被淹没在蜂拥落下的漆黑身体下后,放光女子不知为何叹了气 因她认为到此为止了。 在听见贪婪吞噬肌肉骨头的声音前,光像背转了过去。 她听见了其他的声音。 钢铁斩断筋肉、而遭斩伤者发出的痛苦叫声——就是这声音。 在转过身来的光像前方,有D站着。六匹蜘蛛中的三匹倒伏于他脚下,剩下的三匹回到了起先的包围位置,注视着同伴痉挛的身躯和美丽的杀人者。 “你又——杀掉了?” 光像惊讶无比。 “真讨厌哪。棋子还没用完呦。剩下的三只——想点办法吧。” 即使受到激励,残存的一群仍动也不动。 仿佛被手握血剑,自身却未沾一滴敌血的猎人身影给吓破了胆一样。 女子大喊: “那个呀、用那个对付他!” 蜘蛛也好像想了起来。 漆黑的身体四处冒出微小隆起,一形成圆锥状的突起后,便有黄色喷水默默地高高喷出。 显然那是仅有外型酷肖蜘蛛的妖物体液以及排泄物。当淋到如雾洒降的液体的刹那,大理石石柱跟大地通通涌起了白烟。 “没错、就是那个啊!” 光像正欲狂喜,却又“啊!?”的叫了一声呆立不动。 因为看来已被死亡黄雨所包围的黑衣青年,于下一刹那从空中落立在她面前。他跳脱逃至的地方,是最为安全的地区。 虽说只是光线幻影,但死亡之雨仍没落到主人所在处。 白光消失在犹豫妖物的眉间,三匹同时往前一倒后便静止不动。 放光女子紧紧盯着把左手剩余白木针收入大衣内的D,过了一阵后—— “这下子可就没有办法了呀。” 她说着。 “喂、刚才射飞针的手法,之后能不能传授给我?” D没回答令人吃惊的要求,走回墓地的埋设地点。 左手一按后, “啊呀!?” 诡异语气从手掌与地面的接点响起。 “这可奇怪了。墓地消失了。唉呀、是消失到空中了,还是鑽入地底了?” D转过身来,在他视线的落点处光像正逐渐褪淡。 “变成这样的话,就只能连坟墓一起逃走了呢。拜拜啦。——敬请等待至夜晚。” 色彩消融阳光中。 “很有趣的女人呢。” 嘶哑话声对收剑的D搭话。 “不过、她是不是值得那些骑士拼命保护呢?唉呀、说不定这也是悲剧呦。总之,就等到晚上吧。” 代替回答,D望往位于废墟西边的墙壁。 某个曾经见过的人影正不停推着机车,小心翼翼地走来。 是艾蕾娜。 “另一个野丫头是吧。这回净是些活蹦乱跳的女人啊。” 自然,没有回答。 即使太阳下山了艾蕾娜也没有要回去,而D也没强迫她。可能是认为若事态紧急的话将她弄晕了就行也说不定。 当于庭院再会之时,艾蕾娜说出了埋怨话语: “竟然敢扔下我自己来。” 但语气并无愤怒。看来她也不笨。 因为D不理她,她又说: “我都看到了你和刚才的蜘蛛的战斗了呦。让我陪你到晚上吧。” 在这之后又说了:“你知道修好机车要花多少时间吗?”接着就沉默不语。 三个小时内,天空的蓝色逐渐转浓。 艾蕾娜坐在离D不远处的平坦石块残骸上,她微微抖了起来。 “害怕吗?” 不知D是何心境,这才出声相询? “是兴奋的颤抖啦!” 艾蕾娜双手抱肩。 D又重复: “害怕吗?” 艾蕾娜不停颤抖。然后说了: “那还用说啊!” 语气忿忿不平。 “我又不是猎人。可是肉做的人类呀。不可能不怕贵族的。” “若是如此,为何要来?” “多管闲事!” 少女大力甩头,拨开遮住眼睛的秀发。 “只要有那些混蛋在,村子就不会有真正的和平。因为村长也好顾问也好通通都畏畏缩缩。比起贵族,我倒还比较想吓吓这副模样的村里同伴咧。” “村子看来很和平。” D说了。 “而且似乎都很满足。” 艾蕾娜愕然转向他,说道: “你已经发现了?” 她语气低沈,似乎起伏不定。 “因为村子里的同伴,大家都已经习惯被统治的事了。只要这座城的贵族还在,不管干旱再严重田地都会绿油油的,而且要收成多少谷物都行。不论去到其他地方的哪一种土地,都没有这么富足的村子。可这只是假的哪。为了补充夏天干枯的水源而拼死拼活地挖井还算普通;冬天为了不要让田地跟水池结冻,不得不烧上一整晚的火。要是有一天,会有能随心所欲地提供食物,仓库里有东西剩着的这种事,他们可会高兴得发疯的呢。” 艾蕾娜的告白带有自嘲意味。 “你注意到脖子包着领巾的村人多得令人讨厌了吗?那全部都是贵族的牺牲者哪。因为这座城的贵族的吸血手法很高明,能够办到不杀死他们又不让他们变成贵族的把戏。有个叫麦麦·琪卜修的对吧?由于那位老婆婆是天才魔法医师,像那种程度的伤她勉强还能应付,而救了大家。要是我的话,被贵族一吸了血后,一定会觉得太丢脸而没办法活下去的。不管哪一个家伙都不知羞耻。喂、这个时候,你可有听说过有村子会就算被吸血了也还乖乖沉默的吗?” D无言沐浴月光。由于他的身姿,艾蕾娜正要忘我地恍惚迷醉,但又连忙把意识转向其他对象上。 “那些家伙——” 才刚发话,她突地眯起双眼。轻轻抽动鼻子,接着说: “这香味——” “是蔷薇。” D回应了她。 青蓝昏晦化为黑暗——如欲赞美另一个世界的造访,淡淡花香开始掺混入留有阳光余威的明艳空气中。 “啊!” 新的惊呼声响起。 因为在艾蕾娜周围——不、是两个人周围,正点点亮起细碎雪白的光华。 而且那光华并非光源。 乃是花朵。 不知它们先前藏于何处。于薄暗中白色蔷薇的花蕾开始绚烂绽放花瓣。 此外,光华是从花朵本身内部散放出来。——竟是会自行放光的夜之蔷薇。 艾蕾娜闭上双眼。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她想。在这么可怕的地方,竟然会开出这么美丽的花。真无法相信。恶魔的住家是要更加肮脏的。黑暗中亮着晶莹光芒。那是烧烙她视网膜上的蔷薇残像。艾蕾娜害怕想得到它的心灵悸动。睁开了眼睑。 庭院镶嵌绚丽灿烂的生命。 硕大白蔷薇傲然盛放——在它周围又有色彩描绘出开花时的优美螺旋,是淡紫、鲜红、湛蓝,以及黧黑。 由于烂漫炫目的光彩此起彼落,艾蕾娜恍惚呆立不动。不知不觉中时间分分秒秒流逝,接着夜晚的人们会苏醒,随即注视着她—— 不过强而有力的手臂抓住她的肩膀,嘶哑话声传入了耳中。 “来了呦、小姐。” 犹如冷水的东西从肩膀窜往大脑,艾蕾娜镇定了下来。 她用力摇摇头。 主宅大厅中忽然站着三个身影。 “来得好啊。”说话的是蓝色甲胄的骑士。 “不仅靠着和我们见面时的那双脚来到了此处,甚至还能威胁到公主的陵寝;纵然以大胆亦不足以形容的男人——不过,你已经无法活着回去了。” “或者,你要成为我们的同伴。” 低声相询的乃是红骑士。和蓝骑士的声音相较,他的语气稍欠气势,在他被D击晕的立场上,这也是不得已之事。 “若是你的功夫的话,要和我等并驾齐驱应当绰绰有余。要是这样也不愿意,就同那女孩一起死吧。” “听说是四骑士。” D静静回话。或许由于那股鬼气之故,令人不禁觉得空气中的香气瞬间消失了。 “蓝、红、黑——还少一色哪。” 蓝骑士说: “你最好感谢这件事。” 两名同伴没产生同意的反应。似乎第四名骑士是仅止于口上提起的存在。 “在这边境,生死极其相近。” 至今始终沈默的黑骑士用没有高低起伏的语调说了。 “若你也是猎人的话便应该了解。在进入我等的城馆后,就唯有战至一方死去一途。不过,你的性命——断送了着实可惜。我不说要和我们一同行动,但至少,你愿不愿对公主尽忠?” 艾蕾娜放声大喊: “开玩笑就到这里停止!” 直到方才为止仍在颤抖的身体,出现了另一种颤抖。愤怒的颤抖。 “这个人是为了收拾你们,而由神明送给我们的猎人!有谁会想要当那种妖怪女人的走狗!好好看着吧。不必借用村里那些窝囊废的力量。靠这个人跟我就会宰掉你们所有人!” 三名骑士沈默不语。并非被乡村少女的长串话语所震惊。说完话的艾蕾娜不禁要倒吸一口气,这就是这种沈默。 蓝骑士低声说: “你说了妖怪哪——说公主?” 红骑士道: “这字眼的代价可是很昂贵的哪。” 只有黑骑士用比两人稍稍寻常的语气。 “你们到底愚蠢到了何等地步?” 他不禁出声说着。 “我们做了什么?给予你们的,不正是平稳富饶的生活吗?” “它的代价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杀掉呀!”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正当的代价。” “用同伴的命换来和平生活?——算了吧。先不说其他的村人,我可不要呢。那种东西,我到死都唾弃。” “既然如此,这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 蓝骑士冷笑后往地上跃来。 机车的排气管口同时喷冒废气与蓝焰。不相称的引擎声让古色古香的花园震颤抖动。艾蕾娜干劲十足。 “侮辱公主乃是重罪。你不会轻松死去的。猎人,别插手。” “那是我的台词。” 艾蕾娜大力一蹬地面往横移动。机车的车轮即将三百六十度旋转。 “就算不藉助这个人的力量,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我也能收拾掉。怪物的爪牙,就让你见识见识人类的实力吧!” “还真敢说哪。” 短短一语中,蓝骑士的怒意剧烈沸腾。 他右手提着长枪,毫不犹豫地趋前的威迫气势乃贵族的骑士所有。艾蕾娜连同机车退了一步。嘴角还有着虽然僵硬,但仍确实浮现的笑容——这女孩的胆识也十分过人。 D文风不动。并非是在防备剩下的两名敌人,而是化身成了旁观艾蕾娜死斗的旁观者。这规则所有人都知道。 蓝骑士说道: “我先动手了。” “放马过来!” 大叫的刹那,艾蕾娜将排气管口转向下方,打开了业已切离加速模式的升压器开关。 排气管轰隆隆地用力挤出嘶吼声,将艾蕾娜运往正左边。 蓝色人影仍旧连长枪也没举起,站在原处。 让他眼花了——艾蕾娜感觉到喜悦的爆发。右手拇指按住了发射钮。GO! 安于机车两侧的火雷叉推进火箭,尾端遭电流撞击。 喷爆火花后,长一公尺的三支凶器往蓝骑士射去。 他站在原地,微微扭动了蓝色手腕。 蓝骑士全身一片朦胧。这一刹那,三支飞叉在他眼前被轻轻巧巧地弹了开来。因为光凭翻转手腕,他就让长枪如水车般旋转翻飞了起来。 不仅如此——不知是何种神技,瞬间被弹飞的长叉还沿着与攻击骑士时分毫不差的轨迹、往艾蕾娜杀去。骑乘机车的少女避无可避! 似乎是爆发声让长叉的前进路线风声错乱。 三支凶器以浅角度消失在十多公尺前方的地面中,并非凭自身刺入地上,而是靠急速旋转。 “噢。” 在忍不住出声的蓝骑士面前——在离原处往右移了约莫两公尺的机车上,艾蕾娜微微轻笑。不起眼的机械与少女竟能做出这般神速移动,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这横移连蓝骑士的双眼也没看见。 “你会用奇怪的招式呢。不过,到此为止了!” 艾蕾娜的手指滑向仪表板,紧接着机车大灯便喷吐出一道殷红。那是约在一年以前,前往北部边境地区购物时买回的雷射发射机。尽管是通信用的,但在十公尺以内的话,强大的杀伤力却足以自傲。 蓝骑士左胸绽放鲜红花朵。 只见色彩褪去,恢复成铠甲的颜色。 “真可惜。” 蓝骑士右手长枪呼啸。它的一击下次将让猎物无处可逃。 艾蕾娜轻轻一笑。 “胜负接下来才要开始喔。” “胡说什么——” 不知她打算如何继续战斗?当蓝骑士前进一步时,闪光冲击了他的脸面。 骑士无声遮按双眼,往后倒退。朝着想要站稳的身躯,机车和艾蕾娜猛冲了过去,将蓝色铠甲撞倒地面。 “去死吧!” 艾蕾娜右手一抬,前端削尖的铁管对准了蓝骑士的心脏。 白光往铁管尖端射去。电击的冲击力不只震飞了铁管,还让艾蕾娜全身麻痹。 黑骑士重重说道: “竟会被女人所杀。可是会遭鞭刑的哪” 他高举的右手指尖正溢散蓝色光芒。正在放电。 “······卑鄙······啊······” 艾蕾娜没摔下机车,也没倒下实在不可思议。就算她痛苦地大口喘气,眼中的光芒仍诉说着要继续战斗。 “别做多余的事呀。” 蓝骑士站起。艾蕾娜丝毫不畏怯。 她努力想用无法动弹的手大力催加油门,想维持战斗状态。极其执着。 “厉害呀、小女孩。——在天上告诉大家你被蓝骑士给称赞了吧。” 猛然后拉的长枪一闪!骑士们心满意足地望着往艾蕾娜胸口射去的青光。 伴随悦耳声音,长枪弹了起来。并且循着完全相同的轨迹往蓝骑士胸口倒射回来。 不愧为蓝骑士,他空手接下了那枪,但骑士一个踉跄后,再度坐倒地上。 三名骑士不禁恍惚注视立于艾蕾娜身前的黑衣美男子。不知这是针对青年美貌的单纯反应,抑或是能与这种男人交手的战士喜悦? “无论如何都要动手是吗?” 红骑士疲惫似地问了。 “终究是无法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男人啊。——在公主醒来之前,就用我等的手——” 不仅是空气,仿佛连盛开的花朵也结冻冰凝了。 三人无声散开。 对着D一个人。 那一手拿着击回长枪的剑,站立沐浴月光下的身影。那由蓝、红、黑,以及白蔷薇所缀饰的身影。 不光三名敌人,就连痛苦至极的艾蕾娜都陶然出神了起来。 红骑士力灌指尖。 不论形式如何,无疑在数瞬之后,生与死便会剧烈交锋。 就在此时—— “请住手。” 黑暗中响荡同静夜相称的澄澈蔷薇之声。 第三章秘密心愿 三名骑士的反应看来仿若喜剧。 因为话声响起的同时他们当场单膝跪地。 由于话声是从三骑士背后传来,所以能瞧见说话者身影的唯有D及艾蕾娜。 倚靠机车龙头的少女不禁由口中发出了惊叹声。 洒落的月光照在雪白洋装的肩部、胸部、裙摆上,然后消解融化。一转眼,犹如小巧宝石的那些凝集月华,仿佛连一眼也不愿被人望见似的,于洋装表面像涟漪般滑散开后便消失无踪。 秀眉、明眸、琼鼻、樱唇——每一处的美丽与配置之精妙,无论是再高明诗人的妙笔亦难以写尽。女子将手中蔷薇举至嘴角边。嘴唇的色泽宛如是被花瓣所染红。 “终于在我的世界碰面了呢。那个D什么的。” 在女子——称她少女会更加合适——的稚嫩脸庞与嘴角上,月光凝结成珠。如今乃是夜晚。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要不要一起喝个茶?我可是十分欢迎的呦。” “公主——!” 大叫的人乃是蓝骑士和红骑士。不过听到简直如小孩吵嚷一样的“住口!”一喝后,两人就沈默不语。 蔷薇花朵“飕!”地拉曳白线射往空中。 “那边的肮脏女孩虽然伤脑筋,不过要是不让她一起,你大概也不会答应吧。请两位一起来吧。” 少女如敦促家仆似地一摇指尖花朵后,骤然停下了动作。 表情僵硬,但旋即做出了微笑形状。 “请不要发出那种气息。一心一意都是工作吗?——你呀、虽然可信赖感出类拔萃,可却是个一板一眼的死脑筋哪。” 此时少女微微一倾头。 “喂、我有个提案。要不要试试和我一对一比个高下?” 比起D,三名骑士更加目瞪口呆。但纵使如此,他们未将目光转离D身上,只能说他们实在厉害。 “呵呵、你应该已经习惯我的不按牌理出牌了呀。别在敌人面前呆呆站着嘛。——嗳、不过虽然说是一对一,我可不要做长时间拿着刀剑砍来砍去这种难看死了的举动哟。就愉快地来进行吧。我会站到你前面,接着就请随你的高兴出招。可是只有一招而已。要是被那招砍伤了,就是我输。如果没事的话就是你输。必须要两个人陪我喝茶喔。——怎样?” 全员的眼睛紧盯着D。奇妙的是,三骑士的目光中,比起“你要是真敢这样做的话就杀了你”的愤怒与恫吓,像是隐约的依赖神色来得更强,甚至连黑骑士也一样。 “来吧。” D说了。而公主——竟然打了个响指。 “太好了。喔喜欢干脆得男人呦。” 接下来让人不禁怀疑她的身躯是否飘浮到了空中,但跟着仅是裙摆微微一乱,公主便站到了D面前。 “公主!” 她对着无愧为骑士,正向奔近得蓝骑士道: “我说过『住口』了吧!” 如冰话语扔了过来,让蓝色护卫当场无法动弹。 “这样子就不会有妨碍了呦。好啦、动手吧。” 她如此劝诱的语调有着难以言喻的天真烂漫。而正因为本人是个十分成熟的美女,所以这落差反而令人感受到一种说是奇异也不为过的妖艳;连身为女性的艾蕾娜都吞了口唾液。 无论神经何等强韧的猎人,若能这样随心所欲地全力出手,不仅会被吓到,甚至连敌意都会消失殆尽,无法于瞬息间出手。 只要不是D的话。 白光一闪往公主迎头落下。 D的一剑毫不留情——然而,艾蕾娜却惊得连全身上下的麻痹感都忘记了。因为妖丽公主确实被从头顶到股间斩为两半,但却仍微微笑了。 “是谁赢了?” 令人难以置信,竟有人在挨上D的剑刃之后还能这样发问。雪白蔷薇在公主的琼鼻前方轻快转动。 “是你。” D默默收剑。 “唉呀、好高兴你收剑了喔。你相信那三个人不会出手,而且相信我呢。我更加喜欢你了。会用最顶级的好茶款待你的哟。” 二人跟在公主后面通过主宅大门。 骑士们并未跟来。因为公主命令他们不用跟。还顺便下令不可对艾蕾娜的机车动手,三人答应。 城馆内部极尽奢华。 由于它大量使用了水晶与宝石、黄金,以及据说是贵族所合成的传说中之贵金属,艾蕾娜为这种奢华茫然沈醉。麻痹在被D的左手一按后就已消失了。 “好惊人啊······这就是贵族的家?” 通过几乎高达二十公尺的水晶雕像脚下时,不禁流露出的感叹话语乃是她的真心话。 雾霭不绝流经三人身边,附绕于身边周遭的雾气化为美丽男女。艾蕾娜一挥了手,他们便留下似笑非笑的笑容,一面飘然远去。 “正如你所见,这座城馆和以前一摸一样喔。虽然白天的外表好像不好看,可是到了我的时间的话,就会回复原来的模样。——喜欢吗?” 对着天真相询的公主,D的声音应道: “贵族曾梦想白昼。或许现在连对夜晚也要梦想了。” “唉呦、好过份的说法哟。我可还好好活着呀。才不像你那样模棱两可呢,半吸血鬼先生。” 艾蕾娜觉得心脏好像要从口里跳出来一样。 “唉呀、那小女孩吓到了呢。明明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还长,竟然连那种事都不知道。喂、人类果然是愚蠢的生物对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艾蕾娜鼓起了勇气。人类面对贵族的恐惧,会压倒一切心理活动跟情感。她的声音沙哑、微弱。 公主怜惜似地说: “你认为人类里会有这么美丽的男人?和他在一起五分钟的话,应该就会知道他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了呀。正因为这样,才会是吸血鬼猎人。” 一想到这似乎意味深长的话语里所含的凄惨,艾蕾娜觉得有些晕眩。 能轻易压制住该死贵族的男人,竟有一半是他们的同伴。 “到了呦。” 眼前大门配合公主的声音打开。三人走进的,是间富丽堂皇的房间。 围着大理石桌坐下后,半透明的执事无声走近,依序将红酒注入纯银杯中。 “虽然我想用茶,不过这才是大人的口味嘛。不过对小姐来说可能太勉强了。” “这种东西算什么啊!” D的手盖住艾蕾娜正要大口灌下的酒杯表面。 “喝茶前,说出你的用意。” “因为一喝完茶就要开始战斗的关系?请放心。我会好好的作你的对手的。你没办法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喝茶邀请?” “没错。” “没教养这种事,还真是不幸呦。” 公主盯着艾蕾娜,少女转过脸去。 妖丽公主并无介意模样,饮了一口酒杯的内容物后,长长叹了口气。 “喂、我有件事想拜托。” 她说话的对象是D。 “那四个人——说是这样说,可是你只看过三个人,能不能帮我杀掉他们。” 沈默降临。艾蕾娜维持酒杯靠近嘴角的动作,睁大着双眼。看来似乎颇不舒服。 生于村中、长于村中的她一直熟知公主与四骑士的关系。 如果说公主是月亮,四骑士便是将其光华传播于地上的黑暗。 只要她一下令,骑士们便会一如疾风迅雷般地驱策装甲马,彻底蹂躏反抗者。 说来讽刺,因为那意味了保护萨古力村一事。因觊觎富饶农作物,各色妖物或武装强盗团的来袭事件,光艾蕾娜知道的也有十来起之多,过去的则是名副其实的多不胜数。 总是于千钧一发之际,击退打着“烧光、抢光、杀光”这些口号而来的凶人们,把那座右铭回报予当事人本身的,乃是奉了公主之命的四骑士。 果敢挑战能在一夜间吞下一座山丘的巨兽“平陆兽”,于鲜血淋漓的死斗中最后将它葬送的,是震撼大地策马奔来的四骑士。 此外,当所到之处的一切物体必定被碎为齑粉、高卷入空的陆地海啸来袭时,运用贵族的土木装置及科学技术,将整座村庄暂时沈入地底深处,从头守护到尾的,也是如四彩旋风般飒然现身的四骑士。 对功夫有所自信的许多猎人,曾为打算收拾居于孤独城馆中的公主远道而来,却连大门都无法突破,就毙命于呼啸杀至的长剑长枪之前。 奇妙的是,艾蕾娜——不仅是她,就连村中的长老们也是一样——并不曾见过公主本人。 在他们出生之时,城馆中的淑女便已是传说。她之所以会成为活生生的存在深刻于人们心中,乃是因偶尔前来村中的骑士们,在那时都会宣告公主之名及其命令之故。 所谓的『公主』,究竟是有多少岁的女人?能在阳光下走动的骑士们的真面目是?——这些谜题总是被人们提起,继而又空虚地消失在脑中的黑暗深处。即使询问远比村子创立还要古老的城主之年龄也毫无意义。或许骑士们是在一成不变的那具甲胄中不停世代交替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一脉相传的人类在替贵族守护白昼中的棺柩,而以担任护卫为业。 不用说,贵族乃是恐惧与憎恨的对象,即使是公主也不例外。 在某一时间,村中的年轻人、小孩子会不分性别地每夜消失,之后变为颈上带有齿痕的人类亚种回归村庄。他们的呼气无一例外带有蔷薇花香,口袋中插满蔷薇。这便是城馆的公主被称为“蔷薇公主”的缘由。 尽管如此,反抗者出乎意外的稀少。除了骑士们尽到对外守护者的责任此一事实外,也由于这附近一带的人类居住区,比起其他边境地区来,贵族的威胁要更加根深蒂固。母亲只能以泪洗面将亲生骨肉关入村外的收容所;要把木桩钉入龇牙咧嘴妻子心脏的丈夫,只能藉酒排遣愤怒。 有时,有勇气的反抗者会走上通往城馆的道路;不过他们大多宛如遭黑暗所吞噬一般,此后再无消息,有更多人则是化成凄惨尸体,装饰在从主要道路到村子的路旁。 变化征兆的出现,是最近几年的事。人类对贵族的根源性恐惧,被认为应是被编排入基因的;而没有这种恐惧感的年轻一辈长大了,开始半公开地企图反抗公主极其护卫们。 其中一人,便是说是首领也不为过的艾蕾娜。 “你打算怎样?” 询问公主的话声中,紧张、警戒以及——期待交相杂混。 “因为那些家伙太麻烦了呀。” 美丽公主回话的对象依然是D。 “我也差不多在这块土地待够了。别看我这样,也在这里非常久了呢÷哪。所以啦,你就想做是我觉得差不多该去看看这世界好了。不过呢,如果要去的话当然是想一个人独自展翅飞翔对吧。这样一来,那些家伙就很麻烦了啊。” 艾蕾娜也看着D。不知道这名年轻人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在聆听这让人吃惊的真心话?——她如此想着。 安心与感激填满了她心中。 D的表情丝毫未改。大概不论贵族的策略为何,他都会将它淡然击碎——带着美丽、冰冷的表情。 “那些家伙绝对会说要跟过来的哪。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和这座城而活着的嘛。你不觉得这种事是非常麻烦的吗?我从以前开始,就对缠人的爱恨和忠义头疼呐。” D问道: “为何忍耐到现在?” 公主面露苦笑。 “那是因为各式各样的缘故啦。像和祖先大人的问题之类的。而且那些家伙好歹也是仆人。如果不给他们工作的话就糟糕了呀。因为他们是只会工作的家伙嘛。” “因为对那厌烦所以抛弃他们?” “请不要说不中听的话。不管是谁,都有权利把自己的幸福摆在第一顺位吧?我是认为人类也好贵族也好,在这点上都一样的啦。” 没有回应。 “我的用意就是这个。假如能够帮我收拾掉那些家伙的话,我就会去其他地方的。村子也会得到自由——大概吧。这样就皆大欢喜了呢。你也不用消灭我就能了事。” D静静讲道: “确实听你说完了。” “等一下。” 用晓谕口吻说话的人是公主。由于鬼气开始笼罩现场,艾蕾娜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等一下啦。我说了会离开这块土地不是吗?这样不就完全不用勉强自己来杀我了吗?——难道你是杀人狂?” “是猎人。” 或许是只有口中回话在尽到礼数。迸闪银光再度将美丽公主斩成两段,连带桌子也被一分为二。 “唉呀唉呀。” 公主毫发无伤地站起。白光方才斩过她的纤腰。雪白洋装如雾般往房间中央流走。 “所以才说你死脑筋。如果你想要诚实履行杀死我的契约的话,我就只能改变委托人的心意了喔。不过,在那之前——敬请观看。” 公主举起一只手。 忽然出现在空中的,那是萨古力村的远景。 振翅黑影遮蔽空中皎洁银盘的表面。 “蝙蝠?” 仿佛是以艾蕾娜的话声为信号,众多飞在空中的哺乳类一齐往村子降了下去。 光景一变。 艾蕾娜睁大了双眼。 因为飞舞降临的成群小兽化成了无数蔷薇。 四色蔷薇吹刮过大街小巷。在呆滞注视的艾蕾娜面前,幻象消失了。 “这可不是幻觉呦。全部都是事实呢。你不好奇受到我花朵祝福的村庄会变成怎样吗?” “你做了什么事?那花到底是什么?” “小姐、回去的话就知道了呀。” 公主无声轻笑。 “虽然我想在这就把你们解决掉,但还是请回村子去吧。会遭遇到生不如死的痛苦的情况,也是会有的。——好啦、请去确认一下吧。确认我说的话的意思。” 她转身朝里面门口走去,白针射穿了她的背影。 笑声并未断去,白丽身影在抵达门扉之前便已为雾气吞没。 同时进来时的门口在两人背后打了开来。大概是公主下令离去。 “回去吧,D。” 不理催促他的少女,D往公主消失的方向迈步而去。 “你要去哪?” “无法一个人回去的话,就一起来吧。要留在这也可以。” 艾蕾娜目瞪口呆。震惊霎时间转为愤怒。她指着门口。 “你也看到那个蔷薇了吧!?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在村子里发生了啊!能阻止贵族的危害的,只有同样是贵族的人而已。你至少也有一半是吧!?” 大吼的同时,艾蕾娜想起了自己的话的意思。她把拳头举到嘴边,说了: “对不起。” D的身影也已为雾霭所包笼。艾蕾娜在如欲撕裂身体的孤独中知道了:这对不像世上会有的美丽男女,无庸置疑地,乃是与自己不同一个世界的居民。艾蕾娜没印象是如何离开城馆的了。 一回过神,蔷薇花园在眼前开展如梦,有名骑乘黑马的骑士。月光说明了他穿着的甲胄也为同样颜色。 黑骑士对站着不动的少女说道: “上马吧。” 他指向马背。 “······” “无须害怕。把你平安送回村里乃是公主的敕令。仅限于你没和那猎人一起出来的场合。” “为什么?” 她虽然打算虚张声势,声音却在颤抖。 “公主下令无论如何也要让你看到村子。而且,这一带晚上会出现危险生物。” “管理得真不够周到哪。只有人类能自由活动是吧?” 漆黑骑士无声发笑。发觉那并非不快的笑容后,艾蕾娜紧张了起来。她咽了口唾液。 “我会用自己的车回去。让开!” “既然如此,车在那里。” 黑骑士也不介意意见遭驳回,往右方抬了抬下颚。 一辆不管怎么看,都只能认为是新车的机车沐浴于月光中。 “当你们待在馆中时已事先做好了整备。这也是公主的敕令。即使你要用那回去,我也要送你。” “随你高兴。” 艾蕾娜愣愣地说后往机车走去。 机车简直就像是另一台车一样。油门与煞车的灵敏、弹簧避震器的效果——全部都截然不同。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是怎么办到的?艾蕾娜按耐着涌现的好奇心。 不管这些,以这名男子为首的四个人——尽管其中一个艾蕾娜不曾看过——是否知道了高傲主人的背叛?而公主是否因为是公主,所以才不愿意自己对他们说明? “可真是个优秀的主人呦。” 艾蕾娜出言挖苦,是在一下离山丘后的事。话一说完,被骇人目光——这即使是在夜晚中也清晰可知——一瞥,艾蕾娜便噤口不语。想打小报告的心情也瞬间消失。 黑骑士旋即转向前方,以嘶哑声音说道: “不准二度冒犯公主。” 艾蕾娜心想:是不是接下来要威胁我呢?不过骑士之后什么都不说地默默前进。 “你们也马上就会完蛋了啦。” 虽然连她都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但艾蕾娜仍毫不悔改地做出一副恶形恶状。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会收拾掉你们的。你们就算一起上也打不过他的啦。” “有可能哪。” 由于被认同得太过干脆,艾蕾娜陷入了奇异的感觉中。机车在以三公里左右的时速缓缓前行。她之所以没有逃走,老实说是因为害怕的缘故。纵使知道这名黑色骑士是四骑士中最有人性的,但在靠近他之后,果然还是会从身体深处阵阵发寒。这种物理上的寒冷并非源自恐惧,而是由贵族的同伴特有之妖气酝酿而成。 “既然这样的话,赶快离开这里如何?和你的公主大人一起离开。” “我应该说过不准提到公主的事了。” 黑骑士让艾蕾娜胆战心惊后,含笑询问: “你这么憎恨我们吗?” “那还用说啊。你可知道从以前到现在有多少人被刺到木桩上了?” “那是为了压制对公主的加害之心的警告。乃是不得已。” “不得已?怎么不去变成被杀的人看看。——你们本来就是半死人了,所以搞不好没差也说不定。” 黑骑士似乎微微笑了笑。 “说对了。正是如此。” 接下来的问题,连艾蕾娜本人都不知道是为何而问。 “你们本来是人类吗?” “你觉得是什么呢?” “因为不晓得所以才问的。” “要是我死之时你在场,就把面罩拿下来吧。如此便知晓了。” “知道了。我很期待着咧。” 在她心想一定要这么办后,黑骑士越过她身旁。到了她前方五公尺处后,问道: “能加速吗?” “0.5秒就够了。” 两人来到了通往村庄的一直线道路。黑色树木的树干左右高耸入天。 发觉到树林内的一棵树好像软趴趴地弯了下来后,艾蕾娜眨了眨眼。因为它正往头上压了下来。往黑骑士头上! 艾蕾娜看见了光带。那自黑骑士背上迸现,缠绕轰然倒来的妖树后,奇怪的生物便从缠绕处被斩断落地。 “走!” 往大喊的黑骑士顶上,这次又有一棵从头分裂为两棵,露出白色獠牙袭来。 加速至时速六十公里只需0.5秒;至一百公里只需一秒——机车和艾蕾娜发出了轰隆巨响。 在擦过黑骑士旁边的瞬间,光带再度流闪过双眼一角;但艾蕾娜并未转过头去,催加机车油门。 尽管没转过头去,但直到将抵达村庄为止,她都一直在在意。 村庄敞开着大门迎接艾蕾娜。在这时间早就该关上了。情况诡异。艾蕾娜一面按捺寒意,一面驱车进入村庄的道路。 在有贵族的地方,于阳光下山的同时人们便会深藏于家中。毫无人迹乃是理所当然,而弥漫夜晚的蔷薇香气让艾蕾娜紧张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的左手开始按揉乳防想要舒缓紧张。 艾蕾娜窥探大门旁的待命所。没有人。就算关上了门,守门人也没理由马上回家。因为会有旅人突然来到,或有急使自都城前来的情形发生。在这种时候竟没有看见人影,可说就是出事的证据。 艾蕾娜重新转向前面。 眼前有张人脸。 艾蕾娜压下了惨叫, “米基辛!” 她叫出了一起鬼混的同伴的名字。 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空虚表情,颇似幽灵。 “到底是怎么回事。修塔尔呢?” “不······晓得······” 一边流着唾液一边喃喃低语,矮小年轻人摇了摇头。 “不对······大家······都被埋了。······现在,正在······挖洞······” “洞?你在说什么啊?振作点!” 艾蕾娜用双手抓住他的壮硕肩膀加以摇晃。即使健壮的头部被剧烈前后摇荡,米基辛仍全不抵抗。 她的左手因太过用力而滑了一下,滑到了米基辛背后。 艾蕾娜立刻便晓得了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的真面目。 她使尽力气把米基辛转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 在宽阔的男子背部——大约第七胸椎的正上方,夜晚世界的象征正傲然艳红绽放。 艾蕾娜虽想把它扯下来,但手中抓下的只有花瓣,花茎依旧在背部中央深深扎根。 “米基辛、大伙儿在哪?——告诉我!” 她大叫着,蹄声传入耳中。 “——D!?” 她会如此认为,在这种状态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平安抵达了哪。” 黑骑士在门外说了。盔甲散射洁白光泽。此乃月光所致。 “是你的话应该会知道的。发生了什么事······” 艾蕾娜放开了米基辛,低声相询。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拯救大家?要怎样才能拿掉这朵花?请告诉我!” 黑骑士冷冷聆听如欲呕血的哀求。 “工作结束。” 短短说完后便调转了马头。 “等一下——等一下啊!” 在如此大叫的当口,艾蕾娜的脑海里闪过犹如奇迹般的主意。 留下米基辛,她飞奔到村门外。 “这里是村子外面呦。我还没有回到村子里!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别做孩子似的举动。” 黑骑士不住远去。 “如果你不做些什么的话我就一直待在这。不到一分钟,妖物们就会闻到味道过来了。让我死在村子外面,不就违背了公主大人的命令了吗!?” 艾蕾娜对最后一句话有自信。因为那话正中了红心。 即使是黑骑士,显然也是头一遭体验到二次调转了马头此事。 他走近艾蕾娜。 “虽卑鄙,却高明的手段。” 他说出的话语没有抑扬顿挫。字句本身却充分证明了艾蕾娜的胜利。 “然而,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村庄所遭受之事物,皆乃公主意志。” “重要的是你要选择哪一边。” 艾蕾娜拼命维持着优势。 “是要杀死我接受惩罚,还是要阻止公主大人做的——和你没关系的坏事?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接下来不会离开这。” 黑骑士说了。 “接着就在一整晚中斩杀要攻击你的生物。你只需要留在那里即可。” 艾蕾娜发觉被反将了一军。绝望与震怒吹过体内,她跺脚大嚷: “你既然能在白天出来走动的话,应该就不是贵族吧!是合成人吗?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是人,应该就没办法扔下这村庄不管的呀!既然会遵从命令,应该就有会尊敬对方的感觉的。既然是这样,应该就能够理解别人的痛苦啊!” 一如所料,黑骑士文风不动,化成了不仅没有情绪,甚至连生命都付之阙如的雕像静立不动。 “不是人!——算了。不求你!快滚回去吧!” 她做了无益的破口大骂后,才刚往村门走去,从背后确实有话声传了过来: “等会。” 又反将了他一军——由于这股喜悦,艾蕾娜虽发觉到有人影从村内往她走近,却无法把心思转向那边。 艾蕾娜之所以能辨别出那人影并非米基辛,而是其他五、六名村人,是因为她发现黑骑士的注意力转向了他们的缘故。 一个如枯木般干瘦的老太婆高兴似地说: “在那里的······是艾蕾娜呢。” “对啊,是艾蕾娜呢。她平安无事呢。” “快来作伴吧。加入我们吧。” 肉贩打扮的贝斯力克跟杂货店老板,一面像游泳似的摆动着手一面走了过来。 艾蕾娜感觉好像全身的血液轰然退去。 他们遭毒手了——她害怕地想着。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会这么一视同仁。以前明明只有年轻人会这样而已。 “退后。 话声响起,但艾蕾娜无法相信那竟会是黑骑士说出的话。眼前的这群家伙不是那什么鬼公主的同类吗? 艾蕾娜退后三步,黑骑士趋前三步。 艾蕾娜本能地心想:这男人的武器是什么?眺望他背上,看到了那挂有长约六十公分的铁鞘。 不、正确来说是看来像有两把山刀的刀柄上下并拢合靠。外型与样式都十分粗糙,感觉是与这名巨人十分不相称的武器。 走出门外的三名村人似乎意外地吓了一跳,但或许是知道他是同伴,立即又张开了双手,往艾蕾娜的方向走去。 光芒横斩过他们的颈子。 艾蕾娜联想起香槟瓶栓被瓶内压力喷出的模样。只是黑血喷泉取代了发酵的果实及气体,把三个首级高高射出。 毫无疑问,黑骑士动用了背上的武器。但他是如何办到的?他不但在马上连根手指也没动,而且那武器就算他伸直了手臂,也不让人觉得能干掉三个人,甚至连最近的一个人都碰不到。 由于实在太过快速,三个人似乎没察觉到已遭斩首之事,稳稳向前走了二、三步后,接着才软趴趴地瘫了下来,看到这模样艾蕾娜才总算回过神来。 “你竟然做了这种事!?” 她瞪着黑骑士。 黑骑士应道: “那些家伙想对你下手。 尽管回答中含带笑意,激动的艾蕾娜却没发现。 “我不是要你杀死他们。我说过,要的是——救人的方法。” “变成那样后,你所说的拯救方法就只有一个。” 听到黑骑士的回答,艾蕾娜心灰意冷。正如他所说,要『拯救』变为贵族仆人的人类,只有黑骑士所用的方法而已。 “可是为什么要杀死?——他们是你的主人的······”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咦?” 艾蕾娜圆睁双眼。 “公主不可能会做出那种行为。你们人类,虽说是仆人,但把你们提升到和自身相同位置这种事——一定是弄错了。” “才没有弄错——” 宛如要压碎艾蕾娜的话语一般,漆黑身影前进。感受仿佛山摇地动的压力后,艾蕾娜往旁退开。 “错误必须改正。” 黑骑士通过了村门口。 “等一下。” 艾蕾娜一蹬地面,挡在马前面。 “让开。此处是村内。我可无须对你的生死负责。” “你打算杀死所有的村人?我不会让你去做那种事的。” “想阻止我?” 黑骑士话声转低。 “没错。” 艾蕾娜的回答在三公尺外的位置响起。 风“飕!”地作响。 她在跳开同时旋转掏出锁炼的功夫十分精湛,但对于堪称人形铠甲的黑骑士,不知那能发挥多少效果。 机车也不在她身边。 刺耳声响与火花在黑骑士面罩上闪爆。秤锤直接击中了他,而且还是连续攻击。村中少女仅凭单手一转,就把只有一条的锁炼当成了十多支武器来娴熟运用。 当强悍如黑骑士之流的上半身开始摇晃时,艾蕾娜连左手也用上了。马匹被另一条锁炼横扫中两脚,猛然往前摔倒。巨大身躯飞了起来。依据物理法则,往前方飞弹的身躯,会在艾蕾娜背后如羽毛般以立姿轻巧着地,自然不足为奇;但他的双腕会被秤锤给捆住,这就是女战士的功夫了。 而且,艾蕾娜双手一抬,链在锁炼另一端的秤锤便斜飞上升,缠在左右耸立的大树粗枝上,夺去了骑士的自由。 “安分点待着吧。” 艾蕾娜朝机车跑去,低沈声音对着她的背影叫道: “接下来你要怎样?” 她理也不理地跳到机车上,发动引擎。之所以能保持冷静,是由于黑骑士的话声中没有嘲笑语气之故。 纵然不晓得装在大灯上的雷射发射机是否有效,但艾蕾娜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黑骑士叫道: “看吧、小女娃!” 艾蕾娜看见他一拉被高吊的双手。树枝即将断裂!鲜红光束划破黑暗射向黑骑士。 自左右两边轰然落下的树枝挡住了雷射光。巨响与暴风把艾蕾娜和机车撞了出去。 落下的并不是树枝,乃是大树的树干本身。黑骑士轻而易举地把它连根拔起了! 树干架在两旁的成排房舍上变成两道栅栏,在那后面,从容不迫的声音说了: “那么,我要告辞了。因为要去修正一切错误哪。最好认为是这树木救了你。” “站住!” 艾蕾娜正欲发动机车,却不禁愕然。 两株树干简直如经过精密计算并且是蓄意而为的一样,在自身与大树间只留下机车绝对无法通过的狭小缝隙。 “混帐!” 艾蕾娜用拳头大力一打另一手手掌,但又马上下了决定。 她除下面前树干枝桠上的锁炼,改把它在树干中央处绑了一圈,将另一端拉得笔直后缠在定入地面的铁楔上,铁楔是原本就收在机车行李箱里的东西。 艾蕾娜后退至村门口,以前倾姿势紧抓龙头,表情充满焦急跟自信。 排气管喷口吐出火焰。 机车奇迹似地跑过伸向空中的一线纤细险道,骑士顺势地高高飞入空中,然后轻松飞越过第二棵树干,降落在昏暗道路上。 艾蕾娜把“当”的一声弹跳当作最后的抵抗,驱车急行,数秒后冲入了中央广场。 意外的光景在等着女战士。 广场正中央挖有一口水井,而黑骑士与一个枯瘦矮小的人影并肩站在井边。 “麦麦·琪卜修!” 艾蕾娜的叫声里充满着特别的情绪。尽管知道了村子的危机,在心中某处却仍始终有着一抹安心,便是托这名字之福的缘故。 “回去吧。” 白发老婆婆对艾蕾娜看也不看,出声应付了她。 她左腋下抱着个小瓮,右手肘部以下消失在宽大瓮口里。 一看两人面对的方向后,艾蕾娜吓得倒抽口气。 月光下村人们正层层叠叠地趴倒在一起。一动也不动。不、不仅如此,许多人正被塞在四处挖开的洞穴里,这幅光景令艾蕾娜寒毛直竖。米基辛提到的应该就是这个。 “怎么样?” 麦麦·琪卜修仰望黑骑士。 “好吧。如约定一样等上三日。在这期间——你知道吧?” “知道。我也会遵守约定的。” 艾蕾娜觉得自己的血斗好像是在遥远世界里所发生的事。 黑骑士无言翻身上马,接着说道: “身为人类真是可惜了的魔法医师——告辞了。” 然后他调转马头。 艾蕾娜痴呆也似地呆立不动,目送默默通过眼睛鼻子前方的人马。 马只停下脚步。 黑骑士在马上全身不动只弯动了颈子,凝视艾蕾娜。 头盔与肩甲白灿反射月光,让他看来仿如自异世界而来的雕像。 “战士啊——再会了哪。” 接着马匹踩踏大地,在道路上奔驰而去。 一只手按到肩上,艾蕾娜回过了神来。 麦麦·琪卜修满是苦恼的脸庞在她肩旁。 在艾蕾娜正要说些什么之前,赶走了杀戮者的年迈魔法医师问道: “和那个家伙,动过手了?” “嗯嗯。” “应该是场好比试啊。” “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他不是说了吗?说你是战士。那家伙好像欣赏你呢。” “麦麦·琪卜修、别再说了啦。比起那个,这到底是——” 艾蕾娜一望广场后,发出了细微、欣喜的声音。因为从周遭的住家中出现了人影。 “也有没被那花沾上的人啦。不过不到村子人口的十分之一就是了。” “接下来大家都会变成贵族的同类?” 麦麦·琪卜修点点头,艾蕾娜一瞬间几乎要晕倒,之所以从晕眩中被拉了回来,是因为老婆婆下面的话。 “——不是会完全变成那样。因为还没有被吸血啊。应该总会有法子的哪。” 看见她说是悲痛也不为过的表情,艾蕾娜不得不把下一句话吞了下去。 ——在三天以内是吗? D身处雾中。 追着公主业已经过一小时以上。艾蕾娜并未跟来,但他并无挂虑这件事的模样。 令人吃惊的是,D竟无法确定自己的所在位置。继承吸血鬼血统的俊美猎人的方向感极其混乱。而他全不需倚靠方向感一事,正是这名年轻人可怕的地方。 他并非是胡乱前进。 雾中含夹香气。 蔷薇的香气。 这正是那美丽公主之物。而雾气中还飘荡有其他种的蔷薇香。 D行走雾中,脚步毫无迟疑。 左手问了: “知道这是哪儿吗?” 似乎忐忑不安。——不知这只手掌在害怕什么? D没回答,或许对此感到不安,左手继续说道: “你大概不知道吧——” “地底两百公尺。” 听D这样一说,左手“去!”的骂了一声。 “就算不晓得目的地,倒晓得深度是吧。怪人。——啊呀!?” D也注意到了。 雾霭正在消散。 白色团块远去,化为稀薄雾带后碎裂、交缠,变得如蜘蛛网一般,正不停散去。 左手吐露感想: “出现了讨厌的味道呐。” 因为令人想吐的浓郁腐败臭味,正开始弥漫在蔷薇香味消失的空气与黑暗中。 “与其说这是房间,倒比较像地窖。——大小嘛、噢、距离四边大概各十公里,高度十公尺,住的大概是猛兽吧。可却是个安静的家伙。气息是一点——” 大概他正要说出“没有”,但就在此时,从伞盖状的高处黑暗中,传来了齿轮咬合的声音。 不知仰望的D双眼捕捉到了什么,当澄莹无比的黑瞳停在彼方地上一点的同时,“啪沙!”的柔软声音响起。 因为有东西从天花板的某处落下。而且天花板上面的房间似乎一样也为黑暗所包围。 一片漆黑中,D从容不迫地迈步而行。 并非走向落物地点,而是沿着在腐臭中依旧残存的花香。格杀美丽公主——除此之外D全无兴趣。接着,不知是否真是偶然,香气丝线将他引导至倒在地上的巨大布袋旁。 “里面的——是生肉哪。大概有一吨。” 新鲜气味正从袋口泄漏出来。 “你大概也知道吧,还有另一股味道呢。这是——” 话声往右流移。两股暗影从左右两边擦过移动了身形的D鼻尖。 从它们的着地点传来了“叽”的声音。尽管不知是人是兽,但D的眼睛仍看清了左右各约三公尺外的矮小生物,它们手中正拿着小剑。形如鱼钩的小爪子、令人联想起蝙蝠的小翅膀——全都会让人于第一眼看到时觉得可爱,但它的力量,只消看现在由D额上飘落的乌黑断发便可得知。 殷红光点开始点点亮起。是人造侏儒的眼睛,乃是长在满是肿瘤的脸上的憎恶血光。 纤细光芒从四面八方流闪而来。朝D射来的,是算不上枪的短枪。 D一翻大衣衣摆将它们弹开,瞬间,十字裂现。因为随着枪雨一同飞来的小刺客施展了精湛武技之故。 第二队正要进行下一波攻击,摆出了跳跃姿势,却睁大了红眼。因为两只先锋在着地同时直裂成了两半。 “叽”、“叽”的惊叫声此起彼落,如涟漪般远远传开。 叫声突然止息。 一手执白刃,D缓缓将全身转向后方。 某种气息包围他全身上下。左手“呜喔!”的呻吟一声。 宛如要令一切遭遇物皆尽毙命的妖气,正自黑暗深处吹涌而来。 那股凶烈与地上的三骑士迥然不同——但却又隐约相仿。 如此一来便是四人——所以人称为“黛安逻司的四骑士”。 妖气的根源开始活动。移了过来。从辽阔黑暗的深处有东西走了过来。 数秒后,那气息变成了马蹄声。 踩踏土地的声音怪异扭曲、间隔漫长,或许也是因空间内满溢妖气的关系。 D文风不动。他右手持剑,迎接只身来访的敌人。 声音停住。离D剩下五公尺。 “这是——” 口舌有些不灵活的话声从高处扔了下来。 “过来接收事物跟对手,一看后······公主也真是做了件好事······。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男人啊。” D注视着。 注视着站在那里的白马与白色甲胄的骑士。不,或许该说只是恰巧人马就在他目光的落点而已。纵然被能让左手呻吟出声的妖气所包围,但俊丽身影毫无紧张之色。 “真高兴呀。” 骑士说了。左腰的长剑微微摇震。 “好久没有······满心喜悦。热血沸腾······能听到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停止的鼓动······噢噢······噢噢······” 长剑再度作响。白骑士的上体兴奋颤动。他的话语如被催促似地蹦了出来。 “想砍他吗,『杀戮者』?想砍这个美丽的男人吗?······我都知道······可是再等一会······快乐要留到后面······必须先结束例行公事呀······” 他伸出左手。 骑士开始招手。似乎倦怠,仿佛提不起劲。犹如冥界的白色住人在召唤生者。 “来吧。” 他说了。 “来吧······公主赐于我的敌人······噢噢、今天的是············活着真是太好了······” 光束贯过白色身躯。矮小杀人者随着投出的短枪从四面八方跃起。 它们的身影与凶器一齐为白色波浪所吞噬。波浪的动态与手腕招手的动作相仿。当白浪再度一展之际,短枪悉数被弹落地面,四只人造侏儒自腰部以上被切成了八块。仿佛要与D的直斩针锋相对,这是横切。 “来吧。” 招手动作重新开始——并且招来了最后的敌人。 三个身影朝马上跳去。速度与高度皆截然不同,白光斩过它们的胴体一带,同时又再一闪。 “我的披风······无法切开的······” 白骑士的喃喃低语结束后,被横砍为六块的肉体零散落地。比起它们的模样,掉到地上的声音更加凄惨。 “糟了······糟了呀······忍不住一下子就杀光了······” 白骑士喘气似地呻吟出声,把右手长剑插回腰间。 “这全都是你的关系······因为这么美······这么强的关系······噢噢、有罪的男人啊······现在就让你和『杀戮者』见面了。” 重复不断的金属声在腰畔响起。若有人听见,恐怕会因那股骇人阴森而捂耳蹲地。因为剑鞘与长剑正在彼此摩擦。剑刃自行出鞘、回鞘、又出鞘,不停重复。 仿佛斩杀得还不过瘾,鲜血仍不足够,回鞘太早。 不是还有D吗? 这便是『杀戮者』。 第四章前往死亡森林 黑暗中对峙数秒——能听见的唯有『杀戮者』的擦鞘声,只有两人能感知的杀气也再度高涨。 白刃交锋时,不知谁的功夫较高? 在敏捷凶暴的人造侏儒进行攻击时,D的大衣被割裂,但白骑士的披风毫发无伤。 除此之外,尚不知妖剑『杀戮者』本身秘含何等魔力。 沈默由白骑士打破。 “要离鞘啰,『杀戮者』。” 白刃跃现。但那行云流水动作,与其说是拔剑出鞘,不如说是剑刃自行跳入手中。 相对的,D未摆架势——身体既不紧张亦不松懈,双臂自然垂放。 “高明······” 低声说话的人乃是白骑士。 “光是面对面而已,血液就好像要冻结了。在生命和灵魂的激烈争执岁月里,不会再有这样厉害的对手了。” 骑士忽然调转马头。 蹄声远离而去,连头也不回。这举动虽令人瞠目结舌,D却在原地动也不动。 不知在等待什么? 远离的铁蹄声转为清晰。——白骑士奔了回来。 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毫无疑问地蕴藏杀意。 五十公尺······四十······三十······ D不动。 面对如海啸山崩般由马上砍落的一击,自地上升斩的冰雪一剑将如何迎战? 十公尺······五······三······ 狂躁马蹄与巨大身躯吞噬了秀丽身影。就在这一刹那—— 极其清脆的声音响起,白光飞闪有如流星。万万想不到,D的剑刃竟然自护手处断裂飞离! 蹄部爆出火花后,马匹猛然停住,白骑士在调过头的马匹上哄声大笑。 “没有能与『杀戮者』交锋的刀剑!——这是最后一击了。” 不知D怎么了,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也不动,妖剑再度伴随呼啸声往他头上砍落。血花喷溅! “噢噢!” 这惊愕的叫声,是因为剑身传来与砍入肌肉截然不同的手感所致。 『杀戮者』的剑身被夹于D在头上合拢的手掌间。 然而D的双手正喷冒血液。他自己的鲜血洒落头上,流过了鼻梁旁边。 『杀戮者』猛地下降。 “死吧、死吧、去死吧!和『杀戮者』交战的人都得死!” 大喊的白骑士双眼为狂意染为赤红。 不知是这名骑士竟然能在力量上胜过D,抑或是由于妖剑的威力?D合拢的手掌,正随着剑身不停洒落的血确实下沈。 “喔啊啊——” 宛如狂鸟啼叫的呐喊声变为力道,白骑士压下剑刃。 更加深艳的颜色射入了他满布血丝的眼瞳里。 那是D的眼中血光。 他从额上留下的自身鲜血,画出了红色轨迹连至唇中。 “呜喔喔!” 惊叫声自马上流移,和彼方五公尺外处的撞地声一齐止息。 D正欲往那边走去,一个白色巨躯跳到了他面前。是白骑士的马。它立定不动想要挡住D的去路。 “厉害呀。” 落地处传出了似是喜悦的话声后,马便一溜烟地往那奔去。一手提着血剑的白骑士,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垂于马旁的缰绳后,才总算爬了起来。 他用力摇头后: “好厉害的力量啊。好像骨折了······难道······那个和公主有同样血统的人······那个吸血鬼猎人就是你······没错。” “说对了!” 从黑暗深处如此发话的,不用说自是公主的声音。 然而,和她那堪称轻佻的语气相反,不仅白骑士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甚至连D也没发觉到她。 “这是······公主······” 似乎即使是对这几近疯狂的男人而言,这名主人也是特别之人。他将『杀戮者』背至背上后,接着单膝跪地,并低下头部。举止中毫无一丝狂态或揶揄,一片忠诚。 如舞蹈般翩然移动后,雪白的美丽公主出现在两人正中央,往左横移五公尺左右的地方。 “怎样,是个不错的经验吧,白骑士?” 所谓的“灿烂笑容”大概就是指公主现在脸上的笑靥。 “是的。” 骑士简短、果断的回答话声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在这世界上,像这么厉害的男人也是有的呦。好像能赢过你的『杀戮者』呢。” “虽然您如此说——” 公主慌张似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我说错话了啦。请把它忘掉。比划之后再说。D——请你也是一样。没有了剑的话,不管怎么样都是不可能的。” 说话的同时,她窥探D的眼神中明显有着害怕的模样。 D的双眼燃放血光。 他手无寸铁地前进。 “别摆出那种吓人的模样走过来啦,嘘嘘嘘!” 公主不停后退。 “请你先回去村子吧。那里因为我洒下的花的关系,应该正在闹得乱七八糟喔。” 空气“飕!”地被划开。 “公主!” 白骑士技艺高超,拔剑斩落了飞来的白木针。但公主“啊呜!”痛呼一声后按住了左胸;因为被如此厉害的白骑士漏掉的一根木针,射穿了保护胸口的手背。 “真厉害啊。” 她的轻轻一笑,似乎是针对D能闪过『杀戮者』之迎击的手法的赞词;不过,不知D是否亦有对美丽公主感到佩服?佩服她能间不容发地挡下刚才他所射出木针的手法。——就在一瞬间,大衣衣摆翻飞,俊秀猎人朝妍丽公主奔去。 白骑士正要站起。 此时大地轰隆作响。地下二百公尺——由可说是被无限的质量所支撑的地下室地面,如大蛇般剧烈弹跳。 D的身体飞入空中,没有二度接触地面,为黑暗所吞噬消失。 光线回来了。 四周乃是星辰的海洋。 “没问题吧?” 左手问了。全无担忧模样。是只能用“义务性”来形容的语气。 D也不回答,环顾周遭。 黑暗几近是这名年轻人的亲戚。 他身处巨大的圆形石头上。形状相同的成排岩石往遥远的下方连绵不绝,同时表面散放许多新月状的光芒。 远处闪灿的光芒应是聚落灯火。 “是山上呀。” 左手惊讶似地说着。 “从风的强度和方向来看。大概有三千公尺。敌人好像能进行瞬间移送的样子。唉呀、是搞错了吗?” D仰望星星,但随即收回视线,开始无声离开岩石。 他从岩石跳往岩石的姿态,与天才舞蹈家相仿。 由星辰位置来看,可得知这里是公主管理地区的北部边缘。也知道了从这要到萨古力村,即使快马加鞭也要花上整整一日一夜。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哪。” 老婆婆理理药草束后,把它往滚着褐色液体的大锅中扔了进去。 这是位在她家里深处的调剂室。即便是历代的村长中也没有人曾看过此处,在她旁边,是才刚全盘托出城馆中之事的艾蕾娜,是这里暌违了十年的访客。 隔着泛黄的蕾丝窗帘,近午阳光射了进来。 “没想到那个公主竟会拜托那个猎人杀死四骑士哪。嗯,如果是生得那般俊俏的话,大概什么都办得到吧。” 因为话题偏往奇怪的方向,艾蕾娜试着修正。 “麦麦·琪卜修,应该更吃惊一点啦。那公主竟然说要帮她杀死那些混蛋骑士,唉,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哪。” 老魔法医师从玻璃瓶中用大汤匙取了三杯红色粉末加入锅里,紧接着绕富深意地说: “她也许是真心的呦。” “你是说真的想杀死他们?为什么啊?” “理由就像你说的一样呀。大概是想得到自由哪。” “是说贵族要离开城堡?” 艾蕾娜耸耸肩。 “那种事连听都没听过。那些家伙跟城馆就像光线跟影子一样。不管哪一边消失了,另一边都没办法存在的。所以我们才会一直待在地狱里面啦。” “地狱哪。” 麦麦·琪卜修又绕富深意似地喃喃自语着。 “人类里会有怪人。像你和我孙子就是哪。贵族里会有的话也不足为奇哪。因为至少,他们的模样也是人类哪。” “那么、那家伙是真心要······” 听了村中第一智囊——麦麦·琪卜修的话,艾蕾娜总算发觉到美丽公主所说的话的严重程度。 “可是哪,这话对谁都不可以说呦。” 强硬口吻拉回了艾蕾娜的注意力。 “为什么呢?” “因为在这村子里哪,不一定只会有人高兴呀。” 残忍表情瞬间闪过艾蕾娜脸上。 “这倒也是啦。” “比起那个,要先考虑解决眼下危机的方法哪。因为要完成这药,夜气青苔怎么弄都不够。” 麦麦·琪卜修叉着胳膊。 “青苔······是说那个吧。在夏巴拉森林里?” “算了,没关系啦。总会找到替代品的。” 艾蕾娜似乎在考量什么。 “明明就没有那种东西的啊。你从以前就不会说谎呢。——没关系的啦,我去拿。” “不成。现在已经正午十二点了。就算骑你的机车到森林也得花两小时,找青苔要一小时——顺利回来也是下午五点了。而且那森林太过危险了。” “别开玩笑了,我不是一个人去啦。会带男朋友去的喔。还好那群家伙因为在村外的仓库里喝小酒,所以也有没受到吸血蔷薇洗礼的家伙在。” “会枉送性命的哪。” “不试试看不行呀。就连你的孙子,也是因为这种事才死的啊。为了不是自己的爱人,只是单恋而已的女孩哪。我们大家都很佩服他呢。” 老婆婆低垂双眼,接着用手按着艾蕾娜的肩膀,说了声“谢谢”。 “那么,可以麻烦你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破坏那些家伙所干下的好事。” 如此说完后,艾蕾娜仿佛要确认决心的强度似地,紧紧咬了牙根。 离开住宅后,艾蕾娜转往广场。从麦麦·琪卜修家徒步过去花不到三分钟。 在埋有许多村人身体的场所,搭有仓促架起的帐棚。不用说,是为了遮蔽阳光。虽然南边村郊有贵族化者专用的收容所,但根本缓不济急。这帐棚还是没事的村人自黎明起花了五小时搭起的,但仍不敷使用,剩下的三分之一用毛毯与布裹着。 走近帐棚,异样呻吟声开始触动鼓膜。 即使再怎么愁眉苦脸也没有用。她也不想捂起耳朵。必须要听。因为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住怒意,对让他们发出这种呻吟的家伙的怒意。 站在帐棚入口处的一名村人注意到艾蕾娜后露出凶恶表情,把右手的长枪换了手。他是没名叫葛林的农夫。 “我可不是贵族喔。” 艾蕾娜姑且露出了笑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葛林的表情不变。 “我不晓得呀。” “那年轻人来了以后,当天就变成这模样了。有人看到你们走上了通往城馆的道路。” “在途中就折回来了啦。因为有在村子看不到的好男人来了哪,所以稍微和他约会了一下。” “去、是卖淫吧!” 骂了一声后男子别过脸去。没有村人对艾蕾娜等人的放浪形骸觉得舒服。 “再见。” 艾蕾娜表情不变地通过帐棚入口,接着右脚猛地一弹。一如往常,隐隐约约的战斗直觉十分准确。恐怕这喜欢动刀动枪的农夫,还是头一遭在要进入帆布帐棚时被撩阴腿踢中。呻吟声从地面上传入耳中。 “至少要晓得对淑女的礼仪呦,瞬间阳痿的。” 尽管做出了排忧解闷的俐落一击,艾蕾娜的语气却很沈重。 帐棚内的呻吟声越发清晰,变得震耳欲聋。 即使凭着艾蕾娜的胆识,也必须十分努力才没有闭上眼睛。 村人们在地上痛苦得满地打滚,有的半埋于土里,有的浑身沾满泥土。从他们得背部、额头、颈子上,突然冒出的四彩蔷薇正盛放开花。 尽管动员了所有平安无事的村人拔掉蔷薇,红、蓝、黑、白的蔷薇仍会从开裂的肌肉内侧绚烂开出花朵。 这种不合常理的状况似乎无法令人类成为贵族的仆人,本应在白昼中沈睡的他们,纵然被厚实的帆布帐棚保护着,却如被阳光照到的贵族一样痛苦无比。 艾蕾娜说服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在心脏打下木桩、而是这样看守着他们。若是接受了贵族之吻的人,老早就已经被处置了。这是边境的规则。 “艾······蕾······娜。” 犹如啜泣的声音在她脚边呼唤她。 艾蕾娜默默望着前方。 “······救救我······我······是······达可······伊。” “我是赛······连。” “好热······好痛苦······身体······整个······烧······起······来······了。” 她的脚踝被抓住。被冰冷的手抓住。艾蕾娜文风不动。 “再忍一忍吧。一定会让你们恢复原状的。” 虽然她口中如此说着,身子却在发抖。无以言喻的恶寒,从被握住的脚踝冲了上来。让她冒出鸡皮疙瘩。 一个声音响起—— “艾······蕾······娜。” “死怪物!” 她吼出了连自己都想像不到的话。 右手移往腰际,抽出配在那里的秤锤。甩起,挥下。一切都是蓄意而为。 恶心的声音响起,微温的零星液体飞到脸上。 她仍旧挥砸着秤锤,一直重复不停。而在挥落秤锤时的空档,呼喊她名字的声音如诅咒般不住响起,细微孱弱。或许是为了抹去那声音她才挥舞秤锤的。 另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大叫: “艾蕾娜——你在做什么!?” 粗壮手臂用力抱住她的胴体,把她往后拉。 “放开我、怪物!我要宰了你!”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在阳光下响起。 “笨蛋、冷静点!” 脸颊一响。 附身在身上的东西似乎已被驱离了,艾蕾娜站在广场的一角上。 葛林蹲坐在帐棚前;从艾蕾娜背后转到她面前的,乃是机车团中的一人。光秃秃的头顶上留有一长条头发,看似巧克力奶油点心。他是机车团的副头目——修塔尔。 艾蕾娜抚着脸颊,镇静地讲道: “很痛唉。稍微轻一点好不好?” “不好意思。” 大汉露出雪白牙齿笑笑。眼神却说着:那种状况哪能留手啊。 艾蕾娜问: “剩下了几个人?” “有七个人遇害了。剩下的只有我和丹、尼修。” “连我四个人。够了。” “够什么?” “要去夏巴拉森林找青苔啦。” 艾蕾娜凝望贵族城馆的反方向,修塔尔对着她睁大了双眼。 “现在吗?——要变夜晚了唉。” “我有心理准备了。” “在黄昏的时候跑去那里根本是自杀行为。会白白赔上性命的啦。” “为什么每个家伙都只会扯些一样的理由啊。如果到了紧要关头才在爱惜生命的话,那就不该在这种乡下小村子里耀武扬威的。不如去裹着棉被发抖算了。” “可是——” “我可受不了再听继续听藉口下去。算了,我一个人去。” “有了那个青苔的话会怎样?” “大家就会复原——应该是吧。那要看麦麦·琪卜修的。” “······” 对仍旧在碎碎叨念的修塔尔视若无睹,艾蕾娜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去。她在想的,只有要去哪里调来什么武器这件事而已。 还有另外一个—— 黑衣年轻人在月光下转身离去的身影在眼前晃动,为艾蕾娜的决心注入了几分哀愁,她将那感觉压了下来。 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奔驰整整两小时后,可以看到红土平原的彼方有貌似黑色云雾的一团东西。 她打算加快速度,才刚一催了油门,就有微弱引擎声从背后不停接近。 艾蕾娜继续驾车毫不理睬,数秒后,三台机车在左右两边整齐并列成了一横线。 “窝囊废快回去。” 她朝向前面说着。右边的骑士“啪!”地拍了一下脑袋,讲道: “别这样说啦!这不是来了嘛。” “还真骄傲咧。” “就饶了他吧、艾蕾娜。” 左边的尼修眨了眨浑圆脸庞上的眼睛。他是个如包子般臃肿的男人。 “我跟丹两个人,已经因为他为什么没早点儿去我们那里,好好教训过他了啦。” “修塔尔是在担心我们的事情啦。” 说完这句后,机绣旁边的丹微笑了起来。虽然他同尼修的交情堪称莫逆,但体格却是宿敌——全是彻底锻炼过的肌肉。 “我打一开始就想太多了啦。我们可不想堕落到会让头头一个人去做植物采集啊。” 修塔尔不好意思地玩弄着稀少的头发。艾蕾娜毫无笑容地说: “知道了就好。因为我们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能帮上其他人哪。就把你们的性命借给我吧。” 回答是机车的轰隆声。 十分钟后,四人抵达了森林入口,巨树伸展着阴沈色调的枝叶。 在看似几无立锥之地的树木之间,可轻易找到一条由人所走出来,犹如丝线的羊肠小径。 “只能留下机车走进去了。” 艾蕾娜离开座垫。 修塔尔把像大炮一样的火药枪跟弹带背到背上,一边问: “知道青苔长的地方吗?” 丹把长约一公尺的大圆筒连同连在圆筒上的软管从车上卸下。尼修踩着轻盈脚步,反覆快速翻动双手,在手的周围有许多细长光芒闪烁—— 当艾蕾娜宣布“走了!”时,那些光芒变成了三柄飞刀。 树梢如乌云般欲当头压下,但其中仍有缝隙,细长光束由那泄落。这景象虽为自然产生,却有种微妙的几何学秩序,据说有许多旅行画家与游客为此前来。 在艾蕾娜的记忆里,位于森林西边的岩石区一带乃是青苔的群栖地。 随着小心翼翼地进入深处,森林孕育的各色生物一齐填满了视野。 “哇,极乐草、减肥草,那个是楼竹。把那些收集起来卖到『都城』的话,差不多有半年不愁吃穿了唉。啊啊、真浪费。能不能去摘啊?” 对忍不住这样说着的丹,艾蕾娜训斥道: “就算是一秒钟也很珍贵啦。这时安分的森林差不多要露出獠牙了。” 尽管如此,连她自己也不禁觉得可惜。 丹说出名字的植物——不、是比他所说的还要多得多得植物,正纷纷从树根或枝干间露出身影,色彩鲜艳绚烂;这些每一样都有医疗用途,能令打『都城』而来的商人垂涎三尺。这附近的村子之所以连像样的耕地面积也没有,却还堪称富足,便是托了它们的福。此外,由于这座森林的树木所喷出的臭氧与土壤成分特殊,所以无论如何采集均不枯竭。他们走的道路就是那些采集者所留下的痕迹。 在那之后过了约三分钟,艾蕾娜若无其事地问: “有注意到吗,修塔尔?” 他应道: “啊啊。” 光秃秃的头连点也没点。 “打刚才开始就被跟着了。我觉得会是有点棘手的家伙。” “我也这样认为。是森林的居民吗?” “天知道。不近也不远——好像满精明的。” 跟着两人的丹与尼修应该也听到这对话了,可却毫不在意。因为他们都是生活在边境,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胆识十足。 “要不要稍微试探看看?” “说的对。” 出声的同时艾蕾娜右手打了两个响指。 毫无反应。 道路在前面蜿蜒,消失于树木群中。 当一踏入那弯道之际,艾蕾娜小队的团队合作便发挥了效果。 上半身微微向右一转后,黑光从尼修右手拖曳轨迹射出。飞刀以只能用“神速”形容的速度消失于树林间。 数瞬之后,修塔尔的火药枪枪口,与丹的管口也转了过去。 又过了数瞬—— 修塔尔喃喃低语: “停住了哪。” 并非是指飞刀,而是意指那追踪他们的气息。艾蕾娜的双眼也为之一亮,问: “飞刀不见了,没射中?” “不、即使被打掉了也会有声音。被躲过了也会有刺中树木的声响。可就算是这样,应该不可能挨了我的飞刀还没事的。” “那会是怎么回事?” 艾蕾娜毫不怀疑同伴的功夫。 “大概——” 尼修才刚开口时,一个黑色人影从空中无声落下。 尼修大喊:“猎头者!”他的脖子被只毛茸茸的手臂掐住,被高高抓入空中。修塔尔的火药枪正要喷爆出火焰,艾蕾娜的秤锤已早一步向它追去,骨头碎裂声与野兽惨嚎一同响起,尼修回到了地上。 树枝的声音接连不断,接着仿佛如雾一般的物体落到了一行人头上,紧接着寂静降临。太阳仍在空中:但这座森林的特征却是听不到一声虫鸣、一声鸟叫。 “呜哇、这是血嘛!” 修塔尔用手指沾了粘在光头上的液体后嚷了起来。 “混帐猎头者,竟然敢跑来挨艾蕾娜的秤锤,活了两百岁以后终于也老糊涂了哪。” 艾蕾娜瞪了修塔尔,又说: “既然没干掉它,说不定还会再来。跟踪的家伙的气息也消失了,差不多要做好准备往下走了呦。” 她再度迈出脚步的动作中满溢着千真万确的决心,三名男人露出了“真不愧是老大”的笑容。 一开始前进后尼修对丹说: “刚才的猎头者,那个——你有注意到他的打扮很奇怪吗?” “没有、因为我在你的正下方所以看不太清楚。它——穿着什么吗?” “我看了哪。是绿色的衬衫跟条纹花色的长裤。那种搭配是杰佩爷爷最喜欢的。” 丹沈默不语。 一年前,九十岁的杰佩爷爷为了寻找被称作返老还童妙药的回春草进入了森林,之后再无消息。尼修便住在老人隔壁。 “老爷爷果然——是被猎头者给杀了吧。” 好不容易说出口后,尼修一面摸着脖子一面说: “我还看到了一个东西。就是抓住我脖子的那只手呐。虽然毛茸茸的,可是手肘内侧有个伤痕呢。那和我还只有四、五岁的时候,老爷爷在劈柴时不小心弄伤的伤口一摸一样。” “······也就是说,那个是······老爷爷?” 丹的声音宛如细线。尼修摇摇头。 “不是吧。因为那家伙的脸跟猩猩一样。绝对不是老爷爷。” “干吗从刚刚开始就老是在讲着令人不舒服的话题。” 被修塔尔忽然一吓,两人露出吃了一惊,但更像是得救了一样的表情,之后便噤口不语。 树木的墙幕仿佛遭到切截一样消失不见,然后形状特异的岩山便突然填满了视野。 它是一堆相互接连的立方体,平滑得简直像是用精密机械研磨过;可一群人的目光却只是盯着它周遭的地面。因为那里正是目的地。 “喂、没有呀。” 众人跟着走上前的修塔尔环顾四周,但在岩山附近,别说是青苔,连黑土以外的色彩都找不到。 “搞什么鬼。——可能枯死了吧。” 丹互击拳头。艾蕾娜望向岩山, “不会有那种事的。去年也有找到过的呀——在那里!” 在她指尖前方——高度超过二十公尺的岩山近顶处,牢牢粘有似曾相识的青绿色。大汉转了过来问: “谁要爬?” “我啊。” “很危险哪。” “换你就会安全了?” 尼修摸着脖子,同时耸耸肩。 “说不定猎头者会跑出来。要注意。” 说完后,艾蕾娜抓住附近岩石的突起部。她灵巧攀登的姿态仿如上罩了一层纱似的模糊不清。苍茫黄昏正在逼近。 举着火药枪,修塔尔忐忑不安似地张望四周。说道: “起风了。” “其他的东西也会出来哪。” 丹说了话后看看尼修,又问 “脸色很差唉,行不行啊?” 尼修揉着脖子,同时用一只手擦去额上汗水。 “这是我以前从麦麦·琪卜修那听来的。” 丹换只手拿着管口的金属喷嘴一面说着。 “听说这座岩山在很久以前是贵族用来进行某一种实验的地方,所以——才会整齐得像是人工做的。” 尼修问道: “是什么实验?” “鬼才知道,为了制造出要散布在边境的妖物,必须要收集真正的生物。因为要做为母体嘛。这岩石好像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司令塔。猎头者、无牙噬兽通通都是那样做出来的呢。” “竟然干下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混帐事。” “唉呀、尼修,稍微有点精神了嘛。” “嗯嗯,终于好点了哪。” 他把手拿开颈部,微微笑笑。 修塔尔把一只手靠在嘴边往上空大喊: “艾蕾娜、怎样了?” 当然,是等看到艾蕾娜牢牢站稳后才喊的。 “没问题啦,还差一点点。” 就在他因中气十足的回答而放下心,朝森林那边转去时,“啊!”的惨叫传了下来。 修塔尔“噢!”了一声,因为在他仰望的双眼里,看见了不晓得是常春藤还是绳索的数条细长物体缠住了艾蕾娜全身。它的活动状态显然是有意识的,而且正不停从最上方的岩石顶端冒出来。 最吃惊的是艾蕾娜。当她的手刚碰到牢牢长在岩石表面最底部的青苔,在那一刹那便被这东西从头上给缠住了。她当然吓得魂飞魄散,差一点摔了下来。而拉住了她的正是这奇怪的触手,实在讽刺无比。在被它缠住的瞬间,艾蕾娜注意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这冷冰冰又坚硬的触感——是金属。这家伙不是生物! “大伙、别开火呦!” 大声下令后,她一面推开卷曲的触手,一面将右手移往绑在腰间皮带上的圆筒。 那是已故父亲跟“都城”商人极其隐秘地买来的火焰弹。 只消拔去发火栓后放着,五秒后,一万度的高温便会彻底燃烧半径五十公尺的范围。——与其说是燃烧,不如说是融化。尽管在这种状况下使用可能太过乱来,但也别无他法。 嘴巴咬住了插栓。弹体本身却突然被抢走了。银色触手卷走了同色的圆筒后,随即在头上盘旋缠绕。保险丝燃烧的声音听来清楚得令人发毛。还有四秒。 “拿着快滚吧!” 处在连血液也要为之结冻的恐惧中,她竟然还能说出话来。不但说出了话,而且竟然还不是对下方同伴求救的话语。 纵然艾蕾娜拼命大喊了,那三个人却对是否能接应她没有把握。 因为在稍早前,三人便已经因从森林内现身的异形而紧张了起来。 它的上半身是男人。暴露在眼前的是具精心锻炼过的健美裸体——下面却拉拖着修长的尾巴,虽然它已经离开森林五公尺,但尾巴的末梢竟然还藏在森林里面!那是蛇的尾巴。尾巴的鳞片绿油油地反射夕阳残照——腹部是妖异扭蠕的蛇腹。它无庸置疑乃是蛇类。 一直到走到三人面前为止,它的眼神一直空虚迷惘,但在它停下不动,开始仔细打量男人们的期间内,眼睛便开始散发出炯炯绿磷光。 “有猎头者的血的味道。你们与其变成他的,不如变成我的食物吧。” 蛇人一边发出如漏气时的“咻咻”声一边如此大喊后,猛地一把抓住了修塔尔。 它脸上——眉心处开出了个黑色大洞。 直径二十厘米的铅弹从大汉的火药枪打入了蛇人眉间,子弹的所有能量无法在脑内消耗完,随着大量脑浆往后脑勺喷了出去。 不到一秒,射入孔、射出孔便愈合塞起,蛇人微微一笑。它可能是贵族所合成之生物的末裔。——这是惊人再生机能的功效。 它的人类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恶魔脸孔。 犹如细线的舌头从猛然大张的嘴巴中射了出来,舌尖“啪嚓!”一声裂为两股。 橙色团快“轰!”的一声喷到了它脸上。那是火焰。是从丹手上的管头喷口所喷出。他背着的油桶中满装能高温燃烧的油性物质,一经高压空气送出,便可藉由与外部空气的摩擦化为火焰。——这是火焰喷射器。 妖物即使被刺被砍,不、即使是被枪射中也依旧毫不在意,但它似乎无法再生被烧伤的伤口;包裹火焰的外皮转瞬间被烧烂,蛇体跳着临死的舞蹈。 “采到了!” 听到艾蕾娜的大叫,只有修塔尔有时间抬起头来。 艾蕾娜正在往下爬。抱在腋下的确实是成堆的青苔。 述说着“成功了!”的喜悦双眼深处有火焰摇荡。 在她“啊!?”地低叫一声的刹那,凶猛烈焰轰隆隆地自岩石顶部喷爆,整座岩山摇摇欲坠。 “快下来、山要塌了!” “知道啦、接住!” 因为她这么说,所以修塔尔心想会不会只有扔下青苔而已,才刚一想当事人就连人带物跳了下来;尚未完全准备好的修塔尔虽挡下了丰满的肢体,却也落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地步。 在呻吟着:“好痛。”的期间内,艾蕾娜迅速站了起来,对着眼前乱滚的妖蛇瞪大了双眼。 将近十公尺的胴体正用力扭曲击撞大地。仿佛每一次都会发出震天大响。 岩块忽然砸到它身上,“砰!”地砸烂它后又弹了起来,在地面上弹跳了两次。 艾蕾娜一边拼命稳住身形,一边往森林跑去。 因为位于背后的岩山——那岩石金字塔正如骨牌般不住倒塌溃散。 在那条人们踏出的小径一边狂奔,修塔尔一边问: “怎么一回事啊?” “那白痴触手把火焰弹从我这抢走了,还把已经点火的那玩意给带回了那堆岩石里面啦。那一定是捕捉装置之类的。不晓得那岩石里面变得怎样了。” “想看吗?那可是贵族的机械哟。” “谁要看!?” 回嘴的同时,艾蕾娜在背后听见了清楚的马蹄声。 不知何故,这在边境生活的女孩没有想起贵族,而是想起了黑衣猎人。一转过头后,艾蕾娜当场呆住。 马匹与其说是在配合着他们的狂奔,不如说是在慢慢接近,而马匹的主人乃是黑骑士。 她曾看过他无数次。十二万分体认过四骑士之长的气势与骇人力量,但一旦落入被他追猎的状况后,才发现他远不仅止于此。是千真万确的死神。 只是,为何他会在这种地方? “妈的!” 同样呆若木鸡的丹把喷口朝向黑骑士。 火球喷出。 黑骑士避也不避地冲入其中,穿了过去。火焰滑过盔甲与披风后消散熄灭。 逆光自地迸现。丹被无声垂直劈开。铁蹄踢散裂开的身体,整个人变成两片后,勇敢男人倒入了草丛中。 艾蕾娜停下,转了过来,对尾随而来的骑士怒目而视。修塔尔及尼修也朝右方学着她做一样举动,于是黑骑士也停了下来。 等心中的悸动平静后,艾蕾娜便问道: “从进入森林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的人——是你吧?” “没错。” 他的声音宛若地震声响。 “为什么要跟踪?” “是事先决定好的。那青苔若被携回村中便有不妥。因为会无法收拾死不足惜的家伙。” “会用这治好他们的!他们不会变成你们的同类的!” “龌龊!” 光芒闪动,大地在艾蕾娜眼前炸开。 即使土块迎头洒落艾蕾娜仍不胆怯。 “等一下!” 艾蕾娜放声大叫。或许是这股气势的效果,黑骑士停了手。此时正是关键时刻。艾蕾娜下定决心说道: “龌告诉你一件好事。是关于你们发誓对她忠诚的伟大公主殿下的事情!” “公主的事?” 黑骑士喃喃说了,语气虽然讶异却含带笑意。或许他认为这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胡说八道。 “没错,就是那家伙的事哪。你的行动可有得到公主殿下的许可?” “······” “果然没错嘛。诚实可是优点呢。就是因为这样装出一副忠义脸孔,然后又私底下违反命令才会被觉得烦人!” “觉得烦人?——对我?” 沈稳如黑骑士也不禁发出了讶异似的语气。对这名男子而言,会说出这种发言恐怕是难以想像的事。 “不是,事你们所有人哪。” 艾蕾娜觉得情势正在逆转,话声铿锵有力。 “就告诉你吧,这可是特别对你说的哪。你的公主殿下,要求我和D帮她收拾你们啦!” 不知他会如何反应,说出秘密后艾蕾娜立即战栗惊怖。 沈默降临。心脏的鼓动如铜锣声般在脑中不停作响。 黑骑士的肩膀抖动。 低沈声音从甲胄的某处流了出来。 让人认为他似乎在哭泣。 修塔尔与尼修也面面相觑。 突然,艾蕾娜发现弄错了。 如今,压过夕暗的高扬声音乃是轰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一想到你说出了什么话以后就忍不住了。出生到这世上后,我还未曾听过如此好笑的笑话哪。你是说公主命令你们处分我等吗?” “这是真的!” 艾蕾娜觉得即使抗辩也是无效。无庸置疑,漆黑死亡即将在她头上张扬死亡之翼。 黑骑士终于开始前进。没有奔跑,而是缓缓前进。宛如巨大山脉一般。 “由于昨晚的战斗风范,我本认为你是人类中的出色女子。但你竟然会使用此种鬼蜮伎俩,让我失望啊。而且这种鬼蜮伎俩无礼至极。——万无可赦。” “什么嘛、你才是咧。鬼鬼祟祟的跟在人后面。——干吗不一开始就跑出来?” “因为想看看你如何离开。明知是这种时间还敢前来这个森林,应该就有足以应付的意志与力量。也对你们打算要找什么抱有兴趣。” “打什么时候起开始跟着的?” 艾蕾娜寻找问题。现在要争取时间。纵然这只不过能多活短短数分钟而已,但没有理由舍弃把青苔送走的可能性。 “从你们离开村庄之时。” “讨厌鬼。打一开始就在跟监了嘛。” 黑骑士的身影逐渐转大。艾蕾娜总算注意到黑骑士正切实逼近一事。 “艾蕾娜、快逃!” 修塔尔倏地冲入两人之间。火药枪喷放雷鸣与火焰。一个脆硬声响回荡不绝,黑骑士的上半身微微一震。 “对不起!” 艾蕾娜在第二枪时发力蹬地。修塔尔的枪声令她心痛。 她虽有想到为了让黑骑士的马进退不得而冲入森林里,但若是被他先绕到机车所在地点,便万事皆休。所以她直接拔足狂奔。 蹄声响起。她感觉浑身发凉。 她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 “修塔尔。” 铁蹄轰响逼近到不足一公尺之处。马匹的火热气息喷到了脖子上。 ——结束了是吗? 在艾蕾娜突然这样想的瞬间,响彻云霄的咆哮声自右手边冲了过来。 第五章蔷薇之舞 这咆哮声曾经耳闻,但鲜少有人看过实物。 它通称为“森人”,据说它连火龙也能吃得一干二净,还会把大树当作牙签来使用;这传说虽不为人相信,但自偶尔在森林附近被发现的巨大骨骼来看,这是让人绝不想遇见的危险生物。 如今,正往黑骑士跳过去的东西,是个全长约三公尺的毛茸茸椭圆形。长有粗需两人合抱的手脚,但却看不到指头。 恐怕它是被艾蕾娜沾上的猎头者血味所引来,可对她而言却正是天赐神助。 她正想拔足狂奔,冲击波及马嘶声拍上了背部。艾蕾娜忍不住转过去。黑骑士跟马匹已经横躺在地上。 “森人”举起一只手殴打马腹。铠甲凹陷,马匹发出痛苦嘶鸣声。 艾蕾娜看见了光带深深砍入长满茸毛的肩头中央。黑色飞沫彩饰夕暮暗色,洒落枝叶上。 “森人”挥扫另一边的手臂。闷厚声音响起,黑骑士往后倒退。漂亮俐落的勾拳。 “交给你了呦!” 艾蕾娜送了个飞吻,接着大力奔跑。心中满是希望。 出口已在眼前。 她觉得仿佛听到了视野大开的声音。艾蕾娜身躯不禁一震。 机车正以原来的模样待在原地。 跨上座垫后发动引擎,引擎隆隆作响。 “艾蕾娜。” 她心想是不是听错了,那声音又再叫了一次——一下变得很近。 她还来不及掌握声音的位置,一个人影就奔了过来。 “尼修!?” “总算逃出来了。修塔尔要我顾着你。” “他——!?” “被干掉了哪。” 尼修按着颈子。 眼泪似乎要夺眶而出,艾蕾娜别开了脸。 “上来。——走吧。” “不、还不行。” “咦?” 尼修的表情骤然扭曲。 “看吧、艾蕾娜。” 他的双手用力按住头两边,把头拿了起来。 “尼修!?” 地面“唰!”地一响。 因为有个从森林中跃出的影子落在两人约五公尺外的对面。手脚包裹漆黑硬毛,不用说正是猎头者。而纵然看到了它穿着衬衫与长裤,艾蕾娜也没太惊讶。 一面看着尼修喷冒的黑血,艾蕾娜的手一面反射性地伸往腰边的秤锤。 它微微前倾的姿势与猿猴相仿。说不定那就是它的真面目。 猎头者踏着杂草走近,在尼修背后停住,伸出两手,取起他举在上方的脑袋。 猎头者立刻把头丢掉,将手按到自己的脑袋上。 “不会吧!” 某种恐怖的预感令艾蕾娜浑身僵硬。 猎头者拔起自己的头后,把它安到尼修仍在涌喷鲜血的脖子上。 脑袋前后颠倒,接着那头唧嘎唧嘎地转向了艾蕾娜这边。同时猎头者的身体倒了下来。 巨猿的额头与下颚异样突出,表情龇牙咧嘴。 更换首级意味着脑部的移植。猎头者只消如此更换衰老的肉体,便能获得近似永恒的生命。 它猛地大张嘴巴。长于鲜红口腔上下方的牙齿全都尖锐锋利。 尼修的身体跳入空中。艾蕾娜在要被扑倒的前一刹那反射性地采取了行动。机车早已蓄势待发。 机车仿佛只是下半身一动就跳闪开来。猎头者越过艾蕾娜顶上落在草丛中。急速回转后,艾蕾娜把车灯猛地照向尼修的身体。 它把手遮在眼前的模样正是猎头者才有的姿势。 “我要报尼修的仇!” 雷射贯穿幽暗,烧灼猎头者的手掌。它“叽!”了一声,跳入空中,却没有能供它抓住的树木或枝桠。让这家伙活着的话就会有新的牺牲者出现。艾蕾娜往它的着地点冲了过去。 敌人蹲在地上;艾蕾娜以一百五十公里的高速猛力撞上。 撞中了!在她这样想而放松了全身力道的刹那,车体猛然往前一摔。 车身以猛烈力道撞地弹起,翻到在地,只有引擎声依旧隆隆作响,紧接着猎头者站了起来。 它将右手抓着的轮子朝机车推过去。车轮滚到倒在车身旁边的艾蕾娜脚畔,它本来被钢铁螺栓固定在车上,被猎头者单手一抓给拆了下来。 它低低“唉嘿”了一声,不知是单纯的呼吸,抑或是在发笑? 慢慢逼近艾蕾娜的猎头者的表情上,贴着憎恨、饥饿,以及明显的情欲暗影。 艾蕾娜仰倒在地上,或许是由于先前的力战之故,上衣的胸襟大幅裂开,白皙乳防裸露出了一半,女用西裤的右腿也斜开了一道口子,暴露着年轻少女的肌肤。 猎头者紧盯着这些,确认过丰满胸部的起伏后,舔了舔嘴唇。 两只手从衬衫上方一把抓住了乳防。艾蕾娜动也不动。 不知它意欲为何,拥有人类身体的野兽压到了艾蕾娜身上。悖德光景即将在月光下展开,就在奇怪兽吻要叠上艾蕾娜半开的樱唇上的刹那—— 不似世上生物会有的惨叫声响起,猎头者的身体向后退仰。用力撑着双腿想要逃跑,但缠在腰部的手臂却不容它这样做。 艾蕾娜嘲笑道: “真是可怜。我打一出生可就已经习惯机车车祸了呢。” 她用左手抱住敌人腰部,右手同时把武器剜进敌人腹测。 “这是被你杀死的尼修的飞刀。是在以前为了做纪念而得到的东西。你就想做是被他给刺死了吧。” 把刀子深深剜入因极度痛苦而僵硬的肌肉中三次后,抵抗终于停止了。 艾蕾娜这时再也没抓着缓缓向后倒下的尸体,俐落地爬了起来。 全身疼痛。虽说已是十分习惯,但被一百五十公里时速撞出去的身体正四处发出哀嚎。 艾蕾娜转身正想走向修塔尔等人的机车,她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忘记了重要的事。 不到三公尺外的地方上站着黑骑士。 她一面确认着塞在上衣口袋的青苔一面问: “从啥时开始在那看的?” 觉得双脚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做得漂亮。” 黑骑士以沈稳声音说了。艾蕾娜没有去感受赞美语调的余裕。 “闷不吭声地看着女人在拼死拼活的男人最差劲了哪。——去死吧。” 艾蕾娜测量了自己与机车的距离。四公尺。距离不远。只是中间有个黑骑士。 黑骑士说了什么。艾蕾娜没法理解。他说了什么啊?——是『跟我走』吗? “吓——呀!” 艾蕾娜右手射出秤锤。黑骑士以左手轻松弹开她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冲击力让她手腕麻痹,艾蕾娜松开了秤锤。心想:到此为止了吗? ——对不起啊、修塔尔、丹、尼修······我也活不成了哪。 她醒了过来。由迅速的清醒方式来看,昏迷后应该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 她躺在草丛上。艾蕾娜正欲起身,却全身汗毛直竖。难以名状的杀气盘旋于黑暗虚空中。 月亮出现了。看得出有两个人影在它的正下方相互对峙。 右边是黑骑士。 抚低平原绿草的夜风,让左侧人影的大衣优美飘扬。 “D。” 艾蕾娜的声音比起喜悦,恍惚迷醉要来得更多。 黑骑士忽然后退了。 “在此罢手吧。” D说了: “我不会罢手的。” 黑骑士指了艾蕾娜, “不管你何等厉害,要击毙我也要花费时间。期间这女孩或许会死。若你要说她本来就与你无关那就算了,但这女孩若是死于此种荒野中不免可惜。” 不待D回答,骑士往森林方向迈开了脚步。乌黑马匹正等着他。它似乎连“森人”的攻击也撑了下来。 D走了过来。 “对不起——成了累赘。” 艾蕾娜别开了脸说。 “如果不是我变成了这幅德行,就能杀死他了哪。” D的左手按到她额上。艾蕾娜忍不住重新看向D那边。疼痛忽然消失无踪。 四目相对。面对宛如会被吸入的深邃目光,艾蕾娜甚至心生恐惧,只好努力不要让眼睑闭上。 D自行离开她。没有叫她站起来,也没问她能否站起来。更没有要伸出手拉她的模样。 艾蕾娜独力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他会不会说:是因为挂念你才来的? “我从那座城被瞬间移送到边境交界。现在在回村的路上。” 令人感觉他冰冷无情。这点也很像这年轻人的风格。 两人往马只和机车的方向行去。 “喂、不问我在这里的理由吗?” 艾蕾娜决定说出心中的不满。回答当然是——没有。尽管她想要按捺住,却还是忍不住叹了气。 “反正我变得怎样都没差嘛。那座城也是我硬要跟去的哪。可是啊,好歹是一起战斗过的伙伴。希望你至少也说些『好不好?』『看来真糟』之类的话呀。” 她心中真正的话没有说出口。 D翻身上马。改造马是在前来此地途中的农家与刀子一同买下的。 艾蕾娜也骑上了修塔尔的机车。 当发动了引擎时,D转向了她问: “同伴死了?” “嗯嗯。——还是我邀他们来的哪。” 艾蕾娜闭上双眼。对三个人的家人要说什么才好呢? 一瞬间,她想:他这次会不会真的说出安慰的话来?但仿佛是只要把悲痛情绪留在这样想着的少女心中似的,D卷起劲风策马狂奔。 村子紧闭大门。叫声从内部传了出来。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怒吼声比惨叫声多得多。 “开门!” 虽叫了门却没有回应。有什么事正在发生。状况易于想见。艾蕾娜努力不让那状况浮现在脑海中。她胸中极其冰冷。村门足足有三公尺之高。 艾蕾娜无计可施地呆站着,如钢手臂抱住了她的胴体。 她对自己高高跳过了村门一事没有发出惊叫声。 着地时也十分安静。 D发话问道: “前面是广场吧?” 对于不知半吸血鬼的血统所蕴藏之力量的人而言,这股跳跃力令人难以置信。 艾蕾娜大叫: “没错!” 她的头颇为刺痛,这是由希望所带来的兴奋所致。在回村子的途中,她已经说出了昨晚的那件事。 或许D毫无回应也是件好事,但这种反应让她觉得失望。 道路上空无一人。随着接近广场,叫声逐渐变大。 转过街角后,艾蕾娜倒抽了一口气。 帐棚正在燃烧。火焰灼烙双眼。 在那周围徘徊游荡的,正是身上开着四彩蔷薇的村人们。 骑士的身影掠过一旁。 细长直线斜穿过村人胸口。 骑士一手将长枪连同当场毙命的尸首轻松抬起,把尸体扔入火焰之中。 “蓝骑士!” 艾蕾娜全身怒血沸腾,甚至连D的事都忘了。在帐棚周遭,有比徘徊村人多上数倍的人影层层叠叠包围着。 不时有枪声响起,让蓝骑士胸口、腹部爆出火花微微一晃。 接着马匹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速往该处冲去,临死惨叫从刺出的枪尖上迸现。 某人大喊:“住手!”同时有小孩哭喊父亲名字的声音响起。 “这个——杀人狂……” 艾蕾娜正要跑过去,漆黑身影掠过她的身旁。 奔向火焰的大衣身影看来有如边镶红莲的美丽愤怒雕像。 在十公尺左右的前方不停杀戮的蓝色身影,好似遭无形闪电击中一般连人带马转了过来。 “跑到哪去了?” 蓝骑士望着D,似乎颇高兴似地问了话。 “虽然黑骑士大人命令我来收拾这群杂碎方才来此,但其实是因为觉得或许能同你交上手,心中兴奋不已这才来的。已经死了四、五十人了哪。D啊、阻止我如何?” “这是工作。” D背上响起刀出鞘声。蓝骑士重新拿好长枪。 仿佛连熊熊燃烧的焰色、燃烧时的轰隆声,全都被两人间流动的杀气冰冻凝固。 D疾奔,一刀向后流斩。 当斩向马脚的一刀拖曳银光而来时,蓝骑士向月一跃。 长枪往D的前胸后背接连扎来。一把武器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两把。 将它一齐挡开后D一跃而起;不、第二击是在空中挡开的。恐怕就算是蓝骑士也完全料想不到,竟然有人能紧追上疾跃的马匹跳到了马匹骑士顶上。 D下砍的刀尖突如其来地改变方向。 刀身往右挥扫横砍而去,横袭而来的黑色弧线击中了它。因为蓝骑士挥动了安在马腹的第二支武器。 刀身折断,D将它往空中射去。炽焰中大衣飘舞,宛若覆盖梦魇的羽翼。 生与死的一瞬间。那飞翔身影,连同近似恍惚的激亢感情深烙在艾蕾娜脑中。 蓝骑士等的正是这一瞬间。 在空中无论何等厉害的猎物均无法避开他的长枪。 蓝骑士充分瞄准后,掷出了长枪。 正中目标!——D被刺穿前胸后背,翻了个筋斗后落到地上。 一拉缰绳停住马匹,蓝骑士把剩下的一支枪换到右手。 距离单膝跪地的D,还有十公尺。 钢之骑士连同铁蹄轰响一齐冲锋。D在为枪所伤前,显然会先被马蹄踏中。 蓝骑士猛地将长枪拉后,紧盯目标不放,不过蓝骑士看见了—— 看见黑衣美青年身上扎着长枪倏然起身的模样。 呐喊声比奔过大地的蹄声吼怒更加高昂,那声音不知是惊叫声,或是致命的攻击呼喝。——就在马匹骑士与人交错的刹那,一支长枪伴随刺耳声音射入空中。 “!?” 在民宅前面,蓝骑士以无愧为名骑手的控缰技巧回转马头,欲进行新一波攻击,但不禁愕然。 他手上已无枪。 然后,在看到傲然凝立的D右手中,握着的是刺在他自己身上的长枪那一刹那,那枪灼亮空气飞射而来,贯穿了铠甲以及骑士的心脏。 “成功了!成功了呀、D!” 蹄声打断了艾蕾娜的欢呼声。 因为载着心脏上插着长枪的蓝骑士的马匹,竟开始奔驰了起来。 “站住!” “别让它回城里!” 或许是恐惧公主的报复,似是目击者的村人一齐叫了起来,扔出了像是棒子锄头的东西,但马匹轻而易举地躲过往后门方向奔去。 “D!” 在忘我地跑了过来的艾蕾娜面前,吸血鬼猎人若无其事地用手碰碰旅人帽的帽沿。 “你——被刺中了……伤势呢?” 望见腹部的血迹后,艾蕾娜初次对俊美年轻人感到战栗。 沙哑的女性声音说了: “来了个了不得的男人哪。” 是麦麦·琪卜修。 “打从头一遭儿看见你,就觉得你俊俏得太过火了。再加上那恢复力——你是半吸血鬼对吧?” “没错。” 艾蕾娜闷不吭声。 “竟然用敌人的枪代替断掉的刀做为武器,这可是普通战士想也想不到的;而且为了如此竟然还让自己的身体被刺穿,似乎不是寻常的半吸血鬼哪。嗳、你名字确实是叫做D对吧?” 老婆婆用明亮双眼盯着他。 “没错。”D的回答十分平静。麦麦·琪卜修错开视线,看着火势即将熄灭的帐棚,以及倒在那附近的尸体。 “那些家伙,打一开始就没有绕过大家的打算哪。不过只要用上从你口袋里冒出来的那个青苔,两、三天内大家就会复原了。艾蕾娜——今天你就过来我那儿吧。” “麦麦·琪卜修、我会尽量帮忙的啦。” “不光是这原因哪。” 老婆婆绽放智慧光芒的双眼难受似地眯了起来,对D说道: “真正担心的是,陷入这种惨况的人类哪。——若是你的话应当能了解吧?” 她似乎是对D的缓缓颌首感到心满意足。 “既然如此,就请跟着这女孩来吧。难关是在天赐的太阳升起之后哪。” 麦麦·琪卜修的预言一语成谶。 翌朝,逃过贵族化的所有村人蜂拥群聚至艾蕾娜投宿的麦麦·琪卜修家。 制止了大发雷霆,嚷着“我就奉陪到底!”的艾蕾娜后,麦麦·琪卜修应付着他们,但因为众人一味要求交出艾蕾娜而无法解决,最后当事人便来到了玄关。 “一切的事都是因为你的关系!” 抢在前面大嚷的人乃是帐棚的守门人——葛林。 “不对、是你和那个年轻人的关系。叫那家伙也滚出来!” “那个人不在!” 回嘴的艾蕾娜心中泛起一阵痛楚。因为D对她视若无睹,自行回到了村外。 “而且你们搞不清楚吗?能干掉那些家伙的只有那个人而已。藉着那个人的力量,我们可以不再受贵族的统治啊。” “谁拜托过那种事情了!?” 一个女人大喊了起来。这是艾蕾娜最不想听见的话。 “我们在这之前不都一路好好活过来了?不都是和城馆里的公主殿下还有那些骑士勉强和平共处的吗?虽然也有遇到过可怕的事情跟悲惨的事情,可是只要忍耐过那些时候就又平安无事了呀。如果要在这世界上存活下去的话,还有其他更惨的事。光是没遇到那些事情,我们就还算是好的了呢。” “那是只有在遵守那家伙的规矩的时候而已吧。” 艾蕾娜坚决反驳。 “我们不可以离开这座村庄。就算老公、老婆、小孩、爱人被那些家伙给杀死了,也不可以有一句埋怨。亲爱的人只因为那些家伙的心情起伏就被杀死,像这样的生活有哪里是好的了啊?” “可是就连饥荒和火灾也没有死多少人啊!” 另一个声音大叫着。 “那些家伙对我们这些力量普通的人来说,跟没法子抵抗的天灾是一摸一样的。不管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不就是只能低着头小声说说让它过去而已吗?这样一想的话——” “这个该死的奴才个性……” 艾蕾娜不禁从喉咙发出不成语调的呻吟声,接着秤锤“飕!”地弹出。尽管从她的位置明明看不太清楚,但“啊!”地叫了声后倒下来的,的确是方才的发言者。他的鼻梁已被打碎。群众纷纷后退,在玄关前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空地。 艾蕾娜的手臂拉回锁炼想再发出一击,被麦麦·琪卜修给压了下来。 “住手。这样下去会和大家决裂得更严重!” “总算露出本性了吧、你这母疯狗!” 帐棚的守门人咆哮了起来。 “对我们来说,比起城馆里的贵族,一直待在村里的你危险多了啦。喂!给我看看这个!” 人墙从正中间裂开,一个人影被推到艾蕾娜与人群之间。 看到那人瘫软倒在地上的模样后。 “马凯!?” 艾蕾娜叫出了同伴的名字。 “看清楚了。这家伙可是昨晚存活下来的。” 葛林忿忿不平地说着。 “可是右肩膀骨折,而且左耳被撕碎左眼也被弄破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吧?” 艾蕾娜仿如被雷打到一般呆立不动。 被植入了蔷薇花的同伴正用一手遮着阳光,同时痛苦挣扎。他的手指全都弯折到了让人无法想像的方向。 “这可是你造成的。一变成贵族的同类,就算是朋友也变得连屎都不如了是吧。虽然还有其他没有事的人,但大家都因为你的关系身心破碎了哪。在要一个人唱高调之前先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吧。遭到惨事的可不只有这家伙而已咧。死掉了四十个人——这责任你和那个年轻人打算要怎样负责?” 下一瞬间,对着茫然无声的艾蕾娜,致命的一击落了下来。 “把约翰还给我!” 这是一个母亲的声音。是小时候时常给艾蕾娜牛奶的该萨家的太太的声音。 “昨天,他被那混蛋给杀了啊!他常常在你的膝盖上玩耍的。才只有八岁而已啊!” “菲力达也死了。” 这是在村外养牛的班克爷爷。菲力达和艾蕾娜同龄,被教得很有教养。 “把修普还来!” “还我佩鲁托!” 艾蕾娜捂起耳朵。修塔尔和丹和尼修通通都不在了。脚边是马凯的呻吟声。她好想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忍不住痛切地怀念起昨晚的平原以及森林。 “惩罚她!” 怒吼声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让她在村外戴上轭,不对、要在城外连续戴上三天三夜!” “没错”、“没错”的叫声变成一股声音。这一刹那群众变成了暴徒。 艾蕾娜已经没有力气挡住双眼通红、进逼而来的人潮。 一道闪电代替她发挥了挡人效果。 它掠过带头男子的鼻尖插在黑土中。 “啊!?” 男子大吃一惊,暴徒停止了前进。 闪电化成了蓝色长枪。然而,即使人们知道了这件事仍动也没动,露出了仿佛是待在双头狼面前的羊的模样;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为那是蓝骑士留在村中的那一柄枪,而是由于枪扎落时的呼啸、刺穿大地的声响。 “果然来了哪。” 说话的人乃是麦麦·琪卜修。人们好不容易才转过了身去,看着马上的秀美年轻人。 在他身前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童,马旁站着一名头发黑白夹混的壮实汉子。 “普拉司戈。” “在马上的是他儿子库司卡嘛。怎么会父子俩……” “我有事来找打铁匠。” 村人们首次听闻D的声音。女人们五一遗漏地脸颊飞红,就连男人们也变得迷茫,而且恍惚出神。 打铁匠普拉司戈斜眼仰望了D。 “知道你们跑出来嚷着要吊死艾蕾娜以后,我就在想着要过来阻止。结果那时这男人就来了——” 他吞了口唾液。 “我的儿子也长出了蔷薇。不过在喝下昨晚麦麦·琪卜修做好的药以后就好了。看吧、老天爷还是有眼的,可别昏了头了。你们的家人里面也有得救的人吧?我从这男人嘴里听说了。听说为了药剂去采来青苔的,可是艾蕾娜。你们可别太乱来了哪。” 一个人举起拳头大叫: “你被他煽动了啦!” “不对。这男人只说了去摘回青苔的人时艾蕾娜。我是因为自己的判断才过来的。就算是你们,也不可能真心的认为贵族的做法是好的。艾蕾娜不过是代替了我们去做而已。” “那只是多管闲事罢了。只要没有艾蕾娜和那家伙就没事了。——一到晚上的话,贵族的报复又会开始的呀。这可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艾蕾娜指着D大喊: “我和这个人会保护大家的!” “两个人能干什么!” “不只两个人。因为你们也要战斗!” “说什么疯话!” 迄今为止最猛烈的怒吼声爆了出来。 “就算是你,也该知道那四骑士的厉害吧?而且那些家伙还不是贵族。那城里有个能使用真正魔力的女人。要是有个万一她就会出手的。要真变得那样了,木桩那种破东西又有什么屁用?” “城馆里的女人这个人会收拾的。他是厉害的吸血鬼猎人。四骑士如果来了村子里的话,我们就大家一起杀死他们。” 嘈杂声如风般在人群间传开。在议论声尚未平息时—— “那女孩的同伴一次死了三人。” 马上青年用沙哑话声说着。 “那女孩右肩脱臼、左脚有撕裂伤。小伤口多不胜数。尽管如此,她还是去采了青苔、进行战斗,然后回来。——这样就够了。” 所有人沈默了下来。D继续讲道: “我不久后便会前往城馆。若失败了,隔日仍会再度前往。这是我的工作。” 如此说完后他骑马离开,没有任何人叫住他。打铁匠父子也跟在他后面。 村人们彼此面面相觑。虽然仍有在发牢骚的人,但已失去了非谴责她不可的气势。 尽管如此,仍有一个人说了: “今天就先这样回去。可是哪,艾蕾娜、如果村里要是因为这件事多了新的牺牲者的话,就算只是一个人,到那时也不会轻易了事的——好好记住了!” 艾蕾娜回答了: “记得一清二楚了。” 语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人群慢慢改变了方向,不久后三三五五散去;不过艾蕾娜却只是一个劲地望着一个方向。 望着美青年消失的方向;那青年仿佛在阳光中闪烁生辉,却又仿佛像是会夺去一切热度的寒冰。 “D。” 喃喃自语的不良少女眼中,此时涌溢出了这几年间未曾留下的大粒泪珠,它闪闪发光地流过脸颊。 这是处宽敞的室内空间,即便用“灿烂辉煌”形容也不为过的阳光,自七色彩色玻璃中射了进来。不晓得在哪里有入口。四面皆是石壁。 这是个朴素的空间,除了立于正中央地板上的人影以外,连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都无——甚至会让人觉得连一粒尘埃也无。 那人注视前方不动凝立的模样,宛如是具没有生命的甲胄,他自昨夜回来以后,便一直陷入思考中。 “请问您怎么了呢、黑骑士大人?” 鲜红身影从某处出现了。墙壁或地板全无开启的形迹。 “您已连续这样五个小时了。请问在思索何事?” 红骑士的询问没得到回答。 “若是蓝骑士之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公主殿下或许会大为震怒,但我等所为之事绝对正确。能为此而死,应当也是他的真正愿望。” “并非是此事。” 乌黑雕像回答了。声音低沈,仿佛会在宽广房间内回响不绝。 “那是?” “是公主之事。” “噢。” “蓝骑士之死——不知公主殿下是如何看待的?” “您在说什么话——真不像您。我等的生死乃与公主无关之事。这不消我多说,您亦应当深知。我等不过仅是为了护卫此城与公主,传令于地上的蝼蚁之辈,使其尊奉号令,如此才活着而已。” “『活着』是吗?” 察觉黑骑士似乎叹了气,红骑士不禁屏息以待。红骑士问道: “您已瞻仰过蓝骑士遗容了吗?” 因为在将近黎明时,蓝色的友人插着自己的长枪回来了。 公主当时正在就寝中;红骑士说了若是白骑士出来的话会乱得更加厉害,之后他从浮游分子的雾霭中叫出仆人令其处理一切。但黑骑士仅是一瞥后便立即回去城内。 红骑士在到此为止的数百年间,无论如何尽心尽力,皆未曾从黑骑士口中听过称赞的只字片语,而黑骑士也一路不停立下认为本就是分内之事的赫赫功勋;正因为黑骑士就是这种男人,所以红骑士虽觉得死者可怜,却更感叹着“真不愧为黑骑士大人”。方才的发言,便是对他进呈给自己如此尊敬的男人的话语。 “我已看过了。真是值得自豪。那乃是名副其实的全力以赴、至死方休的男子汉遗容。恐怕,那无疑是与如此血战再为相称不过的遗容了。对手是——” “D吧。” “诚如您所言。” 红骑士点点头。背中长剑发出脆硬声响。 “心满意足的死亡是吗?” 不知黑骑士的轻声低语是基于何种心情才发出;红骑士虽想理解,却难以成功。 “你加入成为四骑士一员已有几年了?” 黑骑士的脸,犹如要索求光芒似地仰向天花板。 “是的。约莫已有一百五十年。” “我业已活过比这长过三倍的时间。光是如此活着,着实也有些疲惫。” “是的。” “然而,如今的我事实上却是精力四溢,变得欢欣雀跃。” “因为蓝骑士能死去——之故吗?” “笨蛋。有一个是与你相同的理由。” 红骑士在铠甲中破颜微笑。 “乃是由于D之故吧。” “或许难以匹敌——会让我衷心如此认为的男人,总算是遇到了。真漫长哪、红骑士。长年累月,我始终在寻找着像他那样的男人。” “的确——乃是适合我等以性命相搏的男人。” 红骑士诚心地说出赞美之词,之后又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了: “黑骑士大人——这听来简直就像是一直在寻求葬身之处一般啊。” “哈哈哈!” 黑骑士大笑。是他平日的那种豪迈笑法,所以红骑士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 “我等应戮力守护的公主尚存。纵然城馆荒废凋敝,但只要公主殿下仍在,我等便必须挥剑动枪死命拒敌。换言之,非击杀D不可。无论以何等方法哪。” 红骑士表示首肯,却没有答话。因为战斗对这名男子而言乃是神圣事物。 黑骑士下令: “拔剑吧。” 这虽是出人意表的指示,却让红骑士全身精气高涨。 于拔剑前,他问: “令黑骑士大人欣喜的其他理由是?” 没有答话,黑骑士往前迈步。 在“锵!”的一声响起时,红骑士的身体动了起来。 他间不容发地拔出的一剑上传来了猛烈冲击,勉强把那力道往横化去后,红骑士同时往右移,拉出了一道弧线。 首部脚部来到了理想的位置。 一瞬,两人间流散的乃是千真万确的杀气。 黑骑士是与平常一样的自然体态。 红骑士则摆出右手按住背上一剑的拔剑姿势。起初拔出的剑已经躺在地上。 气氛忽地一缓。 黑骑士转头对他说。 “让你摆出了擅长的防御架势后,即便是我也无计可施哪。” “真是惶恐。我才不知是否能挡下黑骑士大人的第二击呢。” 红骑士的感想也是打从心底发出的。 此时——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高声尖笑包围了两人。 “公主!” 他们的愕然模样与跪下姿势一摸一样。在他们如此做之前,耀眼的人形光芒已将两人的影子灼烙在房后的墙上。 公主的声音说“ “功夫还是一样很漂亮呢。“ 不知这是现在应该正在睡眠的公主本人,抑或是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贵族机械装置所做的影像? 黑骑士重重说了: “真是有辱尊目。” “不过,你做了件很好玩的事对吧、黑骑士。” “是?” “别装糊涂了。昨晚你不是和蓝骑士两个人把下面的村庄闹得乱七八糟了吗?竟想把长着我用心照顾的花精的人通通杀光呢。——你一点没有进步吗?” “……” “接受惩罚的准备——应该已经有了吧?” “全凭您处罚——只是……” “唉呀、这种话我还是在生下来以后第一次听到呢,这是什么意思?” “……” 黑骑士保持沈默。尽管只是白昼的幻影,这位美公主对他而言也是等同唯一神的存在。 他并非贵族。亦非被变做贵族仆人的人类。勉强来说,该说是藉由贵族的科技赋予了漫长寿命的改造人——生化人才对。所以这连隶属——也称不上的状况便显得十分有趣;不过,这一种贵族赋予人类的自发性服从,对心理学者而言,就成了再好不过的研究对象。 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会有明明没被吸血,却沦为贵族仆人的人类存在? 尽管没有结论,但这状况中最露骨的实例,正是如今在公主与黑骑士之间不停上演的光景。 “蓝骑士死了嘛。所以你也必须承担和那差不多的风险才对哪。” 光璨公主歪了歪模糊难辨的脸部,说: “有了。你现在就和白骑士打一架看看吧。” 红骑士猛地抬起了头来,但又拼命把头压回了原位。 黑骑士庄重地同意: “谨遵敕令。” “其实咧、我已经把他叫来了。——请出来吧。” 在他愣愣转过去的方向,站着一个宛如幽灵的白色身影。 “对手是这个呦。” 公主的幻影指了指黑骑士。 “要一直打到我喊停为止。不可以手下留情。还有,黑骑士——你不可以使用武器。要空手对打。” “这——!?” 惊愕地猛然抬起头的人是红骑士。 “住口!” 公主的叱咤,让彩色玻璃的光芒也为之一震。 第六章死灵骑士团 铁匠频频看着绽放蓝光的枪尖。这东西刚才已被基本粒子分析装置分析过。是先前挡下了暴徒脚步的蓝骑士所有物。 “打不出和这玩意一样的剑啊。” 他的声音与表情充满了强烈的困惑与缺乏自信。 “钼、铬钢、高分子熔铁,再加上搞不懂的合成物质——这就是锋利的秘密哪。挡都挡不住。” 他说话的对象是D。他们在解救了艾蕾娜的危机后便直接来了此处,至今尚未经过三十分。 铁匠正想迈开脚步,却当场一屁股坐了下去。 因为他一时疏忽了把枪从分析装置中取出时的重量。恐怕他死也不敢说会这样子,全是因为要赶快逃离D的美貌的缘故。 D无言走近,轻轻捡起长枪。 “了不得的玩意儿。有五十公斤吧。用这个的话,别说是火龙,就算是大乌贼应该也能干掉。” 铁匠一面揉着左手,一面把D领入家里面。 D的委托,不用说自是要求制造出能砍开骑士们的装甲的剑。以他的功夫来说,只要剑的滞钝程度足以破开铠甲,便能够造成致命伤。可对手也非普通人,必须充分考量到被挡下的场合,而且也有可能没砍中要害。这时剑身便会折断,而无论D如何厉害也还是难以应付他们。 铁匠望着庭院自豪地说道: “怎么样啊?” “噢。” 他对背后的感叹声觉得满意,走了二、三步后,又注意到那声音有些沙哑,便向后转了过来。 随即又用奇妙的表情摇了摇头,蛮不在乎地往庭院正中央走去。 这可说是个足以让他自傲的庭院。 在黑土或草皮上满满排列着的东西,是不管怎么看,都只能让人认为是贵族所造的成群石像与铁像。 手中执剑的古代英雄、单眼巨人、演奏竖琴的人鱼、有一百只脚的平流层蜘蛛、口中吹笛的疾奔牧神潘等等——有些大小等身,有些巨逾十公尺——而且还是只有上半身的部分。 因为这样,而会引起一种错觉;让人觉得不似来到了铁匠家的院子,而有像是进入了魔法的庭院,或是座落于『都城』内的前卫美术馆的感觉。 雕像混成一团,还四处散布有显然无疑是真货的贵族棺柩。 “虽然哪一个都行。——但用那个好了。” 在他指着的草皮尽头处,躺着一颗看来与雕刻无缘的黑球。直径约一公尺。它仿佛连阳光也加以吸收掉了,毫无一丝光泽。 “这些东西全都是从专门处理贵族荒废院子的商人那买来的。可不是用来看好玩的,全都是本大爷做出的武器的实验台。” 经他一说,的确在每座雕像上都有着深伤口、浅裂痕,还有的则是被完全砍下了一部份。 “这些不愧是贵族做出的东西。比起那种软趴趴的铠甲硬上了一百倍都有,但还没有我的作品砍不伤的东西。不过只有一个除外,就是那一颗球。我也用贵族的武器测试过很多次了,可结果都一样。我想见识见识那把枪的锋利。给我一下。” 从D手中接过枪后,他当场发力一蹲身子的架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只能用漂亮来形容。 “吓呀呀呀!” 全心全力的一闪——满灌十二分力道的一击贯穿球体中心——看来就要如此时,连个火花也没冒,长枪便弹了开来,往大力坐倒在地的铁匠头上呼啸落下。 “呜哇!” 枪尖在睁得老大的眼睛前停住了。 D把用左手抓住的枪拉回身边,眺望球体。 “从这手感来看不成的。死了这条心吧。” 铁匠微微侧着身体摇了摇手,但在他看到D将它举了起来挑在手上后,脸色一变。 没有特意出力的模样,D一甩手臂。 铁匠用奇妙眼神望着插在球体中心的长枪。 又看了D,问: “能拔出来吗?” 枪被轻巧拔出后,铁匠抚摸似地轻触枪尖。用为难的表情说: “是个上好货色哪、这家伙。果然要花上好一番工夫。” D问道: “几天能做成剑?” “三天整。” “麻烦明晚给我。” “好吧。” 铁匠一口答应。 “我看中的不是这枪刃,而是中意你的功夫哪。我帮你做,帮你做把好剑——你叫什么名?” “D。” 铁匠点点头。双眼炯炯生辉。 “真光荣呀。我能以帮D铸过剑的铁匠这身份死去哪。”在那之后过没多久,D回到了遗迹。 艾蕾娜靠在一根石柱上。机车停在旁边。 望见D后,她举起了一只手,喊了声: “呦欧!” 另一边的肩膀裹着绷带。 “回家去。” D极其冷淡。 “才不要咧。又没有人在了,而且修塔尔他们的家人会跑去的。刚刚才一去问候,就被刺了一下。” 她轻轻抚摸的绷带上,渗着淡淡血迹。 “就连其他的家伙,也还不可能接受我的。——放心吧,不用说『那就一起留在这』那一类的同情话啦。是因为一回过神后就已经跑到了这边来的。马上就会回去了。” D系住马,卸下马背上的行李。 “那些剑是干嘛的?” “他们今晚也会来。没武器没法作战。” 那是从铁匠那借来的。共有十把,可一旦对上那些骑士,恐怕每一把都无法砍出第二剑。 艾蕾娜用强硬口吻说道: “喂、也让我参战吧。我要一起战斗。” “你能活下来是因为黑骑士手下留情。” “我晓得。所以才想和你一起战斗呀。我一个人,连弄花贵族的铠甲一下都办不到。可是如果是你的话就可以了。因为我就算没被那些家伙杀死,也会被村里的村人杀死的嘛。无论如何,我至少都希望能给那些家伙一点苦头尝尝。” “你很执着哪。” “没错。这笔债非还给他们不可。” 艾蕾娜两手抓住上衣,将它往左右大幅掀开。 里面未着片缕。在丰满的隆起的下方,红黑色线条构成一个十字占满整个腹部。那显然是刀疤。 “我五岁的时候,那女的攻击了我家哪。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通通在那时被杀了。不过真正死去,是在第二天被村长钉下木桩的时候呢。一个四岁、一个两岁。这伤,是在我大力扑过去的时候,被跟着公主的白骑士突然砍伤的。还一面笑着说『至少留下一个人吧』。那声音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还说随着我长大,这伤痕也变大。只要我去让人看的话,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哪。” 诉说的语调既无怨念也无憎恨,反倒像是老女人一样平平淡淡;在这语调中艾蕾娜的情绪如鬼火般阴阴燃烧。之所以能怀抱这种往事生活十多年而未发狂,显然就是这股情绪的可怕成果。 艾蕾娜阖起上衣,低下头。激情过后的空虚开始啃蚀少女。 D肩担武器,默默往废墟深处行去。 艾蕾娜被留在那里。 远去的身影说了什么。 艾蕾娜听到:“过来”。她心想是不是听错了,但那声音十分清晰。少女全身充满喜悦,追了上去。 昨天D留下的行李依然留在原地未动。 “马上就要傍晚了呢。我来准备事物吧。空着肚子是没办法和那些家伙动手的。喂、料理器具呢——?” 问完后艾蕾娜连忙压住了嘴巴。 “你不需要对吧。” “没错。如果你想吃什么的话,就自己设法吧。” “连培根或者干面包也没有吗?” “没有。” “你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和别人一起旅行之类的事对吧?——啊呀、问了多余的事哪,对不起。我去拿料理器具和事物。至少可以喝个咖啡吧?” “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 “那么简单就相信了别人的话,怎么能干吸血鬼猎人呢?” D抱着成捆长剑往废墟深处走去。 艾蕾娜喊道: “一下就煮好了喔。” “马上会回来。” 正如他所说,不到十分钟后他便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剑怎么了?” “安排好了。” “嗯——嗯。” 艾蕾娜把热气蒸腾的杯子交给他, “喂、你为什么会来这个村庄?我听说吸血鬼猎人就算发现了贵族,可是只要没有委托的话就会放过他们的。” “有人委托。” 艾蕾娜的下巴差点没掉了下来。 “是谁!?” “委托人我不能说。” 如此一来,这名青年便会守口如瓶。艾蕾娜立刻死心。 只有现在两人在一起的事是切实的。只要这样就可以了。虽然他是迟早都会离去的人——少女将似水哀愁连同温热的香气一同饮下。 她用两手夹着杯子一面问: “——真的会来吗?”“一定会。虽不知道他们要不要对村子动手,但一定想要收拾我。” “可是,那女人说过要你帮她杀死那些骑士了啊。” “你相信贵族吗?” “才没有咧——不要耍我!” 艾蕾娜满脸通红。尽管她不觉得是在被戏弄,但去不是很确定。即使是这个不苟言笑的认真男子——也说不准不会这样做。 “要杀死他们,必须战斗。若是他们被那种状况给煽动了的话,或许会拼死前来挑战。而且,也可能是作为随意攻击村人的惩罚。” “那一点也搞不懂啊。他们竟然会违背公主。——贵族要杀死村人的话那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是他们要杀?这难道就是叫做『忠诚』的鬼玩意?” “或许吧。” 冷淡的回答让艾蕾娜说不出后面的话。 沈默降临。艾蕾娜只感受到吹着脸颊的风。 D问道: “害怕吗?” “嗯嗯。” 艾蕾娜回答了。这是她最真实的心情。 “明明因为跟你在一起,所以应该能够虚张声势的说。不要看我啦。我的身体内部在发抖。在这之前,自己一个人活了十多年,但却没有害怕过。就连对贵族和对那些臭骑士,也是抱着有一天要同归于尽来收拾他们的想法哪。就算被村里的人说得再难听,我都没在乎过。——可是现在却很害怕。好像就连小孩子都打不过。你为什么要来这村子呢。让我变得这样软弱……” “有这种时刻存在——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都必须拿起长剑的时刻。即使软弱亦然。这里乃是『边境』。” 艾蕾娜脑中浮现了凄绝光景。不是遭雪白少女攻击的父母;不是被白色骑士砍伤的自己。而是腹部插着蓝骑士的长枪,却依旧站了起来的俊丽身影。 “你——不痛吗?” “痛?” “昨天晚上啦。被那家伙的枪刺到以后——就算是半吸血鬼也会感觉到痛吧。” “你在意?” “怎么样啦。” 艾蕾娜一愣。因为她突然觉得不想让他看到软弱的一面。这种想法连她自己都搞不太清楚为何如此。 D回答: “被刺瞬间的痛楚和普通人类一样。” 接着艾蕾娜在数秒内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也会流血。他也会感到痛苦。究竟,这个英俊的男人在生涯里死过了几次?艾蕾娜浑身打颤。仿佛会抖个不停似的。但在颤抖结束后,恐惧感消失了。D严苛的回答,令少女也改变了表情。 “离日落还有些许时间。先休息吧。” 如此说完,D放下杯子,站了起身。 目送他离去,数了十多下后,艾蕾娜也跟了上去。 虽然就算没被发现,她也不认为能顺利跟踪到D,但这时她必须把心中在意的事弄个水落石出。 这废墟里有着什么。 D当时似乎打一开始便注意到了这里的存在,是为了探访那东西才来的。 D在废墟中央——一根石柱的前方单膝跪下,手指扫过柱础。 艾蕾娜知道那里刻有太古的文字以及绘画。打从她的孩提时代起,那表面就已因风雨的磨损而处于无法解读的状态;但或许这名青年能够读出过去。 “过来。” 被突然一叫,艾蕾娜“啊!”了一声。 “什么都瞒不过你哪。” 她走近以后如此说了。 “这里是什么的遗迹?你竟然会这么在意。是不是藏有跟贵族有关的秘密?” D说道: “正是如此。” “告诉我。说不定我今晚就会死了。我可不想一边挂念着一边死掉。” D干脆地讲了: “这似乎是城寨。” “城寨?——谁的?” “不知道。光就已读到的碑文残字来说,是人类的东西。并且相当久远——已过了两千年。” “两千年前的城寨——当时这一带应该比现在要荒凉很多吧。是殖民者的东西吗?” “除了刚才那些外都不得而知。” 疑问忽然从脑中一角闪了过去。艾蕾娜拼命捕捉它,在它化为泡影之前说出了口。 “你来了村子以后,就直接往这里来了吗?在这之前就知道这里的事情了?” “没错。” “怎么会?真想不到吸血鬼猎人会来调查这个遗迹,还是这也是被委托的事?” “马上要日落了。” D仰望天空。阳光含带幽蓝。两人的影子落在石地板上。一个鲜明;一个薄淡。 “是呀。” 艾蕾娜转往城馆方向。不久后,城馆某处的窗户亮起灯火。那是战斗的讯号。 “公主殿下还有三名骑士——会一起来吗?” 艾蕾娜恍恍忽忽地想像着与D一同浴血奋战的自己的模样。 俄顷,月亮出现。 “月亮出来了。” 黑骑士说了。这是城馆的大厅。 在崩塌天花板的一角,深蓝夜空中涂有白云。 “您无论如何皆打算前去吗。公主并未下达指示哪。” 在背后如此说的,是自先前便一直伫立在那望着他的红骑士。 “我知道。正因如此,方才待至夜晚。依据情况,或许公主亲自出马亦有可能。抑或会号令我等相随也说不定。然而,纵使不如此,我也要去。你应当见过蓝骑士的死去模样了。非讨回死者的公道不可,必须让活者偿命。” “纵使将违背公主圣意亦要如此是吗?” “没错。” 黑骑士的回答毫不犹豫。 “请让在下一同前往。” “纵使会违背公主之命?” 这次轮到黑骑士发问。 “是的。” “会落至如我这般的下场的。” “无妨。” 只有这一刹那,红骑士的声音中混入了不知是愤怒还是不忍的语调。 在彩色玻璃大方进行的惩罚历历在目。而那凄惨的结果就在眼前。 黑骑士的右手自肩膀根部以下整只不见了。 “那么,可愿听我指挥?” 黑骑士对红骑士确认着。 “我就此立誓言。” “那我命令你恪遵公主号令。无论如何皆不可违逆。若二度拥有如同方才的想法,便将你作为谋反者加以处刑。” 红骑士一瞬间目瞪口呆,下一瞬间他高声说道: “可是——” “住口。” 黑骑士断然发话。那犹如钢铁的重量,压下了黑骑士作为反叛者的热情。 “公主如今正在思索与至今为止截然不同之事。或许公主亦感受到了我所感觉的倦怠也不一定。但我并非贵族。我无法想见公主所感觉到的那情绪,会以何种思考结果、何等外型出现于外。大概——” 间断部分所隐藏的某种事物,让红骑士紧张了起来。 “对谁来说都不会是好事是吗?——说得没错呦。” 听见响彻四方的声音,两人惊愕环顾四周,接着又回到了原来的方向。 公主立于崩倒的圆柱旁。在她背后,是压过黑暗不停扩散的蔷薇、蔷薇、蔷薇。灿烂夺目。 “你真是罚不怕呦。” 公主的微笑往黑骑士射去。两人正单膝跪地。 “不过,今晚我不会让你们到任何地方去的。留在这儿。” “碍难从命、公主。” “罢了。” 公主一甩手中的白蔷薇。光璨轨迹拖曳着朦胧的尾巴消逝在黑暗中。 “我也知道你们的愤怒啦。可是那猎人很强。你们想重蹈蓝骑士的覆辙?” 黑骑士依旧满注礼节与忠诚说道: “若那猎人可以,就让他来吧。” “不可以的啦。我要去那家伙那边看看。” 两名骑士抬起头,他们大喊出自从被赋予任务以来的第一次反对意见: “不可如此!” 途中红骑士虽被黑骑士一瞪而有所动摇,但公主却毫不介意,说道: “请放心。会带其他人去的啦。” “白骑士?” “不是。是在这里待了两百年,你们看不到的同伴喔。” 此时,只有黑骑士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了头。 “难道——要带那些人去!?” “正确答案。” “公主——属下已有再受惩罚之觉悟。但唯有此事万不可行。” “为什么呀?” “倘若一旦让那些人外出,所发生的定是鲜血并杀戮的地狱景象。若是那些人,虽应能击杀半吸血鬼,或连那村庄之人也会一同杀去。但那些嗜血之辈必定终会忘却公主之命,甚至侵越边境管理区之界线,转为索求无尽鲜血。——绝不可如此。并非贤明如公主者所为之事。公主——敢问公主究竟意欲为何?” “我吗?” “属下对此亦已知罪该万死。” 黑骑士的语调乃是名副其实的声声泣血。静静听着的红骑士不发一语地垂着脑袋。 “最近数年,公主已然有所改变。虽碍难形容,但已仿如判若两人。对属下而言,公主之慧思圣意着实难测。” “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男人哪。” 妖丽公主骂了一句。 “红骑士——你也这样觉得?” “诚如您所料。” 在他这样回话的刹那,一道黑光从旁射来,他来不及闪躲,直接倒到了地上。 “对此无礼言语——恳请您就此网开一面。” 黑骑士深深低头赔罪,公主也说道: “好吧。” 接着又说: “不过、既然说了就要做。黑骑士——你要被监禁。红骑士、负责监视到监禁结束!” 不知他是虽然倒下了却还有意识,或是已经醒了过来,红骑士在地板上望向黑骑士答道: “是。” 回答满是苦涩。公主口中衔着蔷薇说道: “难道你就算是要杀死红骑士也想阻止我吗?还是,想试看看对我拔剑相向?” 黑骑士回答: “不敢。谨遵号令。” 这是痛苦的回答。 黑暗不住转浓,四色蔷薇随着如此绚烂放光。 保持着左手触摸圆柱的姿势,D忽然转向城馆方向。 夜风寂静无声。 尽管如此—— 按着圆柱的左手问了: “听到了吗?” D简短答话: “来了哪。” “是呀。大概有十个人。是骑马来的。不过,这股气息不是那些骑士的。因为那几个家伙是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的鬼东西,可这些全都是死人。” “死灵骑士团是吗。” D喃喃低语。 “没错。而且还被很强大的能量保护着。是那个女娃。” “来了是吧。” D转向废墟入口,告诉正在用电子火炬烤手的少女: “差不多了。” 艾蕾娜倏地站起。没有踌躇,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等好久了。打算要在哪里开打?” “你待在这。” “你说啥?” “来的人并非骑士,是一队死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无法二度被杀。” “那么要怎么办呢?” “只能杀掉他们了。” 艾蕾娜觉得矛盾至极,但又重新想起,若是这年轻人的剑,或许连死人也会被再杀死一次。 “事到如今,我可不要一个人当乖小孩,也带我一起去啦。不对,如果你坚持不行的话,那我就自己去动手呦。” “即使待在这里面,也要进行战斗的。” 艾蕾娜一边摸索着秤锤一边说: “这是诡辩啦!” “你马上就知道了。到时,你一定会留在这里。” “——是真的吗?” “真的。” “我相信你。都已经到了这种关头,可就别再多顾虑些乱七八糟的事喽。” D默默离开那里,走向通往城馆的平原。 有风,月光下翠草摇曳,他站在其中——仅是如此便已成为了一幅图画。 若有画家能彻底描绘出处于生死夹缝间的D之内心世界,恐怕那画家会欣喜若狂,将那作品做为绘画艺术的至宝永远保存。 “来了呦。” 立于草原约五分钟后,沙哑的话声说话了。此处距离遗迹五百公尺。 自草原彼方接近的人马身影,看来极为缓慢。那是穿着灰色铠甲的马只与人。 来到D前面——约十公尺左右的位置后,他们停下了脚步。安静得若是不侧耳倾听,便无法发现到他们的动作声响。 左手说道: “『死灵骑士团』——这名字我曾经听说过。” 这话有如是对着月亮所说一般,没有得到回答。 灰色的人影们宛若亡灵,在月光下聚为一团。 “唰!”的一声,带头一人拔出了腰间长剑。同时剩下的九人也一起取出武器。其中三人是剑,三人是弓,三人是枪。形式和四骑士的武器相去不远。 D问道: “那个公主在哪?” 一个人抬起脸笑了笑。没有发出声音。 笑容忽然停住。D已来到他头上。显然这长达十公尺的跳跃没有任何人看到。 剑身爆出硬脆声响及火花,断裂后往他的同伴射去;但骑士一口气被从头顶劈开至下腹部。 着地的同时D望向敌人。因为由剑刃传来的手感非比寻常。 犹如白雾的物体正自铁甲裂缝间流出。闪闪生光仿佛饱含白银。那从马上落至地面后,化成了人形。 一只草原昆虫碰到它后忽然跌落地面。 左手说道: “『死气』是吧。” 这也可以称做妖气,或是鬼气。然而,会当场夺去所触碰者之生命的气息,果然还是以死气称呼最为恰当。这即是亡灵骑士团的真面目。 模糊团块仿佛要随风飘散,又好似要逆风凝聚似地接近着D。 他手中已无剑。而就算有,也不可能斩杀没有实体的妖诡气息。 D——只是伫立原处文风不动。 艾蕾娜并不晓得D的殊死战。 黑暗已然深浓,夜中视线看不到五十公尺外。 只有鬼气喷涌袭来。 她的手臂表面起了鸡皮疙瘩。抖着身体,艾蕾娜把手伸往电子火炬。 光源忽地遭到遮挡。 因为一朵白蔷薇从火炬正上方飘降而下。艾蕾娜看到它纤细的花茎嵌入了金属屋顶中。 “这是——” 火炬熄灭。在除月光外别无照明的黑暗中,只有一朵宛如燃烧般熠熠生光的蔷薇。 “这是那个没情调照明的代替品啦。” 盯着蔷薇的瞳孔向上移去,艾蕾娜瞧见了立在前方的美丽公主。 恐怕除了D以外,就只有这名女子最适合站在月光下了。 看着白皙无比的美貌,看着她的身段,艾蕾娜觉得她背后的光景好像会透体而出。 艾蕾娜问: “你是先锋?” 她出乎意料的镇定。 “大概算是吧。知道你在这儿以后,就被引起兴趣了嘛。反正大概是D的安排吧。人类这种东西,是不可能知道这里的含意在哪,虽然一开始造出这里的也是人类。” “在两千年前嘛。” 公主露出了“唉呀!”的表情。 “是D告诉你的吧。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迟早都会注意到的呢。” “在那之前干掉你的话就没有去注意的必要了啦。” 艾蕾娜的右手中流出秤锤锁炼。秤锤比平常的大上一号。 紧盯着公主,艾蕾娜开始用右手甩转锁炼。 “呼呼”作响的声音变成了“咻咻”声,随即变得安静无声。 “咦、好厉害喔。” 公主拍拍双手。艾蕾娜连因为被嘲讽而发怒的空档也奉欠。她的意识只一心一意想杀掉这妍丽公主。 公主无声闪入一旁石柱的阴影中,躲过呼啸射来的秤锤。 锁炼紧追在后。 “唉呀!?” 惊呼声与钢铁咬入石头的声响相互重叠。不知是怎么样的技巧,追在公主身后的锁炼竟然将公主与石柱牢牢卷在一起,力道大得几乎要镶入石中。 “中了!” 发出喜悦的呐喊后艾蕾娜朝公主所在处奔去。丝毫未有想要手下留情。她右手握着尖锐的白木桩。 将那高举过顶后,她叫道: “去死吧!” 才刚挥下,眼前便有四彩光芒飘摇。 “啊!?” 从挥落手上传来的,并非是幻觉或其他什么怪异的感觉,而是击中拥有质量的物体的感觉。 那是红色蔷薇、蓝色蔷薇、黑色蔷薇。 不管再怎么推拨,新冒出的花朵仍不住包围艾蕾娜,遮蔽她的视野;而或许是那绚丽色彩窜入脑中的缘故,更进而让她头晕目眩。 “啐!” 一条锁炼自撩乱的花朵漩涡中射起,缠住连接石柱的横梁。 四彩洪流紧追着艾蕾娜跳起的身躯。 艾蕾娜在横石梁上自上衣口袋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接着把里面的白粉迎头洒到身上。 只见碰触到艾蕾娜身体的所有蔷薇卷缩花瓣、褪去色彩后掉落地面。 “这可是麦麦·琪卜修特制的枯萎药哪。接招吧!” 喊完后正要把剩下粉末往地上的公主洒去,但艾蕾娜不禁倒抽一口气。锁炼在地上揪成一团,白色身影已杳然无踪。 “这里啦、这里。” 听见背后声音转身的同时,艾蕾娜射出左手锁炼。 被那给缠住右手后,公主嫣然一笑。 “要杀你可是很简单的喔。只要像这样。” 右手一拉,艾蕾娜的锁炼一下子便被夺走。 “想被我用这个勒死吗?还是说,要把你的手脚一只只的扯下来?” 艾蕾娜的额头汗出如浆。 风开始吹过草原。这是运送死亡的风。恐怕死气将会乘着这股风飘散到各处去。只要有生物一碰见它们,便会被悉数杀死消灭。 眼下,它们正在挑战D。 白色人形如无形雾气般散开后,往D涌了过去。 后跃闪过后D举起左手如欲遮档。雾气包围了他的手。 手掌变成憔悴土色,旋即又变回原本气色。 “好厉害的『死气』哪。” 那话声痛苦似地说着,同时还在咳嗽。 “要从外部干掉它是不成的。如果是一只两只就算了,要是再多吸的话就连我也会有危险哪。等我一下,我先查个仔细。” 此时,马上的另一个人“锵啷!”一声碎了开来。白色物体从铠甲中冒出,接着绕到了D背后。 D左手射出数道光芒,那光以高速贯穿了人形雾霭后,立刻瘫软无力地落在后方约一公尺处。白木针变成黑色后腐朽粉碎,连中心都腐烂殆尽。照此看来,可能不论何种武器——刀枪自是不用说,恐怕就连子弹也没有用。 雾气笑了起来。不、或许会让人认为只是由于风的缘故让它上半身微微振动了;但在夜气中的确有着不知是什么声响的声音,如笑声般传了开来。 它轻飘飘地逼近D前方。他背后也有另一团白雾。 当要被白色手臂抱住的前一刹那,D的身体跃至空中。 进逼的死气以猛烈速度反转——但有一小部分往之前的行进方向流散——D背后的死气也猛然后退。 着地同时D一扭身躯。大衣下摆被间不容发地割裂,一把长枪刺入了地面。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枪刺来——攻击速度别说是常人,就连职业战士也无法闪避;但D惊险无比——却又轻而易举地穿行其中,闯入了骑士团的正中央。 铿锵声响起,两柄剑被挑飞,两名骑士落马。 恐怕就连死灵骑士团,也无法相信D手中的长枪是方才攻击他的其中一把。 然而,纵然D再高明,也不可能消灭一切武器皆尽无效的无形死气。 他要如何迎击?要如何灭敌? 艾蕾娜的左手迅速拭去额头汗水。眼睛一看手,才发现这会是个致命动作。公主就在眼前三公尺处。锁炼被夺去了一条。 她死命瞪着公主。若是气势为她所夺便会落败。公主也看了艾蕾娜。 “我记得你的事情呦。” 公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你的亲兄弟都上了我的餐桌。而且,确实还被白骑士弄上了一辈子治不好的伤嘛。真有趣。” 公主轻轻巧笑的模样明艳如月,天真烂漫一似童女。也正因如此,艾蕾娜不禁一打哆嗦,好似被浇了冷水一般。 “仔细一想,就算光毁了你一个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呢。或许最好想想其他的用途。呼呼、有了,我想到了。就给你另一种伤痕吧。” 丹唇上的笑意变得深沈阴森,艾蕾娜反射性地移开视线。但这样一来只是让贵族的笑容更加动人。 因为这样,她没注意到公主右手射出的白蔷薇。当它刺入左胸时,艾蕾娜感到微微一痛向那里望去。 蔷薇已不见。 “你做了什么事!” “请看你的胸口吧。” 艾蕾娜发了疯似地扯开胸襟。刺眼的十字伤痕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有个更加可怕的小东西贴在左边乳防上。 那是令人觉得巧夺天工,奇妙精致的白蔷薇刺青。 绝望将力量从她的细胞中夺去。因为对艾蕾娜而言,没有比被盖上贵族的徽记更加残酷之事。 摇摇晃晃的身体从石梁上往下摔。 猛然抓住了她脖子的,乃是妖艳公主的玉手。 尽管被拉上来,艾蕾娜却连“杀了我”这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面如死灰——兴奋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不要那么难过啦,马上就会变得非常舒服的呦。只要你亲身感受到,做了我的仆人会有什么样的特殊待遇以后就会知道了。” 语毕,公主蓦的望向脚下。 因为微弱的鸣声传了过来。 “地震?” 她喃喃自语后,艳丽容貌上泛起某种阴影。 “这可恨的城寨还活着?——怎么可能呢?” 身躯摇晃。 地鸣声伴随地面震动的声响镇压了黑夜。 “唉呀呀呀呀——好吓人哪。” 不知她是从哪学来这种话的?将抓在手里的艾蕾娜打横抱起后,公主往地上跳下。石头碎片在她头上纷纷落下。 “我可没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那么,D他们怎么样了呢?” 如此说完后她往平原方向迈开脚步。并未放下手中抱着的艾蕾娜。 人马自左右进逼。 眼前的右边是长枪刺来,左边是长剑斩至。 在它们要朝D攻来的瞬间,武器在骑士手中交换了。剑换给右边骑士枪换给左边骑士。武器若是不同,应付的方法便大相径庭。如果攻来的武器在数瞬间进行了交换,准备防御的一方必会手足无措。更何况,在被同时攻击的场合,防御上首先就已是不可能的了。 枪剑杀到。 死灵并无惊讶的感情。可纵使如此,那一刹那间,空气中传开的波动确实是惊愕之情。 自右砍来的剑身被D用左手一把抓住,由左刺来的长枪也被他手中的枪给挡开。 由之前双方始终面对面的情况来看,这着实诡异。这是因为死灵骑士团在施出自己的攻势前一刻——为交换武器而松手的那瞬间,看到了D转为背对他们。尽管他们知道攻击招式已被看穿,可这次却轮到他们手足无措。因为此时枪剑已猛烈会敌。 将长剑抢入手中后D跳了起来。 不知道在哪种世界里,会有人能从马后方跳到才刚疾奔而过的马身上? 但D就可以。 他一站到先前挥剑骑士的马背上后,便从背后把骑士踹了下去,抓住缰绳。 看到这件事的其他骑士也一起开始冲了过来。 “——D、给我血。” 左手说话了。 “虽然只能对付他们一下,但我做出了让他们头痛的物质。快点!” 他松开抓着缰绳的手,将长剑一衔口中后,右腕便贴上去用力一划。 涌出的鲜血洒到左手手掌上。手掌张开了嘴巴咽下鲜血。 “剑身拿来!” 含着的剑身移入右手后,D以左手抚过剑刃。 手中吐出了朱红烟雾染红剑身,此时由前方的人马射来了数支箭矢。 箭矢并非木制。箭镞箭杆皆是铁制。若是射中了人体,人体会因冲击力碎裂飞散。 D以左手挡下所有箭矢。手法看来宛如在抓挡纸箭。 骑士们没有将另一杆箭搭到弦上的时间,在D奔过呆若木鸡的骑士们身旁时,长剑闪动。 骑士身躯断裂。 连头也不回,D往下一个敌人急驰而去。 白雾由前杀到。因为它们领悟到穿着铠甲不利对战。 一拉缰绳往右横转的同时,D挥砍一剑。 雾气抖震。看似人类头部的部分裂开,又要开始再度愈合。 却办不到。像是手臂的部分苦闷地扭动,同时它失去凹凸起伏,化为一团雾气后落到地上。痉挛两、三下后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在平原上往城馆的方向走去。另有一只跟在它后面,是先前被斩断胴体的家伙。 敌人慌了手脚。 它们打从一开始便已晓得D不是可以正面硬干的对手。开始一齐后退。 残存的骑士射出箭矢。并非对D,而是朝向天空。 箭上似乎装有机关,只见它在空中开始拖曳光尾,之后地上十公尺处的空间便为炫目火焰所包围。而且就那样既没上升也不下降,只是停在空中慢慢洒落火花,——下一瞬间猛然爆炸。 强烈得足以将D的影子鲜明烙于地面的光团涨大,中心射出数道火柱往D及草原射去。 烈焰升腾。火焰将黑夜化为白昼,散落地面后瞬间融合,如野火般蹂躏草原。 D为了躲避火焰退至废墟入口处。火箭再度射出,生出新的火线。 风长火势。 草原炽烈燃烧。不见尽头的火海不知为何看来颇似大水。夜晚的地平线变做光辉璀璨的水平线。 死灵骑士在马上将另一支箭搭上弓弦。这支长粗上一倍有余的大箭,不仅预定将火线扩及废墟,甚至包含了萨古力村。 此时大地鸣动。 骑士们接二连三自马上被甩下,连马只自己也摔倒在地。 这股摇晃不仅只是单纯的震动。 看不见的震波传过空中,骑士们遭它吞噬后,一眨眼便倒地不起。白色团快自铠甲缝隙间焦急冒出,但被第二波波动撞上后一阵痉挛,接着再也不动。波动连对开始逃亡的死灵骑士也毫不留情地加以攻击。 “就先到此为止吧。” D转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公主与艾蕾娜在那。 “这座废墟的秘密——明明以为只有我知道的说。你还真是没破绽也没疏忽呢。” 转身背过看来只是普通荒废地的设施后,美丽公主耸耸肩膀。 这要塞,是数百年前由握有能彻底对抗贵族之知识的一派人类所建,而它的机能似乎依旧保存着。不消说,方才启动它的,自然是D特有的超能力。 D说道: “把女孩交给我。” “这女孩——已经是我的族人了呦。不过说是这样说,只是速成的而已。要试着救看看吗,D?可不会像以前那样简单恢复喔,因为我给了她一记重招。” 艾蕾娜的表情空虚。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这女孩就还你吧。D、放着她不管已没关系了呀。你的工作是杀死我对吧?和这种家伙没有关系。请随她在每晚不停脸色发白、露出獠牙,胡乱吸人的血吧。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村人也会收拾掉她的呢。虽然你能击败死灵骑士团的确很厉害,可却没办法消灭它们呦。呵呵、美丽的贵客,本日的宴会仅不过是小小彩排而已。正式的盛宴,须等至明天、后天,或者一年后才会召开。” D以如冰语调询问: “你不是希望我收拾掉骑士们?” 妖艳公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似地说: “啊、对呀。的确是这样呢。所以明天会带那些家伙来的呦。因为就算你再厉害,三对一还是会有危险。所以就令他们一个个来吧。会从明晚开始派来的。敬请期待谁会先来吧。” 高声娇笑后,公主把手中蔷薇倒插入地。 光粒在月光中纷纷飘落。 “就这样,今晚就到此为止了。唉呀对了,别拿着那种歪七扭八的剑追过来喔。那么——用古代语来说就是:『后会有期』。” 公主往城馆方向行去,D策马朝她疾奔。尽管她的脚步飞快,但骏马的速度更胜一筹。追到距离数公尺的位置时,大地忽然迅速隆起。隆起土地的颜色乃是四种色彩。 是蔷薇组成的墙壁。它往横往上长得又高又宽,像是阻止D前进的防卫线。 “是蔷薇城寨呦。——你能通过吗?” 公主的嘲笑远远传来,D站在足有十公尺高、五百公尺宽的蔷薇城墙前;在这期间内,她的气息已完全消失不见。 “莫名其妙的女人哪。” 左手的话声说着。 “是认真想杀死你,也是认真的想让那些鬼骑士送命。真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话又说回来,那女孩要怎么办?扔着不管吗、嗯?” 第七章不灭者 D将艾蕾娜的身躯送到麦麦·琪卜修家中。 老婆婆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走出来,得知情况后便进行身体检查,接着立刻发现了胸口的蔷薇。 “比起之前的花要来得严重多了哪。照我的诊断,已经吃到骨子里去了。” “能治好吗?” 老婆婆讶异地望了D。 “你会在意这女孩吗?我觉得别人的死活对你来讲,好像是其他世界发生的事哪。我们的哭叫声真的会传到你的耳朵里吗?” “我问的是能不能治好。” 麦麦·琪卜修耸了耸肩膀。 “比起我来,你应当要清楚得多吧。——照这样下去就回天乏术了哪。” “麻烦你照顾。” D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呀。能只好她的就只有你了。” “确实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那是『照这样下去』的情况。只要有材料的话就勉强可行。” 她期待D的反应,当然是全无反应,于是老婆婆拧着张脸说: “在边境区的西边尽头有个赞巴村。在那儿的体内寺院的这里——相当于丹田的部分,开着一朵七色蔷薇花。从两年前以前就一直开着了。去把它带回来。村子、寺院人烟绝迹了将近三百年——说道阻碍哪,就不过是妖物、邪妖精、平原野兽之流的东西。对你而言应当不过是杂牌军。” D淡漠无比地说: “我的工作是杀死城馆的主人。” “我知道。我到了这把年纪,也不求你为了人情之类的去送死哪。会有报酬。那位公主殿下似乎对这女孩儿的刺青下了极大工夫。因为这种不寻常的做法,会产生同被吸了血一样的效果,所以会重度削减当事人的生命力。刺青会这般栩栩如生就是这件事的证据。把这一去掉,那女人就会变得半死不活的哪。不过,这半死不活的贵族,可就连我也没见识过哪。” 说到这,她哈哈大笑,看到D毫无笑意后,又难为情似地说: “总之,不论你是多优秀的猎人,比起精力充沛的贵族,还是要死不活的贵族来得容易对付吧。这就是报酬哪。如何?” “我接受。” D干脆的说了。麦麦·琪卜修苦笑后说: “你这性格还真是糟糕透顶哪。你这样子,若不是冷酷的人,就得一辈子过着被人冷嘲热讽的日子。你打一开始就觉得这一切全无关紧要对吧。一切只倚仗自己一人——能问心无愧说出这话的,在我遇过的人当中,除你之外应该还有两个人吧,在这之后恐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接着老婆婆站了起来,把手放到D肩膀上。不知为何,他没有躲开。 “虽然或许你打算不管好坏全都一肩挑起;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愿这么做。我就是因为看出这点才拜托你的哪。请你帮忙做些什么吧。” 忽然间,老婆婆知道了指尖的触感已然消失。 天赐的美貌正消失在门外。消失在与他最为相衬的黑暗中。 “D……” 喃喃低语让麦麦·琪卜修转过身来。 艾蕾娜站在诊疗室的门旁。一望可知她的意识已经分裂。她之所以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走到这里,原因就是先前从毫无血色嘴唇中吐出的名字的主人。 “请……不要…丢下我。” 泪水开始从艾蕾娜眼中涌出。 D于黎明时分抵达赞巴村。这行程以运送普通邮件用的快捷邮递马来跑需花八小时,而D只用五小时便做到了。 途中,D瞧见数个人影躲到了主要干道路旁。扬卷沙尘奔驰如电的黑衣猎人对平凡人而言,想来必定会被视为可怕存在。 正如麦麦·琪卜修所言,在仅能以荒芜形容的土地上,连一根标示村子遗迹的木材也没留下。 体内寺院之所以还残存在村外西边的丘陵上,乃因为它是由铁石混成的石金属加工而成的关系。 纵然如此,在石质含量聚在一起的部分,仍因风雨严重侵蚀被挖穿出了不吉利的大洞。 体内寺院正如其名,是名副其实地被雕塑于体内的寺院——它在一座巨大卧姿神像体内。神像高二十公尺、长三十公尺,不知建于何种时代,座落于一座丘陵的中央。可以从位于头顶顶端的入口进入内部。体内寺院似乎也有指要进入它体内参拜的意思。同样的寺庙,于边境各地颇为多见——尤其是在西南边境区。但由于完全没有一座是保存状态良好的,内部几乎全都沦为了妖物或犯罪者的巢穴。 留下冷却装置顺利运转的改造马后,D一甩孤剑背至背上,进入了巨神寺庙的体内。剑是先前藏于村外废墟中的一把。在离村途中,试着顺道过去了铁匠那,结果出来了一个像是他老婆的女人,说她老公应该是为了进行替客人的剑注入灵魂的仪式,出门前往只有他才知道的祭祀地点,从昨晚就没回来过。 异样光景朝D迎面而来。 倘若有才情过人的雕刻家或画家造访此地,必定会因此处造形艺术的超异端风格,以及那不像恶梦,反而是逼真无比的怪异意象的丰富华美,变得欢欣若狂。 而且,人类是不可能得知神明的体内模样的。若想知道,就只能前来此处。 打开头顶处的大门走入一步,大概那里相当于神明的脑髓,有半透明的腊状合金绉折层层相连,绉折的凹凸部中镶嵌有这座寺院的神明乃至其他神明的生锈塑像,还有刻有令人发毛的文字画的护符。 骤然转细的通路似乎是食道,从那里往胴体部分前进后,人类的方向感觉便已不堪负荷。 不知到神明的内脏是否真会拥有像这一般的构造及形状?才刚觉得十分平坦的地面突然变得极度凹凸不平,就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走在了天花板上;切实存在的通路通往的门口,一不注意便消失不见了;完全没有一个以直线构成的物体,但却又让人觉得曲线不像是曲线。 明明的确是在一直线前进,却又总是感觉只不过是在绕圈子而已;这种会同时感受到原地打转与直线前进的感觉,只能以异常形容。人类的肉体与精神无法承受这种感觉。证据就是,在零散于D脚下的人骨胸口,可以看见锈迹斑斑的匕首或长剑,看模样是自杀或者自相残杀。至于除去这些以外的人骨与妖物骸骨,恐怕是在这有如无视于欧式几何学的迷宫空间中迷了路,疲惫不堪后饿死毙命的结果。 D毫无迟滞地走过这种令人几欲疯狂、非人能行的通道。不知雕筑出此处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仿佛是为了显示对信仰之伟大的赞美,天花板、地面、墙壁全刻凿有密咒或彩色图画等物。 然后,D终于在一个宽广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可能是有用上某些方式让光从外头曲折反射进来,,光量十分充足。 D望着的东西,是钢铁祭坛与蔷薇。祭坛端坐于如溶岩般粘腻厚重、五彩缤纷的地层上;一朵盛开蔷薇在坛上被封于形如三棱镜之透明容器内,涂妆华丽色彩。 朝它伸出手后,D仿佛预感到什么似地又停住。 月夜中忽然盛开争艳的蔷薇园的主人,跟可说是神像内部象征的七色蔷薇。——存于相隔遥远的两地的两者不该毫不相干。应该有着彼此连接的线索。 沙哑话声说道: “祭坛装有非常原始的机关哪。有机械油的味道。” “知道了。” D再度朝容器伸手,触及容器。正要将它拿起时似是触动了开关,像马达运转的声音响起,立刻又消失。 “赶快出去比较保险啊。” D似乎对沙哑话声的提案没有异议,对背后看也不看,开始走上来时的道路。 墙壁突然变形! 变成其他形状后,产生了新的凹凸起伏,形成了其他通路。 大概是不让入侵者生还的老规矩。 “噢。好像建造者的意志还留着呢。” 左手低声说着。 “让神的象征被抢走了的话可是攸关面子。好像不容易脱身哪。” D转身向后。 祭坛周围的光景并未改变,它是固定的。 走近祭坛,D羚羊挂角地拔出长剑。他挥出的剑应当会砍中某物,而一道光带与他的剑交错后往祭坛奔去。 祭坛轻轻松松地被分成两半。 D朝向光带射出的墙面说道: “黑骑士是吧。” 因为他早已察觉斩断祭坛的那道光的杀气。可敌人不见踪影。 “虽是处怪异场所,但也别有生趣。” 黑骑士的声音里也没有被看穿的惊讶。因为他打一开始就知道,如果是D,自能做到这等小事。 “我们彼此都需攻击看不见的敌人,但话虽如此,若是我跟你,即使看不见也等同能看见。就如此交手吧。” D回答: “我知道。” 十分罕见。这名年轻人一向都将对手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挥剑搏杀而已。 D一步不动,举剑刺入墙上一点。剑快得根本看不见。 “唧!”的一声,发出了像是刺到背脊里面的声音。 因为D挡下了由其他位置袭来的光带。也不知他是何时将剑从墙上拔出的。 D沿墙急奔。这是通往神像下腹部的通道。墙壁已经没有变形的迹象。 墙上两处喷出光芒。两道光芒一齐弹起,D停下脚步。 他垂下左手。红线由袖口流过手背。是那两道光带的效果。 空气冻结,仿佛要变成了与D的身体相同成分。这点由浮游的分子中便可得知。不知俊美猎人逼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何种程度?那股锋锐犀利,如今要是触碰他的话,便会真的为他所伤——恐怕会让人皮肤喷爆出鲜血。 黑骑士曾说过两人即使隔着墙壁也能彼此察觉。既然如此,难道D是想找出新东西?又或者,是想改变感应对方的方法? 他右手画出弧线。在这动作为墙面画上斩痕的刹那,D的身体往左一沉。 因地板塌陷了。并非由于腐朽的缘故。这是针对玷污神域者的最终抵抗。即便高明如D,因精神集中得过于严苛,所以也无法瞬间反应。 浑厚闪光自墙外深深砍中了踉跄身躯。砍中了颈部。 在世界被染为一片赤红的同时,D往脚下的黑暗摔了下去。 即使询问:“为何能在卧姿的巨像里挖出深不见底的陷坑?”大概也是毫无意义。 事实上,D摔下去的洞穴的确就像没有底部一样。至少,在D眼中看来是如此。 “没事吗?” 询问的话声既像漫不在乎,又像有些焦虑不安——但听来应该是在焦虑。 D答话道: “要上去了。” 这实在应该赞美半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因为把脖子砍碎一半的伤口业已愈合,只留下颜色略白的一道痕迹而已。 他将右手的剑插在壁面上防止落下。——说好听是这样,但他挂在那里的方式其实极度危险,会令人寒毛直竖。因为刺入壁中的剑刃不足十公分,而且长剑正因为D自身的重量在徐徐倾斜。这次若是再摔下去,不管是D还是什么东西,恐怕剑都通通救不了。 而且,就如同左手话声中隐含的焦虑一样,在D那依然如故的冷淡语气背后,可以看出他本身苛刻的肉体条件。纵然伤口已痊愈,可黑骑士的一击却给予了身体内部难以消除的伤害。若是平日的D,大概早就一手按着伤口,开始用单手攀爬洞壁了。 左手亮起蓝白色火焰。 是从手背浮出的人面疮口中吐出的能量火焰。 “用这也不成吗?” 附在手上的人面疮说着,惊讶似地皱起了脸。 “看来是很厉害的招式哪。那个臭骑士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上得去吗?” 问话的同时,手上的人脸感觉D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停上升。 他把重心移到握着插壁长剑的右手上,像是要把剑往下压似地升起自己。 左手伸出,抓住壁面上的凸起处。接着拔出长剑,用一只左手把身体往上拉,然后右手向上伸至极限后再把剑插入墙面中。 如果由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属于超人技巧。毫不间断的连续上升一转眼便超过了一百公尺,一会后,头上出现一个光圈。 阴影落到D脸上。 D面无表情地仰望站在洞口边缘的黑骑士。 黑骑士伸出了一只手。 “尽管我认为无此必要,但此乃粗浅礼仪。纵然拉你一把,你也无须感激。” D静静发问: “为何等在这?” 支撑着他身体的乃是长剑。无论D多厉害,这都不像是能应付黑骑士的一击的状况。 “为了战斗。” 黑骑士的答案直截了当。 “既然如此,” 下一瞬间,D已跃入空中。 黑骑士站到了通路里面——D站到了黑骑士的位置上。 “扯平了。” 犹如乌黑大树的黑骑士听见D的话后点了点头。 他是真心想将D从洞穴中拉出。而相对的,跃起的D的剑身上却满布精纯无比的杀气。 假使D当时挥剑砍下,恐怕黑骑士只能坐以待毙被斩成两段。因为他尚未注意到D的心神状态。 D之所以未如此做,可看做是对伸出援手的黑骑士的谢礼。然而,对这名一路经历过无数死斗与腥风血雨的俊美猎人而言,这种行为感觉上是一种买卖——就像要遵守契约书上注明的条项一样。 黑骑士说: “这里令人难受。要一分高下果然还是外面较妥。” D察觉出那声音与身体正为一股判若两人的鬼气所包裹。因为他正在痛恨自己的疏于防备。 “前方有出口,跟我来吧。” 黑骑士说完后转身就走,不知他是否估算D在抵达寺外为止不会攻击自己;抑或,他仍旧在信任着D?又或者是说—— 两人的出口,是肌肉像长满了肿瘤似地扭曲变形的大腿。 神像前方是祭拜用的广场。它留下的旧日风采唯有宽广此点而已,长草茫茫的翠绿大地上两人彼此相对。距离五公尺。这距离必须有一方先行踏出一步。 黑骑士未拔兵器;D摆出中段架势。剑尖略略下垂,文风不动。是黑骑士的自然架势让他如此的。 另一方面,黑骑士又再度在内心发出了惊叹声。D的中段架势——这平凡无奇的动作中,D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占据了他的视野的乃是白亮剑尖。 在D落入洞穴的前一刹那,确实传来一股手感。若为常人的话那便是致命伤,即便是半吸血鬼,也得花上半年养伤。这家伙的身体绝不寻常。可就算是这样,究竟他会是—— 仿佛是配合着他内心惊讶的时机,视野蓦的展开。因为D的剑往后退移了。 黑骑士前进。他内心的某处发出了“糟糕!”的大喊以及战栗感觉。他告诉自己:不、我知道这是陷阱;右手神速伸往背上。 说实话,背上的武器究竟是什么,连黑骑士自己都不得而知。当身为战士的自己有意识开始,那就已在那里,连它要如何使用、有什么效果都不知道。当然,能到达至今这种境界,是由于做过激烈苛酷训练的缘故,那训练剧烈得不仅曾让他口吐鲜血,甚至还差一点让他魂归西天。虽然这样,却还是不晓得武器的原理。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现在,要杀死吸血鬼猎人。 在武器将要迸出光刃之前,他看见了眼前的D将双手往不可能的角度移去。 移往头上——移成上段架势。 朝D横斩杀来的光刃抢先出手。它被从中断为两截后,D的剑刃直接向黑骑士的铠甲砍去。 银光一闪——这道光带起了一声闷响,因为D的剑自根断去。 黑骑士单膝跪地。细微龟裂从他头顶往额头窜出。 然而,D也同时往前一倒。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一击已是精神与肉体的极限。 狂风呼啸吹过原野,D的大衣迎风翻动。 两个黑色身影在青空之下,以一膝跪地的姿势静止不动。 其中一个站起。 宛如漆黑巨山一般——是黑骑士。自头部伤口滴落的鲜血玷污了甲胄、污染绿草,渗入了地面。 “本来是我输的。不过看来这场比试是我赢了。D——再见了。” 他两手朝后绕去。依旧单膝跪在地上的D自然不可能防范下一击。他手无寸铁。 某处有人一喊。 优美的弦月形影镶嵌于D顶上的青空中。 一道光芒“呼!”地急速迸斩而来——从右上方往D颈动脉斩去。 “锵锵!”难以言喻的斩击声爆起,鲜血喷涌。 如大雨般喷溅在草地上的那血,是从黑骑士左臂中冒出的。 他连踉跄的自然动作都忘记做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地看着D。 看着维持单膝跪地姿势,左手持黑鞘,右手执弹出长剑的吸血鬼猎人。 当然,这血斗的现场必须由其中某一人的话来进行落幕;但奇妙的是,结束它的是第三名出场人物的台词。 “你中意吗?” 对着如此问话,从岩阴中走出来的健壮矮男子,D应道: “十分中意。” 尽管黑骑士知道这男人是村中铁匠,但他绝对无法想见这处废墟便是铁匠斋戒沐浴之场所。 “跟说好的一样,一晚就完工了呦。因为打算在天亮前就赶回去,所以拼命赶回村里,结果半路就看到你了。唉呀、有注意到你追了回来真是太好了。” 如此说来,于来此的路上,躲在路旁的人影的其中之一,应该就是这名男子。 “这可是本普拉司戈大爷一生自傲的大作。像那些家伙的铠甲那种玩意儿,随随便便都能砍破个一千具。好啦,送他归西吧。” 背对着兴奋无比的话语,D站了起身。从黑骑士的肩头处,鲜血如瀑布般溢涌流泻;尽管如此,他仍傲然挺立。 黑骑士说道: “出剑吧。” 声音强而有力。 “有件事要拜托你。” D说着。 “接下来我会回村,然后前往城馆。去告诉公主做好准备吧。” 不待回答,他转身背对黑骑士,朝系着的马匹走去。 D望向铁匠。 “一起走吗?” “那还用说。难道我要和那个让人发毛的混蛋一起走吗?” 铁匠跳了起来,往自己绑在岩阴中的坐骑跑去。 D骑上马匹后,左手处随即响起话声: “要去解决公主的事是吧。——可有想到好法子了?” 但D对那看也不看,也全然不理紧跟而来的打铁匠。 太阳落下。 艾蕾娜在麦麦·琪卜修家的客厅中拼命忍耐。 并非忍耐恐惧。那感觉早就随着苍茫黄昏的来访而消失了。她正在抗拒的,是自体内涌现的无上快乐以及欢愉。 想不到夜晚看来竟会如此灿烂动人。 打从乳防上被刺上蔷薇后,精神上的冲击自不用说,就连肉体上也为极度疲惫所不停折磨,体温一度度地下降。艾蕾娜害怕地想:所谓的变成贵族,就是像这样子的一回事吗? 如今,村庄委身于黑暗,她的恐惧消失。 多么甜美的夜晚。微风轻响如天上仙乐般传过道路,黑暗的香气甜美诱人,她曾每夜祈祷它们赶快消失的月亮与星星,它们的光芒美得令人颤抖。 最神奇的,是洋溢全身上下的精力。 对抗那股力量的,是身为人类的艾蕾娜的理性。 与贵族相同的血流于体内不停奔驰。——不行!就这样,艾蕾娜自黄昏起便开始了孤独的战斗。在那稍早前,麦麦·琪卜修由于村郊出现了急诊患者而外出。 艾蕾娜先把住家里的门窗锁上,接着在储藏室找出了两样东西。大型弩弓以及绳索。 把自己关在客厅后,她把矮柜移到门前面,用绳索把弩弓固定在那上面,继而用从那拉出的绳索把自己整个身体绑在椅子上。不消说,她自然是处处小心谨慎。在把绳索绑到扳机上后,再用重壶跟书抵住周遭;这种安排,只要她一拉双手,弩箭便会射穿她的心脏。 用嘴巴打结绑在手腕上的绳索以后,艾蕾娜抚摸了胸口。 麦麦·琪卜修说过会在深夜回来。只要忍受甜美的诱惑真到那个时候即可。 日落后,她立即知晓了这的确是种美好的感觉。 难以言喻的至福感。身体与心灵轻盈得无法形容。有哪个在窗外住家中睡觉的人,能体验到像这样的无上极乐呢? 真是愚蠢——这样一想后,艾蕾娜不禁毛骨悚然。 还有一种选择——意识到这种想法后,艾蕾娜决心一死。 双手毫不犹豫地拉动。弩弓机簧松动的声音响起。弩弦“登!”的一声。感觉到弩箭急速射来以及箭镞扎入胸口的冲击力。 艾蕾娜微微睁开双眼。弩箭深深刺在体内。但好像偏到了心脏的略下方。大概是装的位置不对。啊啊、要是D或者麦麦·琪卜修在就好了。 才刚把手上的绳结移到嘴边,她才想起有更轻松的方法。 手腕一用力后,绳索便被绷断。接着只是全身一发力就挣脱绳索。 她轻轻松松地打开了客厅的门,单手一挥就把矮柜扫到另一边的墙壁去了。 在踏出玄关一步的同时,前所未有的愉悦感觉猛然彻底灌注全身,艾蕾娜蹲了下来。 “怎么了?” 没过了多久,有某个人按着她的肩膀这样问了。 “走开。没事啦。” “什么嘛!原来是艾蕾娜你啊。” 这唾骂声的主人,是帐棚的守门人葛林。 “老子又没有帮助村子耻辱的义务。你就自己去难受吧!” 另一个巡逻员发出大笑声,接着葛林走了上来。湿润液体飞散到艾蕾娜面前的地上,是口水。 艾蕾娜微微一笑。多么愚蠢的家伙。像这种家伙,竟然也敢愚弄现在的我!——需要给予惩罚哪。 少女猛地站起,面带微笑,笑容中有着村里每一个人都未曾见过的轻松随意。 追着走过十多公尺前方的火把与人影,艾蕾娜无声奔过街道。身形轻盈得简直可以用“滑行”来形容。只要心思一动手脚立刻跟着行动,而且一点都没有在做动作的感觉。就算全力奔跑一百公里或者一千公里也不成问题。 在距离还有三公尺时两个人转了过来。葛林表情惊惶地举起火药枪,扣下扳机。他的行动不但鲁莽而且极其凶残,就连要对方停下的警告也无。灼热团块打入心窝,但这感觉随即消失。喜悦包围了艾蕾娜。可以杀掉。可以杀掉这混蛋。我比这家伙强。 葛林用枪身往艾蕾娜朝他喉咙伸来的手扫去。但艾蕾娜不仅没感觉到痛,甚至连那冲击力都没传到身上,被震开的反而是男人。他反转枪身,枪托砸中了艾蕾娜的太阳穴。这打击感跟吹来的一阵风没有两样。 对这一切无动于衷,艾蕾娜完成了当初的目的,抓住了葛林的喉咙,另一只手的指头深深抓入他左肩。她的手指就像在抓海绵一样轻易地陷进肉中。 意识的某处大嚷着:不可以!为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久违冲动所驱策,艾蕾娜撞开了葛林的身体。那家伙在空中飞了足有十公尺远,在衣服与背上皮肉被地面磨搓扯碎后,晕了过去。 另一个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惨剧,发现艾蕾娜的注意力转向自己后才清醒了过来。 村中各处纷纷响起了说话声与脚步声。 艾蕾娜往前逼近。她依旧为方才感觉到的另一种欲望所驱动着。她忽然在意起,到底自己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别过来!” 男人大喊着,连该把手伸向腰间枪械这件事都忘了。 艾蕾娜思索着:要撕开哪里血才会跑出来呢? 男人用两手在脸前组成X形状。艾蕾娜毫不在意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住手啊!” 男人的上半身疯狂挣扎。X变成了十字。 强烈恐惧烧灼艾蕾娜的所有神经。她发不出声,扭蠕身躯忍受着。 “枪声在这边!” “有人在那!” 耳熟的声音赶了过来。 艾蕾娜右手射出秤锤,缠卷住宅的避雷针,接着她的身躯轻巧跃入空中。 在她要消失在屋顶彼方的前一刻,忍不住哀戚地轻声低语了: “D。” 当然,没有人听见。 迎接D回村的,是聚集于村庄入口的人们那充满敌意的视线。还有难过的麦麦·琪卜修。 “来不及了哪、D。” 麦麦·琪卜修哀伤地说了,并说明经过。她才刚在稍早前回到家中。 “你跟艾蕾娜都再也不准进入村子里!” 因为蓝骑士之故才上任的代理村长龇牙咧嘴地说着。 “这是村议会的决定。下次再看见的话就会直接杀掉!” D问道: “艾蕾娜在哪?” “应当是在城馆吧,一定没错。” 他问麦麦·琪卜修: “一起去吗?” “不、我的工作是守护村子。今晚会待在家中,为你与艾蕾娜祈福的哪。” 纵使村人的憎恨视线一同朝她转去,老婆婆仍不为所动。 “D、万事小心。莫忘了神明的垂佑在你顶上。” “D来了呢。” 如此宣布的人,乃是公主。 此处并非室内。绚丽色彩包围着一行人。这是为蔷薇所饰的花园。 “我可以感受到。好啦、该怎么办呢?要用大浪、泥流、闪电、次元断层迎击吗?” 宛如会传渗入地面的声音答话道: “属下认为如此最妥。” 那是单膝跪于她身前的两个人影之一——黑骑士。 “您在说什么、黑骑士大人!?” 愕然提出异议的,是另一个人影——红骑士。 “先前言明若要对付那猎人,便要以光明正大、不辱黛安逻司的四骑士之名的方式进行的人,乃是您呀。他并非贪图赏金的豺狼之辈。这男人对无法抵抗的我不杀不伤,并且未曾开启由我守护之门而是由天窗进入——乃是真正的男子汉。事到如今,除拼死力战以外,别无他法对公主及神祖显扬我等之名誉。不、更重要的,是对那名男子应当如此。” “唉呀呀、说溜嘴了呦。友情突然觉醒了,变得比敌对意识还要多?” 公主娇笑的声音宛若金铃。 “关于方才建议您意下如何?” 黑骑士低着头回应着。 “如今比起我等之自豪,守护此城与公主方是当务之急。若是红骑士与白骑士齐上或许能胜。不、是应当足以取胜。即便是属下亦可咬剑参战。然而,属下曾与那男子交锋并失去最后一臂,而属下直觉认为最好莫要如此。绝不可令其来到公主面前,哪怕是万分之一,不、即便是兆分之一的机会也断然不可。公主、恳请无论如何都要参酌属下意见。” “好吧——红骑士、出阵吧。” “是!” 赤红身影随着喜悦应答声站起;相对的,黑色的高大身躯却不得动弹。仿佛像被看不见的巨手给牢牢按在地上一般。 “黑骑士、接着是你呦。如果真的有为了我可以牺牲自己一切的准备,就像你刚才大声说的一样咬着剑去杀死D吧。——不过话是这样啦。” 公主轻巧一笑。黑骑士抬起头后,心想说不定自己太过惊慌看错了。因为妆点艳如蔷薇的丹唇的笑靥十分温柔。 “手那样子,就算你再怎么厉害,也跟裸体走入恶狼的巢穴里没有两样。过来吧。我赐于你代替品。” D在吊桥前方停下马匹。 即使在只有月光照耀的黑暗中,马上的焰色仍旧鲜明夺目。 “我是第二个对手。” 红骑士拔出了长剑。意思大概是——第一个对手是蓝骑士。 “现在便在此讨回蓝骑士与黑骑士大人一臂的仇。拔剑!” 多说无益。D的右手也亮出了如冰长剑。 第一战中,红骑士被D不费吹灰之力地打晕。那是由于公主之命而坚决不抵抗之故,他拔剑后的实力,比D有过之而无不及。事实上,连面对他拔剑术的黑骑士,也终究放弃了两人间的比划。 而且,就如一股无声话声喃喃自语的“没问题吗?”这句话一样,D的肉体尚未从同黑骑士之战中的那一击内完全恢复。 “吓!” 伴着低沉吆喝声,鲜红人马踏地冲来。同一时间黑衣青年也踏着月光策马疾奔。 两人将相等的距离置于身后,接着巧中央——猛然爆出火花。有如被互斩声震开似地,两具身体跳入空中,再度交剑后落到吊桥中央。 火花光粒洒落两人肩头,转瞬即逝。马匹奔离。 红骑士右手拔出了另一柄剑。才一怀疑他是否要使用双剑,他便将那把剑插入眼前的桥面踏板中。 骑士的上身一沉。 连黑骑士亦敬畏有加的拔剑密技——如今即将朝D急攻而来。但两人的距离却非剑刃可及。 “咦呀呀呀啊!” 尖锐——不、是连钢铁亦可斩断的断喝化为一闪。自鞘中迸现的光芒一片深红。这一击破空而至,呼啸声猛烈冲击了D。 D的动作堪称是奇迹。在不知晓敌人武技真面目的情况下,他就已将剑竖于身前。这正是战士的直觉。 某种东西击中剑身后左右弹开,下一瞬间吊桥大幅往D的方向倾斜。 因为支撑吊桥的左右钢缆像起司一样被飕地斩断了。 D仅是单脚后挪一步便取回平衡,说道: “音波是吧。” 因为他已然看穿。红骑士那无形剑刃的秘密,正是剑身划破空气的声音。他的密技是将那声音变成远远超出可听领域的超音波,甚至可藉以断钢截铁。 剑身回鞘。 它尚未变做第二发超音波炮射来,D就已冲了过去。 这记重斩虽未变成超音波,但破空声响却比之毫不逊色。红骑士勉强挡了下来,而麻痹感从手腕窜至肩膀后,他迫于无奈往后退开。 D毫不留情的连击袭来。上方劈砍有如呼啸怒涛;中央突刺宛若迸射枪火;下方撩斩仿若疾跃弹簧。——每一剑都拥有从无懈可击的架势中施展出来的美感,接招的红骑士姿势已完全散乱。 “去!” 红骑士一口气跃往后方。 他在空中纳剑入鞘,同时看着眼前的D。红骑士知道比起自己的拔剑,D比高高举起的剑身会快上一步。 “厉害!” 黝黑钢铁将放声大喊的头部切为两半,红骑士的手按着剑柄,喷洒血雨摔落桥上。 他的手再度一闪。破风声在桥中央处响起,紧接着D的左手爆出鲜血。 D立即拾起左手掌。红骑士已于桥上断气。 手掌浮现人脸后说了: “混蛋、是用那把剑让音波反射了哪。” 红骑士为了反射剑音插在桥上的一剑,孤寂无比地沐浴月光下。 “这一砍很厉害。和刀剑不一样,不能随便处理哪。多小心吧。” 接着人脸露出痛苦似的表情后沉入了手掌里。 将自己的手掌放入口袋后,D解开颈上领巾绑住伤口,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走向等在吊桥另一边的改造马。因为先前两人的马已在桥上会马。 骑上马正要开始奔驰,D向后看去。 在红骑士身旁,他的坐骑正在用鼻面推碰静止不动的人影。那应该是他的爱马。 D随即转回头,往新的战场奔去。 “红骑士好像也被打倒了呢。” 美公主的笑靥看来越发明艳动人。 “只剩白骑士和你了。该不该用机关呢?” “如此则最为妥当。” 黑骑士跪伏于地答话。园中蔷薇在四周绚丽怒放。 “不过还是算了吧。” 公主淘气地盯着忠心耿耿的男子。 “因为特地给你装上了代替两只手臂的东西,而且你又好像真的很想跟那猎人动手嘛。就请不要担心像我的安危这种琐事,随你的意去放手一搏吧。我自己的事总会有法子的。” “公主。” 黑骑士抬起了头。他的双肩上长着极其粗壮的新胳膊。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 “喂、黑骑士——不问我吗?不问我拜托了D什么事?” 黑骑士说了: “公主、属下对您万分感激。” “唉呀。” “属下乃指赐与我等能以战士之身死去一事。属下定会与那吸血鬼猎人力战至死方休。” “这真是太好了呢。” “公主。属下等皆深觉已于此地长生过久。而此日终于来至。属下谨此恭祝公主玉体永保康健。” “谢谢。——再见啰。” 公主迅速地招招举在俏脸旁边的手指。看到这犹如小女孩的动作,黑骑士似乎微微笑了起来。 直到朝门口走去战士的背影消失为止,公主始终一直目送着。 “真的是太长久了呢。” 她喃喃细语,仿佛是要说给某个人听。 第八章蔷薇园 D抵达陡坡时,凶猛杀意自头上灌注而下。 D自马上仰望仿佛背负月盘、浮于空中的黑骑士。 连装在黑骑士背上的翼状飞行器,他也一如白昼视物般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最后一次了,D。” 黑色蔷薇自黑骑士的双肩争相冒出,绽开花瓣。 幽暗深蓝乍现。自两个放电叶射出的电击,以五百万伏特电压完成了离子化动作,往D与马匹轰击而去。 不到一秒间改造马的电子回路便发生故障。从耳朵冒出黑烟后倒到地上,周围的树木开始冒出与落雷相得益彰的火焰。 灿烂电光毫不留情地包裹D。D在其中散放湛蓝光芒——有如璀璨光像。 放电停止,黑骑士低低“噢!?”了一声。 凝结成放光立像的光芒一转眼自身体上分离散开,黑衣青年悠然独立于越发浓艳的幽暗中。他胸口处的蓝色坠饰悄然映照夜色。 黑骑士领悟到这一击只是造就出了一个美丽片刻而已。 “D——你能伤到我吗?” 飞翼一倾,他从D头上急速降下。武器互击喷爆火花后,黑骑士轻巧飞回空中,用手扫开飞射而来的木针。转眼间他降落于陡坡中段处,手上已无武器。 D拔足猛奔。用像在平地上奔跑的速度奔上了不可能徒步爬上的陡坡。 D跃起的同时斩出长剑,却差上一线未砍中飞升的黑骑士;反而浑厚光刃迎头砍来,长剑再度挡住。 “厉害呀。” 黑骑士的声音从包围陡坡的树木的枝桠上响起。抬头一看,高度至少超过一百公尺。 他宣言: “下一击定生死吧、D。” 上与下——由力学上来看,无论如何都是前者有利。D非得让黑骑士落到地上不可,但他却又没有发出除格杀对手的招式以外的其他攻击的余力。 黑骑士离开树枝。 无论D逃向哪里都能杀掉,不,黑骑士确信D会正面挑战。 终于——D发力蹬地。 飞降与跃升——无论力量或速度皆是黑骑士略胜一筹。 当D跳到最高点时,黑骑士迸出一闪。D挡回,被迅速震飞。 摔下去了!——黑骑士大叫出胜利的呐喊,却又睁大了双眼。 D竟然仍在空中! 他的确正在飞翔。漆黑大衣化成羽翼,宛若一头美丽魔鸟。 不、仿似巨大的蝙蝠。 黑骑士勉强躲过D迎面攻来的一剑,最后却遭迅如飞燕的反转一刺贯穿胸背,接着黑骑士全身一软。 “果然……是如此下场哪。” 黑骑士的话声极为清晰。 “我不说请放过公主这种话。恐怕殿下也不期望此事。你真是位奇特的人。欲托付你的事虽如山一般多,却又无话可说。” D缓缓飘落。因为不可能长时间停滞空中。 “真久哪、D。……等待的事……终于……来临……恐怕,那位大人……也……” 降至地上立定,D仰望上空。 浮在空中的黑骑士深深垂下了头。登上陡坡后,一支木针从D右手射出消失在飞行器中。连触动开关的声音都没有,黑骑士便开始上升。运用反重力的飞行器,大概会把战士运往这颗星球之外。 D转向月光缭绕的城馆喃喃低语了: “还有两人。” 将强敌送入苍天的俊美年轻人的表情及语调冰冷严峻,准备面对下场死斗。 城门业已放下。走入城馆内部的D为清冽香气与色彩包围。夜风摇曳花朵。 蔷薇们似乎正如此歌唱着: 回去吧回去吧 莫要伤了公主大人 你是无法杀死公主的哪 没有必要去寻找公主。 在腐朽大厅的玄关,D与美丽公主相互对峙。 “你竟然能来到这里哪。” 公主惊讶似地耸耸香肩。红色丹唇衔着的蔷薇乃是白色。她一手拢成手刀形状抵到粉颈上, “三个人都——这样了?” 公主水平一拉手掌。 “死得很壮烈。” “那太好了。” “他们都在担心你。” D说了。 “唉呀、好高兴呢。——可是、身为仆人这样是当然的啊。” “艾蕾娜在哪里?” “唉呦、唉呦、唉呦、唉呦——吓我一大跳哪。我还在想你是不是用冰块做成的男人呢,你也有安装会在意别人事情的电路喔?” D往前走。 “啊!” 公主滑动似地后退十公尺。惨叫乃是演戏。 “你能用杀气杀人呢。啊啊、别过来别过来。——请出来一下吧。” D转向公主面对的方向——大厅的深处。 确实有个之前不在那里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那身影之所以如阳炎般摇摆晃动,是由于全身上下有光芒闪烁变动之故。 艾蕾娜的胸前、手臂、腰间通通都有宝石在摇荡摆动。 由于倾注的月光、行走的速度,以及轻微摆荡,它们放散出只能以『灵光』形容的高贵光彩,变幻出各种形状。衬托它们的衣服材质显然乃纯白绢丝。 “像你看到的一样,她没事呦。只是,已经没办法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贵族的灵魂了。” “D……” 艾蕾娜开口了。 “你是来救我的?” “药在这。” D用没有手掌的左手碰碰上衣胸口。 “噢、虽然是没有用处的下人,看来也是做了相当的努力喔。要我帮你接上手吗?” “多管闲事哪。” 看到D从大衣口袋取出的东西后,公主圆睁双眼。 “好不可爱的手唷。等会杀掉你的主人以后再来处理你吧。” 朝着俏皮话声的主人,银光烧燎空气电射而去。 雪白洋装腰部冒出一道横线——一道红痕,一转眼间上下扩散,变成鲜血滴落。 “真行。” 或许这声感叹便是信号。染红白洋装滴落地面的血液表面忽然气泡,接着鲜艳夺目的色彩浮入空中。是蔷薇,四色的蔷薇。 那些蔷薇在D周围化为华丽波流——洪流卷成漩涡。 另一股光彩斩断波流。 蔷薇群忽然自视野内消失,瞧见D站在那里的模样,艾蕾娜说不出话来。 在他颈子、肩膀、胸膛、腹部上绽放的蔷薇正是四朵——四色。 D一个踉跄。因为剧烈晕眩感来袭。天旋地转,即便闭上眼睛,那种感觉依旧存在。 “美丽的事物会有刺。D、我的蔷薇可是有毒的喔。” 公主嫣然一笑。显然那剧毒连身为半吸血鬼的D的平衡神经也能破坏。终于,D插剑入地,倚剑而立。不仅如此,他仿佛承担不住照在背上的月光一般,双膝终于跪了下去。 “在给你最后一击前,请把脖子献上来吧。” 公主肆无忌惮地走近D,抚摸他颈上的蔷薇。本是蓝色的那花忽然转为鲜红。因为它吸取了D的血。 将它猛地拔起后,公主用它刺穿了自己的颈动脉。 “流进来了呢。你的血……啊啊……多么甜美……多么强大……全身充满了…力量……” 由于鲜明强烈的欢喜以及无上极乐,美丽公主扭动娇躯。令人恐惧的血之飨宴。 “我会充分品尝的呦、品尝你的血——就在切掉你的首级以后。” 公主的素手行云流水般举起,光灿细丝从袖口连至一只玉指上。 “这是用蔷薇叶脉纺织的切断丝喔。骑士们的铠甲其实也是用这个编成的。虽然我也想要和你在旅行的空档时彼此聊聊,但我终究是无法离开这里的呀。永别了、D。” 丝线挥下。当丝线的轨迹猛然将凌乱石地切出五公尺长的裂痕时,鲜血从公主口中溢了出来。 “呜呕呕呕呕——身体好烫。这血——!?D、你——!?” 不知她正为何等巨大的痛苦所折磨,公主露出死神形相,她的眼睛看到了落在D脚畔的红黑血块。枯萎的蔷薇花瓣变成褐色缩成一团。 “似乎连我的血也做为武器。” 月光照耀美男子,俊丽身影烙于地面。 D手中持剑走近公主,脸上毫无一丝怜悯。 此时像是铁锁拖动的“锵啷”声响起。 公主的身体飘到空中,下一瞬间嵌入了地板中。因为某种异样的力量从下破坏了石地板,让她往下落去。 “D——!?” 对跑了过来的艾蕾娜命令“留在这。”后,D往开着满布锐利石牙的洞口的那处地面一跃而下。 不消说,在落至地下地面的前一刹那,D的大衣自然开展翻飞。这男人完成了三百五十公尺的垂直落下,身体无声静立地底。 连D亦不晓得这是何处。 但由着地刹那吹来的嘶嘶妖气来看——是白骑士的房间。 是四骑士的最后一人。D一眼望定黑暗中的一方。 “又…见面了……啊……这次……好像又能交手了。『杀戮者』……一直在哭喊着……哪。说着……想要……杀死你哪。” 啊啊、响起来了。铁与钢相互碰撞的厚重金属声从黑暗深处响起。那是渴求D之鲜血的『杀戮者』的颤抖。 黑暗中浮现的白色甲胄,手中已经拿着长剑。 “天长……日久哪……公主。” 宛如呻吟的话声响彻地底。 连这男子也说出了日子长久的话。 “终究……终究……能与真正对手……交锋了……五百年间……我始终于……此一地底……等待此日……” 或许是公主人在此处。又或许这只是单纯的孤独者喟叹。白色骑士伴着长剑出鞘入鞘的声音妖诡地述说着。 “死吧!死吧!——就随着『杀戮者』一起!” 口气一变后,白色人影卷带劲风急奔而来,D也朝他奔去予以回应。 黑白交错。 D前进数步后转过身来。右侧腹则深深插着长剑剑刃。 难道白骑士竟会让『杀戮者』离手?难道D的一剑毫无效果? 不、白骑士正颓然跪地。 “啊啊……时候……终于到……了……之后……交给你了……哪……杀戮……者……” 发出如同挤出来似的呻吟声后,往前倒伏于地。 就连由于自身的疯狂,而平时总是被监禁的杀人剑使用者,他的生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D用手抓住『杀戮者』,想要拔起它,长剑却文风不动。 “喔呀!?” 大衣口袋中传出了低声惊呼。 D的上半身一晃。 因为剑身深深嵌在D的肉体中。 因为这是拥有意志的剑——想要满足无尽杀戮渴望的蠢动妖剑。 “好厉害的玩意……” 嘶哑话声在大衣口袋里说着。 “伤口还无法痊愈,试着做些什么处理吧。D啊——” 没有回应。 因为此时D望见了立于黑暗深处的妖丽公主。刚往她走近,脚下的大地忽然扭曲变形。 周围满是蔷薇。 中庭满是月光。恐怕,这股月华,打这座城馆的所有窗户点着灯火,白洋装女子与黑衣男子一齐轻巧共舞的时代起,便未曾改变。 D凝视眼前的公主。 “无路可逃了。” 公主望过争奇斗艳的花朵,一边用判若两人的语气说着。 “不过,你也无法回去了。若不如此,对不起那四个人。” D不发一语。仿佛对这名妖女的转变早有觉悟。 他过了一会后说道: “在寻求死亡的场所是吗?” “贵族的命运已走到尽头。这一点我也知道。四骑士也是。然而,他们的矜持不允许人类主宰世界。纵使知道这世上已无贵族的立身之地,晓得自己一群人的统治只限于微不足道的小小村落,但他们还是决定把我当成贵族,让我活得像君临人类顶上的伟大黑暗霸王一样。明知一切均是枉然却又必须永远活着的虚无——你应该也能明了吧?继承神祖大人血统的贵人哪。” D一阵踉跄。因为『杀戮者』的剑身仍砍在身上。 “我选择了与他们一起生活。然后当一个什么都不做,只专心爱着蔷薇的公主,把维持贵族生活的一切事情全交给他们。只能用此作为给予四骑士生存意志的方法。D啊、有生命并不等于是在生活呢。” 四骑士说过他们在守护公主。然而,其实他们是一直在被这公主保护着。 “你之前来了这里。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一定能为四骑士找到死亡的归宿。我命令他们战斗。而你,正是他们的反论式的生存意义。我也没问究竟他们是否知道了我的打算。我已经不再逃避了。D啊——动手吧。” “既然要让我与四骑士交手,为何又动用了死灵?” “你怎么可能会被那种东西打倒?会用上它们,多多少少只是一时兴起,为了想看到你或是村里的家伙惊慌失措的模样而已。” 美丽公主停下话。下一句话,在她朝D跃去,身在空中时响起。 “太久了哪,D。” 两人身影重叠。剑身由白皙粉背刺出。纤细手臂不停颤抖,仅仅搂住了D的背部。 “我要……和你……去旅行……” 隔着呢喃细语女孩的肩膀,D瞧见了走近的艾蕾娜。 公主低声说道: “艾蕾娜啊——去拿掉『杀戮者』。” 走了过来的艾蕾娜抓住D腹侧的妖剑,接着将它轻松拔出;接着村中的女孩突然把剑从公主背后刺了下去。妖剑『杀戮者』的锋利令人畏惧。剑身不仅刺穿了公主,甚至刺出了D的背后。当艾蕾娜拔下『杀戮者』时,D曾想要离开公主。但由于公主纤细的臂膀,他的身体被紧紧抱住,如岩石般无法寸动。 D注视着艾蕾娜。 “对不起。” 单纯的不良少女低声道歉。眼中有着危险的决心颜色。 “公主让我知道了。知道贵族的生活、贵族的精神。我想要得到这座城馆的机械装置还有财宝。我想让村里曾经尽情羞辱过我的家伙一辈子害怕。我想成为贵族哪。” “真的?” D问了。血沫从他嘴角流出。 “嗯嗯。你看。” 艾蕾娜放开妖剑,拉开了胸襟。乳防上已无蔷薇的刻印。 “一到了这里以后,公主就马上把它拿掉了。现在的我,是和你相遇时的艾蕾娜呦。可是啊、D、你是个妨碍啊!” 呐喊似地说完后,艾蕾娜退开数步。公主的身体连同『杀戮者』一齐倒下。 D站在那后面。 那只左手不知何时已然愈合,之前那手掌中浮出了一张沾满鲜血的嘴巴,并且嘴里吐出了蓝白火焰;艾蕾娜并没有看见这件事。 “你说想成为贵族哪。” 艾蕾娜退后,躲开走近的D。 “那是……帮帮我吧、D。” 我和你一起战斗过呀。你曾经救过我呀。刚才只是鬼迷心窍而已呀。 艾蕾娜看见银光从D的右手往自己胸口闪来。不知为何,她并不想看D的脸。 收剑后D环顾中庭。 嘶哑话声说: “想变成贵族是吗?” 对两具尸体不加一眼,D踏着仿佛极其疲惫的步伐,往大门方向走去。 细碎物体落在他脚下。 是完全枯萎的蔷薇花苞。失去了主人的花朵们,仿佛是要殉葬似的,陆续垂头,变色,然后纷纷掉落地面。在D离去后,无数的死去花朵仍不停飘落化为尘土的公主、以及艾蕾娜的尸首上,将两人一起埋葬。 数日后,麦麦·琪卜修从突然回来的孙子那,听说了在那一夜中打倒城馆居民后忽然消失的青年的消息,还有他造访此处的理由。 自己的孙儿在单恋的女孩被杀,对公主报了一箭之仇后,虽然用手工制的飞行器逃出来了,却被追上打落到河谷里。之后被路过的吸血鬼猎人给救起。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那男人早就知道这村子和那些家伙的事情了哪。” 一面由窗户眺望城馆,麦麦·琪卜修一点了头。因为她的孙子对于城馆里的居民、村外的废墟,比谁都要来得清楚。D之所以没说出她孙子还活着,是因为顾虑到可能会招来用他的行为作为对村子进行报复的藉口此一结果之故。若不如此,恐怕村人对祖母加以惩罚后,还会进一步追查孙子的下落。但即使到了现在,或许也仍会这样做。也许两人今晚就该离开村庄了。 “那么、那人怎么了哪?” 麦麦·琪卜修问了。 “说完:『我的工作结束了』以后,马上就走掉了呀。我从来都没有看过像那么寂寞的背影呢。” “我想也是如此哪。” “不过、他最后笑了喔。” “笑了?” 孙子点点头,骄傲地指了胖胖的脖子。 “虽然已经消失了,不过我小时候曾经被那些家伙种下蔷薇过对吧。在那之后的两、三个月,直到奶奶调好秘药为止,一直都昏昏沉沉的不是吗?那个时候,是到了现在我才敢讲出来,那时我想吸大家的血想得不得了呢。和他分手的时候我跟那人说了这件事。结果他突然变得非常认真——等一下、他总是很认真的啦——问我:『你曾想成为贵族吗?』。开什么玩笑,哪能去吸同伴的血啊。我就回答他虽然那时只是小孩但也只想着要去死而已。然后——他就笑了哪。” “这样呀。” 麦麦·琪卜修闭上双眼。她并不清楚那会是什么样的笑容。 孙子得意洋洋地如此继续说了: “那会让人自傲一辈子呢。我竟然能够让那种笑容出现哪。而且是出现在比我强上千倍万倍的男人身上。”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1) 第一章 奇妙的旅伴 虽然月光是公平的,但只有那条道路有如青蓝色的长蛇一般浮现在眼前。 周围一片黑暗。 草叶摩擦声不绝于耳,有风正在吹拂。 那条道路是主要的干道。 白昼时来往的行人车马很多,可以一旦入夜,这里便会变成西部边境名产——型态变化人、完素变换虫徘徊游荡的诡异王国。 今晚似乎有不幸的旅人犯了它们的领土。 在坐落于主干道旁的公共马车停车处的前方,有五、六个怪异的行影围住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停车处里备有用来防范变故,可以射出螺钉的火药枪跟短矛、长剑,但人影并没有要去拿取那些武器的模样,只是任由那些行影用散放着绿色磷光,极度饥饿的视线盯着他。 成群的归依行影并没有立即攻击他,也许有人会认为是因它们被植入了贵族的精神,所产生的残忍心性之故——要让猎物害怕至死;但就在此时,黑暗中传来了一个声音,推翻了这种想法。 “怎么了,不过来吗?” 也就是说——在等待的,并非是妖物们,而是那个人影。 “那么,就让你们好动手一些好了——来吧。” 当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另一种光芒侵入了黑暗之中。 殷红光芒飞闪而来。 在这一刹那,两个人影自左右两边跳出杀过来。 其中一个是元素变换虫。它形似巨螳螂的身体在空中瞬间完成硬化变形,从有机质变为无机质——变成了钢铁。 月光从地面迸现。 无论何种攻击都能挡下的肉体被斩碎得有如菜渣,喷洒出像是油脂的液体,一面摔落地面。 同时,在正对面着地得吸血蛾人,也不停地从翅膀上喷溅黄金鳞粉,纵裂为两半。它们的如镰利爪跟吸血口器,连碰都没有碰到目标物。 “来吧。” 回应第二度的邀请,雷兽叉开六只脚站在地面,把状似盔甲得头部抬向天空。 蓝白闪电击中人影的身体。空气离子化,大地喷冒白烟,闪电轰击了人影好几次。 人影高举着右手,手中握着弧度优雅的黑刀。那刀所散放出的光泽,不象这地区的旅人或战士、武术家的武器所能拥有的。那刀从被举起的瞬间,到笔直朝向天空为止,一直不停地吸收着闪电。 即使雷兽被那到刺入了胸膛,恐怕它仍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闪电绕附刀身上,宛如要读取它的意识似的从刀尖往雷兽的头部串去。 怪物痉挛。因为这个怪物虽然不用自己的躯体攻击,而是操控空气中的放电现象,让对手遭雷击而死,但却没有防电的能耐。 更加蓝白的光芒缭绕刀身,人影举刀挥落。虽然他的手臂已经伸直到了极限,但将雷兽头部斩成两半的刀身,仍只外露了三十公分而已。 “剩下两只———虽然想叫你们放马过来,但我等的人好像已经来了———滚吧!” 人影如此下令後,僵在原地等待死亡的幸存者,低声嘶鸣後,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到道路两旁的黑暗中,速度快得简直像是用了瞬间传送一样。一挥刀甩落刀身上附著的鲜血,人影缓缓地转向後方。 在自北延伸而来的主要干道的北边,逐渐浮现出了一骑人马的形影。 尽管月光皎洁明亮,但唯有这名马上的骑士,身上缠绕著比夜晚更加深浓的黑暗。 在帽沿宽广的旅人帽下,骑士绽放著奇异光彩的双眸注视著人影。 人影跨过脚畔的雷兽屍体走上前来,令人产生了这种感觉———黑暗中的一角出现了蓝色的领域。因为有若深海之色的斗篷,遮覆了人影自脖子以下的地方。他的腰间发出“喀答!”一响,大概是把刀收回了鞘。 马上的黑衣骑士问道:“你是博拉珠?” “没错。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猎人,非常准时呢。” 虽然他这麼说,可是他并未做出察看手表或什麼东西的动作;不过,骑士出现之时的确正是他所指定的时间。 “顺便一提,你出现的瞬间,我的身体发抖了。如果不是那样,刚刚那两只怪物也不会逃得了。” 换言之,似乎是马上的骑士一路行来,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让地上的高手察觉他的气息。 黑衣骑士说道:“当我走入这条主要干道时,你就已经察觉了———虽然你打算掩盖这件事。” 也就是说,地上的人影老早便知道马上骑士的存在,却撒了谎———说了客套话。 不知哪一边说的才正确? 黑衣骑士说了:“说出工作的内容吧。” “不下马吗?有好酒喔。” 没有回应。 人影并没有不愉快的模样。 “那我就说了,希望你能护送我到格拉哈治村去。” 那是由此往西两百公里,位於边境尽头的村庄。虽然说是尽头,但在它的後方还有数千公尺高的险峻山脉,清一色耸立著。 黑衣骑士出声说道:“你并非没有能力独自前往。” 蓝色人影回答:“我不能那麼做。” 金发柔润欲滴,眼眸碧蓝,蓝色人影拥有惊人的俊美相貌。月光为那俊丽增添了神秘感,彷佛周围的万物也为之失色。 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马上的骑士。 “那村庄里有不欢迎我拜访的人在,一靠近的话大概马上就会出来攻击我吧。老实说,我没有一个人去的自信。D啊,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 “说出需要我同行的理由,对武艺没自信之类的藉口就不用了。” “一个理由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另一个我不能说。在那村子里等著我的敌人是一个贵族,希望你帮我杀掉他———别再追问下去了。” D无言地凝视著奇妙的委托人。他会要求杀死贵族或许合情合理;然而不说出理由却违反了规矩。 D的态度从刚才起便隐约有些怪异。 他掉转了马头。 “等一下!” 蓝色人影———博拉珠出声叫住D.“虽然不想丢亲人的脸,但由不得我了———格拉哈治的贵族的名字,是福蓝多.博拉珠,是我的父亲。” 马头再度转了回来。 “拜托你不要问我为何要杀死我父亲。” 博拉珠用生硬的语调讲著。 “我必须杀死我父亲,我的目的只有这个,不能和其他不相干的家伙动手削弱了力量。吸血鬼猎人要接受贵族的委托这种事,大概是前所未有的吧,但拜托你勉强接受———能答应我吗?” 一片沉默。尽管是D,也不得不沉默以对。 吸血鬼竟然会请求要消灭他们的猎人的帮助?而且他要对付的竟然还是自己的血亲?!这不但是前所未有的事,而且根本就荒诞不经。 不知俊美无比的骑士脑中,闪过了什麼想法? “好。” D答应了。从马上发话,对著幽蓝的人影说。 “真是感谢。”蓝色人影说道:“我很少离开城堡,所以我想路上就由你来指挥。” “好。” “谢谢了,那麼报酬是———” 博拉珠说出口的金额,是完全超出常理百倍的数字。 “这是订金。” 他从斗篷内侧取出一个小布袋朝D扔去。D用左手接下,对里面看也不看就直接道:“好。” 那里面是贵金属,拥有等量黄金的百倍价值。 “那麼———和我在一起的期间内不可以吸食人血。若你打破了禁忌,我会当场消灭你。” 博拉珠爽快地说道:“我知道了。” 语气隐约与黑衣人有些相仿。 “那麼,没报上正式的名号不免有点失礼。我是西部边境统制官福蓝多之子巴龙.博拉珠。” 客观来看,这无疑是趟匪夷所思———甚至还会惊天动地的旅行。 要跟吸血鬼猎人一同旅行的委托人,竟然是猎人应当猎杀的吸血贵族。 当然,贵族能活动的时间只有夜晚,这便是男爵所说的D知道的其中一个理由。在白昼时,他搭乘了蓝色四头马车移动至此;马车在他与妖物群交手时,就停在稍远处的森林中。 四头改造马似乎已输入了听令於D的指令,顺从地跟著D行动。 然而不论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贵族的交通工具。白天时它在道路上行动,让路人、旅人吓得睁大双眼,呆立不动,有的人从道路上逃开,有的甚至还会拿起武器摆好架式。 而且,那像是向导的年轻人,有著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拥有的天上美貌。 路旁人群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共同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是贵族和他的仆人。 贵族的仆人中也有活生生的人类,大多是在要加入他们的前一刻被停止吸血,陷入了一种催眠性服从状态的人,心中虽然意识清楚,却对贵族衷心忠诚服从———换句话说,里面也会有“背叛者”出现。D看来似乎就是这一种。然而,这样想著的人们,脸上却有困惑的暗影摇汤,想必是由於D的美貌之故。 若是普通的作法,会在白天时行走小路,晚上行走主要干道,不,应该是白天时於森林深处的某地休眠,只在夜晚行动。如果要配合贵族的习性,这种作法才合理。 不过,D却在白昼中光明正大地行走主要干道,而在夜里停下来休息。 “为什麼不在晚上也前进呢?” 在旅行开始後的第三天晚上,男爵这样问了。 “赶路吗?” “没有。” “无聊吗?” “没有。” 马车的内部,必定装备了连D也不知道的娱乐设施。贵族们最後的科技力量,在时间方面姑且不论,几乎都已经将空间的秘密纳入掌中。 “既然如此就忍耐吧。” “带头的人是你,这可不是抱怨,只是考虑到彼此的肉体条件的话,夜晚上路的作法比较不会出差错吧?你应该也比较方便监视我。” D微微一抬旅人帽的帽沿後看向男爵。瞳中的神色就连吸血贵族也会心生战栗,却又不自觉地被吸引。他问:“你想要我监视你?” 男爵的嘴角边似乎掠过微笑。 “没有。” “话先说在前面,不要认为我相信你。”D以如冰的口吻补充著。“我的首要工作是将你送至格拉哈治村,而若是知道你要来的敌人,必定会选白天作为攻击时间。” 原来如此,很合理。“ 男爵浮现俊美笑容。笑容尽管美丽,却是鬼气逼人。 “你好像还不太相信我,请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吧,吸血鬼猎人D.”如此说完後,他又追加说道:“不过———” 此时从两人所在的森林北面———从主要干道的方向,像是马车奔走的声音传来。 在那之後迟了一会,有引擎声跟著追了过来,不只一辆。 “连马车在内共有五辆。” 男爵说了。 “大约在前面一公里。” 虽说马车和引擎的声音颇为喧嚣,但只有贵族之耳隔著这样的距离还能听得一清二楚。 “能让我去吗?”男爵说著,他已经站了起来。 D应道:“随你的便。” D应该是知道这附近没有人家才会这样说的,而且考量到贵族的能力的话,即使他这麼说好像漠不关心、不负责任,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男爵的蓝色斗篷消失在夜色中後,D压低帽子,把上半身靠在大树根部摆出睡觉的姿势。 正在主要干道上疾奔的,是一辆雪白的双头马车。 优雅的外形一看就可以知道是贵族的东西———在它的车夫座上,有个年轻男子正在死命挥鞭。 尽管如此,但他的脸部毫无表情,宛如惨白的能具面具一般,即使听到了从不到五十公尺的後方传来汽油车辆的引擎声,眉毛也一动也不动;之所以如此,显然是因为被风压倒而竖起的上衣衣襟内,露出的颈子上的两个变形伤口———獠牙的咬痕。他既非人类也非贵族,只是听从给予“贵族之吻”的主人的傀儡———齐札雷哻. 明明已经躲开了驿站小镇,却被在小路上玩乐的一群粗暴年轻人发现,落入了被追杀的窘境。或许他那不甚灵活的脑袋正在为此事懊恼。 此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像线一样,连接了年轻人与车身。 “敌人来了,你在做什麼?” 在车轮疾驶的如雷轰响中,那声音宛如在他耳畔呢喃一般,压入了年轻人的耳中。 “我的力量没办法把速度提升得比这更快了。” 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著。 “接下来要是不靠小姐———” “你希望我坐在仆人旁边,抓著韁绳赶马是吗?” 话声淡淡地说了,随即含著笑意说道:“我知道了,请让开吧。” 年轻人不置可否,往右挪移,紧接著马车的顶盖倏地打开,纯白的人影出现在虚空之中,月光赋予了白银色的光泽。 人影移入了刚才车夫所占据的位置同时,年轻人往後一倒。白色人影———由声音听来显然是女性,伸出一手按住他那只剩一片薄皮吊著脑袋的颈部切口,好把出血口封住。金褐色的眼瞳爱怜不已地看向当场死亡的年轻人那边。 “连你都走了的话,接下来就只有靠我处理了。好啦,下一个仆人,要上哪儿去找呢?嗯……” 她轻快地抖抖肩头,接著枪声从背後响起,追杀的其中一人发射了火枪,数朵火花配合著那枪响在马车四面爆出。 马车突如其来地往右一倾。因为那雪白倩影忽然一甩韁绳做了个急转弯。 马匹弯了过去,车身却遇到了难关。 连接马匹跟车身的连结器,螺丝自动射了出去,松开了马儿。 车身打横摔倒,车轮扬起沙尘,辗碎了草原上的草四处散洒。车身震撼了大地,滚了两三圈才安静下来。 不到五秒,四盏灯光从主要干道那边滑了过来。 在离马车约五公尺的前方熄掉引擎,从扁平状的小汽车上下来的,是手执武器的一群年轻人。虽说是小汽车,其实也只是在用易加工的木料和轻合金框架组成的车身上,加上轮胎跟引擎而已;换句话说,只是一辆小型汽车。每辆引擎都像被经年累月地使用过,因油烟而变得乌漆抹黑。 “死了吧?” “不晓得,对方是贵族,不可以大意。” “与其杀掉,不如抓起来还比较有用咧!听说只要带去”都城“的研究所,就能够卖到高价。” 西部边境跟其他地方相比,是在贵族灭亡後鲜有贵族暗中活动的地带,日推月移,没有亲身体验过那种真正恐怖的人会增加,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群年轻人还不知道,一旦面对贵族时,刚刚说的那些话会变得根本毫无意义。 被单纯想要金钱和名誉的欲望所驱使,他们走近了死亡的门扉。 马车的门打开,随著铰鍊咿轧作响,朝上打开的侧门缓缓描绘出了半圆形。 从那里浮现了一个雪白耀眼的形影,静静地降落在马车旁边,化成了一个黑发飘摇,身著纯白礼服的女孩。 纤细端整的柳眉,宛如圣诞夜夜暗的黑瞳,琼鼻以及丹唇,它们的精妙美感,鲜明得彷佛连嘴唇上的一道道皱纹都会烧烙在视网膜上,但少女全身的轮廓却正散发著白灿燐光,不,说是火焰比较恰当。从她身上喷涌的鬼气,让有勇无谋的年轻人们呆立在原地。 一个人一手拿著长剑走上前,那是一个特别凶恶,首领模样的年轻人。 只不过是贵族而已,他虽然这样想,双脚却无论如何都会发抖。像是为了要摆脱颤抖,他“呀啊!”地一吼之後,冲了上去。他从父母那边听说过贵族的不死能力,虽然刺伤心脏以外的地方无法消灭他们,但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些效果。他盘算著———先刺向肚子吓她,就能利用那个破绽宰掉她了吧! 女孩的身躯动也没动,剑身刺入纤细的腹部。 “呜哇!”年轻人往前一摔。 完全没有刺入的感觉或是什麼触感,长剑就这样没有受到肉体抵抗似的,插入少女体内直到没柄,接著他自己也猛地穿了过去。 “你在做什麼啊?” 年轻人的鼻子狠狠地撞上地面,含含糊糊地嚷嚷著什麼,不过还是迅速爬了起来;而这句无疑是嘲讽的话从他背後传了过来。 他愕然转身。 女孩的身影忽然消失後,又出现在和他一样转了身的同夥面前,约三公尺的地方。 她左手抱著仅有一片薄皮向後吊著头颅的断头年轻人———就是车夫,右手盖著他颈部的切口。 “你、你这家伙?!” “欢迎。这次可是我本人呦。” 声音清澄无比,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头上的月亮出声说话。 没察觉到那话里隐藏的讯息,除了首领以外的年轻人都举起了火枪。 轰隆枪声与火焰搅乱了夜气,由於装填了许可量以上的火药,重型来福枪向上跳起了近九十度。 因为中弹的冲击力而凄惨颤抖的人,是车夫的屍体,少女拿他来做盾牌,但尽管知道原因,看起来还是觉得像他自己走到火线前面挡著一样。年轻人们瞬间被恐惧的风拂过,停下扣动扳机的手指。 “因为我想要替代品。” 看不见的少女出声说了,宛如无头死屍在说话一样。 “我只需要你们其中一个人———剩下的就没用了。” 在屍体的脖子上,一下子竖起了雪白的纤细物体。因为盖住切口的五指松开了。 有液体反射月光灿烂喷起———就在看到这景象时,它在空中散开,如黑色纱幕般沾到这群年轻人的全身,将他们污染成黑色。是血,是车夫的血。这种情形,与其产生车夫担任帮浦的心脏应该已经停止跳动的疑虑;不如理解成虽然脖子被割断了,但心脏仍在跳动,或许比较好。 被染成黑色的年轻人们茫然呆立了一会儿,之後忽然发出死前的惨叫,倒了下去。 沾到他们身上的血,并非普通的血。应该是被少女的手触摸过的效果,那血变成了某种药水,一旦进入人体内便会与体内的血液发生化学变化,转变为一种未知的剧毒。 他们的骨骼、皮肉融解腐烂。讽刺的是,平安无事的地方只有最初沾染到黑血之处。 首领茫然望著,变得像是附有眼鼻和手脚的布袋,烂成一团的同伴们。 “敬请过来吧。” 少女招招手。把已经没用的车夫屍体扔到脚边。 对首领而言,幸运的是少女的招手动作只是半开玩笑的———尚未含有任何拘束力。 还有逃过一劫的方法。他把手中长剑抵到脖子上,然後在女孩的目光或声音传来之前,一口气割断了颈动脉。 “怎麼会?!” 少女的声音中头一次充满了憎恶与动摇。 “要把他就这样当作仆人吗?还是再去哪里找找比较好呢?不,要是还没死透的话,就用他吧。” 少女像是想出了好主意似的,欢欣雀跃地往趴著的首领身边走去。即使已经死亡,只要透过“贵族之吻”,就能够将他变成活死人,轻易地为她办好必需的杂务。 轻轻松开他紧握的长剑後,她一把抓住首领的脖子,要将他翻面朝上。 此时,她并未注意到在他附近,散落著折断的车轮轴。 首领微微睁开眼。 “真是太好了,从现在起敬请多多指教喔。” 白皙的美丽容貌迅速接近他的颈子,下一瞬间———“呜啊啊啊啊!”超乎寻常的惨叫从少女口中迸出。 吸食无法抵抗的濒死之人的血———到了最後的最後,她粗心大意了起来。 彷佛是要诅咒雪白礼服胸部上的丰满隆起,卡在车辙里的木制车轴刺入了正中央。首领在要断气的一瞬间,挤出最後的力量,把有著锐利断口的那根车轴刺入了少女的胸口。或许是对那惨叫心满意足,他随即断气的脸上,浮现了阴森的死亡微笑。 “该死———该死的!” 手一按到胸前的车轴,少女放声惨叫。 其实伤口并不深,因为年轻人的体力已经消失殆尽;但纵使如此,少女仍然无法拔出。 啊,看吧,原来车辙是两层,木轴穿过车辙内侧的轮子後凸出,而那轮子已经碎掉,有一部分往左右伸出,构成了一个十字。 发不出声音痛苦翻滚的身躯,突然被翻仰了过来。 还来不及惊讶,车轴便被拔起。 “你是———?!”也许是因为十字符号的效果还残留的缘故,少女气息奄奄地问道。 “我是巴龙.博拉珠男爵。” 语毕,蓝色人影一面将车轴折成两段远远扔开,一面问:“你在这里做什麼?” 少女以手按住绽开著鲜红蔷薇的礼服胸襟,松了一口气;因为认出了同类。 她郑重地曲身行礼。 “我是南部边境管理委员会理事格鲁涅乌斯.朵雷克公爵的孙女蜜丝卡,因有事而需前赴格拉哈治村。” “这真是……” 大概是从低声喃喃自语的男爵脸上读出了什麼,她央求道:“莫非您也要去那里?若是方便,能否让小女子一起同行呢?” “这个……”男爵犹豫不决,因为他并非单独行动。 “不可以是吗?” 绝望在少女的脸上有如黑蜘蛛的脚一般扩展伸开。此时她突然转身,因为她注意到了男爵正在看著什麼东西。 距离约十公尺的巨树旁,D站在那里。 “这一位是?” 少女———蜜丝卡忍不住发问,因为D凄怆的身形与典雅的美貌太不和谐的缘故。那外表除了贵族以外绝不可能是其他生物。 “是我信赖的护卫,名叫D.” 如此介绍後,男爵问道:“怎麼样?”这是在问蜜丝卡要同行之事。 在D回答前———“D———怎麼可能?!” 少女愕然地脸色大变。 “吸血鬼猎人”D“———这名字我听说过无数次了,他是我们的宿敌呀!” “他正在和我一起旅行,换句话说就是同伴。” 男爵的话让蜜丝卡的脸色惊疑不定。 “———是你的仆人吗?” “很遗憾不是,我还没碰过他一根指头。正如先前所讲的一样,他在保护我一同前往格拉哈治村。” “怎麼可能———” 蜜丝卡以手掩口低声说著。 “怎麼可能!贵族会和猎人一起旅行……真无法相信。” 男爵问:“刚才那件事的答案———怎麼样呢?” “会成为累赘的。”D说了。“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她。不过,之後她可别抱怨明明见到女性有难,却不帮助自己之类的话。” “知道了。”男爵死了心,用力一点头。“就是这麼一回事,尽管抱歉但也只能告辞了。你最好在天亮之前到达没有人的地方。容我告辞。” “贵为贵族的您,竟然要对半吸血鬼这种东西言听计从吗?” 蜜丝卡毅然直言不讳,用灿烂生光的双眼瞪著D.“既然如此,那我也有个请求———希望您能送我到安全无虞的场所。” 听到这个令人吃惊的要求,男爵头痛了起来。身为贵族无法对淑女的困难视而不见,但他有个重要的目的,为了完成它,D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蜜丝卡用像是愤怒的表情凝视著男爵。 男爵说道:“那麼,接下来便请容我护送你至安全地带吧。” 蜜丝卡的表情恢复了活力,就像有星星光辉散漾开来一样。这就是贵族。 “只是,就只有今晚而已,天亮之後,我的旅行极为危险,就算有他跟著,恐怕也还是你一个人行动比较安全。绝不是对你见死不救,希望你能够理解这一点。” “我了解了。”蜜丝卡板起脸孔说道。 果然!男爵的表情一暗。 “我能理解您的立场与窘境,然而,我却无法原谅!竟然为了自身的方便而抛弃弱女子,身为贵族的尊严一辈子都会指责你的!” 男爵沉默不语。对他而言,这些话虽然在预料之中,但效果却强烈得超乎想像。 数秒内,他懊恼得几欲呕血。 “只能在今晚护送小姐,虽然大概会被贵族的礼法嘲骂一辈子,但我已有心甘情愿接受的打算了。” 蜜丝卡的脸色再度一变。 ※※※※ 在那之后奔驰了约莫一个小时,望见了一处极其深黑的森林。 重新拴上马匹的马车,载着蜜丝卡进入那里后,男爵出声叫唤道:“天一亮,我们就要告辞了。” “承蒙远道相送,不胜感激。” 像在朗诵声明文一样得回答传了过来,之后蜜丝卡得马车便陷入了沉默的深渊。 男爵带着苦笑,靠近站在自己马车旁的D.“贵族也好,人类也好,都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那女子杀了四个年轻人。”D说了。 “那应该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吧。” “我并非是在指责,即使是贵族也必须保护生命;然而,若贵族的年轻人做了同样的事,人类充其量也只能生气了事而已。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女孩,真的不能带着她吗?” “她或许是刺客。” “哪有可能!” “无法保证不是,这世上什么事都会发生。” “这倒也是。” “有问她为何要去格拉哈治村吗?” “没有。” 摇摇头后,男爵说:“恩,大概是碰巧吧。”又说道:“果然,分开才是正确的。” 他才刚释然,“叽!”的一声,铰链响了起来。 蜜丝卡的马车车门打开,一个白亮光芒降至地上。是蜜丝卡。她对两人瞥都不瞥一眼,朝主要干道得方向,踏出了有如在水中行走的脚步。 “那是?”男爵眯起了眼睛。 “待在这儿。” 留下这句话后,D开始朝发光得蜜丝卡追去。 她的速度并不快,D一转眼便追上了‘但在此时,简直就像被D所带起的风给推开,她轻快地飞到了十公尺远的前方,D仿佛是在追逐一个肥皂泡。 在月光照不进去,郁郁苍苍,枝繁叶茂的森林一角,她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D已经停下脚步伫立。在连鼻头都看不到,名副其实的一片漆黑中,他的双眼,一如在白昼的日光下,能清楚看到这个世界。 “一下子就骗出来了嘛,该死的妨碍者。” 蜜丝卡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那位先生之所以对我冰冷绝情,一定是因为你灌输了他毫无必要的讯息之故;要不是这样,真正的贵族是不可能抛弃有难的女性。掺杂了下贱者之血的该死假货——我就在这里亲手解决你!” “有难的女性是吗?”D静静说着。“会说要杀死猎人的女性——想必是个纤弱少女吧。” “住口!” 有如要呼应这激动的大叫一般,在D的前方瞬间出现了人形的光华——是蜜丝卡。 没有挪动双脚的样子,但她却转向了D的方向。 “有趣。” 有人说道;但不是D,而是在他左腰附近的沙哑声音。 D左手一动,有东西破空射去,打穿了林木。 女性的声音“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安静了下来。就在发光的蜜丝卡消失的同一时间。 无声跃至叫声的地点,望见钉在树干上的白木桩后,D背转过身。 有黑色的雾状物体在那前方无声地喷了出来。 D一蹬大地,几乎是在同时,那东西包围住他。 又过来数秒后,五公尺外的草丛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没有中我的障眼法,的确厉害,不过死之雾是防不胜防的。真不愧是吸血鬼猎人D,可是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让你疏忽呢。”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白色人影说道,那是蜜丝卡,似乎从一开始就计算到了D会看穿她的幻象。 “我的血只要进入体内就会变成毒素,即使是贵族也会三天无法动弹呢,更何况是像半吸血鬼这种货色。” 随着踩踏草皮的脚步声,她走近D的著地处,右手握着不知藏于何处,刀刃足足有三十公分长的大型匕首。 如她所料,D仰倒在树木的根处。 “虽然可能会被那位先生责备,但我就任命承受吧。” 匕首举起,挥下——它在空中被“喀哒!”一声挡了下来。 “怎么可能?!” 在愕然睁大双眼的蜜丝卡的下方,美丽远胜于她的青年缓缓站起。 D说道:“这是本人了吧。”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血雾没用吗?你——是不死之身吗?” 在D抓住蜜丝卡的左手接触部分,仿佛有低微的笑声响起,当然,她并不知道这件事。 “杀了我。” 蜜丝卡呻吟着,语调跟嘴唇都在颤抖。自己的招式被人类与贵族的混血儿破了,对身为贵族的蜜丝卡而言,这是更胜于死亡的屈辱。 原本,D就不是一个会对要谋害自己生命的人留情的青年,蜜丝卡的命运唯有葬身此地而已。 他右手一闪,长剑迸斩,砍向她头上。 从树上跃落的人影被无声斩成两段,数量多达六个。 “还没完呢。” 蜜丝卡凝视着人影说道。她明明应该惊讶,看起来却似乎相当高兴。 D也知道尚未结束,因为在被砍成两段,总共六个的人影,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之前,长剑早已将斩中的一样触感传给了他。 “好象有比我更想收拾你的人来了喔。”蜜丝卡的眼睛望着那六个人影。 人影停止不动。明明已经复活了却不动,恐怕是因为领教过D长剑的威力之故。他们的右手上有光闪烁,那是刀子。 D保持着面对他们的原来方向,一抬左手,空气“咻!”地鸣响。 同一时间,人影们猛然跳扑而来。 D的剑刃斩落的,只有最前面的人影而已。 因为剩下的人影,虽然上下半身一起跳到了空中要扑过来,却宛如丝线被切断的傀儡一般,“碰!”地直落大地。 枝叶摇动,洒下月光。 在这件事的数秒之前,树上响起了“呜!”的一声痛苦呻吟,D并没有漏听;那是由于白木针已经射中了目标。 “人偶游戏结束了吗?”D向高处说道。 蜜丝卡蹙起柳眉。她并不清楚D的意思。 阴森的声音从树上流了下来。 “真不愧是那家伙无论如何都要请来当护卫的男人——能看出我藏身处的,你还是头一个。” D说:“是傀儡师?” “正是如此。人称我〔人偶马力欧〕。我先说明,刚才的玩意儿,只是微不足道的试探,不知道接下来,你还能不能看穿我的人偶呢?” 话声像是忘却痛楚似的笑了起来。 D的右手再度射出光烁箭矢,树木摇晃后,同一声音从D背后的树林中冒了出来。 “俊美的猎人啊,迟早会再碰头的。不过说不定下次碰面时,你已经万劫不复了。” 之后树木枝桠间“飕!”地响了一声,便安静下来。 D用手拂开落到眼前的东西。蜜丝卡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东西,她问道:“那丝线是做什么用的?” 说完之后她恍然大悟,往脚边的人影们看去,点了一下头。 “喂。”她出声叫了D之后,注意到了一件事,随即脸色大变。她的右手仍旧被D抓着,在这种状态下,他是如何出剑、射出木针的? 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那是打从决定要处置她之后,便未曾改变的冰寒眼神。 “还是……要杀我?” 蜜丝卡退后一步,战栗从头顶传到指尖。她终于了解到所谓的〔解脱〕,是怎么样的意思。 D的剑刃闪烁移动,就在此时——“等一下!” 这是博拉珠男爵的声音。 他踩着草地过来。“我想说该不会打起来了吧?这才跑过来看看,结果果然没错——住手吧D,我不准你对这女孩出手。” “她对我出手。” 听到D的回答,男爵困惑起来。因为他已经发现倒在脚边的黑色物体,他以为出手袭击的是他们。 他立即看向蜜丝卡,“竟然做了傻事——下次绝对不可以再这样做了。” 苛责的话语让蜜丝卡低垂了双眸。 D向前移动。 男爵慌慌张张地说:“算了吧,天马上要亮了,到时就会分开,就别管她了。” “让开。”D说了。 “我可是雇主喔。” “为何雇佣我?我若不在了你就会有危险,这女的很清楚这点。” “拜托只要忍耐这一次就好。”男爵冷静地说着,“况且,你犯了一个身为护卫的最大疏失。” “疏失?” “刚才我也被袭击了耶——看吧!” 一翻开左半身的斗篷,便露出了被砍得皮开肉绽的肩膀。由于贵族的再生能力惊人,所以伤口本身正愈合到一半,不过上衣鲜红湿润。 “他们是同时动手的,一直在等你离开我身边哪。没能注意到这点,应该是身为护卫的明显疏失吧?” 这说词完全是牵强附会,但D将长剑回鞘。 “不会再有第二次。” 不知道他是在对蜜丝卡说还是对男爵说?但贵族的少女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却是事实。 D说道:“回去吧。” 男爵陷入不可思议的感觉里;因为他自然地听从了D.即使明言过旅行中会遵照D的指示,可是以贵族的心理来说,这应该是难以接受的状况;况且D的言词与态度,离身为受雇者应有的样子,就像行星与行星的距离那样遥远。尽管如此,他却没有生气——不仅没生气,甚至还有了像是〔这样做的话就会安全无恙〕的信赖感。 半吸血鬼理所当然地混有贵族的血统,两者会因此产生一种类似共鸣的感觉;但事实上,对贵族来说,这反而会变成嫌恶半吸血鬼的最大原因。 和我们一样尊贵的血统,竟然掺杂在人类身上? 基于这种感情,对半吸血鬼而言,赠与他吸血鬼的首级,乃是等同最高礼赞的意思;而对贵族来说,击退半吸血鬼乃是最不入流的愚行。 南部边境地区的某贵族城馆中,每年会召开一次类似人类市集的〔首市〕,在陈列的诸多人类、动物的新鲜首级里,最便宜的是半吸血鬼的首级;他们的头颅在买卖时,都是用堆积如山的一大堆作为单位。不过,也可以说像这样的过度蔑视,正好反映了贵族们对半吸血鬼的复杂心情。 而男爵应当也不例外。纵然D是这次旅行中不可欠缺的存在,但要遵从身为半吸血鬼的D的指示,一直给予他不少的精神屈辱;大概蜜丝卡的行为也是肇因于此。 不过,虽然是这样——这个年轻人,是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惊人的存在啊——男爵刻意压下了这个突然浮现的想法。 “是怎样的敌人?”D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用花做成的家伙。” “花?” 在D追赶蜜丝卡后,马上有像是黄色花粉的粉末随风吹来。 瞬间屏息之后,男爵看到了站在黄色旋涡后面的一个七彩人影。 他遮盖修长身躯的斗篷大大敞开,斗篷下方的身躯之所以呈现七彩花纹,是因为被绚烂的花瓣所覆盖的缘故。粉末——花粉则是由其中的一种花所喷出的。 男爵隐入马车的阴影中。 下一瞬间,另一股杀气从头上袭来。他千钧一发地躲开,肩头被砍伤;之所以能这样就躲过一劫,是拜贵族的超人反射神经所赐。 男爵立刻仰望天空,但即使拥有能望穿黑暗的贵族之眼,也仅能辨别出有个带翼身影,高速地朝南方飞去,而七彩此刻也再度消失无踪。敌人有两个人。 男爵问:“知道是谁吗?” “是花人中的一个吧。” “噢。” “名叫〔红鹅肠草〕(注:为石竹科牛繁缕属植物,两年或多年生草本,高二十至六十公分。生于山野阴湿处或路旁田间草地,花为白色。又名茶丝黄、鸡肠菜、抽筋草等,可入药。),在东部地区是有名的吸血鬼猎人。我遇到的马力欧在西部能排得上前三名。看来似乎要与边境的高手为敌哪。” “觉得害怕了吗?” “能进行解雇的只有你而已。” 男爵微微一笑,在这之后直到抵达露营处为止,都不发一语。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1) 第二章 七名刺客 把蜜丝卡送到马车前面后,男爵说:“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了,趁早休息吧。” 他吻了她的手。 “麻烦请告诉那个无礼者,别来放火烧了马车。” 男爵对瞪着自己的蜜丝卡,一面苦笑一面说道:“一定会的。” 讲完后男爵点个头,“你醒来之后我们就不在了,在这儿就要分手了,请多加小心。” “若是刚才的那些家伙来攻击我,您觉得我该如何是好?” “敬请见谅。” 蜜丝卡愤然转身消失在马车中。 男爵转过身,望见在他背后的D手中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一把刃长约二十公分的短剑,正在D手中黑亮亮地泛光。 D说:“进入棺柩前要动手术。” 男爵不慌不忙地问道:“为什么?” “我曾听说过花人的伎俩,据说能让花粉被吸收到体内,以血为养分开出花朵。叫〔以血化生〕。” “噢,然后咧?” “该知道被吸走了血的贵族会怎么样吧?” “交给你了。”男爵点了点头。“马车里有手术道具,可以吗?” “没时间了。” “可是我——” 才刚出口的话猛地梗住。男爵按住喉咙咳了起来,单膝跪地。 D做了一件事。 他突然抓住男爵的斗篷的后头,猛地将男爵拉到自己脚边。 就在那一刹那,白光自地面暴串而出! 敌人当然不会手下留情。长达一公尺的刀刃,毫无滞碍地深深刺穿了男爵的右肺。 “D——?!” 男爵的叫声中,有着痛苦与震惊的语气。这也难怪,再怎么看,都像是D把男爵朝藏再地底的白刃拉过去的。 D一口气跃离披着斗篷的身影。 敌人尚未逃走,可怕的刺客仍停留在黑土里。 然而,即使是事先就挖好了洞,地面还是十分坚硬,不论是谁都无法在土中自由移动。 D对此心知肚明,而他望向大地的眼神,乃是即将进行生死之战的男人眼神。 脚下的感觉突然一变。 D跳起——白光追着他刺了出来。 身体几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后,D迎击白刃。 银光互斩,其中一道光碎裂弹起。碎散的光刃,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一个反转后,有一半刺入了脚下的地面。 也不去确认剑上的触感,D将它拔了出来,朝地面集中注意力。 为了能在地表下移动,敌人对土壤分子施以震动,将其变成沙状;而且沙子还会在敌人移动后,迅速恢复成原来的状态。敌人的刀刃能轻易刺出,而D的剑身却只能插入一半,就是这个缘故。 只见D虽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他的右脚正喷出鲜血。 在这种状况下,不知道他是否能躲过神出鬼没的第二击? 不一会,寂静降临天地之间。 或许D已经注意到了:天空带点苍蓝,森林的树梢上,许多小鸟正不停地拍打着翅膀。不到二十分钟后,朝阳便会照到男爵,只有二十分钟——这是决定永生贵族之生死的时间。 藏在土里的敌人若在那之前没有行动,便大事不妙了。 五分……十分……D脚下的影子逐渐转浓。 此时,马车的门打了开来。 “男爵大人?!” 来自背后的亮光,让蜜丝卡战立在车门的身影,有如阳炎般朦胧浮现。她恐怕是察觉到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才出来查看情况的。 刹那间——D的脚下塌陷! 新的一刀刺了上来。 D已身在空中。并不是因脚下传来分子变换的感觉,所以蹬地跃起,而是配合了蜜丝卡的出现。后一种做法快上了数十分之一秒。 在刀身没入土里的同时,D以着地,高举过顶后扎下的一剑,垂直刺入大地。 刺进黑土里——直至没柄。 剧烈痉挛从地底传了上来。说不定D还亲耳听见了对方死前的痛苦呻吟。 先前,D的剑之所以只插入一半,是因知道敌人已经移动,才故意这么做。地底刺客并不了解半吸血鬼——他们拥有的贵族血统所赋予的怪力,而误把蜜丝卡的出现,当作是让D分心的好机会,大意地浮到了危险的深度—— 确认为曾谋面的敌人死去后,D奔回男爵身边。蜜丝卡正抱着男爵的头。 男爵问道:“D——为什么?” 是在问把他拉到刀刃刺来的位置的理由。不过,他的呼吸声比起之前已没那么痛苦,呼吸也平稳顺畅。虽然说肺部的伤不是什么大伤,但先前的痛苦却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从先前的呼吸来看,右肺里正在开花。”D说了。瞪着他的蜜丝卡,不知不觉满面飞红。 “虽然由我来切除也可以,但敌人已经来了。”男爵惊讶地睁大双眼。不仅如此,就连蜜丝卡也一样,贵族的拘谨有礼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吃惊地张开了嘴。 “难道说你——用那一刀把那个什么鬼花给切掉了?” “——怎么可能!” D说道:“你的呼吸似乎变轻松了。” 全员沉默。 也就是说,在刚刚那一瞬间,D竟然判断出了刀刃从地底迸出的速度,还有男爵胸中恶性肿瘤的位置,他利用那一刀切除了诡异的花朵,亦即让刺客自己来治疗因刺客而负的伤。 在沉没不语的期间,蜜丝卡的双颊染上了蔷薇色的光彩。 男爵紧张地站了起来,用一只手遮着光线,转向D说:“你还真是个出人意料,却又合情合理的男人哪。” D答道:“路还很长。” 他会一一回应他人的话,实在是一件罕见的事。 ※※※※ 两人回到各自马车后,D翻身上马。 在似水晨光中,人马开始移动前行,男爵马车的轮子也再度扎咿作响,碾出车辙。 即使来到了穿越森林的道路上,D也没有回头看另一辆马车一眼。 雪白的马匹,被留在直至入夜也不会有人过来的空地上。 马匹们专心等待着沉眠的主人下令,阳光照亮了它们的毛色;它们偶尔会抖动身躯,让棕毛入白色稻穗般上下起伏。 没有任何人会来这里。纵使来了,只要看见马车,就一定会落荒而逃。当穿着雪白礼服的少女醒来之时,寂寥的星星将会在她顶上闪闪发亮。马车停在林间,看起来极为孤独。 虽然必须在白天时多赶一点路,但敌人的攻击也会跟着更激烈。D认为昨夜的交手只是在试探己方的能耐,接下来才要正式交锋。 一会儿后,在前方两公里处出现了一个小村庄。 一进入村庄,村人们畏惧的视线,便集中到了D以及蓝色马车上。 美丽得不象人类的年轻人,加上奢华绚烂的马车——谁都知道这代表了什么。“贵族”、“贵族”的窃窃私语充满了早晨的村道,如涟漪般传了开来。 虽然如此,抬头仰望马上的D的人们,脸颊却都染上了蔷薇色。不论男女老幼,面对他巧夺天工的美丽,统统都只能恍惚出神。 不久后,D跟马车消失在村边的打铁铺里。 那里虽然叫打铁铺,但其实是个规模等同小型工厂的作业场。不仅能进行农耕机械的修理及制造,甚至还经手自动车辆或者简单电子装置的贩售。在这种情况下,店主从都城调货门路的种类,就变得很重要了。 听到D的要求后,打铁铺的主人不禁睁圆了双眼。“有一半我们可以办到,可是剩下的一半就没办法了。那种危险的工艺,得要〔移动锻冶师〕才能做到。”“做完一半要多久?”“这个嘛,差不多要两天。”“一天就要完成。”“这样的话——就得要很多的报酬才行喔,嘿嘿……” 店主低级的笑声迎面而来。“要多少?” 店主说出的金额是正常价格的五倍。“好。”D说完点了个头。 就在俊美容颜上下移动的同时,白光纵砍过店主的笑脸。 店主油亮亮的脸,从额头、鼻子到下巴被划成两半。虽然被割开的只有皮肤而已,却十分疼痛。不过即使疼痛,店主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眼前的俊美年轻人仿佛成了另一种生物,他身上正不停涌冒出凄厉鬼气。 “这是额外报酬。”D说着。“正式的报酬也马上就会付给你。”“我、我知道了!” 店主小声地说。他从脸上到胸口,被染成一片赤红。“只要正常的价格就可以了——我一毛钱也不会多拿的,就这样说定了!” D说道:“我付双倍。”“咦?”“要两天的工作一天做完,这是理所当然的报酬。” 店主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 当D离开后过了一阵子,他才喃喃地说:“真搞不懂高人做的事啊。” ※※※※ 结果当天一整天,村人们落入了必须用不舒服的表情,盯着打铁铺窗户喷出的火花,跟蓝白色电磁波的地步。“还在搞啊,这家伙好象要熬夜赶工呢。” 说完后,原本站在阳台上,隔着夜暗窥探打铁铺的男子,带着浅笑回到了房间。 这里是村中唯一一间旅馆的二楼。 尽管距离打铁铺将近一公里,但在男人如老鹰般锐利的双眼里,没有月光的黑夜看来就像大白天一样。 房间里还有另外四个人。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静坐于地板上,也有人靠着墙壁,姿势各有不同。只是每个人都散发着,再怎么砍都不像普通旅人会有的骇人气势。 所有的人都是再这一个小时内,陆陆续续独自出现的。“你觉得他们在做什么?” 发问的是个披着褐色披风的高眺男人。D叫他作〔红鹅肠草〕。“应该是对付我们的小玩意吧——可能是要装在马车上的。” 夜视能力过人的男子如此说后,另一个人——穿僧袍的男人,接话道:“那只要等明天他们离开以后,再去打铁铺问就行了——可是,从明天起就棘手了哪。” 从阳台回来的男人说:“要不要在对方做完准备前,去试着动手看看?可是有谁要去?对方可是杀掉了塔尼而的男人呦!” 他脸部的宽度窄得有些奇怪,穿着宽大得几近累赘的黑衣。 待在房间一角,正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的男人说道:“我可不干。” 他的右手放在脸前方,左手则放在胸前,似乎正在拉扯着什么东西,但两手之间空无一物。“伎俩被看破一次就害怕了吗,马力欧?” 听到窄脸男子尖酸刻薄的问话,马力欧用手指拉下黄色上衣的衣领。 他的颈部裂着一道长约三公分的伤口。 穿僧袍的男人问道:“那是怎么了?” 其他的人也没多做出什么反应。这些男人在从事这份职业以前,便已受过无数次这种程度的伤,甚至还曾经从比这更严重的伤势种生还过。“虽然早就知道那家伙会用飞针,也看到他抬起手了,却还是变成这样。不过,这还算好——你们看吧!” 马力欧将两手举到眼前,摊开来让大家看。 全员细看他的手,接着露出了怔楞的表情。“我的手还没办法自由活动。你们想想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那家伙的剑,把我的人偶砍成了两段,而那股力量传到了我手上啊。” 直到此时,男人们才面面相觑了起来。他们全都是自边境集合而来的高明猎人。 只是,胆怯了一瞬间后,所有人马上又突然笑了起来,夜视能力过人的男子说道:“既然这样的话,就看要不要所有人一起上吧?胆小鬼除外。”'众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全都表示不赞同。“那样一来,报酬就会变得要平分了。” 听到僧袍男人的这句话,大家此时才点了点头。“要偷袭的话果然还是得白天。虽然是废话,不过那男人——真的很厉害,况且现在男爵一定已经醒来了。”“那么,要让他们轻松做好迎击的准备吗?”“不,我去破坏一下好了。”“恩?” 众人大感讶异。“想要抢先吗?D就算了,但对付男爵的顺序,可是已经决定好了喔。”提出这个异议的乃是红鹅肠草。 僧人打扮的男人静静地说:“放心吧,只会打断他们的工作而已。而且我的顺序是再下一个,至少可以行使观察目标的权利吧。” 一群人彼此对看。室内充满了危险的气氛。 一滴水落入了寂静的水面上。“这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被大家注视的人,乃是第五个男人。他在所有人当中年纪最轻,跟D与男爵相差无几。脸色异样白皙——简直就像白蜡。 他打从方才起便不发一语,一直倚着墙壁。众人之所以对他视若无睹,不是因为心理厌恶他,也不是因为他存在感淡薄,而是对他隐隐感到不舒服的缘故。没想到这群凶恶之徒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你就去吧——在去之前,先给我听好下一个指示。”“噢……”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再度看向那人。 ※※※※ 大约在一个月前,一桩奇妙的委托,送到了散居边境各地的这群男人手中。 一张传讯用的MD,言明要他们集合到南部边境的某处废墟里。那MD上说:“希望阁下能杀死一名正在旅行的年轻贵族,报酬如下所示。此外,亦已照会除阁下之外的六名猎人。为证明所言非虚,会在阁下收到光碟前后,送上前赴废墟的旅费。” 这全男人全都具有身为顶级行家的名声与实力,也正因如此,对于要和别人合作一事嗤之以鼻。 但他们却还是接受了委托——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光碟里的那个声音,具有难以名状的威望,还有在光碟抵达前后,确实送来的旅费金额之故。就算他们极尽最奢侈的方式往返废墟旅行,那金额也足以重复做上十次——简单来说,那是相当于他们年收入的金额。 在废墟那里,有个会让人联想起乌黑虫子的老人等着他们。 他们从他干瘪的嘴巴中,听到了要暗杀某个贵族的委托。暗杀的理由、委托人的姓名,皆尽不明。虽然可以威胁老人说出来,但老人却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那么做的气息,那气息近似妖气。 委托的报酬,是足以买下整整半个边境的天价。为了证明并非空口说白话,老人将贵金属碎片交给他们,那是只有贵族才有能力合成的贵金属。 “光靠这个,各位大爷就可以吃喝玩乐一辈子。如果拿了它以后,不履行委托也无妨;只是,超一流的职业好手必然有超一流的强烈欲望,想来是没有人会愚蠢到放弃剩下的报酬吧。工作的顺序就任凭诸位军顶,我方的指示,每次会透过诸位中的某一人下达,马上就会送上目标的下落以及长相。敬祝各位好运。” 接着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对了,差点忘记有件事必须说在前面。集合到这里来的虽然只有六个人,但其实另外还有一个人。对方有些特立独行,很难联络,直到今天才总算通知到了。虽然对方要和你们分开行动,但已经听说愿意接下委托。名字叫作影,性别就连我也不清楚。请别忘了各位还有一名同伴。” 说完,老人瞬间摊垮了下去。留在六名刺客眼前的,只有埋盖着漆黑衣裳的灰色灰尘,以及输入有狩猎目标——博拉珠男爵的相貌及所在地的MD.他们立即展开了行动。 要如何下手?要如何暗杀?是一个一个轮流上?还是一起动手? 若依照他们的性格,应该是会单独攻击,可是贵族那不容小窥的实力,他们本身比谁都还要清楚。 于是,他们就地协商了起来。尽管名为同伴,协商中却毫不掩饰彼此的如焰敌意。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情况——所有人聚在一起,不许独自抢先。只是,为了保证绝不会出现他们最不想要的平分结果,他们决定抽签决定动手顺序,并严格遵守。在动手时,要单打独斗也可以;在轮草的人要求帮助时,如果有人答应帮忙,成功时的报酬便依动手的人数平分。 一如此约定,六名猎人便杀到了博拉珠男爵所在之处。 但男爵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们看到的,只有一座融会坍塌的城堡废墟。竭尽所能多方打探后,才总算在十天前打听到了,有个年轻贵族要前往格拉哈治的消息。 此外,还有个可怕消息伴随着这个情报一起来:据说那个贵族正在寻访D.他们也知道D这个名字。尽管这群杀戮者,对自己的功夫拥有绝对的自信,这时却马上考虑起如何在贵族与D碰面前就动手,并开始策划方法。 但结果——终究没有赶上,还是让那两人回合了,而没对此多加防备的结果,使轮到的塔尼而被轻而易举地杀掉,帮忙的马力欧则负伤逃了回来,甚至开始害怕参加下一次的攻击。 ※※※※ 不知他是何时把指示拿到手的?脸色苍白的男子,从黑衣里取出了MD播放器放到桌上,然后他们曾经听过的一个声音,便开始传了出来。是那个老人的声音。 “诸位似乎遇到困难了嘛。” 所有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声音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那家伙的目的地吧。他的目的地是格拉哈治村。虽然通往那儿的主要干道有几条,但只要试着跟踪一下,就能得知他们的路线,然后在途中埋伏就成了。在夏巴拉河谷里,已经备好了你们用得上的道具。就这样——祝好运。” 最后的一句话里含有笑意。 五名恶徒彼此对望,神色愤慨。 “那我就去了——” 僧人打扮的老人出声说了话,可是没有人答话。 ※※※※ 在打铁铺的作业场中,除了店主之外,还有数名学徒不停地在工作。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点恍惚陶醉,却又十分惊恐。 因为随着太阳下山,蓝色马车的门打了开来,身披斗篷的人影下车了。毋需看到他的俊美容貌,也能想象出他的来历。而等着他的年轻人,则又有更胜于他的非人美丽。 博拉珠男爵看着作业场的方向,问D道:“在做什么?” D淡淡地回答:“做对付敌人攻击的装置。” “为了防备肮脏人类的攻击,所以必须借助肮脏人类的手段是吗?” “安全抵达最重要。” 男爵歪了歪嘴唇。 工人们不约而同地转身朝向两人,因为他们感觉到了鬼气。 “我去做个夜间散步好了。” 男爵朝门口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D说道:“别忘了约定。” “我知道。” 举起一只手回应D后,男爵便往夜晚的街道行去。 “直到如今,贵族的威势依旧不减——对人类来说,一样还是危险的东西哪。” 在D的左腰附近,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让他出去没问题吗?” “不知道。” “恩,敌人也在附近哟。” “我知道;他也知道。” “无法彼此完全信任的关系是吧?哼哼,真是太棒了哪。” 那声音的语气极尽刻薄之能事。 D猛地用力一握手指打断话声——然后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你这混蛋在搞什么鬼?!”那是店主的怒斥声。 才刚把锻铁冷淬的中年工人,神色慌张地说:“不是,这个——” “现在一过水的话就会产生缝隙啊!都已经干了十年了,竟然连最基本的都不晓得!喂!你这混蛋学到现在——” 在横眉竖眼的店主面前,工人楞楞地说:“不是,总觉得应该要这样做比较好。” “什么?!” 店主露出火大的模样,捉住了工人的衣襟。 “给我听好了!老子可不想当贵族的走狗!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想干这档子活。可是啊,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那样做!得要拼老命去做才行。不管是谁,要是对我工厂里的活儿随便偷工减料的话,我绝饶不了他!你也是!知道了吗?” 他推开那名工人后,转向其他人的方向叫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吗?!” 就在这衣瞬间,作业场后方突然爆出了强烈的电磁波火花,同时有惨叫声随着火花一起出现。 “混蛋!” 店主冲了过去,和旁边的工人一起把惨叫的人拉离机械。蓝白色电流灼伤了那个人健壮的肩膀与手臂。 一个平安无事的工人问道:“怎么搞的啊?” “都是因为这家伙,突然把电压升到危险程度的关系啦!” “什么——喂,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店主抓住刚刚被救下来的工人,用力摇晃着他。他的脸颊与胸口烧焦得惨不忍睹。 他微微张开嘴巴,挤出细弱游丝的声音说道:“总觉得——好象那样做会比较好……” “你也一样?!所有人到底是怎么搞的?!” 话一说完,店主变得呆若木鸡。 不仅如此,就连其他的工人,甚至炽热的熔铁,仿佛也都化成了群立的冰雕。 因为D站到了店主身旁。 “你、你……” 无视于店主的疑问,D问负伤者道:“为何会那样想?” “——不是的,就是会模模糊糊的……那样觉得……觉得不可以反抗……” 主人插口问道:“反抗?是反抗谁?” “不晓得……好象,是为伟大的……人……” “伟大的人?”店主看向D,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算了、算了——去里面给我太太看看吧。剩下的总有办法解决的。” “老板——我也可以休息吗?”问话的是最早犯错的工人。 “你说什么鬼话?!” “那个……总觉得这样做的话……” “要说〔会比较好〕是吧?是老天爷跟你说的吗?!还是哪个天上的伟大人物啊——我可受不了在工作的地方有这种疯子!快给我滚!就算你从明天起再也不来也没关系!” “怎么这样!” “罗嗦!快滚,剩下的我和亚玛会做!” “老板……”最后一名工人——亚玛,出声叫了店主。“对不起……我也这样觉得。” 在主人的青筋暴露出来前,D往门口走了过去。 走道街道后他环顾左右,接着他迅速走去的方向,乃是男爵消失的方位。 ※※※※ 对男爵而言,夜晚的漫步并非必然都是愉快的。 星星闪烁生辉,将澄澈的夜晚照得一如白昼。空气中满溢着夜间绽放的花朵的香气,弥漫各种生物的气息,让男爵尚未完全清醒的脑细胞活泼了起来。 纵使如此,男爵却表情僵硬,呼吸急促,害怕着夜晚中荡漾的寂静。 因为他正渴望着鲜血。 不只是否由于这一带很早就脱离了贵族统治之故,家家户户没有放下窗帘的窗户里,亮着烁烁灯火,说笑声也流泻到了马路上。 有个长发女子的身影偶然行过窗边。那身影诱惑着男爵,点燃了贵族的饥火。 马车里备有干燥血浆。一天三次,男爵会把干燥血浆加水化开喝下,好填饱肚子。以贵族的科学技术合成的这种血浆,无论香气、味道、营养成分,全部都跟人类的血液一模一样。 但就算这样,他也无法满足。对贵族们而言,所谓的进餐并非是要摄取营养,而是为了补充心灵的食粮。 在他面前,牺牲者会如看到狰狞猛虎的柔弱的兔子般,恐惧发抖。追逐她们、压倒她们,寻找那白皙粉颈时的快感,发现谈蓝色血管时的喜悦,以及獠牙咬入的瞬间,口腔内那股即使用〔满溢〕也无法形容的甜美血香跟暖意。 而在那数日后,等着第二度淫靡访问的牺牲者,变会请他进入自己的寝室,进而献上颈子——到那时又会体验到征服的喜悦。 这样才是贵族的进食。 无论是在何等安全的地方,应该够不会有村人出现在夜晚的道路上。 可以说是因为这一点,以及他跟D的约定,才让男爵没有做出吸血的行为。 此时,一个人影出现在男爵前方。 她似乎是村里的少女,右手提者花篮。 男爵意识到自己走入了花田中,皓白花朵在道路两旁反射月光,飘来了馥郁花香。 看清朝自己走近的男爵后,少女吓得缩成一团。人类能辨出贵族,就如同兔子能识别出狼一样。 “你……你……”少女吐出的话,完全没经过意识。 男爵问道:“你在做什么?” 因为他想不出其他话可说。一股隐晦难言的冲动,正不停地从他腹部涌出。 “是在摘花吗?” 少女点点头。“因为……明天早上我要离开村子,所以想送别时,帮朋友别上去……” 瞥了一眼花篮中整齐排列的雪白花朵,男爵走近她,取了一朵花后,举到嘴角辨。少女浑身不停发抖。 畏惧的波动以及芬芳的体香,从少女身上传了过来。还有白皙的粉颈在他眼前颤抖。 “好香。”男爵说了,将花放会花篮,又说:“夜晚很危险,早点回家吧。” 少女惊讶地仰望他。 “……为什么?”她的声音中满是困惑。 男爵微微一笑。 “你是说为什么不吸你的血是吗?” “是的……” “虽然我很想那样做,可是我和人约定过了。如果破坏了约定的话,最后就会变得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在现在这种情况,那样会让我很头疼。” “……” “快走吧。” 少女往后退,绕道男爵的背面以后,马上转身逃跑。 脚步声从地面弹入耳中,毫不停息地愈跑愈远。 男爵大大吐了一口气。总算是勉强忍了下来。 他转向来时的方向,斗篷一翻,一道耀眼光芒从斗篷内侧飞出,往二十公尺前方的一个人影射去。 “噢噢!” 发出惊叫声后,人影——一个僧人模样的老人,趴下了身子。 光芒飞过他头上后并非消失,而是一个回转,回到了男爵的斗篷内侧。 “为何还不动手?你没发现自己靠太近了吗?” 听到男爵的话,老僧漫不在乎地起身,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正如阁下所说,老僧是因为发现阁下在同村女谈话,心想接下来必定有事发生,所以才疏忽大意了。老僧名唤耶普慈,乃是为了刺杀阁下而来的一员。” “下贱的猎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男爵的双眼泛起凄厉光芒。 “咦!”老僧——耶普慈叫了一声,然后毫无猎人风范地连忙转身逃跑。 一道金黄色的光芒从男爵斗篷中迸射而出,掠过了耶普慈的头部。 耶普慈并为停下脚步,继续奔逃了十公尺左右后,才软软地瘫倒下来。倒下来的是具没有头的身体。 光芒再度回到了斗篷里面。 “愚者。”男爵唾骂的语气宛如寒冰。 他往尸体方向走去,随即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比夜暗更加深浓美丽的黑暗,在耶普慈的尸体旁化成了人形,静立在那里。 男爵说道:“话先说好,那家伙可是要杀我的猎人。” D一点头,转过了身。 他并没有叫男爵回去车上,因为他只是追着耶普慈的气息过来罢了。 D垂着的左手掌出声说道:“果然还是被对方紧紧盯着哪。不过竟然能砍下敌人的脑袋,他可还真强。真不想跟他动手呦。” 脚步声从D背后接近,男爵在左侧与他并肩而行。 D说了:“不继续散步?” 男爵用爽朗的语气说道:“还是不要好了,这可不是个好过的夜晚。”那语气让人无法认为,他和刚才的骇人杀戮者会是同一人。 两人步行离去过后了一会,在只有月光洒照的路上,响起了低沉的死者声音。 “哎呀、哎呀,又让两个人聚在一起了啊。不过,也因此听到了有趣的对话。男爵啊,忍耐可不是件好事呦。” ※※※※ 翌日早晨,D离开了村子。在离去前,他先到打铁铺前说明他将要离开。 店主用精疲力竭的表情与声调对D说:“这可是个杰作呀。” 听到这里,D回答道:“有劳了。” D会如此回话,令人十分讶异。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把袋里的东西倒入店主的手掌中。 黄金如流,接连不断。 店主抖动着长得乱七八糟的胡子,嚷道:“等一下!这太多了啊!” 在他手掌上成形的黄金金字塔,足足有他一开始要求的无理价格一倍之多。 D静静地说:“是工人的医疗费,还有过度劳动的酬劳。” 因为在昨晚,他跟男爵一起回来后,看到了店主在所有工人离开的工厂中,默默独自工作。他最后漂亮地一个人完成了所有工作,而那工作即使用上四个人,也要费上好一番工夫才能完成。 “这样子啊,真是不好意思,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啦!” 在有些不好意思的店主面前,D翻身上马。 店主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啊,有一件事你要小心。最近在这村子的北边啊,有该死的山贼出没呢,有好几群旅行者被杀死了。而且啊,虽然是因为那些旅人的财物都被拿走,一些有被泥巴埋住闷死的哪。顺便跟你说,这一带也常常会有土石流、大雨,还有落雷什么的,所以我想死掉的人其实应该和那些混蛋山贼没什么关系,只是还是要小心啊。” D轻轻抬起了一只手。这是告别的意思。 朝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店主用有些感伤的语气大喊道:“再见了!我想应该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店主叫喊声的余韵,被其他声音给盖去,被和D同时起程的马车车轮声给盖了过去。 ※※※※ 过了约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山路的最高点。 路宽约三公尺,随着他们的攀升,道路左边的地面宛如被人削去似的,渐渐变窄。从马上探身出去的话,可以看到再五、六十公尺下方奔流的银色水带,那是全长足足有五百公里的西部边境大河——玫鲁兹河的一条支流。 虽然也有饶过山路不走的方法,但D却一反常态地选择经过这里,这是因为对方在山路难以动手的关系。这条险道对己方来说,是个难以出手的地方,对敌人而言应该也一样。 如果今晚彻夜在主干道上赶路的话,黎明时将会抵达某个地方。D暂时先以那里当作目的地。 听到附近响起像是打大鼓的声音后,D抬头仰望天空。 他的俊美容貌被涂上了一层暗影。天上的乌云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正在不停翻滚扩大。 紫色闪电从乌云一角串出,轰隆巨响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不到一分钟,万物化为朦胧,倾盆大雨洒向了D与马车。 雨珠的力道凶猛,若是普通人,就算使用了雨具,雨具下的手脚大概还是会被雨打得肿起来;但D的改造马,却轻轻松松地承受暴雨的打击,继续前进。 连马上的D,也泰然自若得仿佛是行走在小阳春的暖和晴天里。 就在此时,他背后的马车传出声音说:“有人来了。” 那声音极尽低沉,宛如是从地底传出的声响;但却清晰地穿过雨声,传入了D的耳中。那是男爵的声音。 身为吸血鬼的贵族,白昼时身体组织会自动进入睡眠,只是其中也有例外:有一些吸血鬼,即使生物韵律曲线难免会低下,但只要没照射到阳光,就能像夜晚一样行动。这种稀少案例,大多只限于被称为〔大贵族〕的家族成员;而博拉珠家族,正是大贵族的其中一支。 不知是否因为早就晓得这件事,听到男爵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提醒,D连头也不回,只是继续默默骑马前进。 三分钟后,有辆白色双头马车从后面追了上来。当然,没有车夫,车窗也拉骑了厚实的窗帘遮挡阳光。 “哎呀,比我想象种还要来得慢呢。” 从白色马车种流泻出的声音,同男爵的一样阴森,可是却悦耳动听了一些。这是蜜丝卡的声音。 男爵的声音低低说着:“还是来了啊。” 语气仿佛可以嚷人想见他苦笑的模样。D却连个头也不回。 “先声明清楚,我可不是前来做您的旅伴的。一觉得有风险,便把柔弱的女子孤伶伶地抛升秒,一走了之的贵族,再加上他的保镖——这辆人进行的无法彼此信赖的长途旅行,我想不会有哪个人愿意加入的。因此,会在这里相遇乃是完完全全的偶然,还请两位毋需顾虑我。” 连气也不换,极其冷静又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后,白色马车忽然沉没了起来。 轰隆如故的雨声和马车行进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后——“状况变麻烦了呢。”蓝色马车用只有D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着,“可以做些什么吗?” 过了片刻,D说道:“可以。” “怎么做?” “那女孩是否妨碍我的工作,由你的委托来决定。” 男爵沉默不语,因为他听出了〔委托〕一词的弦外之音。 “真是个危险的护卫啊。” “那女孩比我更危险。就算只是偶然,她也未必不会变成致命因素。若加上这次,因贵族的委托杀死贵族就是第二次,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虽然是贵族,是个吸血鬼,但那女孩不过是个看来仅有十六、七岁的如花美少女。D明知这件事,却依旧说出了这种话,真不知他的心灵严峻冷酷到了何种程度? 蓝色马车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道:“你好象也很憎恨贵族啊。” 此时,世界变为一片亮白。 被闪电击中的树木倒了下来。D踢了马腹,一口气通过倾倒的树木下方,继续前进。 或许是因为由于原本干燥平缓的地基,渗入了大量的雨水,才变得有极易坍塌的危险。大幅倾斜的两辆马车,终究无法恢复原本的状态,随着滑动塌陷的地面,一路往山道旁的斜坡缓缓滚了下去。 接着连原本正往前行的D,脚下的地面也猛然塌滑,于是他保持着漂亮的骑马姿势,往下方的河流摔了下去。 等待着塌的是汹涌激流。河边没有堤防,因急骤豪雨暴涨的河水,吞没了岸边,吞没了岩石,轰隆隆第响天震地,不住奔流。D与马匹一转眼便消失无踪,就连两辆马车也像毫不抵抗的方舟一样,被迅速冲走。 当马车被冲道下方两三百公尺处的转角时——从上方的岩棚突然撒下了网状物体,裹住了两辆马车。 马车停了下来。 在网子的末端——岩棚里面,架有一台高处理起重机,两辆马车一面与岩壁碰碰撞撞,一面往岩棚的方向被拉了上去。 起重机旁边站着三个男子。每个人都满脸横肉,背上、腰间配有武器。 一个人操纵起重机松开了网子,马车的马仰了起来。 另一个人把形似吹风机的高磁力枪,对准马匹的头部,说道:“好了,控制晶片坏掉了。”他催促剩下的两人行动后,自己爬上了车夫座。 “不过还真是抓到了好货色了啊。”坐到蓝色马车上的男人,颇为兴奋地说着。“这玩意一定是贵族的马车啦,贵族大概还在马车里呢。” 坐上白色马车的男人回答道:“白天的话就不用操心啦,这家伙大概正在做吸血的好梦咧。” 马匹调了头,转向岩棚深处的方向,那里开着一个直径足有五公尺长的空荡大洞。 那个洞似乎是他们——山贼的巢穴,或者至少也是前线基地。 从起重机旁走过的家伙,一面望着湍急的河流一面问:“还有一个人——那个骑马的家伙,要怎么办?不用管他吗?” 控制蓝色马车的人轻松地说:“头儿怎么可能会做那么浪费的事嘛!前面早就张好了网子在等着他辣。会扒光他的东西,送他归西——剩下的只有淹死的尸体而已。”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1) 第三章 牙龙陷阱 岩棚的后方有一条通路,是利用天然的洞窟拓宽而成,岩壁上四处留有爆破与化学溶解的痕迹。 通路尽头有个几近正圆形的广场,直径不下两百公尺。由于四周环绕岩山,只要不从空中鸟瞰便不会被发现,而且岩山的南边可以利用自然的山路,通往主要干道。 山贼们之所以会发现这里,也是因为从空中看到了这个地方。这是当他们在物色攻击旅客用的藏身处时,由一个驾驶飞行器徘徊空中的山贼所立下的功劳。 膨缩建材建成的五间小屋与仓库,便是他们的王国。 在广场正中央,十个左右的人影保卫了两辆马车。 这些男人——其中有两个女人,凶神恶煞,若非大雨模糊了他们的模样,恐怕连成年人看到他们,都会吓得脸色发白。 右眼戴着红外线观测器的高大男人,对女人中的一名说道:“爱璐笛,应该要把气象操纵器关掉了吧?跟贵族动手一定要在太阳底下啊。”他是首领。 那女人——爱璐笛,用右手手指敲敲卷在左腕上的遥控器,说道:“又接触不良了啦!现在正在修理。就算是阴天,贵族在白天也是睡得死死的,请放心吧。” “拜托你想点办法吧,要是河川泛滥引起洪水,冲坏了主要道路,那可就亏大了,快修好它啊。贝妮丝,去帮忙一起修理。” 另一个女人用粗暴的语气说道:“好啦。”她的姿色远逊于爱璐笛。这大概就是她不高兴的原因。 高大男人朝马车一抬下颚,“抢到这么豪华的马车还是头一遭。想必高贵不凡的贵族大人,一定积了不少宝贝呢。好!要在太阳下山前把它给拆了——上吧!” 号令一下,各自拿着解体工具的男人们,便如黑色虫子般,往两辆马车一拥而上。 就算是使用了大量贵重金属及香木的马车,只要一被人知道是贵族的东西,就仅剩好奇的都城富豪才会买,再加上搬运不便,所以弄到贵族马车的人,会立刻将其解体。 然而,这两辆马车却与他们经验范畴中的那些战利品,有些不同。 拿着六千度雷射喷灯的山贼,惨叫道:“完全没用?!” 手持能钻穿硬岩的重合金属钻头的手下,嚷道:“钻头断了!” “去!没用的废物!这样的话,就算多少会伤到里面的东西也没办法了——喂,准备炸药!”高大男人下达了命令。 一名手下提出异议:“没问题吗?那样很危险啊。”话刚说完,高大男人的拳头便挥了过去。 “噗吱!”一声,响起了什么东西戳入泥巴里的声音,高大的手臂,自手腕以下全陷在手下的心窝里。 一甩手,把当场死亡的手下扔到五公尺以外,他把手伸到大雨中洗去鲜血。 “快去准备!” 虽然是用低沉的语气命令的,但自然马上有数个人,急忙往仓库方向冲了过去。可以听见高大男人的手臂,发出了微微的引擎声。 三分钟后,约莫一公斤、附有信管的高性能炸药,被分别装在两辆马车底部,接着以遥控引爆。 马车弹了起来往旁边倒下,可是随即有三根像是车轴的长棒,从底部撑了出去,马车一下子就回复到原本的姿势。 这套包含车轴在内的机械装置,并非马车本来的东西,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打铁铺店主的苦心杰作,连炸药的爆炸威力也挡了下来。 首领涨红着脸大吼:“他妈的——再增加十公斤!” 听到这话,有人说道:“稍微等一下嘛。” 发话的人是贝妮丝,她指着马车,“以前我从一个旅行的铁匠那儿听说过,贵族的马车虽然很能抵抗冲击力,却对高热比较没辙。老大,就用烧夷弹吧。” 高大男人随即说:“好,就用烧夷弹。” 他才一下令,爱璐笛就用别有居心的语气说道:“老大,等一下嘛。” “为什么?” 爱璐笛双眼一闪,对贝妮丝投以不怀好意的眼光。“烧夷弹可是超过了两万度耶,要是马车烧掉了,不就全都砸了?我们特地让山路崩塌,为了得到宝物所花的工夫都会白费喔。我还有更好一点的办法。” 她无视走到自己面前,诘问“那是什么办法?”的贝妮丝,又说:“虽然我没办法让雨停下来,可是却能够叫出太阳唷。而且气象操纵器刚好也修好了,可以把模式切换成〔太阳光〕,集中光线,一边照射一边慢慢增加温度的话,就能够让马车烧得刚刚好了。” “这个主意好。”高大男人完全忘了贝妮丝的提案,点了点头。“真不愧是爱璐笛。叫给你了唷。” “大家退开。”女子开始调节左腕的装置。 数秒后——炫目光柱自空中落下,包围两辆马车,光柱下的岩盘随即丧失水分,落到光柱上的雨瞬间蒸发。 热浪与强光迎面而来,山贼们后退得更远了。 “七千度……”爱璐笛眯着眼睛道,“八千……八千五百……九千……还没有变化吗?” “继续!”高大男人下令。 “……一万……再上去就危险了,岩盘开始融化了呀。” “不用管,继续!现在争的是一口气,才不能让落魄的吸血鬼杂碎小看厉害的人类!” “……一万五千……两万……” 马车看起来好象正陷入地面——的确是正在下陷,岩盘融解了,却连蒸汽都没冒出来,两辆马车正不停地沉入沸腾的熔岩中。 此时——从马车里传出个脆硬声响;像是开锁的声音。 高大男人大喊:“停下!” 阴沉的天空与大雨回来了,同时白烟随着剧烈声响升腾。这是熔岩加上大雨的结果。 虽然灼热熔岩埋没了近半个车轮——埋到了马车底盘附近,可是马车看来丝毫无损。 “到底要怎样才能搞定啊?” “刚才的声音是啥?” 七嘴八舌的手下们,耳里听到了“唧!”一声,显然是门打开的声音。 接着,两辆马车都打开了紧闭的车门,吐出了两具颜色和马车相同的棺柩。 看到漂浮再熔岩上的棺柩后,高大男人对爱璐笛叫道:“冷却,爱璐笛!快点变成冬天!” 空气骤然转冷,熔岩喷出蒸汽,宛如在做死前的呻吟,直到它停止冒烟为止,足足花去了十分钟。 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踏向熔岩池,先用脚尖轻碰,再用手触摸,才宣布:“没问题了!” 接着男人们立刻包围棺柩。眼睛中有着“总算成功了”的欲望光芒,还有赤裸裸的恐惧暗影。 “是怎么做到的?” 听见手下的喃喃自语,爱璐笛一面把玩左手的装置,一面应道:“大概是马车的保护装置承受不了高温,才把它吐出来。不用怕,时间还早,去撬开它,把贵族变成焦碳吧。” “吓呀!”一个人大喝一声,同时高举双手。钢铁大锤呼啸作响,往蓝色棺柩砸下。 下一瞬间,铁锤猛然回弹,握着它的男人大步踉跄退开。放开铁锤后,男人双手发抖,痛苦呻吟。 “果然普通的力道拿它没辙。” 高大男人通红的双眼望向棺柩,走到刚才挥锤的男人旁边,一手拾起落在地上的铁锤。 撵开正要用雷射喷灯去烧的手下后,他在棺柩旁边举起铁锤,双臂发出马达声。 破开空气的速度和呼啸声响,都是先前一击的十倍。 “碰!”的一声,让人联想起爆炸声。 欢呼声在人群中传开。 因为棺柩凹了下去。 高大男人再度把铁锤高举过顶。他的双臂是用高分子肌肉,包裹钢制骨骼而成的人造强力手臂,控制是由肩膀的电子神经控制装置负责进行,内脏的运行马达,最高可以发挥一千匹马力的力道。 当第二击让棺柩凹得更深时,他的手下们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马上就可以看到贵族棺柩的内部——前所未有的兴奋跟好奇心,包围了他们全身。 除了亲身经理过贵族与人类之战那段历史的人之外,对其他人而言,打开贵族的棺柩一事,意味着一种触犯神圣禁忌、偷偷潜入圣地的悖德行为。或许也带由性方面的含义。 被人工鲜花和雾霭所环绕的沉眠贵族,身形优美动人。男性身穿黑衣,女性则多穿礼服;但也有女贵族仅穿一件薄衫,或者未着寸缕的情况出现,这是贵族的奔放气质使然。 万一棺柩被击破,女贵族的身影映入下流粗野的人类眼中,妖艳的肉体便成了防范重重挥下的木桩或利刃的最后防线。终其一生也无法遇到的绝色美貌,有如在轻喘而微启的湿润红唇、丰满的乳防,以及从纤腰到玉腿处的诱人淫冶,这些当然不用多说;但就连在蜡白肌肤下如青蛇般蜿蜒扭转的血管,都会冲击猎人们的大脑,让杀戮的双手为之停顿。 猎人会着了魔似的动也不动,一直注视着美丽动人的吸血鬼。从五分钟变成十分钟,十分钟变成一小时——不久后,时间流逝,阳光丧失强度,暗蓝暮色在天空中晕散,当他们回过神时,已自棺柩中起身的贵族,脸上正散放着耀眼红光。 在他们被放出红芒的双眼再度吸引的瞬间,便会忘记一切身为人类的理性,仅能沦为贵族的鲜血美食。 山贼们也知道这种恐怖。所以在棺柩凹陷时,所有人就拿起了山刀和事先准备的木桩。只要棺盖一开,便会对里面看也不看,间不容发地把那些木桩刺进去。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微微张着眼睛,似乎述说了人类对贵族棺柩内部的强烈淫靡欲望。 “吓啊!”随着一声几近怒吼的暴喝,高大男人砸下了铁锤。 这一刹那,棺盖突然打开。就连这名大汉也无法停止自己灌满浑身力道的铁锤,钢铁团块往棺柩内部锤去——在即将锤中时停了下来。 裹着湛蓝上衣的手臂握住了铁锤的锤柄。 仅一只手臂便挡下了合计两千匹马力的重击,不仅如此——哦喔,铁锤还开始被缓缓推起,随着慢慢起身的蓝色身影一起升起。 一个人影出了棺柩,肩膀出了棺柩,接着他迅速站起现出全身。但即使如此,高大男人还是没有松开铁锤。 苍白贵公子的俊美容貌出现在眼前,让山贼害怕了起来。因为还是头一次碰到虽然没有太阳,却在大白天从棺柩中出来的贵族。如今高大男子的手下无声僵立在原地,有几个人吓破了胆瘫坐在地上。然而,高大男子的伟岸身躯之所以不停抖动,却是由于如同火焰一般,强烈无比的同仇敌忾。 “哟!”高大男人道。 静静凝视他的博拉珠男爵双眼如冰,看来似乎还没睡饱。 “我是托古马,是个不入流的强盗,能在这种时间碰到贵族真是光荣哪。” 男爵微微动了嘴唇,“我是巴龙.博拉珠男爵。” 这一栓剂,高大男人知道铁锤被放开了。他用力跳开,同时掷出铁锤、拔出腰间的山刀,动作迅速娴熟,没有辱没他山贼首领的身份。 铁锤精准命中男爵的额头,让他一个踉跄——在看到的刹那,高大男人猛然蹬地。 仓促一刀的目标是心脏,山刀不偏不倚刺穿了那里。 一张俊美脸庞在高大男人眼前,挂着极其美丽又孤独、残忍的微笑。 “很高明。” 托古马听到这声音不禁陶醉了起来,但他还是看到了男爵举起的右手,以及手中黑沉沉的铁锤。 他反射性地抬起胳膊遮挡防御。人造手臂在防守时也能发挥一千匹马力的力量。铁块落到胳膊上,火花四溅,电子火焰彩绘在肌肉碎散、骨骼粉碎的手臂上。 弯曲变形的铁锤再度举起。高大男人想举起右臂挡住,可是在他正要放开山刀时,就已经太迟了。 “噗吱!”的一声,是头盖骨被杂碎的声音。鲜血和脑浆飞散,劲道十足地喷到远远围着他们的手下身上。 因此,所有人回过神来。 “混帐!” “妖怪!” 在各式武器正要火速杀来的瞬间,男爵的斗篷如魔鸟羽翼般左右开展,接着耀眼光芒从他两腋拖曳光轨,奔过山贼之间。 人类飞入空中,过了一会儿鲜血喷泉爆出。又更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是无头尸首倒到地上。 不远处有两个女人存活。不知为何缘故,男爵的杀人光芒并没有往那边奔去。 爱璐笛与贝妮丝互相看着彼此苍白的脸。爱璐笛的左手移到了右手的气象操作器上。它虽然无法让雨停下,却可以射出阳光。 男爵转向她们。 “啊——” 在恐惧的叫声尚未结束前,男爵一跃,来到爱璐笛眼前。 她吓得错乱了起来,完全忘记了操纵器的事,想转身就逃;但从背后刺来的钢铁刀刃,扎穿了她的心脏。 “贝、贝妮丝……” “我会收拾这个家伙。你就先去死吧!” 刺杀一直以来的同伴,抢吓她手上的操纵器,贝妮丝同时俐落做完这两件事。 男爵的攻击被爱璐笛倒下的身体给挡住。 贝妮丝也熟知操纵器的使用法,因为她知道不得不学好它,好作为爱璐笛毙命时的候补。而爱璐笛现在确实死了。 “贵族的宝物统统都是我的,我要去都城把这些卖光!” 太阳光穿过云缝射下——正要按下这功能的按钮的手,被冷冰冰地停了下来。因为有白皙的手指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当冷如寒冰却又柔软的嘴唇贴到颈子上时,她想了起来:还有另一具棺柩。 “停止!”男爵大叫。“你会不能和我一起走的!” 这件事遏止了贵族的本能——对于吸血的渴望。 “去死!”贝妮丝甩开蜜丝卡的手,用力往前一倒。 因为从瞪着她的蜜丝卡还有男爵头上,炫烁强光射了下来。 ※※※※ 两人在阳光下呆若木鸡。 “他妈的,去死吧!”手指一面按着操纵器的按钮,贝妮丝放声大喊。“化为尘埃!回归黄土!” 这两句话,是贵族死去之际人类必定会说的话;可是就在她说完的瞬间,贝妮丝的手臂连同操纵器断成两段,断掉的部分落到了地上。 阳光消失,滂沱大雨下的人影是四个。不知该说是增加了,还是该说减少了。 抱住瘫软的蜜丝卡后,蓝色贵族看着因雨而朦胧的黑衣身影。 D对在血海中痛苦翻滚的女山贼,投以冰冷无情的一眼,“看来是赶上了。” 他收剑回鞘。 站在豪雨中的三名男女美如天人,如果有人看到他们,恐怕连正在下雨这件事也会忘记。 剩下的山贼自然也有对D动手,结果自然不用多言。抓住一个问出巢穴位置之后,D便赶了过来。 没去看那个令人鼻酸的现场,D视线落向的地方,是男爵跟蜜丝卡的嘴边。 接着他眺望倒卧在鲜血及暴雨中的山贼们,但眼中并为浮现任何感慨。 “进入棺柩吧。”他说。 “D——我有话要说,”男爵说着,“这女孩没有——” “报酬要加倍。”D一面往两辆马车走去,一面道:“谁要付?” 蜜丝卡表情涌现喜色。“我来!” “不,我来付。” 这样说完后,男爵搂着蜜丝卡的肩膀,静静地开始朝D走去。 因为D已然看出,在犹如血海的世界里,两名贵族忍耐住没有吸任何人血。 ※※※※ 黄土色的大地上,主要干道犹如冰冷延伸的雪白缎带,但唯独在这里,像是盛开了一朵华丽的花。 有一座像是从中剖开的七彩圆顶帐篷——但其实只是把遮阳布在路旁撑开而已,里面站着一名身穿黑衣燕尾服,头戴大礼帽的颀长老人。他那垂至胸口处,正不停轻轻弹抖的稀疏胡须,比那个排列着红宝石的领结更引人注目。 这里是行人不少的中央主要干道,由于附近与村庄的距离颇近,而且往来的行人也多,所以帐篷周围聚集了近十名男男女女,也有两三个小孩。 “好了,不管是从远方来的人也好,住在附近的人也好,都请看过来。在各位眼前的乃是世界第一的魔术师——以主要干道为家活跃在道路上,人称〔路上魔术师约翰卿〕。无论在乡村或是小镇,即使是在都城也看不到,只有在主要干道上才能欣赏的魔术,现在就要送到您眼前!费用只要一单忒,请交给那里的女孩!” 一听到这话,人们才打量起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所指向的帐篷角落。 喧闹声涌现。 那里有着一名女孩,极其美丽却又仿佛有些哀愁的女孩。 少女穿着和魔术师弟子身份相称的开高叉金色礼服,白皙双腿艳丽地忽隐忽现,穿梭在客人之间,拿着另一顶大礼帽不停地收集硬币,比礼服更加耀眼的金黄色秀发,在腰间不住摇曳。 为何这样的少女会在边境的道路旁,担任落魄魔术师的助手?——人们疑惑着,但在约翰卿的魔术一开始,便随即为其俘虏。 白色修长手指一晃,五指间出现了四色彩球;在一声吆喝后,又变成了四名千娇百媚的美女。观众注意到四名美女全都是来收钱的少女之前,美女群变成了身穿金属铠甲的武士,又在欢呼声中化为巨大的爬虫类,紧接着一口吞下旁边的观众。 就在由于太过逼真,观众呆立原地发不出声音的瞬间——他们畏惧的对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仿佛从来没有那种东西出现过的帐篷和一群人而已。 时刻接近正午。 昨日的豪雨宛如一场梦幻,主要干道十分干燥,路上只有白亮的阳光——以及马车声。 面向那边的人们,几乎都在眼角中看见了骑乘栗色改造马的黑衣青年,以及跟在背后的两辆马车。 望见青年的美貌后,人们连黄金礼服的少女也抛到脑后。甚至连少女也似乎为青年所迷。 “美丽的旅人先生,您不过来参观一下吗?”约翰卿装模作样地出声叫唤。 黑衣青年望着前方不动,走了过去。 想起跟在那青年身后的两辆马车好象是贵族的马车后,人们开始骚动;这是在对青年的印象鲜烈如故,唯有他的妖气消散不见的数分钟后的事。 仿佛是一直在等着这情况似的,约翰卿捻了捻稀疏胡须的一根,对骚动的客人说道:“那么,各位先生小姐知道魔术的诀窍了吗?那就是,首先,要将对方的注意力从魔术上引开。” ※※※※ 行经小村过后约一小时,D停下马匹。 前方的大地转为灰色,四处映射出有若银色蛞蝓的光泽。 连蜿蜒夹道的黑沉树林也变得稀疏,偶尔才会像突然想到似的冒出一棵来。 这块土地之所以令人毛骨悚然,或许是因为从地上喷出的瘴气之故,甚至连阳光也被瘴气给扭曲了,远处的风景看来极近,近处的景物则被严重变形到仿佛要跑出视野外。 这地方的著名特色,乃是东西长达五十公里,南北长达二十公里的广大湿地。 据说这片土地四处喷冒有毒瓦斯,还有能一口气吞下壮汉的大怪鱼潜藏其中。 左边有木头搭成的栈桥延伸到湿地上面。有两个人影站在栈桥边上。 D走近那里。 那两个人是犹如纤细小树枝般的伶俐少年,还有个圆滚滚的少女;即使没看到两人的长相,也会自然认为他们是姐弟。两人的年龄都在十一、二岁左右,脚边放着四个破旧的旅行皮箱。 注意到D后,两人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当D下了马,两人晕陶陶得更严重了。 设于栈桥后方的休息所墙上,挂着像是时刻表的铁板。 尽管隔着五、六公尺的距离,而且文字本身的大小会让人想用放大镜去看,但D却看清了还有两分钟船就会来。 “请问一下……”圆滚滚的女孩走过来向他搭话,满脸通红。“请问你要去哪里?” D一瞥她胖得仿佛随时会掉了下来的脸颊,说道:“北方。” 他会马上回答别人的问题,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啊,一样嘛!”女孩在胸前交握双手,凝视D的眼瞳中有光芒闪动。 她咚咚咚地跑回少年那边,指着D的方向说了什么,再次交握双手,接着两隔人一起走了过来。 “好棒的刀喔!”不愧是男孩子的反应。“大哥哥——是战士?还是保镖?” “都不对。”D又做了大异平常的行为。 “既然不是的话——那是猎人?” “……” “哇!姐姐,是真人耶!” 闪动光芒的眼睛变成了四只。 “哇~~” 两人一面感叹,一面开始绕着D打转。他们自然不晓得,这其实是会令人捏把冷汗的危险行为。不过在旁人眼中,这应该也是幅能让人发出微笑的码头一景。 “大哥哥,我们要去都城呢。”少年挺起胸膛说着。 “你觉得我们是要去做什么?”这次是少女发问。 “要做什么?” “就是这个!” 活力十足的说话声往后移。因为少女十分肥胖的身子俐落地做了个后空翻。 同时,一个抱住双腿的人影轻巧跃过她头上,是那少女。在两人要着地的前一刻,彼此伸出双手,接着在双手相碰的瞬间,两人再度弹入空中。 姐弟俩描绘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轨迹,紧跟着又再度弹起。就算他们身上装有可以违反能量保存法则的装置,这特技也只能以〔出神入化〕来形容。或许只要这对姐弟的手掌能相碰,他们就能够一直不落地。 令人觉得大开眼界的特技出乎意料地短,因为从湿地深处,有台大型气垫船穿过瘴气出现了。船底喷出的空气猛烈溅起泥巴,速度将近一百公里。 姐弟俩从离地十公尺的高空无声着地后,跑到了D的身边。 “怎么样?”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问,不愧是姐弟。 “很棒。”D说道。比起两人的特技,这句话更接近奇迹。 两人立刻高兴起来。 白色雾霭被推了过来,包围三人。冲出瘴气后,气垫船——湿地用的渡船和栈桥接了舷。 这是足以载运一百人或是五十辆马车的大型气垫船。貌似商人的四、五名船客,跟先下到栈桥的摆渡老人打了招呼后下船。所有人瞧见D后都张大了嘴,看到他背后的马车后,则又脸色惨白,那模样十分值得一看。 满头白发的摆渡人粗声大气地喊:“好了、好了,上船、上船!十分钟后就出发。” ※※※※ 开船后不到十秒,岩石与栈桥便统统消失在白雾面纱的彼方。 D在船的最尾端,一直望着位于船首的操舵处,以及正在和摆渡老人说着什么的两名小孩。此时,蓝色马车出声问话:“正在通过沼泽吗?” D回答:“是湿地。去休息吧。” 似乎即使躲入棺柩,待在马车里,男爵也能知道外面情况。而且如果是凭监视荧幕知道的话,就不会说是沼泽,由此看来,应该是靠贵族的超能力知道的。 “另外还有三个人……两个是小孩子。” 或许是从这句话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D脸上出现了冷厉神色,说道:“别违反约定。” “我知道,放心吧。”回答后,马车的主人又说:“虽然是多管闲事,不过说不定敌人正准备动手。有个家伙能在空中飞。” “知道了。”D应道。 不知D究竟有何打算?这里虽然说是湿地,却深得无法测出深度,马车或棺柩一旦从船上摔落,都不像有可能再度浮起。而且,就算是D,在四周为泥泞所包围的情况下,也应该没有对付自空中来袭的敌人的方法。 此时,一个横躺于右舷前方十公尺处,看似倒地树木的东西突然直立了起来,“飕!”地朝这边伸出,简直跟惊奇箱里装了弹簧的人偶一样。 姐弟俩“啊!”地惊叫。那东西看起来和木头一模一样,但前端有着形似吸盘的嘴巴,以及三只眼睛。 “噢喔?!”叫了一声以后,摆渡老人转动船轮。船只一面带起泥巴喷向那东西,一面向左拐弯。 哪一边快?它的嘴巴朝少年头上——朝着船只弯了下来。 以那为中心,三个人影开始奔跑。两个较小的人影跑开,漆黑身影则奔近,接着闪光迸现。 那东西的头被斩成两段,头部发出“碰!”的声音砸在船上,颈子则翻滚扭动犹如长鞭。 空中瞬间暴绽出蓝黑色血花,当那鲜血如冬季的怪异骤雨般倾盆洒落时,气垫船已经以高速远离原来的方向。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也难怪握着舵轮的摆渡老人会如此问。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是个特级师哟。”女孩张开双手恭敬地行了个礼。 “我们从以前待的小马戏团,被叫到了都城的大马戏团去喔。”少年将手按在胸口,低头行礼。 “要去都城呀……” 大概是由于这份工作的缘故,老人胆识过人,他在说像是佩服的话时,语气依旧不变。 “不过只是俩个小娃娃要旅行,通过边境一定很辛苦吧。爸爸妈妈呢?” “老早就死翘翘了啦。”少年回答,丝毫没有一点阴影。 “是这样啊。我问了多余的问题哪。”老人微微一笑,又转向D那边,“不过,你——” 少年与少女正用超乎尊敬,说是爱慕也不为过的眼神看着D.在老人要继续说下去前,D问:“不是应该走在安全的路线上吗?” “不,那个——这就是平常的路线了。换句话说,跑错了地方的是那个家伙。虽然这事很少有——不过不用担心,我不会走险路的。” “有危险生物的巢穴吗?” “恩,在更东边的地方。没问题的,这儿不可能会有的。” “前方有危险的东西吗?” “这个嘛……大概是〔旋风〕吧。” “那是?” “不用担心,时间还很充裕——”才刚要说话,老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前方漂浮着黑色的横倒树木,而且还不只一根两根而已,而是塞满了整个视野,还在成群蠕动——“怎么——会这样?!这些家伙的巢穴应该在更东边才对!” “倒退。”D抓住孩子们的手。 “来不及了!必须慢慢通过。别说话、也不能呼吸!”最后的要求强人所难,不过对老人来说,这恐怕是无庸置疑的认真命令。 如今,进入了那群黑色横倒树木——长颈龙之中的气垫船,停止了空气喷射,靠着从底部撑出的浮囊和汽油引擎,换成低速前进。前进得缓慢无比,仿佛风平浪静。 D姑且不论,俩姐弟和摆渡老人自然是脸色苍白,因恐惧而无法动弹。不过两个小孩即使面对害怕的东西也没把眼睛转开,果然是生活在边境的人。 还不足一公尺——在舷侧外三十公分处的泥巴跟水洼里,黑油油的它们正蠢蠢欲动。 虽然它们大多数都静止不动,但偶尔有一只微微蠕动后,周遭的好几只就会跟着它一起蠢动,恶心的泥泡弹出泥巴,将泥沫溅入船中。 有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现在却不是要得虎子,反倒像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进入虎穴——还是进入了数百头饥饿猛虎的巢穴。 事实上,大家并不清楚多大的声音和力道会让它们醒来;但就摆渡老人看来,恐怕会觉得如果现在发出的引擎声、船身带起的水波再强上一点,怪物们就会群起而攻。 气垫船前进。 只能把命运托付予引擎声以及船泛起的水波。 十分钟……二十分钟……摆渡老人低低“啊!”了一声。 在大约一百公尺的前方——已无它们的踪影,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泥土与积水。 姐弟无言地互相拥抱,两人的手依旧抓着D的手。 “啊?!”摆渡老人又再轻叫了起来。这次的语气不一样。 因为在这骇人水路的终点处——黑色泥土上,孤伶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自颈部以下覆盖着葡萄酒色的斗篷状物体,脸又细又窄。 若是棺柩里的男爵在外面,大概会认为自己最糟的预感成真了。当D收拾地下刺客的那一晚,从空中袭击男爵的人,就是这个男人。 “刺客?”D问道。 这句话确实传入了前方男子耳中,但那对姐弟只是用有些奇怪的表情看了D,而摆渡老人听到了也毫不在意。 “没错。”男子立刻答道。“我的名字叫西邱。和你后面马车的主人交手过一次,这次是第二次了——而且,不会再有第三次。” “是你让这些生物跑来这里?” “正是如此。我在摆渡的路线上洒了那些家伙喜欢的食物。能来到这里真不容易,不过你们得死在这里了。” 西邱一伸双手,斗篷张开,那是巨大的酒红色飞翼。 看到飞翼内侧的发光圆筒那一刹那,D命令道:“全速前进!” 他们尚未通过凶兽的巢穴,但纵使如此,摆渡老人却像中了妖术似的听话照办。 切换引擎速度,回复气垫船机能的同时,宛如喷射机喷射气流的空气,赋予了船身一公尺的高度,以及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 气垫船急速前进的瞬间,男子身上的圆筒喷出了白烟与火焰。 千钧一发,飞弹消失在船前一刻的位置,爆出轰然巨响还有高耸水柱。 极其骇人的嘶鸣声响起,镰状的长颈陆陆续续伸入空中,怪物们〔目卑〕(这是一个字哦,念BI,打不出,只能组合了)睨眼下的生物。 西邱没有射出第二发的余裕。 不给怪物们弯下颈子的时间,气垫船撞上了西邱。 没有撞到,葡萄酒色的色块飞入空中。 或许由于那色块并非垂直飞升,而是先往横飞再上升的缘故,D的离鞘一剑和他擦身而过,迟了一瞬间射出的白木针也被他轻松闪过,西邱名副其实的〔身轻如燕〕。 飞升到离地二十公尺后,他停在空中,火焰与白烟从他两腋下射出。 “呜噢!”摆渡老人操控舵轮,但慢了数十分之一秒,飞弹命中船尾。 不过只有船尾护栏被炸掉,大概是由于飞弹本身是小型飞弹,还有摆渡老人的技巧高明使然。 然而两辆马车猛然倾斜,当白色的车身往船尾滑去时,姐姐看到被炸掉的缺口比马车来得大,放声大喊:“危险!” D疾跃如电,抓住了蓝色马车最前面的马匹身上的缰绳。 蓝色马车前进,白色马车也跟着往前移。 黑亮龙头与吸盘状的大口,从三个方向往他头上冲了下来。 D着这马匹,挥出一剑。 即使身处如此险境,吸血鬼猎人的剑技依然神准无比。三个龙头皆被斩落,其中一个掉在船里,往船首方向滚去。 D正欲疾奔——船尾猛然下沉,马车再度下滑。D正要拉住马,却又停止了动作。 惨叫声响起。 因为刚刚被斩下,在船上滚动的龙头,出其不意地跳了起来,用头上的吸盘吸住了摆渡老人的肩膀。 “呜哇哇哇哇!” 老人向后摔去,脸部刹时变成满是皱纹的木乃伊状态。因为它们是以生物的体液作为住食。 “飕!”白木针疾射而至,打穿了怪物的脑袋。 在它离开的同时,老人也摔倒了地上——马上又爬了起来。 他死命转动船轮,向左转弯。必须要从长颈龙比较少的水路穿过去才行。原本路线的前方,早就被相互纠缠的长颈给堵住了。 或许托了摆渡老人的神技之福,渡船毫无滞碍地穿行过耸立如林的黑色长颈,终于脱离了它们的巢穴。 “太好了!”少年大叫了起来。这也情有可原。 然而,紧接着又换成面向船尾的少女害怕地惨叫:“追过来了!” 不知它们在水中的身躯是什么形状,那些高举的头颈自动倾斜成六十度角,用不输给时速一百公里渡轮的高速追了过来。由于速度极快,船身剧烈摇晃、弹跳,连支撑着马车的D也无计可施。 “船长先生——要被追到了啦!”在姐姐大嚷的同时,气垫船的方向突然一变。并不是因为摆渡老人的关系,而是因为泥水发生了变化。 “啊、啊、啊、啊——”不知是姐姐先,还是弟弟先——两人发出了不像人类发出的恐惧尖叫。 只见泥沼正在旋转。旋涡外缘的直径足足有一百公尺长,而且还在不停扩大;相对的,旋涡内侧——漏斗状的斜面,也正不住地增加深度跟斜度。船只只能被离心力压在旋涡上端附近。 这个应该就是摆渡老人之前所说的〔旋风〕。 它本来是潮汐涨落时加上特定条件后,才会产生的海上大型旋涡,但现在却发生在泥沼里。 而且,当通过怪物巢穴时所花的时间,与为了逃跑而改变的方向加在一起后,渡船便刚好冲入了泥泞大旋涡的正中央。 不仅只有渡船,连逼近的一群黑色龙颈也相互缠卷,不停翻滚转动着滑下泥浆斜面,接连被吸入漏斗的底部。这幅战栗的光景除了令人发毛之外,居然还让人有滑稽的感觉。 笑声从头上洒了下来。 抬眼一看,D和那对姐弟看到身披斗篷的人影,浮在旋涡边缘五公尺外,离船约有十公尺高的空中。 不知道那斗篷有何机关,连上下拍动也没有,就能让西邱浮在空中。 “怎样,D?这一切都是我准备好的陷阱。让你和那些怪物相互攻击,让船跑到它们里面消耗时间,还用上飞弹,都是为了要让你们直接跑进这里。能从那些怪物中逃出来也实在厉害。不过虽然你花了那么多工夫,但还是得死在泥巴里面。还是说,你会有办法逃过这一劫?” 西邱弯身大笑,“你们能逃离这里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把飞弹射到旋涡的中心去。只要让旋涡的底部变形,泥浆的流向就会改变,因为它毕竟跟海水不同。不过,那飞弹现在却是要送给你们的。” 银色圆筒在西邱腋下转向他们。无论D如何高明,也似乎无法逃过一劫。 就在此时——两个人影跃入空中,不,因为船被吸在旋涡的斜面上,正确来说,是他们往斜上方跳了出去。 人影和人影在空中相碰后,马上再度弹升。西邱连做梦也没想到这两人是冲自己来的,一方面因为两个人影太过迅速,一方面也由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本事的人在船上。 一瞬间,三个人影撞在一起,飞弹喷着火焰射出——飞弹往泥涡中心射去。 就在让人觉得会爆出黑色水柱,不,应该说是泥柱时,旋涡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停了下来,斜面升起,渡船被推回到了水平面上。 三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往船上摔了下来。 D的一剑迎了上去。 姐弟毫发无伤;西邱的身体从中被砍成两段,飞天刺客喷洒着犹如红墨水的鲜血,头下脚上地摔入泥海中。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1) 第四章 塔罗斯的武器库 从长颈龙、大旋涡、西邱的攻击种幸免遇难的渡船,在击毙西邱过了三十分钟后,抵达了对岸的渡口。 D确认两辆马车跟小孩都已下船后,正要上岸——“这档事可够我吹嘘一辈子了,”摆渡老人对他咕哝着。“不过你也知道,救了大家跟船的真正英雄不是你,对吧?” 摆渡老人的视线落在手提行李箱,茫然站着的两个幼小身影上。 “我也不是叫你带他们走,但至少拜托你跟着那些小孩直到坐上马车为止哪。唉,他们还真勇敢。” “我很赶。”D语气冰冷。 “马车不到晚上是不会来的。在这段时间,谁担保他们不会遇上坏人啊?我又非得马上返航不可。” “你走吧。”说完,D踩过渡板上岸。 看着D的背影,老人冷不防念了句:“真无情——跟贵族一个样的王八蛋!” 走近两姐弟后,D说了句:“做得很好。”接着从瞬间红了脸的孩子们身上移开了视线,翻身上马。 姐弟俩默默目送领着马车往主要干道行去的黑衣年轻人。他们并没有感到悲伤,父母都已不在了,这并非第一次与人离别。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遇到呢……”少年喃喃自语。他十分清楚答案,所以没向D拜托什么。 “忘记曾经和那个人在一起过的事吧,恩?” 听到姐姐的话后,少年点了个头。以他的年纪,还不知道其实姐姐比他难过百倍,但除了这样以外,也不能多做什么。 不过至少——“也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啊。” 第二辆马车的背影登上了和缓斜坡的顶端,青年的身影已然不见。 “他是和谁都没有缘分的人呀,所以不会回头的。” 少女注视着歪立于斜坡坡底的路标,不禁觉得到都城的距离十分遥远。 接着她望向天空。离太阳下山还有段时间,却又觉得那时间很短。 ※※※※ “已经看不到他们了?” 听到蓝色马车内飘来的话,D应道:“你在意?” “我在迷迷糊糊中有看到战斗……我们能够没事,都是那对姐弟的功劳。” “既然如此,去道谢如何?” “说什么蠢话!” 这句污蔑的唾骂,是蜜丝卡说的。 “即使已经迈向了日落西山的时刻,我们仍是贵族。要对低等人类低头这种事,就算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也做不到。哼哼,这样的情感是像你这种半调子贵族无法理解的。” 她的声音变成了魂飞魄散的惊叫。 因为四匹马突然仰立了起来。 虽然不到一秒它们就恢复原状,但蜜丝卡的辱骂已然停止。大概是她察觉到了,是D一勒缰绳,让马匹站了起来。 “说话最好谨慎一点。”男爵用一板一眼的口气说了。“他尽义务的首要对象是我,并不是你。” “你说的是什么话呀,难道比起我来,您打算偏袒那个血统肮脏的猎人?” “我只是传达事实。尽管不知道他体内所流的血是继承了谁,但从那武技、精神力量来看——不像是会在这种穷乡僻壤出没的贵族。” “您太过懦弱了!竟然奉承半吸血鬼这种货色。”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男爵用更有力的语气宣告后,结束了争执。 相对的,D说到:“还有一公里就到塔罗斯的武器库。” “怎么会这样——不是没有要去那边的吗?”蜜丝卡的语气中荡漾着不安。 “这附近妖物很多。只有那里安全。”D道。 “就这样继续前进如何?就是为了要对付那些妖物,才需要护卫的嘛。” “因为船上的战斗,所以现在并未装上马蹄铁,必须装上才行。安装时如果有大型妖物来袭会颇麻烦。” “你忍耐一下吧。”男爵的声音解决了争论。这次他的声音是从极近处——车夫座传来。 “马车就交给我吧。”苍白贵族一面熟悉着缰绳,一面回顾四周。 “你进到里面去!” “我等不到黄昏了,快闷死了。” “真古怪的贵族哪。”有个声音这样说了,自然,不是D.棺柩不仅是贵族睡眠的地方,依据情况不同,有时甚至会成为住处或避难舱,而为了过得舒适,内部会大量使用贵族科技的精髓。 在大约五十年前举行的共同调查中,出土了近两百具安有三次元空间回路的棺柩,大大震撼了人们。其中的几具棺柩即使持有的贵族不在了,却仍一直在顺利运作。结果有的调查员在棺内的巨大庭院中迷失,永远回不到地上;有的摔入无边无际的海洋正中央,因而溺毙……这些例子不胜枚举。似乎也有记录记载,有的贵族从出生后,一次都没离开过棺柩。 虽不知博拉珠男爵用的是什么样的棺柩,但主人是个怪人却无庸置疑。 从道路右边,有一座仿佛由黑暗凝固而成的巨大城寨,缓缓逼近。那股好象只要碰到它的影子就会被撞开的重量感,气势惊人,别说是通过的行人,就连嚣张的妖兽也会对它心生畏惧。 在钉有一人大的铁铆钉的大门前,D停下马车。虽名为城寨,但它也只有面对道路的大门跟支撑大门的部分而已,本体被包含在耸立于门后的岩山内部。 抬头细看,壁面因风吹雨大变得凹凸不平,在犹如大睁的无神眼睛的枪眼里及走道上,皆不见人影。只有像是正听取遥远银河传来的声音,仰对天空的碟形天线,在月光下闪闪生辉,因此显得更加荒凉。 “我们做了很奇怪的事啊。”男爵凝望壁面,喃喃自语。“既然发明了一万年也不会锈蚀的金属,为何却要用会腐朽的石头,做它与外界的连接点?简直就像是在期望灭亡一样。” 俊美男子伫立于月光下,风声烈烈。 黎明总会来到——D下马,走近位于大门旁的开关装置。 打开满是铁锈的盖子,注视了一会后,D对它碰也不碰地直接往大门走去。 男爵朝他说:“没有专门的钥匙是没办法的。要不要绕过去?” “门没锁。” “就算这样也不可能。大门是重达五万吨的液体金属,从外头施加的力量,无论多大都没有用。” 男爵没去拿备在车夫座的喇叭枪,而是举起一枝身旁的短矛。 尽管看起来只像轻挥了手一下,短矛却被赋予了迅如飞燕的高速。 短矛插入铁铆钉大门内几至没柄,但它却像刺入水中一样,没有受到什么阻挡,而且从短矛插入处的表面,确实泛处了像是波纹的起伏。 在眨眼两次的时间内,短矛被吐了出来。 构成大门的液体金属,会往外来力道的反方向流动,藉此送回一切攻击能量,让大门不会损伤。不仅如此,大门还会自动进行修复。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快点死了心去找新的过夜场所吧。” 这是蜜丝卡的声音。她不知何时站到了马车旁边。 连头也不回,D拾起地上的短矛扔回给男爵。男爵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巧地接下那把短矛。 两名贵族看见D的右手按上大门表面。 手沉了进去直至没腕。 蜜丝卡浮出一丝冷笑,又突然睁大了双眼。在她几乎快掉下来的眼睛中,看到了大门开始缓缓后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白皙的女贵族喃喃说道,并非在惊讶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打开五万吨的大门,而是对能让大门开启的D感到震惊。 蜜丝卡自不用说,就连博拉珠男爵也在车夫座旁说不出话呆住了。他微微动了嘴唇:“以前我曾听说——贵族所有的城寨、城馆。不论如何滴水不漏,都一定会有一个机关,那机关能让特定的某些人如空气般自由出入。据说那机关的位置和操作方式,只有那一族的人才知道。” 蜜丝卡浮现恐惧的神情仰望男爵。因为她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 “怎么可能……” 高傲的贵族少女再度说了,仿佛她只会说这句话一样。 “那个家伙……那位大人……” ※※※※ 一行人通过后,城门再度关闭,荒废的气息包围了他们。 这里三面被岩石包围,和那处山贼巢穴十分相象。然而,抬头一看的话,会发现取代穹苍的辽阔黑暗天空,其实是令人觉得具有无限质量的巍峨连绵山岩。 除了大门之外,这座城寨的建筑全是在岩山中挖凿成形的。 除了发电所、变电所、能源转换厂,这些认得出来的建筑物以外,还有许多不明用途的建筑物。 男爵的态度虽镇静却又洋溢着好奇心,环顾了周围一会儿后马上说:“这里就是〔塔罗斯的武器库〕吗——我还是头一遭进入诅咒之地。” 远从贵族的鼎盛时期开始,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地方,就已经是人类们议论的话题,而直到近年,才好不容易找出了通往这个骇人实验的阶梯。原来对遭人诅咒的生物们而言,也存在着他们咒骂、恐惧的对象。 举例来说,名为〔红云〕的大气圈外浮生物,体积广达五百平方公里,会在冬季某日突然下降,将下方的生物尽数吸收消化。贵族和人类之所以勉强逃过它的魔掌,是因为它降下的速度极为缓慢,在推算出它达到地表的正确时间与位置后,能先移开该地所有生物——动植物统统包括——的关系。之后只学要再等三天,庞大的云团便会离去,那景象宛如雄伟壮丽的晚霞。 为了寻找事物而降临,却只能空腹离去,至于它是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二十多年,即使凭借着贵族的科学技术,也始终无法了解。 又举例来说,传说中位于东部都市区某处的〔贵族专用迷宫〕,对人类来说不过是个蜂巢状的都市,但继承贵族血统的人只要踏入一步,它就会化成让贵族再也无法离开的迷宫。 为什么它会选择性地让贵族〔迷失〕?——这点也同样原因不明。 “好冷。”蜜丝卡抱着双肩轻轻说了。 D和男爵也感受到了。从一踏入城内的瞬间,便有股妖邪鬼气朝他们吹来。 “你觉得会是什么?” 听到男爵的问话,D望着斜左方说道:“这个问题没必要问。” 一座极其巨大怪异的建筑被遮掩在黑暗中,只是在承继贵族血统的三人眼里,它看起来就像在光天化日下一样。 “有必要过去确认。”男爵留下这句话后迈开脚步。 走了十来步后,又转身说:“你留下来陪伴女士吧。”接着再度前进。 “请您也带我一起去。”蜜丝卡鼓足勇气说了。“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我不愿意和半吸血鬼这种东西在一起。” “但是至少比和我一起过去安全。” “才不会!”她的语气即使以悲痛来形容也不为过。 尽管被强烈嫌恶,D仍面无表情地站着。 “我知道了。可是,就算你成了累赘,他也只会优先保护我。” “这我十分清楚。”恶毒的视线瞪向D.在蜜丝卡居中,D殿后之后,三人便开始朝相同的命运走去。 身为护卫,D本应阻止男爵的行为,若在平时他一定会如此做;但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判断非得先确认那股鬼气的真面目不可。那股鬼气就是这么惊人。 那座建筑的玄关令人觉得像是有一堆角状突起,无视空间秩序地胡乱生长,三人在那里停下脚步。 大门果然也是液体金属。 男爵拦下正妖要上前一步的D,“这次我来试看看吧。”说完他走向前。 他右手贴上看来有些松软的银色表面后,自然地沉了进入直到没腕。 几乎就在同时,门缓缓开始退后。 “真厉害——实在是太高明了!”蜜丝卡提高嗓子喊着,接着又尖酸刻薄地说:“像那种混血儿的招式,您轻而易举就施展出来了呢。”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像起了什么,说:“莫非,继承了神祖大人血统的——” “虽然很遗憾,但我并没有那个福气。神祖大人对我而言,乃是犹如神祗一般的崇高存在。”男爵语气风凉地说了。相对于脸上的毫无一丝自傲,后半句话里荡漾着无限的畏惧以及敬意。 “跟在后面。”D说道。 这是身为护卫的正确作法,所以蜜丝卡虽然生气却也不说什么。 接着,飘飘然有若后方两人不存在一样,黑衣青年朝鬼气盘旋的黑暗室内踏出了一步。 ※※※※ 迎接三人的乃是一个广大的空间,即使用虚无来形容也不为过。 因为这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一个东西。眼睛看到的,只有牢牢黏在地板、墙壁、天花板上,犹如熔岩流的缠绵隆起。 “融化了呢。”蜜丝卡道,用事不关己的兴奋眼神看着。 “一切都融化了——外表虽然没有异状,不过建筑内部却不知道是发生过什么事。”男爵一边看着四周,一边说。“是战斗吗?就算是那样,却连一具尸体都没有,而且融化的样子整齐得有些奇怪,可以感觉出一股只打算破坏内部的意志。” “非破坏不可。”D接话了。 蜜丝卡紧张地望着他。因为她觉得似乎这名美丽年轻人,就是进行破坏的本人。 不知他是否察觉了这件事,D补充道:“不想让这间工厂的设施被再度使用——那股意志一心一意只为了这件事。” “总之,就是不想再度制造出武器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武器。”男爵的话并不是疑问。 这里,就如他们数度提起的一样,是个武器库。不单只有收藏武器,看到这些设施后,自然也知道这里还会进行制造。 制造方面有机械人等等负责支援,贵族担任首脑。过去那冷血无情的崇高支配者——一无所惧的桀骜魔物,他们所制造,然后为了避免再度被制造,而将设施破坏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果然是这样。”男爵自行回答了自己的喃喃低语。“当然,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不过听说为了开发那个武器,花去了好几百年的岁月。第一期、第二期的开发团队都死光后,到了第三期才总算完成;可是在完成的瞬间,负责人却又下达了破坏掉一切的命令,而且加以执行。” “为了被破坏而被造出的破坏者是吧。”D轻轻说了。 在宛如墨汁流漾的黑暗中,两名贵族一时无语。 D一抬下颚。 充满死寂与毁灭的黑暗目的地,就是前方的墙壁。 “是那里。”博拉珠男爵点点头,转向D问:“要怎么做?” D像是忘了两人的存在般向前走去,到达壁前后,用手按住墙上某处。而打开城寨大门的奇迹,再度显现了的证据,便是他的手沉入了墙壁中直至肘部。 过了五秒,他转身走回两人所在处,说道:“这是个很短的旅行。” “放着别管它如何?”蓝色贵族问。 “〔破坏者〕看来仍未毁灭。” 蜜丝卡吸了口气。 “反正它在我们碰不到的地方。永远不会对外面有影响的。” “永远是吗?”D点了个头。 “我对一件事感到纳闷耶。” 两人望着宛如白色花朵的美女。 “在我的感觉,这股鬼气出现的时间,是我们通过大门后没多久的事,在那之前这里都还只有普通的废墟。应该有个让〔破坏者〕苏醒的原因才是。”她的视线忍不住看向男爵。 “很有可能。如果是神祖大人那一族,或许就能造成这种情况。”男爵的目光左右游移,说道:“好象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待在这里哪——出去吧。” ※※※※ 离开建筑物后,远方的鸟啼传入耳中。 “〔夜之子〕是吗?”男爵眯细双眼,“就连它们也不会过来这里,过来贵族的巢穴。”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蜜丝卡发出异议。“无论〔夜之子〕也好,其他生物也好,全都是我们创造的东西。之所以没有造访我们的所在之处,是由于太过敬畏我们之故。” “敬畏容易变成恐惧。而在那之后,剩下的大概就只有憎恨了。” “的确是如此——不过,就算是那样又有何妨?优越者能沐浴在低劣者的憎恶中,本来就是种光荣。” “我也是这样被我父亲教导的哪。” “令尊真是优秀出众。” 蜜丝卡不知道男爵正要去杀死他的父亲。 鸟再度啼鸣。 男爵望向旁边,因为站在那边的D,声音传入了耳中。 “它们在说什么?”D如此说道。 “是在赞美着贵族的光荣。”蜜丝卡的话依旧是在说给男爵听的。 “你觉得是什么?”男爵问道——在问俊美的护卫。 “光荣以及敬畏……”D说了。 蜜丝卡轻轻微笑。 “还有灭亡。” 目皆欲裂的蜜丝卡正要反驳,却被阻止了,阻止她的是男爵的点头动作,以及再度响起的鸟叫声——这次的叫声仿佛是飞离前的告别。 在月光、夜风、黑暗中,只有时间不停流逝。 D突然注意到自己睡着了。 他当然很疲惫,然而让他陷入睡眠的原因,和截至目前为止的各种肉体、精神诱因完全不同。因为即使他拥有身为半吸血鬼的超绝第六感,仍然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昏睡之中。 离开身体倚着的马车,他望向男爵。 男爵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模样,更增添了这场昏睡的诡异。 “听到了吗?”D望着工厂建筑的方向问。 是一道常人完全无法听见的惨叫让他醒来,那惨叫声细微得有如风吹树叶发出的轻响。 男爵不约而同地看往同一个方向。他们都注意到了蜜丝卡不见踪影。 两忍拔足狂奔。 工厂的门是开着的。 D先冲了进去。 看穿黑暗的双眼,清楚看见了原来的墙壁上,开了一个犹如在惨叫的嘴巴的椭圆形大洞。 本来从那里冒出的鬼气已然消失,为破灭所支配的工厂内极其静谧,潜藏着骇人的事物。 “在那里!”男爵朝右边奔去。 知用眼角瞥过倒在男爵前方的白衣美女,D靠近洞口,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高达三公尺的洞穴,笔直通往黑暗的核心。 蜜丝卡所释放的东西,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不,应该是那东西将她招来了这里,还让D跟男爵陷入昏睡。 被封印的存在在违抗了封印者的意志,一直等待了数千年之久。 仿佛要挑战这段漫长的岁月,D奔入了黑暗深处。 ※※※※ 男爵迎接了从工厂内部出现的俊美身影,蜜丝卡不在。这是D消失在洞穴深处过了一小时后。 “蜜丝卡在棺柩里。”男爵说道。他认为黑衣的护卫本来就不可能会询问,毫无关系的女贵族平安与否。 “状况如何?”D问了,一下子就推翻了男爵的判断。 “非常衰弱,全身的生物韵律极度低落。接下来只能看RBS的了。” 回复系统(RBS),乃是贵族棺柩中不可或缺的机械装置。 以不老不死为傲的贵族,并非一定就是不死之身,这件事可由人类使用的木桩跟斧头来证明。所以贵族对这方面的防范也毫不懈怠,其中花最多心思的,便是用来保证他们安全血之沉睡的墓地以及棺柩。 DNA锁与多重心理妨害装置,守护着墓地大门,此外还有重达数万吨的超重合钢扉。 纵使人类的智慧足以通过这些,在通往墓室的道路上,〔虚构通路〕和〔永恒通路〕也会将入侵者引入异度空间,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是残忍得绝无仅有的机械兵与傀儡兽。 有些贵族即使心脏被白木桩钉穿、头被砍下,也还有强韧的生命力,这时他只要拔出木桩,把首级——就算变形了也无妨——勉强按在伤口上,然后在吸血鬼生命火焰熄灭的前一刹那回到棺柩里,他们智慧与宿命观的成果——RBS,便会全力防堵主人走上死亡之路,再度构筑黑暗的DNA,加以活性化。 尽管不清楚要让不灭的生命再度体认到〔不灭〕的含义,过程需要一周或一年?但当棺盖再度打开时,人类便会看见本该死去的贵族重新归来。 虽然蜜丝卡病因不明,但像这种单纯的身体衰弱,只需一晚即可完成治疗。 “处理掉她比较好。”D淡淡说出了可怕的话。 “为什么——在那洞穴里面看到了什么吗?” “封印堂。” 那时封印不可现世的宝物或发明的空间,需要有贵族院的许可才能建造。 “就在山腹往里面两公里的地方。” ※※※※ D所见到的东西,是往三次元方向各自扩展了数公里的庞大空间。 放在正中央,长五公尺、宽两公尺的床台,还有占满四周的各色怪异物品,酝酿出了〔堂〕这个字的宗教意味。 “那里有些什么?”男爵问。 “麦比乌斯书籍跟血泉、多重层战场。堂里几乎都是这些装置。” “大概是要让醒来的东西沉迷于阅读,用无限的鲜血治愈它的饥渴,再用永无止境的战斗燃烧它的战斗本能吧。这是所能想到的最强封印手段了——但尽管这样,被封印的东西却仍想要被放出来。” D应该也是这样认为。 永无终结的麦比乌斯书籍,会让翻阅者不知不觉中回到第一页,而且因为书籍的内容会变得截然不同,所以读者会被无法满足的好奇心所驱使,永不停止地一直读下去。 然而,印刷动作本身会有无限分之一的几率产生错乱。D认为他所看见的塞满墙面的书籍,应该就是为了这一点而放置的预备品,因为贵族们连对那无限分之一的几率都感到害怕。 血泉则是为了解决饥渴的装置,毋须多说,自然是堂内大机械装置中的某个部分,能不停运转,利用有限材料供给无限血液。而支援这装置的后备装置,还有支援后备装置的机械,也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统统装在一起了。 然而,D瞧见的书籍全被看过后就扔开,应该满盈的血泉已然干枯。 如此一来,苏醒的破坏者,便只有将好奇心转向制作者们所寄望的最后屏障——多重层战场了。 时间的奥秘姑且不论,贵族们已初步掌握了空间的奥秘,并将成果活用在很多领域中。 例如物质传送,或者将湖泊和山谷封入小箱子的微型造景便是一个例子。 其中也发展出了能产生无数敌人的游戏。先在某个空间准备士兵与武器,再将这个空间重叠上数千数万层后,就算永无止境的战斗欲也会被消磨怠尽——或许一直不停地得到满足。 这些东西会被准备在连贵族也无比恐惧的破坏者的安眠处,也是理所当然的。 “战场故障了是吗?”男爵的疑问也是顺理成章。 “没有,”D答道。“全被破坏了。” “真是惊人。”男爵的话中充满了强烈的敬畏——以及杀意。 正是如此。敌人愈强,自身拥有的斗志与残忍便会愈发旺盛。这正是贵族身为文明霸者的一大特征。 “只留下了一个东西。” D的一句话,虽然让男爵觉得被泼了盆冷水,却更煽起了好奇心。 “噢,那是什么?” D把外套内侧取出的东西,展示在男爵惨白的面前。 那是个二十公分左右的水晶状物体,它淡紫色的内侧包有金属球体。 “好象是通讯结晶嘛。恐怕是五千年前的东西了——能够读取吗?” “不行,讯息的解读装置有部分受损,修理似乎要花点工夫。” “战场应该有数万层吧,你怎么找到的?” “它被亚空间包着,设有标记。” “隐秘得连破坏者都没有发现?——拥有能发现它的血统之人,就算在贵族中也十分罕见哪。D啊——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家伙现在很饥渴。”D说道。“对鲜血和破坏都是。我走过的通路有两千公尺,填充着高分子补强剂,是〔破坏者〕花了五千年挖出来的。” “然后它在里面休息,而休息时我们碰巧来了是吧。D,为什么那家伙会再度醒来呢?” “蜜丝卡知道答案。” “让〔破坏者〕苏醒过来的,恐怕是种类相同的〔气〕。D——是你吗?” “……” “我似乎做了相当不礼貌的事哪。” “梦话等睡着后再说。”D一瞥城寨的出入口。“没有气息离开过。那家伙还在内部。” “里面也还有其他的设施。” “留在这里。” D转过身去。 此时,有马车奔跑的声音从大门外接近,只有D和男爵听得见的马车声停在大门前,紧接着敲门的声音传入耳朵。 “是定期马车。”男爵说道。 可能是那对小孩在等的马车。车会迟到近半天,在边境是常有的事。 那急促的敲门仿佛是在求救,理由马上就揭晓了。 有新的马蹄声从更远处逐渐逼近。在听到不6轻而易举地知道了马蹄的数量不少。 “大概是强盗吧——要怎么办?” “你是雇主,随便你。” “外面是死路,里面也是死路哪——”男爵往大门跑了过去。 不等D跟上,他便把手伸向开关大门的装置。虽然外面的装置坏了,但内侧的似乎还没故障。 当大门开到他身旁的同时,四头马车连同发了疯似的拉车马,一同冲进了城寨里。 男爵的手正要再度碰触装置。 就在此时——女人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不仅男爵和D感到错愕,连喷溅着唾液、眼睛通红的拉车马,也吓得仰立了起来。 惨叫声是蜜丝卡的声音。她人不在外面,而是在马车载着的棺柩内那舒适的小天地里,她在害怕什么?! D看到了。 男爵也看到了。 连着大门的城壁在前庭旁向右弯折,有个高大身影转出转角突然出现了。 它的身躯巨大,高达三公尺,和那坐床台刚好吻合,身上穿戴战士用的头盔、护胸、护手、绑腿,看起来相当度瘦削。 微弱的月光折射,说明了那些防具并非金属,而是合成皮革,只有它右手提着五公尺长枪带有钢铁的光芒,右腰上还有长剑摇晃。 它微微睁开了闭着的眼睑,仿佛是把鼻子、嘴巴草率摆放而成的脸部,猛然一变。 它的双眼流曳出皓皓红光,眼中映出了刚穿过大门,熊熊杀来的蓝白色半透明骑兵队。 是幽灵骑士团——即使在盘踞边境的妖兽妖魔里,他们凶暴、可怕的程度也是首屈一指。 里面有的幽灵是人类外型,也裹着破烂衣裳的骷髅,有的长了两个头,有的看起来全身长满眼珠,有的则扭动着身上的数十只手脚——他们每衣个都和坐骑一样半透明,浑身喷散出蓝白色的磷光。 既然如此,应该在远方时就能轻易发现他们,可以在成为被害者之前逃走才对。而人们之所以无法逃过他们攻击的谜底,马上就会揭晓了。 马车的马再度用后腿直立站起。 因为巨人开始移动了。 不仅是马车的马,骑士团的马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可是发出惨叫摔倒地上的,只有马车夫一人而已。 “救救救命啊!”他一面惨叫一面惊慌打转,因为根本不知道要向谁求救才好。 蓝光刺来。银光与它交叉而过。D的一剑堪称神技,但蓝光却穿过了剑身,直接刺穿了车夫的护目镜、右眼球和整个脑袋。 异样巨响响车彻云霄。 巨人咆哮怒吼,蜜丝卡的惨叫也随之发出。 幽灵们似乎做了这样的判断——当前的敌人是这个家伙。 D对付长剑无法挡住的攻击。 两骑人马挡在D的前方,另外两骑迎向男爵,剩下的全向巨人杀了过去。 用左手抱住两姐弟后,D跳向前方。 蓝色标枪射中马车,弹飞了出去。 一扭前倾的身体,D挥剑斩过两马匹的前脚。 剑身斩空。 在即将撞上地面之前,D以左肘为支点撑地弹起,然后向后一跳。蓝色箭失射向他原来的位置,这些箭射中地面后也弹了开来。 D的双眼中含带红芒。谜底似乎已经解开了。 “D——”男爵大喊。“心里要这样想——他们的攻击是无效的!” 蓝光飞刺而至。 D长剑不动。 命中D颈部与眉间的光芒,马上被弹开落在地上。 幽灵们的攻击与防御其实极为精神层面的。 身处激烈战斗中的人,不论是谁都会去抵挡或闪躲攻击。只要自己和敌人的力道差距不大,就能够挡开攻击——这是物理上的常识,而进行格挡的人也会这样想。与其说是这样想,不如说会下意识地如此相信。 而幽灵们的攻击,就是违反这种想法的存在。 本来该被拨开的箭,会穿过刀身刺入防具与装甲中。而人们对他们的攻击,也因为脑中有〔只要能砍中就能看伤他们〕这个大前提的缘故,所以必然会演变成就算砍中了,也无法伤害他们的状况。 即使能看穿这点,要对付他们就很简单了。换句话说,只要这样想就行了——不去想能伤到对方而进行攻击,不认为能挡下地防御。 然而,为了这样,就必须去变动已经根深蒂固的下意识想法。可是本身已经相当于信仰的习惯性信念——这种强烈无比的想法,又会把故意颠倒的思绪倒转回来,回归正常。 如果听到男爵大声提醒的人不是D,恐怕只会束手无策地马上被杀。 D一跃而起,弹出长剑。 幽灵的脑袋瞬间离开胴体,连人带马化为四散的数千磷光,转眼间消失无踪。 不过,城寨中更引人注目的,恐怕是另一边的战斗。 包围巨人的幽灵们手中射出蓝光,把巨人变成了刺猬。 巨人咆哮。咆哮声变为长枪化成的风车,扫过幽灵们。 没有一格幽灵——甚至连一匹马也没有倒下,蓝白人影射出新一轮光箭震撼巨人。 “一面倒是吗?” 听到D的喃喃低语,男爵否定道:“不会的。” 下一瞬间,两人的视野被染成一片鲜红。这是由于巨人眼中的光线的关系。 幽灵们也被染为血色。虽然蓝白色的磷光也随之转强,但一转眼间他们就如暴风前的雾气般,被撕裂吹散。 因为巨人射出了强烈的〔死光〕,那光芒正面击中了大门,瞬间腐蚀了五万吨的金属。巨人在发射时似乎处于无意识状态。 只有三个在死光路线外的幽灵幸存。 三匹幽灵马开始发光,蓝芒挑战红芒。 相对地,殷红双眸的光芒急速转弱。 说不定这单纯只是速度上的问题,三对诡异的视线,比巨人的死光早一步射到它身上,让它踉跄了一下。 蓝色光箭密集射来,巨人开始向后退。 有个马上的幽灵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只有骨头,他招了招手。 巨人停下脚步。令人难以置信地,它居然开始朝三命死神那边走去。 致命箭失绽放蓝光不停射来。 巨人终于跪倒地上,它倒在地上的模样惨不忍睹。 三匹幽灵马掉转了方向。 或许幽灵们会吃惊也不一定。因为他们身上的催眠光能控制目击者的精神,为了防备这点,有他们出没的地区,那里的人们都会使用深色护目镜。 但现在站在他们面前,平静有若蔚蓝大海的贵族,却时用紧闭双眼来替代。 马匹上出现了一阵动摇,让蓝色夺命光箭的攻击迟了一瞬。 白烁光带宛如在享受自由似的,流畅奔过他们之间,斩断他们的脑袋。 “他们的弱点——你很清楚。”D把两姐弟放到地上后,出声说了。 孩子们的脸上虽然带着恐惧,却更洋溢着欣喜。因为他们又碰到了D.“以前我曾和他们交过手一次。”男爵望着两名孩童。 小小的喉咙吞了口口水,开始颤抖。这是人类看到贵族的必然反应。 “不过你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弱点了。在边境那个名叫D的男人,不可能一直打不还手的——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个家伙。” 男爵的视线落在趴地的巨大身躯上。 蓝色光箭正逐渐消散。 D向那对姐弟说句“在这里等。”后,跟着男爵走过去。 “封印在堂里的东西就是这个吗?”男爵的话里有着无法释然的语气。 “虽然难以置信,但就是它。它出现的〔气〕,与工厂还有堂内的气一模一样。” 这竟是连制作者也害怕的〔破坏者〕的下场?居然就是挖出长达两公里通路,来到地面上的〔武器〕的结局?要让人相信这个结果,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觉得放出它的人是蜜丝卡吗?” “十有八九。”D答道。“而且它还活着。” “不调查看看不行啊。” 男爵往雪白马车走了过去。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1) 第五章 丽女妖云 晴天的苍穹宽广辽阔,有如青蓝华盖,如果抬头仰望一会,便会觉得天空仿佛要覆盖到身上一样。 尽管坐在车夫座上的姐弟俩把视线转向了前方,但还是流露出好一阵子的陶醉的目光;而他们刚刚在看的,是并行于车夫座右方,手执改造马缰绳的黑衣美青年。 现在是翌日的近午时分。 这条宽广的中央主要干道,再过二十公里便会和通往都城的干线相交。两人将在那里与D分手。 “唉,大哥哥。”姐姐叫了D,低声对稍微转向自己的猎人说:“那两个人——是贵族吧,为什么要保护他们呢?”口气像是诘问,又似有些不舒服,不过这也难怪,对边境长大的少年少女来说,贵族乃是名副其实的嗜血恶魔。 “报酬高。”D答了。 少女对这个粉碎幻想的回答并未觉得反感。她从稍微懂事时起,就已经刻骨铭心地知道什么东西对生存来说最必要;甚至还觉得D的回答不知为何有些好笑。或许面对孩童时他的态度略有不同。 “只要有钱你什么都会做吗?” 被少女兴奋地这样问,D的嘴角有一些表情晃动。 “没错。” “既然这样的话,能请你送我们到都城去吗?” “方向不合。” “我们会在干线的旅店里等你的啦,会一直等到你来的——好不好嘛?” “对啊、对啊。”少年——弟弟也用力点着头。“因为我和姐姐都很厉害,所以会一边好好赚钱一边等的喔。大哥哥也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先慢慢的赚自己的钱。” “我考虑看看。”D答道。不知他是用何种心境说出了这种话。 “可是,姐姐,我不讨厌那个蓝色的哥哥耶。” “不要用〔哥哥〕叫贵族啦!” “因为呀,他对我们很好啊,还让我跟姐姐坐他的马车呢。要是普通的贵族,早就被吸光血了。” “那是因为有这一位大哥哥在,他才没有吸血的啦。”少女圆滚滚的脸庞鼓得更圆了一点,陶醉地看着D.“也是这样啦,可是……” “那个女人怎么样?” “啊,我不喜欢她。” 那女人是在指蜜丝卡。 不知D如何看待两人的对话,他的表情不变如故,毫无感情之色。 巨人被击毙后,男爵和D检查了一下蜜丝卡。 因为他们甚至猜想,是不是有边境为数众多的附身灵一类的,附到了蜜丝卡身上?毕竟与〔破坏者〕的力量相形之下,巨人实在死得太过容易了。 说不定,巨人只是个单纯的容器,而类似精神体的本体,已经转移到了挖开墙壁放出它的蜜丝卡身上。那莫名其妙的衰弱、伴随巨人出现的狂乱惨叫——从这些状况看来,也有充足的理由能断定,她会没事是因为这个原因。 把尚未痊愈的蜜丝卡移出棺柩后,用男爵马车里的高感度测试器,调查了她的肉体与精神状态,但结果却是毫无异状。 测试器并未故障。 “好像没问题。”男爵如此说了。 D反问:“真的这样认为?” “不。这太测试器能反应出一千分之一等级的活体精神状态。我认为它也有可能是闭那还细微的存在。” D俯瞰精疲力竭地倚着车轮的蜜丝卡。测试是在车外进行。 “收拾她如何?” “有时我会觉得是不是不该雇佣你。人类的血统是如此冰冷的东西吗?” “并非只有人类如此。” “就算贵族同志中多少有些异数,但仍然经常彼此保持着友爱跟尊敬的情谊。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你的贵族血统,是不会容许你对这女孩说出那样无情的话。” “或许人类的血统会更温和哪。” “无知。我也自行研究过人类,对他们的优点和缺点心里有数。就算是这样,我认为他们是比我们劣等的存在的信念,仍然难以动摇。” “事实重于信念。再去观察研究看看,应该就会得到其他结论。” 海蓝贵族与漆黑猎人——两人之间开始流串危险气息。 “……拜托请停下来。”蜜丝卡痛苦的声音化解了剑拔弩张。“请别在我面前谈论人类这种东西……比起这个,请问……您已经安心了吗?” 男爵点点头。 “那么,就请您处分掉……那些肮脏的人。”她颤抖手指指向的前方,有那对姐弟在。 “这个我办不到。” “……请问是为什么缘故?”蜜丝卡衰弱不堪的面容上,双眼化成了憎恶的泥沼。 “就算他们是人类,也不能把小孩放着不管。明天会在方便的地方放下他们的。” “……我无法同意……尽管有不对人出手的约定……但竟然要和人类同行……如果说您的立场和我相同的话……就请把他们留在这里别管。” “带她会棺柩吧。”男爵对D下令。 在被漆黑双臂抱起之前,蜜丝卡浑身颤抖加以反抗,但可能也因此达到了疲劳的极限,在D往白色马车走去之前便晕了过去。 D回来时,男爵正站在两姐弟旁边。 他转过来瞧见D后,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D的外套正喷冒黑烟。 男爵问:“是防御装置?” D点点头。 蜜丝卡棺柩附属的防御装置,把D判定成贵族以外的存在。十万度的雷射光线射过了他全身。 “真是对不起。我忘记了你是个半吸血鬼。”男爵赔了不是,似乎是真心诚意的。 “无妨。它只启动了一半。” 听到D的回答,男爵沉默了起来。 所幸东方的天空开始混入了青蓝色,男爵朝马车走了回去。 “天亮后就出发,去把行李搬来这辆马车。”D吩咐了两姐弟。 “恩。”地回答一声后,少年在跑出去前,朝蓝色贵族望了一眼,眼神十分柔和。 ※※※※ “刚刚和贵族谈了什么?”D在马车旁边问。 “没有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姐姐慌张地摇了摇头。 “说谎!人家有问我们是哪里出生的啦,还有要去哪里呀。” “所以那不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弟弟把身子离远了一段距离,故意做出气呼呼模样的圆脸后,顽强地继续抵抗。 “还问了说喜不喜欢贵族啊。” 即使是对小孩的心灵来说,这恐怕也是个重大的问题。 “噢,你们怎么答。” “我说讨厌。”姐姐生气地说了。因为她喜欢D.“我没有回答。”弟弟也有些紧张。 “你为什么不说讨厌啊!” “因为那个大哥是个好人啊,而且眼睛很温柔嘛。” “眼睛很温柔是吗。”D说。 “恩,好象有点悲伤呢——和大哥哥挺像的。” 两名俊美青年在青空下前进。一个在棺柩中,一个在马上。 无论哪一个都有着悲伤的眼神。 然而,D的眼神是否温柔呢? “哎呀,你看——都是你说什么和贵族一样的关系,所以大哥哥不说话了!” “痛痛痛!” 姐姐偷偷捏了弟弟的大腿,少年不出声地反抗她。 就在两人静静扭打的同时,姐姐转向前方,低低叫了声“哎呀?!”,结果她的脸被弟弟用力拉了一下;不过在注意到D抓过缰绳停下马车后,弟弟也“啊!”地叫了一声。 “拿着。”把大型火药枪放到两人膝上后,D策马上前。 道路两旁是高度超过了十公尺的砂岩台地,在不到三十公尺的前方道路上,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金发少女。而且她背上还背着一只相当丑陋的紫色大蛤蟆。 少女看见了D,摇摇晃晃地向他走了好几步,然后“碰!”地倒了下来。倒地的瞬间,蛤蟆也离开了她的身体,跳到了旁边的断崖上,一转眼便消失不见。 D俐落下马,探了探少女的脉搏。 她微微睁开眼睛。D曾见过这张苍白的美丽容貌,是通过湿地前,在主要干道旁的小帐篷里,和魔术师一起表演的那个少女。 “救……救我……”少女结结巴巴地哀嚎着。 但她在看到D的脸后,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大概就算是临死的病人看到他,反应也会一样。 “怎么了?”D问道。他知道少女的症状只是由于惊吓与疲劳所致。 “那只癞蛤蟆……一直……求求你……帮我赶走它……” “它已经逃走了。” 少女反而出现了害怕的表情。“真是不敢相信……终于……离开我了……” 也不问她站不站得起来,D直接让少女扶着他的肩膀站起身子。 让她坐上马鞍后,D拉着缰绳回到马车旁。 或许是听到了这场骚动,只有D听得见的男爵声音从马车里飘了出来。 说明完经过后,D又说:“我希望能让她进马车里,一起到下个落脚处。” “好吧。” 可是当D把她移往车内时,少女发了疯似的大哭大叫。因为她一眼就看出了这是贵族的马车。 “住手——我不要跟贵族在一起——求求你!” 因为她死命反抗,而且再怎么看都不像是假装的,所以D对姐弟俩说道:“那你们进去吧。” 姐姐嘟嚷着:“才不要!”可是好奇心过人的弟弟却叫道:“好啊!” 接着他两眼发光,自己离开了车夫座。没办法的姐姐只好跟了上去。 让精疲力竭的少女靠在车夫座上后,D再度前行。虽然他也有想过癞蛤蟆是哪里来的,却毫无头绪。 D从鞍袋取出营养剂胶囊放在疲惫不堪的少女面前,少女茫然注视胶囊一阵子后,大概是看到D全无要帮忙的模样而死了心,用疲软的动作拿起了胶囊,把它放入口中嚼碎。 由维他命、矿物质、疲劳消除剂等九百种药剂合成的胶囊,瞬间——在不到五秒内,让少女的脸上恢复了活力及红润。它虽然是昂贵的药品,却是边境旅行时不可或缺的。 大大吐了口气后,少女重新坐正。 “真的十分感谢您。”她有礼貌地低头行礼。 “恢复了?” “是的。” “那就在下个城镇下车。” “……”少女目瞪口呆,跟着想起了英俊强壮的年轻人,未必一定会看重女人的这个事实。 绝望与愤怒的表情足足在她脸上挂了五分钟后,少女问道:“请问……你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 “这是贵族的马车——会保护它的人应该是……可是你看起来又不象是那种人……难道说……你叫作D?” “在哪听说我的名字的?” 只是被D望了一眼,少女便忍不住脸颊发红。 “是听传言说的啦,听说边境里有个非常俊美的猎人。可是吸血鬼猎人为什么会在保护贵族的马车?” “他是委托人。” “是要保护他不被人类攻击吗?” “可以那样说。” “可是这样,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有可能。” “你很不爱说话呢。” 少女不知道他说的话已经是多得太过头了,D对少女的这句话充耳不闻。 “昨天我们在夏慕尼村前面的主要干道上碰过面呢——你应该不记得了,我那时在做魔术师的助手。” 少女自报身世的话语融化在白亮阳光中,道路两旁的砂岩崖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前方开展着绿色的平原。 绿草上下起伏,有风拂吹,马车的车轮声如细语、似歌声,传飘在草原上。 蓝色马车里,也有正听着这声音,看着这景色的人。 姐弟两人隐约有些惊讶地,盯着安置于车内正中央的豪华棺柩。 贵族在里面。尽管他们十分清楚这一点,但异样感却比恐惧感更强烈。这是由于昨晚看见的活生生的贵族,优雅、温和得大异传言之故;也是因为他是D保护的人之故。 不过即使这样,一旦来到了贵族的寝室前,自出生便一直被灌输教导的,可以用〔本能〕来形容的根源性恐惧,终究还是冒了出来。 “好可怕喔,姐姐。”少年嘟嘟嚷嚷地说。 于是少女向他保证道:“外面是白天啦,绝对不会出来的。”又说:“而且,你不是说他是个好人。” “那个和这个不一样嘛。我就是不喜欢棺材啊。” “不用怕。有我在这里,而且那个大哥哥也在外面。” “可是——”就在少年提出异议时————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来的? “你问这种事要干嘛?”姐姐反问道。“要是你敢乱来,我就会告诉外面的大哥哥喔。” ——那样可就麻烦了。 他们脑海中的声音带着苦笑。 ——就算是我,也没有把握赢过他。 “没有人能赢过他的啦。” 姐姐满脸通红地说着,弟弟用手肘顶了一下她的手肘。 “这样直接讲不好啦。” 看来弟弟似乎是个现实主义者。本来应该是做姐姐的比较会有这种倾向,可是因为她从小个性刚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所以长大后也多少留有这种直肠子个性。不过,从挽救渡船致命绝境的精湛特技来看,一旦有事时弟弟的胆识想必不输姐姐。 “可是——”少女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弟弟紧握了她的手一下。 “是西部边境的利蒂卢村。”弟弟回答道。“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很难形容,如果叔叔想知道的话,那是个很小的乡下村子。是那边最安全的地方,不过也因为这样,所以又安静又不好玩。镇外还有很漂亮的瀑布跟草原。” ——为什么要离开那里? “因为爸爸妈妈死掉了。”他一副天经地义的口气。 ——可以问一下吗?他们是怎么过世的? “是在沼泽抓毒蛰虾的时候被蛇龙杀死,这是村里的人告诉我们的。后来我们虽然被村里的大人物收养,可是他只是拼命叫我们做事而已,所以就逃了出来,然后被边境巡回的杂耍团捡到,在三年里面变成了特技大使唷。” ——真是厉害。 “你又没看过,不用称赞啦。” 少年老气横秋地对棺柩挥挥手。表情倒是和年龄相符,那是个充满孩子气的苦笑,却更让人觉得可爱。他并非不知道要害怕,显然是他的开朗克服了心中的恐惧。 “不要说我们的事了,叔叔是贵族吧?为什么对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还让我们坐马车呢?” “搞不好马上就会做了呀!”姐姐瞪大眼睛说道。 “要做早就做了啦。” “是因为有那个又厉害又帅的大哥哥在,才什么都没有做的啦!” ——或许是这样吧。 本来打算偷偷板起脸凶一下弟弟的少女,惊讶得用圆胖的手按住了嘴巴。 “叔叔要去哪里啊?”少年立刻又问了。 ——要去格拉哈治村。 “真好耶,是认识的人在管理那里吗?” ——我父亲在那里。 “你爸爸吗?真好啊——叔叔一定可以大玩特玩呢,真棒!” “不要说了啦。”这次换姐姐用手肘顶了他。 “干嘛啦!”弟弟噘起嘴,看了脸红得像太阳一样的姐姐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他接着道:“我虽然喜欢叔叔,可是不喜欢那个白衣服的女人呢。” ——为什么? “明明是个女人却摆了一张臭脸,一点都不可爱。如果世界上都是那样的女人,那就太无聊了。” ——这真是…… “而且啊,她的眼神好奇怪。那绝对是精神不正常的眼神。” ——你这样觉得? “恩。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可是像那种人,最好还是赶快切断联系比较好喔。别看我这样,我看女人的眼光可是很准的。” ——我会参考的。 “什么嘛。”少年挺起胸膛俯瞰棺柩,脸上带笑。 “啪!”地他脸上一响。特技天才之所以没能躲过这巴掌,一方面是因为精神松懈,一方面恐怕也因为打他巴掌的人也是个天才的缘故。 “你干嘛啦!”他生气望着那张气得比他更严重,正鼓着脸的圆胖脸孔。 “竟然拍贵族的马屁,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谁在拍什么马屁啊?!” “明明就有!” “才没——” 少年浑身抖动正打算打回来,此时,棺中的声音问道:——虽然没有喜欢贵族的理由,可是你真的那么讨厌贵族吗? 少女全身颤抖几欲疯狂,“当然讨厌!最讨厌了!都是你们、都是你们的同伴——” 少女抽咽了起来,不成哽咽的“呜、呜”声,每当她的肩膀摇晃时,便会流泻出来。 “把爸爸跟妈妈——” “咦——?!”少年顿时发出不仅愕然而且极度震惊的尖叫,盯着姐姐。“骗人的!你说啊!” “是真的!是真的啦!” “怎么可能——明明爸爸跟妈妈是被龙蛇杀死的啊!” “是村里的人决定那样跟你说。其实、其实——爸爸妈妈有回来过,是活着——不对,是看起来像活着一样。那时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都冷冰冰的,走到暖炉前面以后,就一直都没有在动过,而且什么话都没说,只顾看着火,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平常是绝对不会那样子的。然后他们去了自己的房间大声说话,像是在吵架。我觉得很难过,就跑去跟他们说话,我说:”爸爸、妈妈,怎么了?‘然后——“ 弟弟一脸手足无措的表情。 “然后他们就说:”出去!‘根本就没有看我。接着又说:“赶快离开爸爸妈妈身边,带休威走。’我觉得他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可能是头上沾了混乱霉,被它变成了这样,于是我就跑到他们面前,结果看到他们的脸色发青。虽然暖炉在烧,可是他们的脸色就青得跟爱达湖一样。可是,只有一个东西红通通的——而且是鲜红色,就是他们的嘴唇。两个人只有嘴唇是原来的样子,红得好象会流出血来。我马上就知道了。” “我不记得那时候我说了些什么。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家门外面抱着熟睡的你。身边有好几个人,有保安官的基塔力先生还有几个治民官,虽然他们正在讲话,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只是一直看着家里被火燃烧。以前总是一直觉得很小的家,竟然会烧出那么大的火,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后来,基塔力先生告诉我,爸爸妈妈在沼泽里被贵族攻击了。有人看到了这件事,所以大家才跑来了家里。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爸爸跟妈妈。” 少年望着窗外。犹如斑点的阴影在他粉红色的脸上落下又流逝。那是点缀在道路两旁树木的影子。 “你也是贵族不是吗?住在这么豪华的棺材里面,到了晚上就到处去吸人的鲜血。其实我完全不想坐你的马车。就算到了现在,我也还是想要放火烧你。” ——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男爵说着。 ——不过,如果是放火的话,希望你能再忍耐一下。至少等到我办完事情为止,可以吗? “办完事的话,就让我发火烧也没关系是吗?——哼,不要说做不到的事!” ——如果是决斗就可以。 少年猛地转向棺柩。 ——不过,我也会认真对你们动手的。这样如何? 少女的圆脸血色全失。 她看向弟弟。弟弟的表情正忠告着“不要啦。”接着她做了决定。 “好啊,一定会打败你的。记得先用铁板贴在你的心脏上吧!” ——很中肯的忠告。你呢? 数瞬后,少年才理解到男爵是在指自己。因为他还正震惊于姐姐卤莽的行为。 “我——” “当然会跟你动手!我们两个可是姐弟呢——对吧?” 被姐姐用平常完全无法想见的坚决表情一瞪,少年“恩。”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很喜欢姐姐呢。 棺柩内的声音带着纯真的笑意。 ——好吧。虽然马上就要和你们分开了,但不论你们在哪里,只要我办完了事情,就会前去你们所在之处,并且见识你们的功夫。 “就这么说定了。” ——以神祖大人之名,以贵族之名,我必遵守。 姐姐的圆脸为斗志所染红,弟弟则是一脸无法释然地低着头,此时马车突然迅速尖减低速度。 少年打开窗户探出头,“啊?!”地叫了起来。 “怎么样了?!”姐姐跟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后,也睁大了双眼叫道:“糟糕!” 从地平线的彼方,正不停涌出状似云朵的紫色团块,往这边移动。 它的高度无法确定是一百公尺还是一公里,外表看来就像数个巨大肿瘤正在重叠、融合,肿胀得更大,光是那云要通过青空下的模样,便已然超过了壮观,而是会令人骇然。 马车的影子在地上明灭闪动,因为有多不胜数的闪电连接着紫色云团与地上。 “是雷电云呀!”少女的大叫充分说明了它的真面目。 有人说贵族散布在地上的人工妖物多达数万或是数千万;不过在其中,这种能覆盖数百平方公里,又能浮在地上五公里处的云状生命体,能轻易名列前五名最危险的妖物中。 它是由十三种有生命的瓦斯团构成,当彼此的成分相互混合后,内部便会变成诡异的有毒瓦斯区,对外则会产生高达五十万伏特的高压电流、酸性雨、腐蚀风等东西。 因此,在它通过之后,那里会变为名副其实〔寸草不生〕的死亡土地。对其他生物而言,唯一幸运的是它很短命,出现后最多不过一天就会消失。据说是因为它是复合生命体的缘故。 总之——在生成后的二十四小时,它将会化身死神四处肆虐,为此贵族只在它瓦斯状的脑中植入对其他物种的憎恨和破坏冲动。 但如果说为什么要让它寿命这么短?那是因为这种云的存在还有它的残暴,都只是半游戏心态下的产物——不过是为了短暂娱乐罢了。贵族仅仅是为了能嘲笑一下人类东奔西逃的模样,才造出了这种云。 ——D,要怎么办? 男爵的声音,传入了马上的D的耳中,。 “只能逃了。” ——你觉得来得及吗? “无法保证什么。” ——既然这样就让大家都进来马车里。你和那女的就进蜜丝卡的马车去吧,我有先打过招呼了,让马逃走吧。 D瞬间做了决定,在抱起车夫座上的少女,要进入白色马车的同时,已打了马屁股。早已察觉危险的马匹一溜烟地往来时道路跑。 少女压下了自己的惊呼声。 宽广得比外表大上快一倍的车内满是白花。仿佛一望可穿的可怜花瓣,随着两人的动作一齐摇曳。 D关上车门的同时,阳光一暗。 主要干道上扬起黄色沙尘,所有树木往同一个方向倾斜。阴森以及静谧在灾难前兆中弥漫着。 ——外头是死亡。 棺柩内的人——蜜丝卡出声说了。 ——贵族和人类——D啊,你觉得哪一边适合外面呢? 车内被染上青绿,代替D回答了她。沿路的树木为火焰所包围,转瞬间化成火球。 “好可怕。”女孩低声叫道。 “这还真厉害哪,要是一个马虎就会全军覆没了哟。”另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软软低说了,这声音只有D能听见。 ※※※※ “姐姐!” “休威!” 蓝色马车里姐弟俩紧紧相拥。 难以想象的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年幼的姐弟满心都是人类无法想见的凄惨死亡。 一瞬间,闪电从四面八方集中到两辆马车上。离子化的空气轻而易举地让雷击穿过其中,刹那产生的高热让雷电触及的地面变成玻璃状。 没有马的马车为蓝白光彩所包裹,看起来像是个奇怪的生物。就算现在有别的妖物出现,大概也对这只正在把玩马车的死亡电爪无计可施。 ※※※※ 压倒性的毁灭通过,只留下了惨不忍睹的大地。 所有树木冒着黑烟,熔融成玻璃状的大地四处反射着澄明阳光。 两辆马车仍然留在原处。 妖云离去十分钟后——蓝色车门打开,两个小孩提心吊胆地下到地上。 用害怕和好奇的眼神环顾了四周后,随即叫了起来。 “啊,大哥哥!” “在那里!” 在他们跑过去的方向,有个身着黑色外套的人影沐浴在阳光下。 两人对他身旁的少女投以讶异的一眼后,又开始嚷着:“我本来还以为会完蛋的呢!” “我也是。” 他们的语气和表情里洋溢着生命的光辉。 “那车子真是坚固呢——附近的东西统统都变得乌漆抹黑的。” 听了弟弟的感慨,姐姐仔细地瞧了瞧了身后的马车,说:“真厉害啊……”话才一出口,马上又住口不说了。因为她想到这会变成对马车主人的赞赏。 不知D是如何看待周遭荒凉的死亡,以及在死寂中另成一个小世界,正活泼交谈的孩子们?黑衣猎人的冷冰表情不变如故,说道:“被贵族的力量给救了。” 不论是否有这种意图,捍卫了两个拥有未来的生命的,乃是贵族所造的马车。 “对啊,他们的科技果然很厉害呢。以前虽然有都城的学者道我们村子里面演讲过,说只是把贵族的文明破坏掉很浪费,要加以利用,但我现在才觉得真是这样呢。” 姐姐的话否定了脑筋得快的弟弟感想。 “要感谢也要有个分寸啊。话说回来,连造成这种惨状的那朵云,原本也是贵族做出来的不是吗?” “这样讲也没过啦。” “还有爸爸跟妈妈的仇!” “我知道啦,可是——” “你要说什么?!” 大概是害怕龇牙咧嘴的姐姐,弟弟噤口不语。 “看样子,前面的城镇也全毁了。”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姐弟俩回到了现实。 两人的视线集中到默默站着的少女身上。 “大姐姐是谁啊?”休威问道。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作妲琪,是个魔术师助手。” “哇——那么大姐姐会变魔术吗?” “会一点啦。” “太棒了!这样旅行就更好玩了。我是休威。” “笨蛋!连过夜的地方都已经没了啦——啊,我是他姐姐,叫作梅,请多多指教。” 当他们正和睦地彼此交谈时,D对他们指示道:“云似乎不会回来,也没有异状。回去马车上吧。” 在往回走去的四人前方,小小的马车傲然而立。大概是听到了D的命令,逃到远方的改造马踩着马蹄声靠了过来。 一如所料,位于干线道路交叉点上的驿站,已经化为灰烬。 散布于附近数百公里处的村庄,恐怕也遭到了相同的命运。 “下一班往都城的车是明天早上。你们在这里等吧。” 听见D的话,姐弟俩面面相觑。 “可是——这里没有驿站的武器也没有避难所啊,如果有妖物来的话,一下子就完蛋了。” “我会留下武器。” 梅拜托道:“不能带我们到下一个村庄去吗?我们会在那里下车的。” “与其跟我们走,留在这儿比较安全。妖物已经全被烧死,在一个礼拜内连一只都不会有。” 其实这是正确的判断,但孩子们却无法理解。因为夜晚的黑暗力量,远比口头上的保证更让他们刻骨铭心。 ——让他们继续坐马车怎么样? “不要说多余的话。” ——如果是担心我跟蜜丝卡的话,我们不出棺也行。我可以发誓。 “你们不知道贵族对血的渴望。”D冷冰冰地回答他。 ——怎么说? “你可有过饥饿的经验?” 两人之间似乎出现了一场小冲突。 “可曾因为想吸食人血而忍不住用手指抠抓着墙壁?可曾因饿得无法忍受而啃食自己的手臂?——饥饿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 孩子们听不到D说话的声音,不过虽然如此,两人的眼睛仍一直盯着俊美猎人的面容。 ——D啊,你有过这样的经验是吗? 男爵的声音问了。 D答道:“从来没有过战胜饥饿欲望的贵族。所有的挑战者都失败了。” 吸血贵族里,也曾有过因为不喜欢夺取人类鲜血,而努力想毁弃这种习性的贵族存在。出现在西元8000年的〔颓废者〕古力兹,就留下了五百本关于厌恶吸血的著作,他本人也为了中断吸血行为,而对自己用尽了各种手段,但全部以失败告终,最后只有撤回自己的学说,把他的著作付之一炬。 那么,如果把饥饿的贵族关闭在无法逃脱的空间呢? 他们会落入这种情况——不老不死的生命让他们绝不会被饿死,身体除了极度饥饿以外,不会有什么机能故障,不会疯狂的清醒头脑则被饥饿所折磨——在贵族所谓的〔战斗期〕时代,许多贵族壁垒分明、相互争斗,而胜者对俘虏们所能苛以最残忍的刑罚,便是这种方式。 在数百年间,就这样被关在地底的高重力监牢内,只有永无止境的饥饿存在,其中的残忍狠毒自不难想象。 据说一旦缔结停战条约,从深不可测的地底放出来之际,他们会同时猛扑到拯救者身上吸光他的血液。 “罪业永无止境,只要贵族仍是贵族就会如此。人类杀死家畜也是一样。况且就算是人也会吃人。” 不知道这名美丽的年轻人究竟活过了多少岁月,曾经看过了些什么?他淡淡述说骇人内容的侧脸冷严如故——一如平常。 ——我的确是没经历过那种饥饿。 棺柩内的声音说道。 ——可是,只要我还在这辆马车里,就不用害怕会饿肚子,所以不会对那些孩子下手的。 “拜托请带我们到下个村子吧。”妲琪也附和道。这女孩可能来自贵族威势消失已久之处。“把年幼的小孩留在这种地方,就跟喂给妖兽食物是一样的呀。之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什么都没有用的啦! 所有的人望向雪白马车,因为嘲笑的声音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这个男人在害怕的,并不是我或者男爵,而是自己。人类的孩童啊,你们可知道?知道你们最信任的这个男人可是个半吸血鬼,知道他是个拥有我们相同的血,却袒护你们而猎杀我们的背叛者? D和妲琪都没有去看那两姐弟露出了什么表情。 因为晴朗无云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 这次是普通的闪电划过,强风吹打D仰望的脸庞,这一带的平原地区变化比较剧烈。 沙尘卷旋呼呼作响,但蜜丝卡的声音耀武扬威地流淌其中。 ——D啊,你是真心害怕我和男爵吸血吗?并不是,你畏惧的其实是自己的饥饿。那些孩子总是和你在一起,散发着身体的气息。在那里面,你也闻到甜美鲜血的味道了吧?在那个时候,你体内的贵族之血,难道没有热血沸腾吗? “上车。”D对两名小孩说道。 天地如今一片苍茫,因为下起了大雨。风声变成了击打地面的雨声,除D之外的三个人都用双兽遮住头顶,雨水的力道十分强大。 或许把他们撇在这种环境的残忍,终究还是让无情猎人的心动摇了起来。 妲琪立刻迈开了脚步,可是那对姐弟动也不动。 他们仰望D的面容因大雨而模糊不清。 终究无法得知他们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 他们一同进入车内后,马车便猛烈地高速开动,由坐在车夫座的D来操控。 从窗户看着外面的妲琪神色僵硬了起来,大叫:“马车偏离了道路!” 姐弟俩也把脸凑过去。虽然大雨滂沱,景物朦胧如有烟雾弥漫,但还是能勉强分别出前方有个像是丘陵的黑色隆起物体。 “为、为什么要这样?!”少年看向蓝色棺柩,姐姐戳了戳他的肩膀。 “一定有原因的,因为是那位先生做的事。”妲琪的话,在马车一口气奔上高十公尺的急陡斜坡的瞬间,大家就明白了。 有股迥异于雨声,宛如地震低鸣的重低音,从主要干道的右边传了过来。 “是洪水?!” 同样是水,但它看起来就像一座灰色的小山。 不知这是因附近有蓄满水的湖沼的关系,还是水妖所造成的,滚滚而来的大水淹没主要干道,一转眼便吞噬了满目创痍的荒野。 水冲到了丘陵。 马车向后滑了一下,车内三人发出惨叫,但并不只是为了这个原因,而是因为棺盖打开了。 尽管知道站起身的那个人影是男爵,但目睹贵族从棺柩中出现的恐惧,还是化成了人类的本能。 “别那么紧张。”男爵留下苦涩的声音后,斗篷一阵翻动,宛如深海海流。 当浑身僵硬的三个人还在眨眼时,蓝色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只有车门洒入了大量雨水后又关了起来。 ※※※※ D早已察觉那股往身边移来的气息。 男爵一坐下后,D就问道:“来做什么?” “要是被冲走就麻烦了。水势很凶猛,再拖下去就撑不住了。” “那就待在里面——太阳还在天上。” “所幸水只到车轮的一半,只要有人在后面撑着的话,就不会滑下去了。” “好主意。” “希望你现在能够想起来雇主跟员工的关系。”男爵微微一笑。 D无言地跃入浊流中。 顺着汹涌水流绕到白色马车背面后,D站稳脚步,用肩膀顶住马车。 马车停止后退了。 男爵挥动马鞭,马匹再度开始向丘顶前进。 两个小时后,大水退去。 男爵对走到车夫座下面的D称赞道:“真厉害。” “彼此彼此。”D抬起头说了。“快回去棺里。要是你在这种地方倒下去就麻烦了。” 虽然雨仍下个不停,但现在是中午。对身为贵族的男爵而言,他的状况应该比D还糟糕——感觉浑身灼伤溃烂,却又阵伸恶寒。 如今,蓝色人影摇摇晃晃了起来。 D的眼瞳中带上了淡淡光彩。 北边的天空正在泛白,金黄色光芒从云缝间洒下。 “没关系。”男爵阻止了D正要翻出马车台阶的手。“能看到白天的阳光是什么样的东西——这可是个罕见的机会……”他有气无力地说着。 D跳上车夫座,抱起蓝色的身躯,将他运入马车内。 男爵一被放入棺内后,棺盖便自动关上。 D一瞥正呆若木鸡的三个人,问:“看到了吗?” ——没有。 男爵语气苦涩地回应。 接着D默默走出车厢,在急遽转弱的雨势中,在随着雨势收敛为普照的金黄色阳光下,三个人的脸上泛动着无法释然的表情。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1) 第六章 边境的魔术师 离开丘陵后过了一小时。 走了预定行程的一半,遭妖云和洪水肆虐过的土地才自视野里消失;而一行人若要抵达前方的青山,大概要花三个小时以上才行。 不过却不能说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在边境的旅途中,不论平原或是山岳地带都是妖魔的巢窟。尽管如此,在获得短暂平安的马车里,却充满了祥和的气氛,这也是人之常情。 其中最兴高采烈的,不用说,是那个少年――休威。 “唉,大姐姐是从哪里来的?” 被这样一问,妲琪眯起了眼睛,她回想一下后接着回答道:“我不晓得。” “咦?”梅吃惊地睁大双眼。 “真奇怪,我并不晓得――不对,应该是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你在说什么啊?那在这之前都在做什么呢?” “在做魔术师的助手,他叫作〔路上魔术师约翰卿〕。” “没听说过耶――大姐姐,你为什么要逃出那里呢?” 姐姐对他使了个眼色,弟弟却浑然不觉。被弟弟“说嘛、说嘛!”地催促后,妲琪苦笑了起来。 “因为师父是个麻烦的人哪,他想要我接下他的事业。” “哇,很好啊,可以做魔法师。” “如果他真的是想用那身份赚钱就好了。” “咦?那他是个骗子咯?” “是呀,因为毕竟是个魔法师,所以像借来别人的钱包,用假钱掉包这种事,轻轻松松就能办到;可是――我却办不到。” “原来是这样,他真是个坏人。” 少年眼中燃烧着义愤。 “就是因为那样才逃走的吧?这是一定的嘛,能赶快离开那种人是最好的。” “可是姐姐我却很担心呢。” “为什么呀?” “因为师父是个可怕的人,一定会追来找我。这样下去的话,绝对会给大家添麻烦。” “哈哈哈……”少年挺起胸膛,“放心、放心,不是还有那个大哥哥在吗?” “休威?!”姐姐横眉竖眼嚷了起来。 “干嘛啦!本来就是实话啊!那个大哥哥虽然看起来、还有做事时都冷冰冰的,其实他非常亲切。我很清楚,他的个性是不会丢下有麻烦有痛苦的人不管的啦。” “我不是在说那种事。那个人――是半吸血鬼啊,身上有贵族的血统。” 姐姐浑身颤抖,这也难怪。 “所以那又怎样?有一半是人啊!” “有一半是贵族呀,所以才会那么美丽那么厉害,绝对是贵族的血统比较多才会这样。” “那又怎么样啦?” “他绝对迟早会对我们露出獠牙的啊!” “白痴。” “你才白痴啦!在知道那个人是半个贵族以后不是会害怕吗?你会怕吧?” “才没有在害怕咧!”少年高声大喊,仿佛是在反抗自己的内心。 有一抹阴暗遮盖在他双唇紧闭的脸上。 那是影子。 有如要追寻那流动的暗影,少年朝另一边——车窗外面看过去。 从车夫座换到马上的D也看见了。 那是一架复翼的巨鸟。 一边两枚的左右羽翼上,各别安装两具高出力引擎,能搭载三千名旅客飞航空中。分为应用了反重力及磁场的贵族用机种,以及人类自行开发的机种。而由那粗制滥造的模样看来,它显然是后者。 虽然自五、六十年前起,都城与边境的航线就已开通,但因飞行器的制造跟不上进度,所以一直有人反应现役机具老化的问题。而现在正在马车左方滑翔的飞行器,正不断朝地面接近的原因,或许就是机体老化的缘故。 “掉下来了!”休威大叫。 能让它落在平原上,大概是驾驶员尽到的最后一分努力,但速度仍旧太快。 外面蒙着布的巨大机身维持微微下倾的姿势,先是下方的左翼与地面接触,那机翼一下子就整只从根折断。因为机翼是一只只焊到机身上,而不是一体成形的。 上左翼也步上了下左翼的后尘,断掉后一样高弹入空中,接着机身不知遵循了哪一条物理法则,竟然开始向左旋转了起来。由于往前进的惯性依然存在,所以机身受到两各方向的作用力,往匪夷所思的方向摔了出去,撞到地上发出轰然巨响,同时消失在左前方的森林里。 即使坠机的声音已经静了下来,D仍没停下马车。 “大哥哥——停车!”休威从窗户探出身子大喊。“飞行器掉下来了。你看,在冒烟了,要在爆炸以前过去帮他们才行!” “附近有村庄。”D冷冷应道。“救援队马上就会赶去了。我们要赶路。” “你是开玩笑吧?上面坐了很多人啊,说不定他们快死了,一定要去救他们才行,啊——大哥哥真龟毛,我去!停车啦,胆小鬼!” 在D看向车厢之前门就打了开来。 “休威!” “不要这样!” 那瘦小的身躯反倒像是被两名少女的声音给推出车似的,他冲出马车俐落地做了个缓冲动作后,以立姿着地,接着叫道:“我先过去了!去等救援队!” 也不知他是在对谁说,留下这句话后,就一溜烟地往漆黑森林跑了过去。 “休威!” 想跟着跳出去的梅被妲琪抱住了。 “放开我,我也要去!休威,等一下——放开我、放开我啦!” 听着姐姐宛如杜鹃啼血的呐喊,D拍了马屁股一下。 ※※※※ 即使休威跑到了已经看见机体的地方,它仍然没有爆炸。大概是燃料不够才临时迫降的吧,他想。 机体破破烂烂,看起来像是才刚被支解做成食材的妖兽。 外皮的布料碎裂得像长条旗帜,断裂的骨架飞散到了四处,看来有如动物的骨骸。 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你们不赶快出来的话,起火爆炸就糟糕了。” 对于肉食妖怪在闻到火烧人肉的味道,蜂拥而来后会呈现什么样的骇人景象,少年知道得一清二楚。 休威一面确认着有没有被摔出机外的旅客,一面接近机体。 他从最近的一个裂口往里面窥探。 “呜哇!”他忍不住叫出声。 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机内尸堆如山。 几乎所有的忍都系着安全带往前倾,让人觉得他们是因内脏破裂而死。 “有人吗——有活着的人吗?”在进去确认前休威喊了一阵子,但没有人回答。 为了谨慎,他走进了机内。果然是个勇敢的孩子。 他走近最近的一具尸体,用手推推尸体的肩膀。 “恩?” 奇妙的触感传入手中。 “哇?!” 休威愕然呆立,因为周遭的凄惨光景突然一变—— 他站在飞行器外面,机体就好端端地躺在他眼前,不过,那却只是个全长不到一公尺的复翼飞行器的模型。 “这……到底……” 少年畏畏缩缩地把它拿了起来,模型外表裹着破破烂烂的碎布,他很想回到马车里。 模型的内侧就跟休威看过的景象一模一样,所有乘客都向前倾趴着,只是那是不到一公分的铁丝小人偶。铁丝人偶则是用细棉线绑在布制坐位上。 “我看到的——是这个吗?” “正确答案。” 开朗少年吓了一大跳。 他转过身,眼前有个头戴黑色大礼帽的燕尾服老人,正在微笑。 “叔、叔叔是——约翰卿?!” 听见休威下意识说出的话,老人“咦!”地睁大眼睛。 “是妲琪说的吧?这还是初次见面呢。” 恭敬行了一个礼后,老人伸出右手。由于他和蔼可亲的气质,休威交互看了下他修长的脸跟手掌后,也伸出了右手去。 “你知道为什么老夫要做这种事吗?”约翰卿问道。 他和休威握手的右手,有着顾虑到对方是小孩的轻柔。 “我——” “因为老夫希望别人会过来,不对,正确来说他不是人哪——是半吸血鬼。” “是D大哥吗?!” “没错,就是那样。” “他没来。大哥哥没有过来。” “是啊,要是有飞行器摔下来,普通人都会跑来救人的——看来老夫还是没有看人的眼光,真实棘手。” 休威想把手抽走,可是一点也抽不出来。虽然约翰卿的力道依旧温柔。 “然而老夫还是很幸运,因为至少还有一个无法堆别人的不幸视而不见的人过来了。慢慢地跟我走吧。” “才不要,放开我!” 休威突然上前一步,约翰卿手中那细小的手腕忽然向前一扭,下一瞬间,松脱了关节的手掌,轻而易举地逃出了魔术师手指的咒缚。 “咦,这——” 在魔术师伸过来的手的前方,一圈、两圈——俐落地向后翻后,少年远离了魔术师的手。 “你果然是坏人,我现在马上就去告诉D大哥!”他往来时的方向跑了出去,身体却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响。 “呜!” 从按住脸的手指间鲜血流了出来,少年一个踉跄,仰天倒向地上。 因为在他的路上——本来没有任何东西阻碍他往主要干道跑去的空间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岩块。 约翰卿愉悦地注视着那个岩块,“魔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对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眼睛看得间的东西上。”他一手优雅地捻着自傲的稀疏胡须,一边讲解着。 ※※※※ 花了两个小时后,一行人抵达了另一个城镇。 D在保安官办公处前停下马车打开车门,不用说,梅自然对他报以憎恨的目光。 “我要去找弟弟。” 对毅然决然说出这句话的少女,D只说了句:“太阳下山了。”就让她矮胖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 花了两个小时后,一行人抵达了另一个城镇。 D在保安官办公处前停下马车打开车门,不用说,梅自然对他报以憎恨的目光。 “我要去找弟弟。” 对毅然决然说出这句话的少女,D只说了句:“太阳下山了。”就让她矮胖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对生活于边境者而言,说是以太阳的运行区分了生死也不为过。日出赋予生命,日落召唤死亡。 “那么休威要怎么办?” D往马车那一边一瞥。 蓝色身影立在不知何时打开的车门旁。这抹深海蓝与渲染边境的夕阳极其相称。 “就让我去吧——不过就算我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夜间的我吧。虽然我和你一起去也无妨,可是这样会剩下蜜丝卡。就连我也觉得她不太对劲,你就留下来看着她吧。” “难道——”吃惊地说话的,是一直陪着梅的妲琪。 “——我去找她弟弟吧。”男爵静静地说了。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发言,光看连快要发疯的梅忍不住张大了嘴,甚至D也皱了皱眉,就可以想见。 “噢。”还有一个人低声叫了一下,晚了一步发现不对的妲琪看了看四周,却看不到任何可能是那声音主人的人。那道声音颇为沙哑。 男爵转向D说道:“我不会违反约定的。安心吧。” “好吧。”D干脆地答应。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反对的人是梅。“不可以让贵族去,休威会被吸血的!” “什么!” 虽然众人知道保安官办公处的门是敞开的,却没有人料到保安官本人会拿着钉枪出来。 保安官瞧见路上的一行人,就立刻认定他们是棘手的入侵者,把钉枪扔开后嚷道:“喂,卡鲁克,木桩枪!” 助手冲了出来,将枪身下方附有木桩弹舱的来福枪递给保安官后,又连忙逃会屋内。 “没种!”怒骂完后保安官举起来福枪,如果姑且不论他那通红脸孔上藏不住的惧色,看来的确是挺有种的样子。 “只是要把这两人送来这里而已,马上就会离开的。还有,在马车大约要跑两个小时的西方平原上,有大型飞机坠落,最好去救人。”D说着,但却有点大事不妙了,因为保安官看到了打开白色马车车门走出来的蜜丝卡。 博拉珠男爵就在她身旁。保安官会误判这两人是敌人也在所难免。 保安官架枪上肩,扣下扳机。 由于木桩枪使用了强力弹簧,所以主要在近距离才会发挥威力。木桩的瞬间时速高达0.7马赫——就算是神仙也挡不住。 两道绚烂光芒仿佛从天而降。 木桩断成三截在空中乱飞,两道光芒中的一道变回D的长剑,抵在保安官的喉咙上。 D在面如死灰的保安官耳边,低声说道:“什么都别管,我们把这两个女孩放下后就离开。”此时不知为何,红脸保安官的表情有些兴奋。 “我知道了,”保安官满头大汗的脸点了点头。“可是不要奢望把那些女孩留在这里。你看,有镇上的人在看,就算我想保护她们,光是她们和贵族一起行动这点,就已经会被五马分尸了。” D随即点头。“知道了。会带她们走的。不过别让镇民轻举妄动。” “我保证。谁都不想变成贵族的奴隶。” D离开身边的同时,保安官瘫坐在地,黑衣猎人知道男爵已然离去。 “他走了。”只有D听得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不过那家伙果然不简单。对贵族同类来说,他或许是袒护人类的软弱分子,但他刚才打落木桩的那招——可是比你还快哪。” 一个小时侯,男爵抵达坠机现场。 虽说是在晚上,但只花了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跑完马车要花三小时的距离,就算以贵族的惊人脚程来说也实在太快了。 那里当然空无一人,也全无飞行器的碎片。 “幻术是吗?——有人故意做的吧。” 男爵当场看穿了。 接着他开始仔细调查他认为是飞行器坠落处的一个角落。在跑来这时,他就不认为能找到休威。 既然休威没到镇里去,就有可能是躲在某处,或者被杀了——不管是哪一种,都应该会有痕迹留下。男爵知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数分钟后,男爵停止动作。他找到了某种东西,在那里的的确是休威的—— 凄厉鬼气环绕着即使在夜里也十分显眼的海蓝斗篷。在拥有特殊视觉能力的生物看来,那股鬼气就如同炽烈燃烧的鬼火。 空气“飕!”地鸣响。 还来不及转身,漆黑钢铁从男爵背后刺出前腹。 他摇晃一下,猛地仰天倒下。 刺穿他身体的武器——或者应该说是把短矛,长约60公分,不过却有一半都是扁平状的矛头。 但究竟是谁下的手?! 此时,在令人觉得已无生机的男爵心口处,又有一把短矛发出闷响刺了进去。男爵动也不动。 又过了数十秒——连一声鸟叫都没有的黑暗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个黑衣男子。或许由于月光照清了他的面容之故,他的脸看来极其惨白。 “总算是轮到我了。不过,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啊。”他用缺乏生气的语气轻轻说了,踏着毫无生气的步伐接近男爵。 当他来到离男爵约三公尺处时,海蓝身影电光石火地起身,射处胸前短矛。 划亮空气射去的短矛笔直正中男子心脏,黑衣男子僵立原地。 “噢,还活着嘛。” 男爵站起身拔处腹部短矛,大步走近男子。“让我吓了跳的男人,报上名来吧。” 黑衣男子的胸口毫无血渍,之前穿透心脏的那记夺命短矛,竟然被他夹在腋下。 “布死雅。”男子说话的同时,有股奇怪的味道弥漫空气中。正确来说,那味道并布太奇怪,但却导致了非常奇怪的行为。 男爵竟然露出獠牙呀住男子——布死雅的脖子,吸起了血来!这对贵族来说并不稀奇,然而这绝对不该是发生在此刻这种地方的事。 数秒过去——惨叫声迸入夜空中。 “呜……你的血……是强酸……” 男爵用手按住喉咙向后退开,口中冒出白烟,他的嘴唇、口腔、舌头全被灼伤溃烂。 心脏被射穿的男子满足地笑了起来。 “没错,而且还加入大量蒜头精华料理而成的。一开始的味道,是为了吸引吸血鬼吸血,花了一番工夫才合成的药品。让你变得忍不住想吸我的血,然后自取灭亡。” “……为什么……你没事?”男爵口中吐出话语——还有鲜血,因为强酸开始侵蚀他的内脏。 “你不是叫我报上名来吗?我的名字是布死雅,〔布死〕就是不死之身的〔不死〕。短矛这种东西是杀不死我的,所以才可以在体内合成毒素。” “还真是听到了件趣事。”说话的同时,男爵吐口血到脚边。他转向惊讶的布死雅那侧的脸,虽然同样惨白,却明显地充满怒气。 “怎么可能——蒜头精没有效吗?” “不,很有效,只是没你想得那么好。我现在非常愤怒,愤怒得压过了毒素的效果。” 黑暗中浮现两盏有如火焰的光点。那是男爵的眼睛。 “饶不了你。既然你敢自称不死,那就接下我所有的攻击吧!” 半透明的黄褐色从蓝色斗篷内往青年射去。 还来不及躲,他的脑袋便和身体分家,飞到了夜空中。同时七彩烟雾从他的伤口垂直冒出,遮掩了月光。 男爵这次真的强忍不住,在布死雅的身体转了一圈倒下后,男爵也紧跟着当场单膝跪地,因为毒素生效了。 不过,一会后,男爵蹒蹒跚跚地起身。以那毒烟的威力来看,即使是贵族也会大为震惊他的体力和精神力。 “去哪了呢?”男爵喃喃自语。当然是在说休威的事。“有血的香味留着,发生了什么事?” 他所在之处,确实是少年撞到突然出现的岩块倒下的地方。渗入大地的血味,即使过了数小时,仍被贵族的超能力闻了出来。然而引发男爵的怒气,进而让他击倒布死雅的原因,乃是行踪不明的少年的命运。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即使是遗体也一样。” 当男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好一阵子后,在布死雅首级消失的方向,诡异地传出了一个死气沉沉的低软声音。 “真不愧是被自己的同类花钱刺杀的贵族——用平常的方法杀不了他;不过要说到不容易杀死,我也是一样的——” ※※※※ 三名女性和D在镇外的森林里做好了露营的准备。 驿站小镇已全面熄灯,也听不到夜间啼鸣的小鸟叫声。 虽然在妲琪的安慰下,梅终于冷静了下来;但她偶尔望向D的眼神中,仍有着难以磨灭的哀伤以及愤怒之色。燃烧成堆树枝的火焰,映照着她的脸庞。 D倚着不远处的蓝色马车,一直凝视前方的黑暗。他虽没有动嘴,却正进行着对话。 “——气氛很尴尬呢。”左手处有个沙哑音揶揄道。“尽管说是为了完成工作,这还是相当难受哪。又不能不管小孩子,况且——” D的声音打断了这话声。 “要去哪?” 这是朝白色马车打开门后,下了车的人影说的。 “不用你管——不过我想就算这样将,你也不会答应。如果只是散散步的话,总该可以吧?” 蜜丝卡别过脸不看他。右手提着一个颇大的箱子,上面镶嵌的宝石照得闪闪发亮。 “别靠近小镇。” “我知道了。” 雪白礼服在月光下往森林深处远去。 “那边没有人家,大概真的只是普通的散步。不管怎样,现在对他们来说可是深夜哪。话又说回来,有件事要注意。” “我知道。”D答道。 “那个武器库里的家伙——在杀它时太轻松了。不管怎么想,都不像是连制造它的贵族都会害怕的怪物。” D没有反应。 ※※※※ 蜜丝卡走了约十分钟后停了下来。 这里是森林中心处。 树枝上与林荫里,有诡异的身影和鲜红的眼睛闪闪生光,但它们却没有接近宛如森林妖精的白衣女子。因为不管她有多美,它们都知道她是贵族。 蜜丝卡停下脚步的地方有个圆形广场,这并不是偶然建成的,地面上四处可见形似石像的物体,这里大概是太古的祭祀场或某种场所。 站在广场正中央,蜜丝卡仰望夜空。深吸一口气,清凉夜气与夜间绽放花朵的香气便流入鼻中。 “好棒的夜晚。” 身穿雪白礼服的美女把手中的箱子放在脚边,轻轻打开盖子。 伸出双手,取出了一样物品——那是一张黄金光碟,箱子是个播放器。 那张旧型的圆盘光碟令人觉得是数千年前的东西,蜜丝卡以哀伤的眼神注视它,将光碟放入了播放器中。 五万微米的记忆粒子刻于黄金表面,粒子被活性化的时间是三秒钟。这三秒对女贵族而言,乃是最悲伤的时间。 喧闹声包围了蜜丝卡。哀戚欲绝的小提琴曲传入耳中,不知为何,华尔兹的伴奏总是如此。沉稳的香水气弥漫鼻腔,蜜丝卡自然地睁开了不知不觉紧闭的双眼。 “嗨!”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的是库罗洛古男爵,尽管他削瘦如鹤,他的锋利指甲却连装甲兽都能一举毙命;在中世纪人类领域上,无人造诣能出其右。 凯鲁苏达因夫妇——米卡兰正和亚当谈笑风生。这对夫妇才刚从搭乘天鹅型离子船的平流层旅行中回来,正聊着再过五百年后,两人要躺在棺柩里绕着地球的环绕轨道旅行。 数个人影优雅地滑过蜜丝卡身旁,因为舞会已经开始。 雪白礼服与黑色燕尾服轻巧划出圆圈,蓝色照明洒下灯光,水晶桌上盛放的花朵为吹过大厅的夜风所摇曳。 一名英俊青年站到蜜丝卡面前行了个礼。他是左雷家的儿子。蜜丝卡喜欢他那直挺挺的鼻梁。 无论是他握住她手指的方式,还是踏出舞步的时机,都好得没话说。背景是甜美的华尔兹乐曲以及蓝色灯光。 远处有个女孩说话了。 为什么照不出我们的影子呢?不管是镜子、大理石柱,连马车都会在地上留下影子,可是我们为什么就不会? 你喝醉了啦!另一个声音劝着。 又有一个声音主张道:这就是身为贵族的证据。 蓝色灯光中夜晚永无止境,人们醉心舞蹈。 他们存在于飞逝的时光外,不知青春,也不知衰亡。 蜜丝卡突然转过身去,迅速走近播放器,一挥左手关上老式的感应式开关。 喧闹声消失。 大厅也消失,人群也消失。 蜜丝卡一个人站在夜晚的林中广场,不,在左方的树丛前还站有三个人影。 是D与两名少女。 “有什么事?”蜜丝卡镇静地问。有一股热流自胸中涌现。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怒气还是其他的什么,她并不想被人类看见这些,所以才到这里。 D没有回答。 “是这位大哥哥叫我们来的。”说话的人是梅。 “你想干什么?是知道我想观看以前的幻影才追过来的?” 假使蜜丝卡有危险的征兆,D是不可能让少女们同行的。 “我看到了播放器。”D答道。 蜜丝卡蹙起柳眉,然后尖声高笑。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我祖父自神祖大人手中获赐的绝世宝物,像你这种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她的话声转弱,眼睛睁得不能再大。 蜜丝卡的状况像是被人迎头重击了一下,紧紧盯着俊美猎人。 “你真的看过这个播放器?!——告诉我它真正的名字!” 蜜丝卡的视野中除了D还有两名少女,所以她也看到了她们的眼神。 那是同情——以及一些无法理解的感情。不过,让蜜丝卡激动起来的却是那件事。 “回答我!神祖御赐的名字!” 由于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狂躁,两根獠牙从殷红双唇中露了出来。 D把手放到两个女孩肩上。 就当三人转过身,蜜丝卡正要再度大吼之际——“叫SHINAI。”低沉的声音止住了蜜丝卡的吼叫。 这是正确答案。 “SHINAI……”这个字在蜜丝卡口中滚动。苦涩如药,又甜美似蜜果。 蜜丝卡看得一清二楚,当那矮胖女孩要消失在树丛后面的前一刹那,转身看了自己一眼——是先前的眼神。 “SHINAI——说什么蠢话!”女贵族嫌恶无比地骂道。 那在远古灭亡的某国文字中,写作〔亲爱〕。 ※※※※ “总算走了啊。”在离地二十公尺的黑暗中,有个声音从树丛里传出来。 有两个隐身黑暗中人影,站在靠近树顶的大枝桠上。 “不过光是在这边看,他就教人寒毛直竖哪。竟然还有人能和那家伙交手后平安回来。” 这人是马力欧。 “是啊,我也总算了解了。本来想说要是他妨碍我们抓人的话,就顺便收拾他;不过,呼,完全不敢下去呢。” 另一个用茶褐色斗篷下摆擦去额上汗水的人,乃是被D叫作〔红鹅肠草〕的男人。 从话里来看,他们应该是想绑架蜜丝卡才躲在树上,但究竟是怎样跑到这里来的呢? 其实是因为他们抢先绕到了前面的关系。 在西邱在湿地被杀死之前,他们先靠西邱的飞行器通过了湿地区,接着等他回来。然而来的人却是D。 当时,虽然这群怪人气愤于同伴之死,却又彼此交换了一个阴森的笑。因为至少没有被西邱独抢酬劳的危险了。 在知道D那骇人力量后,他们按奈住了当场一起攻击的想法,目送D一行人离去。 当确认D一行人进入了塔罗斯的武器库时,他们惋惜地以为一切可能就此结束。然而之后目睹所有人平安无事地出现后,对强敌的恐惧又更深一层,切身体认到了毫无计划的攻击根本没用。 要格杀贵族与D,只能依靠天衣无缝的计划跟迅速精确的攻击——做出这个结论后,为了赚取制定计划的时间,刺客们连忙赶到再下一个能过夜的地方。他们能逃过D等认遭遇的妖云与大洪水,皆是为此缘故。 相对的,他们没注意到D一行人的迟来,结果轮到攻击的白脸青年忍不住出去侦察——但他跑到了主要干道上,可是D选的路却是高危险距离短的小路,这是为了要让妲琪和梅在镇里下车。 然后旅店里的三名刺客,才知道了D一行人的到来。 而D一行人会在哪里过夜,从他们先前的旅程来看可想而知,于是红鹅肠草和马力欧便一直在大树上观察露营的一行人。 刺客们本来已经准备好要动手了,因为虽然男爵折回原路打乱了计划,但似乎因此有机会可以杀死D和女贵族。 不过轮到这次攻击的老僧人——耶普慈却忽然消失,这又再度乱了计划。但放弃攻击的醉重要原因,是在监视时感受到的,D那股凄恻逼人的哀厉鬼气。 他们浑身发寒,便以跳过耶普慈不安为藉口,改为彻底担任起一个监视者的工作。 此时贵族少女离开了D往森林深处走去,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尾随了上去,不过D又立刻尾随而来,让两人对攻击女贵族一事犹豫不决。 只是,D不到一会就离开了。 “要动手吗?” “那还用说。” 两人继续交谈。 “可是耶普慈会发火吧,会吵说我们破坏了顺序。”红鹅肠草说道。 “女贵族又不算在内。一开始的约定里就没有说谁不能对她做什么。比起和D动手,她还好对付一些。而且这样下次轮到我们的时候,她可以变成帮忙收拾D跟蓝色贵族的人质。” 原来这两个人打算绑架贵族少女。 在两人远处的下方,蜜丝卡一人茫然伫立。 “那就动手吧。得在D发觉前做完才行。” 马力欧说完后,在树枝上盘腿而坐闭上双眼。 他仿佛是在叨念什么,那模样看来像是个一心想解明宇宙真理的修行僧,庄严又虔诚。 接着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蜜丝卡周围涌现出许多漆黑身影。 那些当然是马力欧操纵的傀儡。通常,马力欧都是趁敌人被它们吸引的空隙,亲自出手杀敌。 然而即使那些黑影接近了,蜜丝卡也只是茫茫呆立如故,对它们瞧也不瞧。 下一瞬间,如雾气团在月光中飘然落下。 从头上将蜜丝卡整个人包起来的那团白舞,其实是一张由几乎看不见的细丝所编成的网子。 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蜜丝卡就已经被吊到树上。 红鹅肠草把被吊到树枝上的蜜丝卡固定好,看起来就像只结草虫。 “她应该发不声音了吧?”他谨慎地问了马力欧。 “恩。”傀儡师点点头,他已经解除了冥想状态。“这是用我操纵傀儡的丝线编成的网,在它包住猎物的瞬间会嵌到对方全身里,让对方连呼吸都办不到。这女的应该已经晕倒了。” “对手可是贵族喔。” “我很清楚。”马力欧自信满满地说完,又突然皱起眉头,“不过老实说,也得手得太简单了。这女人——连看到我的傀儡时,都没有被吓到哪。” 两人本来计划趁她心神动摇时撒下网子,现在虽然圆满成功,但却隐约有些让他们不能释怀的地方。 “这女人——看来是博拉珠的情妇,用她做人质一定能轻松引出男爵。只要释和贵族的什么狗屁名誉有关,他大概就会自己上钩。” 马力欧俯瞰下方笑了起来。 “不过这样一看,才发现她是个大美人哪——喂,你尝过贵族的滋味吗?” 红鹅肠草大吃一惊。 “喂——难道你?!” “反正都已经晕倒了,况且又不用除掉网子,只要松开腰以下的部分就能办事了。” “我可不敢领教。” “唉唉,那你就算了吧。不过,要是有人在一旁看,我可没法办事,拜托你先去其他地方吧。” “说这些是为你好,你最好别那样做。” “喂,你可别坏我的好事。” 两名刺客在树上互瞪一会,先别过脸的人是红鹅肠草。 “随便你!那我先走了,你可别惨叫哪。” 下一刹那他的身影垂直跳下树枝,为下方的黑暗所吞噬。 “去,孬种!”骂了一声后,马力殴拉起蜜丝卡,右手朝她的肢体伸了出去——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沐浴月光下的网子如雾般诡异泛光,蜜丝卡为它所包裹的肢体正如马力殴所说的一样,全身被看不见的丝线绑着,裸露除右肩与半个乳防,左侧的礼服也高高卷起,让同样白皙的玉腿露至大腿根部,活色生香。她的表情十分难受,仿佛极为痛苦。 宛如是尊只能在这样的月夜,这样的夜之森林深处,才得以欣赏的禁忌雕像。 红艳柔润的樱唇微微张成O字形低低喘息,马力殴一看到、一听到这些,便完全丧失了理智。 他一挥手爪俐落切断丝线,雪白大腿便软弱无力地在枝干上摊开。 “在贵族血统里混进人类的血统会怎么样呢?恩?” 人偶师马力殴抓住两只纤细的脚踝后,把它们大大分了开来。 接下来只有月亮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D听见了仿佛天空被炸了个大洞的惊人爆炸声。 “进去马车!”他对吓得跳起来的少女们下令后,立刻带起一阵劲风,开始狂奔。 等他抵达那广场时,已经没有抬头仰望上面的必要。 因为蜜丝卡就站在广场正中央。马力殴则消失无踪。 “发生了什么事?”D问。他的感官告诉他,地下天上全无任何变化,唯有夜风十分混乱而已。但从那个爆炸声来看,这里实在平静得难以置信。 “——没事。”蜜丝卡低声说了,接着倒了下去。 月光白灿灿地照出了D俯瞰她的面容。 极其严肃的表情,说明了连他也在担心着这个异状。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2) 第一章 魔术师王国 情况的混乱程度不停增加,在这终焉时刻冷冷吐著气息的乃是死亡,不,或者该说是灭亡。 蜜丝卡与布死雅——就连体内被「破坏者」盘踞的这两人,也只看著他然後茫然了起来。 鬼气横扫过他们与葛里欧禄的脸上。 「博拉珠公子,请您退後。」 碰触男爵双肩,想把他往後推的双手,被男爵一挥手打掉了。葛里欧禄像跳著奇妙舞蹈似的往後摔退了两、三公尺,才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 「葛里欧禄。」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而葛里欧禄之所以隔了数秒才回答出「是。」,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物——那是宛如从地底冒出的幽灵声音。 「葛里欧禄……这两人是?」男爵继续问道。 「博拉珠公子,请不要靠近,这些家伙体内都带有破坏者。」 「破坏者……」 男爵彷佛要看穿他们似的凝视著蜜丝卡和布死雅。 「我……败给了福蓝多卿……这样下去的话恐怕终究……无法战胜他……虽然那并非极为可耻……但我的宏愿就要这样无法实现地……收场了……」宛若鬼哭的声音如此做了结论,「如果是破坏者的话……能取胜吗……能胜过福蓝多?」 「这个嘛……」葛里欧禄反射性地回答,接著转为愕然,因为他察觉了男爵的意思。 「怎样?」 「这个……」 「葛里欧禄!」 老学者觉悟到自己的败北。「不能说可以赢得过——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男爵缓缓向前行。「这两个人中——不论是谁都好,把其中一人体内的破坏者移给我。」 老人的脸色变得和他的白胡须一样白。「不可如此!」 叫声让男爵的脚步继续前进,男爵如幽灵般极度憔悴的面容被染为苍蓝,那是从蜜丝卡与布死雅身体放射出的电光。 「办不到是吗,葛里欧禄?那麼我就硬来——」 但,究竟要怎麼进行?由於败给父亲的屈辱,以及古洛墨的化妆,男爵的精神跟肉体处於极度不安且异常的状态,想亲自取出破坏者移入的想法,也是由他的妄念所生出的产物,他踩过地面的脚步虚浮,因为膝盖已经粉碎。 布死雅微微发笑。 本来被注入了破坏者的他,在眼前此刻就已经称不上正常了,那个可说是只有贵族的不死性,才能容忍的灼热纯能量体存在,正疯狂肆虐、烧灼他的大脑,想要逃出脆弱的肉体牢笼。内脏、肌肉、骨头统统滚烫发热、烧灼溃烂,於数千分之一秒内再生後又再度继续溶解,不知在这无止尽的反覆过程中会胜出的是哪一边? 不过,如今布死雅狂乱的脑子里,确认了烧烙在潜意识中,身为吸血鬼猎人的「指令」。他的双眼闭上,在他嘴角浮现的笑容,与据说相传於古代东方国度的宗教立像的笑容相彷。 双眼睁开。 破坏者的力量——即将被解放! 天与地皆化为苍白,万物失影,变成阴影的本身,连风也止息,一切声音都消失。 苍蓝光环包围了男爵的身体,那光环内侧隐约浮渗出男爵身影。当那光消失时,应该即将有一名贵族从这个世上被抹杀。 苍蓝光环的颜色迅速褪去,只见那光环收缩,四散碎裂,倏地消失。在那内侧留有另一重光环。 葛里欧禄将视线从那光环上移开,继而望向蜜丝卡。在保护男爵的蓝光消失之前,蜜丝卡和布死雅的手同时伸向了前方。 世界再度融为一片苍蓝,那片蓝色里带著凄烈亮白,在那色彩就要变得和吞噬万物的虚无一样的前一瞬间——万物回复了色彩和轮廓。 男爵站在地板上;葛里欧禄在他右後方伸著双手;古洛墨和萨凡在巨大硬质玻璃圆筒後,只露出一颗头。 万籁俱寂,也无人说话,这是幅极其安静和平的光景。 突然出现了活动迹象,是古洛墨跟萨凡。 其中一人看向两名魔人之前所在的位置,接著又把视线往左往右移,同时呻吟似的说:「不在了呀。」 「跑哪去了?哦喔,左右的墙上竟然开了那麼大的洞!不知是从那里逃跑了,还是已经分解了?」 「逃走了——不,应该是两个都被炸飞了。」葛里欧禄沙哑的声音说了。 「要怎麼办,放著不管吗?」 「别说蠢话,那可是体内藏有破坏者的人,如果放著不管,世界只有毁灭一途。但是,你们能做的……呿!给我去找就是了,分头去找,不对,不用管蜜丝卡小姐,贵族之血大概马上就会遏止破坏者的意志了。刚刚救了男爵大人的,也是那位小姐。先找布死雅,发现他的下落後就马上联络。听好了,不可以对他出手,也不可以刺激他!」 当两名部下如飞鸟般消失在黑暗中後,葛里欧禄转身面向站在地上的巴龙?博拉珠。 男爵闭著双眼,看来彷佛连呼吸都已停止,他以傲然站立的姿势晕了过去。 「真是让人心痛。」 葛里欧禄缠绕在男爵那憔悴无比的脸庞上的声音里,充满了千真万确的悲哀。 「令堂跟您都再次这麼做了——不过,马上就好了,就在不远的未来,在下必定会打倒福蓝多卿给您看的。在那之前还请您等待,绝对不会让您变身为恶魔的。」 接著他走近男爵,两手放到男爵肩上。 男爵的手动了,这次没有打掉葛里欧禄的手,而是用宛如老虎钳的巨力紧握住他的手腕。 老人一面听著骨头咿轧作响,一面感叹:「哦喔,您是如此地想杀死福蓝多卿吗?即使失去意识了也一样?」 他停下话,望向被破坏的水槽,接著扭转身躯看了看墙上的两个大洞。 「两个里面的任一个……」不知这喃喃自语意味著什麼,老学者的双眸中,散放出连抽咽的小孩都会被吓晕的危险光芒。 ***** D人在桑顿路的仓库里。这虽然是个简单的仓库,但若非是位於这个村庄,这里面的东西恐怕会招来惩罚的雷火轰击。 当走下甲虫的拉衮打开铁卷门旁的小门请D进来时,令D侧目的各式物品塞满了足足有五层楼大小的空间。 动力铲安装在将近五十公尺长的粗糙机械手臂上,它大概不用五分钟就能把这个地区破坏殆尽。 地底挖掘用钻孔机的黑亮钻头部位,看来彷佛是个独立的存在——高度将近五公尺,光是钻头部位的长度便有三十公尺。由於全长几近四十公尺,所以靠著起重机台摆成了直立状态。 那个据说即使钻入地幔(译注1)内部,也能全身而退的钻头,是用传说中曾存在於东方海上的大陆——亚特兰特,所制造的神奇金属「欧利哈尔康」(译注2)为原料的合金制成的。 译注1:mantle,介於地核与地壳之间的区域。分为上地幔与下地幔,上地幔由岩石岩浆构成,下地幔为半固体状态。 译注2:Orihalcon,柏拉图作品《柯里西亚斯》中曾提及之古代神奇金属,名称意思为「山之钢」。 「你知道那是什麼吗?」 在通往内部的自动走道速度转缓时,拉衮指著一样东西,那是一台机械装置,宛如黑色小山的底座周围环绕有众多轨道。 那个会让人联想起原子结构图的外观,虽然在不知情者眼中看来只是堆凌乱无序的轨道,但仔细一瞧,便可知道轨道全都是遵循一定法则建成的。 「是大爆炸(bigbang)加速器吧。」 听到D的回答,拉衮重重点了个头。他没有穿戴液态金属的铠甲,包覆他高大身躯的服装,是与其村庄老大身分相配的华丽长袍。 「果然名不虚传,和这附近没教养的猎人就是不太一样。这是个秘密,我曾有过想要用那玩意朝福蓝多卿的城堡轰上一发的时候呢。」 拉衮兴奋的表情,似乎是相信由那结果所产生的毁灭,就连福蓝多卿的生命都能夺走。 「大爆炸」据说是宇宙形成时所产生的巨大爆炸现象——这座加速器能造成与那相同的效果。轨道的弯曲率和角度是依照人类如今尚不知晓的某物理法则而成,从加速器里射出的「物质」在高速运动中会超越光速,当它击中目标时,就连时间轴也能加以干涉。这个现象可以说是「大爆炸」的最大威力;但如今缓慢运转过两人眼前的巨大机械,却是一个除去了时间干涉的作用,只以带来纯粹破坏为目的而运转的毁灭性死神。 「全是贵族的机械吧。」D说道。「从『都城』运来的?」 「才没那回事,统统都是我在这里组装的。」 大概是希望D投来赞赏的目光,他脸上不禁一下子露出了小孩子似的雀跃之色以及骄傲。边境第一销魂窟的大头目,或许出人意料地是个单纯的人。 「当然,只有机械的理论是那位大人教给我的,但那之後我画了设计图、造了熔矿炉、运来了原料,还盖了发电所,真想让你见识一下在这村子外面那庞大制造工厂的规模呢。」 「『知识』也是补偿?」 D的问题夺走了男人的热情。 「你说得没错,托那的福,这村子就算不靠福蓝多的力量,也没有被流寇、妖物之类的东西袭击过。就连我的城馆,乍看之下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乡下脱衣舞秀场,里面可是仔细地装贴著『知识』的大理石呢。」 刚好就在他自豪完毕的同时,自动走道进入了狭窄的隧道,一会後便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 门後面是两间只有名称和仓库有关的相连豪华起居室,梅在前面那间客厅迎接两人。 「D……妲琪呢?」 对著忐忑不安询问的少女,D说:「救出来了,人在其他场所。」 梅泪眼盈眶地倚著扶手。 「不过遭到了贵族吻咬。」D平然冷酷地继续说了。 梅的身躯痉挛似的微微一震,然後她注视著D。 「那样的话……」 「按你的要求,我救出了妲琪,我的工作已结束。」 梅彷佛沦为D美貌的俘虏似的紧盯著他,吞了口唾液。过了一会,她小小的脸才低了下去。 「是……是啊,已经结束了。妲琪能进去收容所吗?会那样处理吗?」 「有追加契约的意愿吗?」 一瞬间,梅好像没听清楚一样一动也不动,皱著眉头,只是呆呆望著D。 「可是……我的钱——」 「我应该说过以後再付就可以了。」 「要不要我来代垫啊,小妹妹?」拉衮把一只手伸入怀中。 「不用,我会有办法的。D——有儿童价吧?」 房间中飘汤宛如铜锣声的声响,因为拉衮仰天大笑了起来。 令人惊讶的,是掠过D嘴唇上的影子,那再怎麼看都是——微笑。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你要怎麼赚钱?」拉衮兴致盎然地问。 梅的一只脚「砰!」地一个蹬地,娇小的身体垂直跳起了三公尺,优雅地翻转後,她在手一按拉衮肩膀的同时,往房间角落斜飞而去。 「哦!」老大低叹了一声。这是在少女的身体飘然落於台灯灯罩上,保持绝妙的平衡状态行了个礼之後。 「我也曾经看过各种特技师,不过还是头一次看到这麼可爱的天才特技师。怎样?想不想在我的城馆工作啊?」 「哎呀!」梅斜眼看了拉衮,说:「我可是很贵的喔。」 拉衮「啪!」地拍了一下有如捕手手套的大掌,「好,契约成立,我会出一大笔签约金的喔。」 拉衮露出了有力却又贴心的笑容。(阿喨漏了一句话) 「看来没意见呢。华丽特技师诞生了!这样拯救妲琪就是你的工作了喔——要对付福蓝多卿啊。」 就在他那既非讽刺也非嘲笑的最後一句话,让梅突然紧张起来的同时,四面八方传来了微弱晃动。 「啊呀。」拉衮喃喃念了一声後看著D。 D业已望著门口。 「要让梅离开的话就快点。」 因为他早已了解这个只有他能听见的爆炸声的真面目。 那是在前往格拉哈治途中,於某座小镇外,遭破坏者附身的蜜丝卡让人偶师马力欧消失的——那个爆炸声。 ******* 格拉哈治的夜晚姑且算得上是和平,那一天,在奇怪爆炸声出现後隔了约十分钟,足以威胁这个夜晚存在的第一手消息便被带来了。 住在老学者葛里欧禄住处附近的农夫一家,赶著马车造访了保安事务所,惊慌失措地报告说,附近的农家跟森林正不停接连消失。 形同虚设的保安官立刻联络拉衮,请求出动拉衮私设的保安部队,等确认他们赶来了以後,才跟在他们後面一起过去。 虽然这不是他们的错,但面无人色、几近崩溃的农夫一家,还是忘了传达一件重要情报。 他们忘了说出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曾遇到一名骑著改造马的绝世美青年,而那青年奇怪地消失无踪的事。 ******** 在离子化了的空气当中,D停下马匹。 事件现场呈现在眼前。 直径约有五十公尺左右的一块大地,塌陷成了研钵状,不,因为塌陷处里面连个像树木或岩石的东西都看不到,或许说它是被挖出来的比较正确;可是塌陷处表面融解成了玻璃状一事,却又表明这种说法也不正确。 深度足足有十公尺的那个大洞,在月光下凝集光粒,妖异生辉。 从位於研钵外侧的木栅、踏脚石或庭院门口等的残存物来看,消失的部位显然是以住家为中心往外扩张,还波及了家畜小屋。在洞穴外缘旁,状似仓库的两层楼建筑则平安无事。 继续策马前进後,凄惨的光景便在月光下不停出现。融解成蜂巢状的大地的光辉压过了月光。 是谁做了这种事? 「轰!」地一响。 D的超人感觉告诉他那声音颇为遥远,是村子的方向,D掉转马头。 弄出一开始的爆炸声的,无疑是挖出这些洞的家伙;难道那家伙移动了?D做的结论很简单。 「有两个人呢。」左手一带发出了声音,但D对它看也不看,开始策马疾奔。 ******* 保安队从拉衮那接到在对方入村前加以阻止的严令,在由农家到村庄的主要干道、小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过他们立刻就知道这根本是大错特错。 爆炸声是从连他们在晚上要进入时,也会犹豫再三的黑暗森林深处传来,而且速度异常地快。 想要侦察而跑入树林中的几个人,一下子连同树木整个消失不见,只留下了闪烁生辉的研钵状洞穴。尽管那显然有某种能量在爆炸,但却没有一丝的风,也没有传来丝毫热浪。 幸存者逃到远处,在夜里凝神细看,但洞穴周遭却连个活动的形影也无。下一瞬间,就连他们也化为虚无。这是在离村庄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靠著村内残存的保安队的指示,让在不明存在前进方向的居民,只带著身上穿的衣服完成了避难;然而,当那破坏的惨祸来到离村庄只剩数百公尺的位置时,爆炸又突然止息了。 保安队员与自卫团悄悄拿著武器藏身於街道的各个角落,他们恐惧的双眼所凝视的东西,是从幽暗的主要干道深处,出现的一个颀长瘦削人影。 即使是在月光下,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普通人类。只有旅店通宵酒吧内的酒保,在想起因那张脸所造成的回忆後,低叫了一声。 因为那人在黄昏时曾造访过他的店,获得情报後,轻松地打败了一拥而上的保镖扬长而去。而他打败保镖的方法,奇特得让人只能认为他拥有不死之身。 「布死雅。」酒保重复了他的名字。 防卫部队困惑了起来,因为他们在怀疑,农夫证词中所说的可怕破坏,难道会是由这名像失了魂魄的痴呆男人所造成的?这即使是在妖兽妖魔君临天下的边境,也实在难以想像。 就在他们迷惘的期间内,布死雅来到了闹区入口,这是菲榭?拉衮的直属王国。霓虹灯依旧亮眼,音乐不绝於耳,因为拉衮赌上了自己的名声不允许它受不知名威胁的影响。 停下脚步,茫然往那边看去的布死雅,全身染上亮白。 比正午阳光强上数百倍的亮光,彷佛含有重量地打到他全身,这是保安队设置的投光器的功效。 「不准动!」扩音器的声音从空中大声响起。「你是什麼人?炸毁农家的凶手就是你吗?」 即使难以置信,仍有其可能性。在弄清对方身分前要先从安全的地区询问,这乃是边境的铁则。 布死雅没答话。 「没听到吗?我数到三,之後就要开火了,听好——一!」 这作法虽然过分,但只要知道对方不属於本村居民便毋需加以同情——这乃是边境的规矩。 武器从阴影处、投光器的影子中、左右两旁民宅的阳台或屋顶上,对准了布死雅,武器里的火药弹与雷射光全都充满了肃杀气氛。 相对地,布死雅的反应则是——视若无睹。 因为姑且不论这个不死之身男人的肉体,他的精神方面已经被破坏得无可救药,处於极度混乱中了。 破坏者寄宿之人,除了肉体方面以外,连精神上也需要有贵族的强韧。这是由於能驾驭破坏者的,只有产生它的种族的指令之故。而当无法如此时,被寄生的宿主就会变成破坏与杀戮的化身。 村庄之所以免於遭到破坏,只不过是由於布死雅潜意识中残存的人性碎片,暂时运作了一下而已。 而那少许的人性——如今也消失了。 布死雅双眼绽放青光,他彷佛要踏平大地似的朝前迈出一步。 四面八方有闪光跃动,枪声紧接著闪光传来。 粗大弹丸射入他身上,血肉横飞。几乎在同一时间挨了上千发子弹的肉体,看起来好像突然胀大了一倍一样。 射手们表情诡异,宛如著了魔似的一直扣著扳机。 不能放心!那家伙搞不好就算变成了肉片也会复活。射啊射啊射啊!用子弹把他打个稀烂! 这股祈祷有了回应,布死雅在地上翻滚挣扎的肉体确实在逐渐变小。 他的头部已经不在,两手被打飞,双脚只剩下大腿部位,胴体也有一半以上消失了……到了此时—— 「停火!——粒子炮!」指挥官让灼热的扫射收拾残局。 殷红光束贯穿投光器的光线,从四面罩住地上的肉块。与雷射光不同,粒子炮还会烧灼到接触部位以外的大范围地方。 大地化为灼热泥泞,沸腾的泥土吞噬了布死雅的残骸。 「够了。」一个厚重声音说道。 在现场上空约二十公尺的地方,有艘黑色飞船停在空中,那声音便是从设在飞船底部的活动区里传出的。 「这样就搞定了,之後让几个人去看看吧。另外,我有点在意往森林过去的那个男人,虽然可能只是白操心……」 如此说完,当菲榭?拉衮往D消失的方向望去时—— 「老板——下面?」一名站在旁边展望室附近的手下,大叫了起来。 「怎麼了?」 拉衮有如粗糙石块的脸部猛地扭曲了起来,当他瞧见部下看到的东西後,他竖起了眉毛。 粒子炮的照射已经止息,投光器描绘出的圆光照亮了仍在沸腾的地面。有个东西从那中央倏地站了起来。 有头、有手、也有脚——那显然是个人类。从他那用「瘦削」形容也不为过的肉体上,正不停滴垂著熔化大地的火焰。 当注意到那张猛然仰望投光器的脸孔,属於毫发无伤的布死雅的刹那,指挥官的声音大喊:「开枪!」接著,虚空中有青光乱舞。 巨神的手臂将飞船打飞到远处,填装氢气的轻巧飘浮体,彷佛带有韧性似的往上弹飞了一百公尺。 它之所以能勉强逃过支离破碎的命运,是靠了由贵族的「知识」所作的合金制机体,以及那只是单纯的冲击波之故。 「怎麼……一回事?」听到抓著栏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拉衮愤怒的问话,部下结结巴巴地回答:「下面的……下面的街道,整个……」 拉衮不发一语冲到窗边,但他眼中却只浮映出闹区的霓虹灯。投光器怎麼了?更奇怪的是,那里的霓虹灯只有一半而已。 「点上飞船的投光器!」他下达命令。大概已有数十年没听过的反对回了过来。 「太危险了!那个东西在地上!」 「呿!别管他,点灯!」 一道光芒从天空往地上射去。 被白灿灿地照显出来的东西,乃是被挖成研钵状的大地,以及站在凹洞底部全裸的布死雅。他的身影在从天而降的光芒中浮现——或许神明就是这样降临地面的。 然而,这位神明并非会赐予恩泽的神,而是寸草不留的破坏神。 证据就是——周遭的住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半径广达一百公尺的研钵状大地给吞噬。 布死雅踏上凹洞的光滑斜面,开始缓缓往地上前进。 这大洞的规模是D发现的坑洞的两倍,若是再大一点,或许会让整座村子从地面上消失。 「攻击要——」 听到部下僵硬的声音,拉衮制止道:「不,等会!马上就会来了。」 布死雅走出坑洞,他正要抬头仰望上空,手下们发出了惨叫。 但布死雅之所以往那边看,恐怕不是因为惨叫的缘故,而是因为有个黑色庞然大物转过他来时路上的街角,出现在眼前。 诸多轨道环绕著它黑亮的底座。 「那个……老板——是『大爆炸加速器』呀!」 听到部下惊愕的叫声,在总算回复了平稳的飞船内,拉衮展现了他的深谋远虑。「好像也没其他办法了。」 相对於破坏者不毁灭万物不肯罢休的魔力,这一方则是要再现诞生了宇宙群星和生命的创世大爆炸。 「有趣!这可是恶魔跟神的对决呢。」 宛如是要保证拉衮的话一般,在十公尺开外停下的加速器开始发出厚重运转声,轨道陆陆续续调整到,连数亿分之一釐米的误差也不允许的神之角度。 在它面前——名为「布死雅」的破坏神还能嚣张放肆吗? ****** 月亮隐入云中,这一瞬间,加速器的某处亮起金黄光点。金光移动到一处轨道上,发出「锵!」的一声。 只花了一千万分之一秒就从电磁波产生的加速状态,转换到了唯有贵族的科学技术才能发现的,极微带电粒子的超加速模式。 金黄光芒闪过所有轨道,拉衮知道那是加速体通过的痕迹,此时已经超过光速的加速体直接射向了布死雅脸部。 青绿光华如幻梦般绽放花瓣。 如果有神祇的双眼在目睹的话,或许就会看到在加速体击中布死雅的前一刹那,青光包围了他全身上下——不,该说是他的身体本身化成了青光。应该创生出宇宙的弹丸,被那光给吞噬了。 布死雅一个踉跄,因为在被消灭之前,加速体爆发出的冲击波击穿了光壁,勉强打上了他的脸。 他按著两眼伸出右手,从指尖射出了指尖大小的青色光珠。 那光珠一碰到加速器的底座後,瞬间胀大,将底座和轨道统统染为青绿,当那光如宿命般地褪去後,加速器已不见踪影。 热气造成的摇晃景象飘摆不定。布死雅没有改变方向,仍旧盯著加速器出现时的街角。 实在难以说明刚才发生的现象,只能说直径一百公尺范围内的成排房舍消失不见,地面多了个大洞而已。民宅是何时、如何消失的?大洞是何时、如何出现的?——这过程完全不明,或者是这过程根本不存在。 「老板,这样下去村子——」部下大喊了起来,音量比拉衮的声音还大。「不对,搞不好世界都要完蛋?」 布死雅开始前进,在他前进的方向上耸立著拉衮的城馆,村人们应该正在那避难。 布死雅转过身来。有铁蹄声轰然自背後接近。 此时,自云缝间流洩出的月光,照出了在巨大坑洞边缘停下改造马的身影。 布死雅之所以停下脚步,可能是由於那人的美丽。 人类即使在梦中也无法得见的俊美面容,散放著劲烈鬼气在马上睨视布死雅。 ——是D。 可是,无论是何等高强的吸血鬼猎人,面对连创造宇宙的能源都可以化为虚无的魔神,真能有与其抗衡的手段? 布死雅脸部闪过怒气。即使精神被蛀蚀得破破烂烂,依旧残留下来的最後一丝潜意识,让他想起了D与自己的关系。 布死雅双眼放出绚烂的死之青光。 D文风不动。 拉衮在天上的飞船内倒抽了一口气;在巨大坑洞另一边外缘的某处,从仓库里跑出来的梅脸色苍白。 要诞生出区隔生死的那一瞬间,必须要有与之相称的仪式。 住手! 宛如洪钟的巨大声音,令人联想起大地之神的怒吼。 D和布死雅的双眼,瞬间从坑洞外侧画出弧线,集中在巨大坑洞的一点上。 不知他是何时站在那的?不知他是如何出现的?那突兀地站著,手持黄金权杖的人影,正是福蓝多?博拉珠卿。 ******* 福蓝多瞥了D一眼,说道:「猎人啊,这由我来负责。」 他对D依然健在既不震惊也不愤怒,对布死雅偷袭的模样也毫无顾忌。面对那蕴含著压倒性自信与威仪的身影,彷佛连布死雅也吓呆了。 「我好歹也是贵族,人类虽如蝼蚁但仍然是我的领民,我有守护他们之义务,你不要插手。况且,对迟早必会再交手的你来说,见识见识我所拥有的力量,应该也是消磨时间的不错方式吧。」 风声「呼!」地一响,福蓝多手中的权杖指向了布死雅。D动也不动。 「虽不知你被何人授与了何种力量——不,我大概也心里有底了——但所谓『贵族』,可是从一切死绝灭亡的诅咒大地所生者之名。你就好好亲身体会,贵族与速成破坏者之辈的差别吧!」 「这可真惊人。」飞船中拉衮的部下紧握拳头。 「这下好玩了。」喃喃低语的,是D左手附近传来的声音。 「D,好好见识一下吧,见识我等贵族的真正力量!」 福蓝多卿的右手猛地一抬,他彷佛要掷枪似的抬起权杖。 长约一公尺左右的权杖「唰!」的一声延伸变长,伸出的部分是黄金枪头,那大概是未知能源的结晶体。枪尖周围的景物扭曲摇汤。 布死雅右手正要射出恶魔光点。 权杖射出! 光点改变方向对上权杖飞来弧线的前端。尽管本体已化成一片青蓝,但福蓝多的权杖仍疾飞如故。 青光如水泡般消逝流散,黄金枪头出现——就在布死雅眼前。 权杖不仅正中布死雅脸部,甚至刺穿了他的後脑勺。 过了数秒,他倒退三步,接著身体猛地下坠。那里是深坑的边缘。 「给我下去!」福蓝多卿大喊後往後一跳。 这次的爆炸声小了许多。感觉到有微弱震汤通过一百公尺上空的飞船旁,拉衮一面注视著在展望窗底部浮现的光景。 巨大坑洞的底部又开出了一个有它三分之一规模的坑洞,显然那里是布死雅的墓地。 「关掉投光器,回城馆去吧。」拉衮下令道。 部下心想,不去确认洞底的状况没关系吗?但他觉得此时要遵从主人的命令,於是握住了操舵杆。 福蓝多仰望尾翼反射月光缓缓离去的机体,骂道:「哼哼,卷起尾巴逃了是吗?无能的废物拉衮!」接著望向D。「怎样?猎人——放马过来也无妨,只要你还没吓破胆的话。喏,那权杖可是已经没有了喔,哈哈哈哈哈……」 福蓝多突然变得无法动弹,这是因为D放射生出的鬼气之故。 「这……比破坏者还厉害……你果然……是那位大人的……」 福蓝多卿看著D,看著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便一口气跳过二十公尺的距离杀来的漆黑人马。 福蓝多卿的长袍一动,自袖口迸出的白光斩上马匹身体。 成了!——这个过去不论面对何种强敌时都未曾感受过的安心,招致了福蓝多卿的大意疏忽。 D人在他顶上。 迎面挥落的斩击威猛凌厉,福蓝多卿举起左手挡下。 就在穿戴铁甲的手臂自肘部断飞,他的额头喷爆如墨鲜血的刹那,D反转一刀正要剜入他胸膛,刀身却自护手处起四分五裂,碎散在夜暗中。 福蓝多卿一跳变换位置;同时D也一翻外衣,妖鸟似的往後跃去。 如今,D失去一把刀,福蓝多失去一只手,额头正大量喷冒黑血。这种情况,不知是该赞许D的斩击威力,还是该感叹福蓝多卿只受了如此小伤的防御力? 「厉害。」福蓝多一手撕下长袍衣襬,将那按在额头上。「我很想说『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也未竟全力呢。後会有期了。」 明明连动脚的迹象都没看到,但福蓝多的身影却一口气後退了二十公尺。 只有D看出来,在那旁边有黑色马车和马匹在等著他。 D之所以没追上去,是因为看出了就算凭自己的神速也不可能追得上之故。 当黑色车夫一甩马鞭掉转了马头时,月光照亮了一道锐利斜线。 白木针射穿马车的外板,让车夫摔了下来,但马车毫不停滞地响著车轮声,往黑暗中奔驰离去。 走近被留在路上的车夫後,D拉起车夫的紫色上衣。 之前笨重地倒在地上的车夫,是一具枯骨。俯望在落地同时化为尘土的那名车夫後,D望向马车离去的黑暗。 一个小小身影从彼方跑来。 是梅。 少女正想呼喊D,却在月光之下变成了一座雕像。 尽管黑衣青年是朝前方的黑暗迸射鬼气,但少女却被束缚得无法动弹。 在那里的,不是冰冷但其实温柔、强大又英俊的大哥哥。 而是以死亡獠牙紧咬猎物,直至对方将死也不放松的黑暗杀人者——梅如此看著吸血鬼猎人。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2) 第二章 死村 飞船降落在位于城馆北边的机场后,拉衮一边忙碌活动着光秃头颅里的大脑,一边往寝室走去。 要挤出村庄与保安队的损害状况、补偿、重建计划还有相关费用——必须考量的事堆积如山;然而其实还有另一个麻烦在等着他,而且是个超级大麻烦。 在只能用〔奢华〕形容的寝室内,有着一张圆形大床。这宝物若是让如今多半使用稻草当床的农民看到,足以掀起一场暴动。 当拉衮带着头疼表情走向那里之际,有个人影“飕!”地从床中央站起。 “吓了一跳是吗?虽然长得高大,终究也只是是人类呢。”阴沉声音朝愕然呆立的拉衮飘了过来。 事后,到了隔天他才知道,即使是贵族的怪力也拿它没辙的铁窗栅栏,已经融化毁坏了。 “你……有何贵干?”拉衮呆滞地向前走了一步问话。 听到这问题,白色人影答道:“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 身着紫蓝长袍的身影,连小船也不用,直接走过充满清水的空间。 他的左肘以下,已在不久前装上了电子义手代替。 当福蓝多停下脚步的同时,耳畔宛若衣裳摩擦似的响起女子的声音。 “那手臂和额头的伤——是那位像黑暗一样美丽的大人的成果?” 福蓝多不禁用手按住深深留在额上的砍伤。姑且不论这个伤口,明明手臂部位的伤应该看不出来,可是声音的主人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而且,额头上的伤——只要有了他的再生能力,就算是比这严重十倍的伤,也老早该痊愈,但它却无法愈合。 “你知道他?你和那家伙碰面是——算了,无妨,反正也无关紧要。我来这里只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巴龙已经被灭亡了呢。” 所有的活动迹象,从一望无际的水面消失无踪。尽管原本就不像有在活动的样子,但如今出现的,乃是用〔确切的死亡〕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寂静。因此,接下来的话显得很大声:“你——亲自对儿子下手?” “还会有其他人吗?我福蓝多.博拉珠一手抚养的不肖子,还会有其他的人能轻易杀死吗?现在,那家伙已经是河鱼的食物了。” 清水吸入福蓝多的话语。 “那孩子在水里?” “恩。” “既然如此,今晚也好、明晚也好,请永远都不要疏忽懈怠。灭亡不在水中。” “——什么?” “你把自己的妻子封在水中,封在对贵族来说,比地狱还痛苦、冰冷的世界里。流过这领土的小河、辽阔广大的湖泊,不,甚至是停留树叶上的一滴雨水,都充满着我的心情。” 说话的语调绝无怨恨,但也正因此令人毛骨悚然。 福蓝多嗤之以鼻。 “你是在说你的怨恨会拯救那家伙是吗?——那也无妨,不管他复活几次,只要一来到我这里,我就会收拾他。另外,我来这要跟你说的并不是那种小事,之后我要移往〔山城〕。” “——这是为何?”声音问道。水面已恢复静谧。 福蓝多指了额上伤口。 “你只要留在地狱里就好,但我必须继续留在这世上。这阵子净是些烦人事,造成这伤的男人——应该还会再来,要迎战他,必须要有适合的场所。” “就算你这么说,但该处乃是〔山之民〕的栖身地。不可如此,绝对不可如此!若带给他们敌人,死亡与破坏将波及无辜。” “正因如此,对现在的我而言那里是不可或缺的场所,不,对那猎人而言应该也是啊。那家伙——继承了那位大人的血统哪。” “……” “那眉毛、那力量、那气魄——真是个俊美伟男子呀。虽然曾一度击退他,但那也不是因为我胜过了他。他是来救走被抓到的女孩,救到人后边离开了。告诉你,就连那个葛烈德都因他一败涂地了。” “……” 这无言的回答,并不是因为她心中愉悦,而是由于对福蓝多言语中所含的战栗与惊讶感同身受。 “这样你应该了解了吧,了解迁都的理由。要迎战那位大人的血脉,非得去那座城不可。但即使如此,我心底深处仍在畏惧,并非畏惧那名猎人,而是那家伙体内流动的血液。况且,格拉哈治村也有不稳的迹象,协助猎人的势力——可能是拉衮。” “……怎么可能。” “哼哼哼……对方可是低贱的人类,就算做出我们意想不到的事,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我也已经命令葛里欧禄采取行动,而且我也做了处置。不过,虽然葛里欧禄这家伙最近也怪怪的,但不久后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夫人啊——你就留在这吧。” 沉默降临,过了一会—— “这样很好。”女子的声音说了。 待在山城里的〔山之民〕究竟是什么?女子声音里居然有了安心的语气。 ※※※※ 翌日早晨,D与梅在拉衮的带领下前往位于地下的隔离室。 “隔离室听起来虽然好听,可是其实是用来关俘虏的敌人的监狱。”拉衮笑着。“不过,它是在地下三百公尺,用三公尺厚的混凝土作成,不管贵族的号召有多强,也没办法轻易跑出来;当然,对方要进来也很难。有你在话,就又更安全了。” 穿过包围四面八方的特殊混凝土壁,那无限大的质量让人肌肤生寒,三人的眼睛从立于眼前铁门上的监视窗口望去,看到了躺在宽敞大床上的妲琪。 “虽然是匆匆忙忙做出来的,但因为妲琪要住进去,所以也有注意到尽量弄得舒服点。可是,不管保护得多好,只要吸血的贵族没收拾掉就没有意义。那家伙就是D——你的工作了。” 拉衮偷偷看着美丽猎人的侧脸,但从那凝视沉睡的妲琪的俊美容貌上,看不出丝毫情感,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此时—— “接下来我要出门。” 听到D的话,拉衮好不容易回过神。 “你要出去?” 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D没有回答,静静离开门扉,他背上的刀是从拉衮那买来的。 “啊,妲琪姐姐!”梅指着监视室。少女一直坐在D的肩上。 从床上醒来的妲琪没花多久,就注意到了这群人,她把脸贴近窗口。 “大家都平安呢。梅,你也没事呢。” “对呀,妲琪姐姐也马上久会好起来的啦。D先生会帮我干掉那家伙的。” “是呀,麻烦你了。我就在那之前做个隐士吧。” “恩恩,没错。” 梅想把手从窗口伸进去,却没能碰到窗口,因为D退后了。 毕竟妲琪是〔牺牲者〕。 “梅,就是这样呢——你要注意。”妲琪凄婉一笑。 “下次打开这扇门时,你就已经变成原来的你了,我保证!我会负责打开门锁的。” 不知道众人是如何看待梅的话?D跟拉衮同时转身离去。 让在后方监控的拉衮部下处理收尾后,三人正要搭乘电梯,梅咬着嘴唇说:“妲琪——要是能赶快恢复正常就好了呀。” “真是的!”回应的人是拉衮。“那全得靠这位帅哥了,期待你的奋战喔。”虽然这话的内容也可理解成揶揄,但这其实是稳重性质的发言,因为他不认为D是听得懂挖苦的人。 “那就没问题了啦。”梅用充满信赖的延伸仰望青年。在乘坐电梯时她已从D的肩上下来。 “可是我有搞不懂的地方。”这次梅的目光充满了疑惑,望向拉衮。 “哦,是什么?” “你想要让我跟奇怪的男人上床对吧?后来D救了我,可是D去城堡救出妲琪的时候,保护我的那些人是你请的对吧?而且,你还把妲琪跟我藏在这儿。虽然我想你已经不会再拿我们做人口买卖了,但为什么你突然变成我们这一边的了?” 有〔正中要害〕这种形容,而梅说的话正是如此。 拉衮那犹如石刻海僧人(YMIBOYZY,海僧人为一种日本海中妖物,外型是一秃头巨人,据说会引发船难。)的脸庞,闪过宛如波纹的表情后,太阳穴上浮现青筋。他没料想到竟会被十岁小女孩这样质问。 他的细小眼睛散放异样压力望梅瞪去。梅用天真的凝视,迎上这能让除了贵族以外的任何人都僵住的一瞪。 拉衮微微一笑。 “恩,有各种原因哪。” “就请你说出那个各种原因吧。”梅主张道。“你想让我跟怪男人上床耶,请负起责任,我想要好好听一听你的说法。” 有个沙哑声音说道:“应该的哪。” 拉衮讶异地望着D左手一带,随即又把视线转回梅。 “好一位气势十足的小小姐呢!那方面的事你就去问帅哥吧;我能做的,就只有瞒着福蓝多卿把你们保护在〔公馆〕里而已,光是这样就已经要赌上性命了。” “等一下,为什么你不自己说?” 当梅再度追问之际,电梯停了下来,显示楼层的号志灯说明并非地上。 “抱歉,你要从地下通道出去,要是你在这的事被知道了,就真的麻烦了。一直直走就是出口,你拜托的装备已经准备在外面了。” 和D分手,让梅回到城馆里的一间房间后,拉衮走入了值勤室。 看到桌上的一封信,他的眼睛像野兽似的发出光芒。 因为那熔蜡而成的封信徽章,乃是博拉珠的家徽。 拆开信,读了内容的拉衮脸色便得惨白。 明日0:00,前来山城。 福蓝多 “糟了!”拉衮完全忘了在拳头中皱成一团的信,仰头望天。“跑去那里……跑去山城了是吗?D啊,应该还来得及,快回来吧!” ※※※※ D人在空中,这是靠着拉衮为他准备的装备之故。 他宛如不祥凶鸟般乘风翱翔过苍穹与白云下方,御风而行。 组合式的滑翔翼翼长六公尺,机身长四公尺——贴于翼部的飞翔兽鳞片能轻松调整风力与速度,就连小孩都能靠它轻易地享受长距离的空中旅程。 在二度进入城堡之际,D打算从空中侵入。 可以看见城堡在靠近。巧妙操控滑翔翼后,D转为下移。 当然,这是贵族的城堡,对空防御方面毫无懈怠。三次元雷达捕捉到敌人接近后,多达数百座的雷射炮、粒子光速炮、使用火药的高射炮,便会进行迎击。然而,直到D降落于哨踏底部为止,火炮连一次火光都没有喷出。 在D的胸膛,蓝色坠饰一直散放深幽光芒。 在让一切电子装置失效,逐步走近的D面前,所有的门扉都打开让道。异样的寂静迎接了D。 “这儿谁都没有呢。”左手说了。 D也已经能够知道这点。 “躲起来了?”D喃喃说道,不像是在和左手说话。 “对方也不是笨蛋,当然会想到要是被你在白天袭击会落到什么下场呀。不过,接下来的事就不知道了,是扔下城逃跑了,还是——” D转身。这里是一楼的大厅。 白色条带往他脚下流滚而来,立于大厅深处的婀娜雪白倩影,正是前一天在地下通道内惊鸿一瞥的女子。 看不清她的脸,她全身上下湿透,简直就像刚从水里出来的一样。 “请往北五公里——往剑山走,福蓝多卿在山腰的城寨里等着你呢。” 没有回答,D转身朝向来时的方向。 “请等一下。”女子朝他的背影呼喊道,以雾霭般的声音。 “请带我一起去——到外面去。”她的语气甚至可以用〔悲痛〕来形容。 没停下脚步,D沿着一条道路来到城堡顶部,折叠收起的滑翔翼就藏在哨踏下面的凹洞里。 当飞翼气势十足地开展时,白色女子站到了D背后。 “请带我一起去……要前往山城,只能从〔杀戮平原〕过去,当遇到埋伏时,我会帮得上忙的。” “目的是什么?”一面让机体浮到风中,D一面问道。 “因为我想出去外面。长久以来,我一直在等能带我离开这里的人。” “说不定会帮得上忙喔。”沙哑声音说了。 “过来这里。” 白色女子靠过来后,D用左手从后方环住女子腰部,湿润感传来。 “马是必需的。”女子说道,她朦胧难辩的面容仰望头上的苍穹。“无法从空中穿过杀戮平原的,只能从地上过去。” D瞧向她仿佛浸在水中般模糊不清的粉颈,又仰看了一下头上的太阳。 “你没关系吗?” “请不用担心,西边的家畜小屋里应该有马留着。” “哎呀、哎呀,又得把它折起来了。”当低沉话声喃喃自语地说完的刹那,D的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飞升在空中。 十秒后,他落在家畜小屋前方。 无言地折好滑翔翼,D从剩下的数匹马中选了一匹,那是没有上马鞍的马。 女子坐在D背后,但并为用手抱住D的腰,结果当马匹迈开脚步时她摔了下去,靠着D的手帮忙,才总算牢牢抱住了他。 “对不起。”她道了个歉,轻声喃喃说道:“因为你太美丽了。”马匹开始疾奔。 不到三十分钟后,荒凉平原在眼前开展,可以看到平原彼方有毫无一点绿意、宛如黑曜岩的岩山,以及在山腰处的城寨,细长台阶从城门延伸到山下。 “从这过去直线距离五公里。这是〔杀戮平原〕——一个可怕的地方哪。” “噢。” 女子立刻把脸转向语气讶异的回答传来的位置,但她还是继续说道:“过去反抗福蓝多卿的村人,曾和福蓝多卿的士兵在这里战斗过呢。作为村人后台的,是西部边境的贵族,他们刚好就在平原的正中央剧烈冲突——” “在何时?”D的声音让女子的身躯僵住。 “——是夜晚。” “贵族的时间哪。” 村人们应该是以人类的身份来战斗;尽管如此,战争的时间却是属于贵族的。 “然后……村人败北了,残存的所有人被俘虏,活埋在这个平原里呢,人数超过了千人。据说地面之所以是红色的,是因为他们流出的血的缘故。” 明明一直处在城堡的地下深处,这名女子为何能得知? D脚跟蹬了马腹,下令前进。当前进了还不到五百公尺时,微弱却清晰的震动传到马背上。 “快跑!跑到那个巨岩那!”女子的声音突然下坠。 大地如细沙般碎裂塌解,地面化为齑粉被吸入无数龟裂中的模样,与砂糖制成的点心碎裂的情况很像。 一面下坠,马匹一面继续狂奔。 马蹄踢蹬即将崩溃的地面后跳起,降落到下一刹那便要碎裂的地面同时,又蹬地跃起。靠着重复这样的动作,在足足有五十公尺宽的巨大塌陷深渊中前进。不知这是马匹的力量,还是骑手的技艺?——然而,当来到了深渊中央时,漆黑虚空已在前方张开了大口。 他们往下摔去,但女子却很镇定。 大地已在深渊中溃散,人与马的身影仿佛漂浮于虚空中的画,风在四周呼啸怒号。 然后,两人一马飞升而起。 注意到此事,女子仰头往上看,这时她才“啊!”地叫了一声。 因为从D身前生出了巨大羽翼。那是滑翔翼的翅膀。 尽管知道那是他事先绑在马颈上的,也知道那装置只要一按钮就会打开,但这滑翔翼却没有机身——因为时间上不允许。而且看这模样,它也绝不是那种就算没有尾翼也能安全飞行的装置,因为保持稳定和控制方向乃是尾翼的工作。 而D——这名美丽青年,无视了物理现象的铁则。不仅如此,他还两脚夹着改造马的身体,一起撑着女子的体重,有力而确实地从深渊中不停上升。 “支援村人的贵族战士群,是被这个洞穴给吞噬的呢。村人们因此变得孤立无援。” 不知D是否有在听女子的话? 他们浮升到巨大塌陷处的边缘,又滑翔了十公尺左右后便立即着陆。 然而,在改造马的脚碰到地面的刹那,业已折叠收起的飞翼的浮升力便完全消失,马匹直接开始疾奔。只能说这是毫无一瞬迟滞的俐落手法。 D一勒缰绳,在骤然停下的马匹旁边,耸立着女子指示的大岩石,但立刻就知道这并非D停下来的原因。 因为D说了“别动。”后便下了马。 他前进五步。在第三步的前方,是长着及膝红草的狭长土地。 “以前村人们莽莽撞撞地冲进了那里面,”马上的女子低低述说着。“因为没有其他的路了呢。可是他们有一半人一瞬间就被杀死倒下,而且——” 复数的闪光从草丛中上斩袭来,目标是D的膝盖。 轻巧一跃闪过,D自空中出刀。光灿弧月斩断红草,同时,非人惨叫与蓝色鲜血奔腾空中。 复数的气息包围了着地的D——又停住,因为害怕刚才的刀技。 然而——“噢,这下麻烦了呢。”这个从自然垂放的左掌处发出的声音,似乎已经看出了对面这场战斗时的不利。 因为由气息来推断,藏身红草中的刺客们的身高,不到五十公分。 在与高度不到自己膝盖的对手交战时,那种低矮程度对自己而言会变成绝对的大敌。因为普通人类的身体,天生无法持剑与那种对手交战。无论何等有名的刀手,要发挥自己的最高实力,目标就必须超过刀手自身腹部以上的高度才行,就算再怎么勉强,对方大概也要到自己的腰部。 若是对手比那高度还低,自己当然也要放低重心、弯下腰,连作为操刀支点的双手活动也会极其受限。那对任何高手强者来说,从一开始要发挥实力就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是前所未有的经验。而相对地,如果敌人又擅长运用那种高度作战的话呢? 在昔日,恐怕村人们的双脚一下子就被砍断了。他们本该砍中敌人的刀剑一定会落空,只能无力地挥舞着划过空气,徒增死者人数而已。 敌人的包围收紧。由于D垂下了刀身。 “——不过,在染血的草丛中,也有敌人的尸体,打倒了它们的是——” 刀身一闪,挡回再度上砍的光芒,D二度跃起。他在跳跃顶点静止的身影美丽无比。 敌人之所以停下了攻击,不知是震惊于D的速度,还是为了这个缘故—— 从空中呼啸射来的白木针,从背后贯穿了它们的心脏。和村人们以前曾对矮小敌人发挥功效的弓箭、标枪颇为类似。 又有一道宛如银蛇的光芒朝着D袭来,但就在这一击被轻松打回的瞬间,“嘎!”地惨叫声响起,接着一切回复寂静。 “……真是让人无法置信的男人。” 听着好似喘息的赞叹,他默默回到马上。 “接着还有什么过来。”D冷冷说道。 ※※※※ “不晓得。”女子的回答简单明了。 D毫无反应。那原本就不是征求女子意见的话语,或许D仅有这种程度的打算——只要能在最后关头派上用场就可以了。 “来了喔。”听到这嘶哑声音,让女子浑身一僵。 来的是从远方山城中飞出的黑点。以苍穹为背景,它们身具双翼、长有四肢,有着诡异飞行生物的外貌。 不到十秒后,人马遇上飞行生物,它们没有组成编队,一口气往下扑。 它们身体上有许多奇怪的凹凸,长着双臂、长着利爪。那正是用来从空中扑攫、撕裂地上生物的武器,足足有一公尺长。 不过,D手中要迎战它们的光灿长刀,乃是一路堆筑出所有敌人的尸山血海的魔性凶刀。无论什么敌人,无论何种攻击,在刀光之前都只能冰消瓦解。 利爪描绘出上弦月;刀身送出下弦月。 没有响起交击声,带着令人发毛的怪叫,三只飞行生物翻着筋斗猛然撞地。 当在空中被斩断首级的身体总算喷出血时,改造马已正踩着遥远前方的大地奔驰。〕 剩下的十多只仍旧紧追不舍,但没有露出要马上攻击的模样,它们完全没想到竟那么容易就葬送了三只同伴。 不过领先的一只突然转为急速上升,然后剩下的怪物也一起跟着照做,并在高约五十公尺处改变方向,纷纷变成急速下降扑来。 但就如刚才所见,这只能用〔勇猛〕形容的作战方式对D并不适用。 “小心!我在意它们身体上的凹凹凸凸,那个——”沙哑话声被在D头上调转的身影,还有猛烈的冲击给打败了。 大地轰隆震动。 在被下令跃起的马上,D拉着缰绳,同时扭身闪躲。秀发飞扬,外套飘飞,仿佛这冲击波的职责是要让他看起来更加俊丽。 马匹奇迹似的四脚着地,空气巨锤从头上直接砸下。千钧一发之际,D毫不犹豫地控缰促马前进,接着—— 杂草泥土四下飞散,大地凹陷。超过五十吨以上的重压轰击地面。 D的双眼,捕捉到了在这之前由急降改为急升的飞行生物踪迹。 高速移动的物体若突然改变方向,会在前方产生猛烈的冲击波,敌人的攻击正是这种现象。只是,令人无法相信,靠着它们的高大跟速度,竟能产生如此的破坏力。 “是那些瘤喔。”沙哑声音说了。“就像大厦风(产生于高楼大厦的都市局部性强风。)一样,那些家伙靠着让风通过瘤中间,增幅了力量呢——来了!” 声音是从头上落下。毫不留情的第三次攻击,选择了D举起的左掌,宛如雷声的巨响响彻大地。 马匹继续疾奔;D的左手力握着折起的滑翔翼机翼。 空中的生物们明显不安了起来。因为看到必杀的冲击波突然消失——不,是因为看到它被吸入手掌上的一点的缘故。显然即使靠着它们的视力,也无法看到出现在那里的,那张微小、连个小点都称不上的小嘴巴。 不过,它们真正的惊愕在下一瞬间才到来。 有另外三只开始下降。因为漆黑的美丽身影自地上飞射而来,穿过了它们之间。 银光血雨乍现,三只飞行生物持续进行着另一种下降——死亡的急速下降。 D一口气冲入残存飞行生物的正当中,另外四只带着血雨摔落。冲破混乱的敌人中央后,D在上空掉头。 这就是所谓的起死回生。天空中的敌人在空中迎击——D把马匹跟女子留在地面,将身体托付给人造翅膀,他朝最近的敌人下飞。 怪兽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部突然迅速往右移去,因为有剧烈暴风从右方扫向D。D陷入了失控翻滚的状态,努力想要重整姿势。 俯看着仿佛被冲走似的下坠黑衣身影,飞行生物无声笑了起来。 没有猎物能逃过自己卷起的乱流,就算是翼长超过一百公尺的大鹫,全身骨头也会先有一千处以上粉碎断裂,然后再被拍砸到地上;更何况只是一个人类—— 它们追着不停坠落的D,为了要做致命一击,让他凄惨死去。 它们全身的肿瘤微妙蠢动,吸引流过的空气,将它加速,一口气喷出。 D的左手放开滑翔翼,改用右手抓住,刀身衔在口中。轰隆吹至的死亡乱流改变了方向。它们看到了,看到白皙手掌上张开的嘴巴,那嘴巴吸入空气,再吐出。本该造成D坠地死亡的乱流停住了他的身体,然后又往上空解放喷出。 飞行生物们才刚想逃跑,身体就被猛烈力道乱撞。那是D手掌吐出的呼气。黑衣身影冲入跳着死亡之舞的敌人当中,掀起了腥风血雨。 当最后一个敌人的尸体摔到大地上数秒后,D直接朝马背上降下。 朦胧身影正趴在马上。女子立刻坐起,眺望城寨那边。 “走吧,这大概是最后的攻击了——看来就连杀戮平原也无法杀死你呢。” ※※※※ “如何,葛里欧禄?” 被福蓝多卿一问,老学者答道:“平原被突破了。” “果然哪。” 葛里欧禄想从这平静语气里面找出遗憾的碎片,但却没有成功。 “尽管混有人类之血,是低下的人类,但终究能力有异。哼哼哼……想用小花招杀了他的想法看来是错了哪。” “在下着实汗颜。” “你造出的部下也损失惨重。” 葛里欧禄下一瞬间想转向身后,却无法办到。 这里是他设于山城内的研究室。虽然微弱,但室内充溢日光,并不是福蓝多卿能够行动的时间;然而,葛里欧禄确实能在背后感受到他的气息。 “这座山城里有能应付他的东西在。就交给你了啊,葛里欧禄。至少,可别做出让猎人来刺杀我的这种事哪。” “请你毋须担心。” “哼哼哼,我担心的有好几样。我从葛烈德那听说了,有五个敌人妨碍了他的工作——我不认为那些家伙是凭空冒出的。有雇佣的人在。” “关于这点,在下已经派人出去了。” “——还有一点,蜜丝卡小姐如何了?不,昨晚的男人拥有附身于蜜丝卡小姐身上的破坏者之力,原因为何?” “那件事真是万分抱歉,敬请微惩在下的疏失——微惩在下那愚蠢的好奇心。” “好奇心……原来如此啊。” 这些话,是在前晚替负伤归来的福蓝多卿治疗时的对话的重复。 “算了,就这样吧。比起微惩,我更想给你的是其他测试。” “啊?” “是像以前那样的测试……面向这里。” 葛里欧禄照办。 福蓝多卿的气息远去,取而代之的,有两个人影从他身后的门口畏畏缩缩地了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还有男孩。 老学者只是瞥了两人一眼,便对隐形的主人问道:“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是从都城带来的,是你在十年前爱过的流浪歌手和她的孩子呢,孩子今年听说要十岁了。” “请别开玩笑了。对在下这把老骨头来说,十年前的岁月已经像是在遥远的迷雾里一样,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是吗——女人,是他吗?” 直到被问话前,那名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温柔可人的女子,一直在观察葛里欧禄;但此时却突然低垂了双眼,说道:“不,我并不认识这位先生。” 福蓝多卿接着说下去的语气似乎颇为满足。 “小孩应该也不清楚吧。这样就好办了,葛里欧禄——杀了这两人。” “您说什么?” 就连老学者的眼中,也不禁亮起了非比寻常的精光。女子握着男孩的手,浑身僵硬。 “我调查过了,那女人和你确实有过一段情;可是,不知为何双方都说不认识。既然如此,那应该可以轻易杀死他们。” “为何要让在下做这种事?” “因为突然想要测试你的忠诚哪。” “在下虽不知您是如何想的,但确实不认识这名女子与孩童。在下实在不以为杀了他们能证明在下的忠诚心。” “不,可以的。因为你很清楚原因。” “绝无此事。” “别装蒜了,葛里欧禄。不过你装蒜到这种地步,恐怕我再怎么恐吓也没用了吧,你大概也不重视自己的性命。如果我这样说怎样?——我将禁止你去见我的妻子。” 葛里欧禄闭上双眼。胜负已决。 “我早就一清二楚你对我妻子的爱意。她已经是对我毫无用处的女人,连她说要让巴龙安心而建的墓,在完成她这心愿后也被我特意破坏掉,从这点来看应该也知道吧。看你是要疼爱她还是要同床共枕都随你;只是,要先收拾掉这两人。” 女子与少年觉得全身发凉,注视着老人扭曲的丑陋面容。从满脸皱纹的深处浮现的,乃是苦恼与残忍的阴影。 “哦喔,变得像你了呢,葛里欧禄。就是这个,就是这表情哪。”福蓝多卿笑着。“我不知道人类的感情纠葛是怎么一回事,人类和人类、人类和贵族——你选哪边?” 一个光灿物体发出清脆声响滚到葛里欧禄脚边。 那是把黄金握柄,光彩夺目的离鞘短剑。 “不快点的话,那家伙就要来了,那家伙对你也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会看不到心爱的女人哟。” 老学者葛里欧禄,用像是凝视自己未来的眼神盯着脚下的短剑,一动也不动。 就这样过了许久。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2) 第三章 虎与狼 “录用了五名新的女孩,请您看一下。”来到了拉衮房间内的公馆经理,如此说完后低下了头。 作为一大寻欢场所的菲榭.拉衮公馆,不可或缺的,就是要常常更新活动和女孩子。 举例来说,有装满了电压,被调成最能刺激快感强度的电水母之〔电击澡堂〕;有用和女性身体触感一模一样的柔软材料,建成的〔果冻舞套房〕——为了建造这些特殊房间,公馆里每天都有一些地方在进行工事,女孩子的面孔也一周更换一次。 有的女孩是公馆的探子前去附近村庄或都城带来的,也有不少女孩是听到征人消息后自己跑来的。今天的五名新人中有两名属于前者,三名属于后者。 低着头的经理随即将等在房间外的女孩们带入。 年龄上至三十五岁下至十多岁,每一个都美丽动人。拉衮的眼睛停在三十出头名叫〔敏〕,格外冶艳的女人身上,还有自称十九岁、清纯可爱的佩姬身上。 女孩们大概也了解这种目光的意思。敏故意扭动蛇腰回应主人的视线;佩姬害羞低垂下头。 “来到拉衮公馆后,你们就是和外面女人不一样的人了,要跟那些浑身臭汗的庄稼汉;还有土里土气的爱人说拜拜。我会让你们过上不输给都城女人的好日子;相对地,你们要舍弃的东西也很重要。如果受不了的话何时离开都可以;可是,只要你们喝了公馆里的水,就别以为还能再到外面的世界里正正经经地过日子,因为你们已经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了。从今天起这个公馆就是你们的家,除了经理说不可以进去的地方之外都可以去,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凡是让你们遇到危险或难过的家伙我都不会饶过他的,你们就给我安心工作吧。” 当一如往常的说明结束后,一如往常地,女孩子们的表情充满了信赖、自信,还有艳丽的风情。 “出去吧。”当拉衮下令要女孩子们出去后,又叫住了经理,命令他把敏和佩姬带来。 心中了然的经理先把所有人带到休息室,说明完工作后把两人带会拉衮处。 拉衮已经不在座位上。经理命令两人坐在椅子上等,然后就离开了。 “是要干什么呢?” 敏对不安的佩姬说道:“那还用说,幸运鸽飞来了喔。只不过翅膀不是白色的是粉红色的,背上还背着床铺呢。”这样说完后她轻笑了一下。 “怎么这样……不管怎么说……这么快就……” “你真傻耶,你是自己来应征的对吧?多做点心理准备吧,要是干得好的话,会用比其他人快一百倍的速度窜红喔——两个人一起。” 只有最后一句她是别过脸说的,之后她又斜眼看着佩姬,像是在瞪她。 这时拉衮回来了。 他用让人发毛的目光瞪着两人,从头打量到脚以后,说道:“你们也不是小孩了,也知道这是只有一次的幸运吧,就看你们要怎么运用了。好了,一次一个,过来这里。” “两个人一起也可以啦。”敏低声说道。 佩姬则是叫了一声“不要!”,双颊红转过脸去。 “先从你开始。” 敏在拉衮下巴抬起的方向献上媚艳微笑。 当和她共度完一段时间的拉衮,马上把扭扭捏捏的佩姬带进房间,一会儿后又走出来,而敏看到他的表情时,那微笑便僵住了。 “你去工作。”拉衮冷冷地命令敏,在她忿忿不平地出去后,拉衮从背后抱住了呆呆站着的佩姬。 “我怕。” “是怕我吗?还是刚才太激烈了?” “不是,是刚才的敏小姐,她用很凶的眼神看人家。” “那是女人的嫉妒,没办法的??——那种事不重要。” 或许是相当中意这个纤弱清纯的少女,拉衮眼中泛起好色的光芒,粗大手指搓揉着纤细的小蛮腰,仿佛要把那给折断似的。 “不要啦,这样没有气氛,太直接了啦!” 佩姬死命地拧开男人的手臂逃走。她在门口前站住后,拉衮的手臂再度从身后抱了过来,那双手比之前更有力、更火热。 “没什么好害怕的。真可爱呢。只要在这公馆里,我就是帝王,不会让别人碰你一根手指头的。” “真的吗?” 转过来望着他的少女面容颇为紧张,转眼泽润。即使被刊登在少女杂志封面也不足为奇的圆润双瞳,修长的睫毛,楚楚可怜的琼鼻,以及宛若花瓣的樱唇——拉衮想试着将这一切都据为己有一次看看。佩姬散放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妖艳女性体香,拉衮有些陶醉地吻了她。 “你会保护人家吧?” “当然。” “那样你就要告诉人家你所有的事,证明你是人家的男人。” “没问题。” 竟还顺着竿子往上爬,你这——拉衮心中虽如此想着,却对自己有五分认真而感到吃惊。 “相对地——可以吧?” 不等她回答,他一下子抱起窈窕的身躯,为了再次敲响男人的挑战钟声,走进寝室的门里。 佩姬被扔到床上,发出了难受的惊叫,但她却不让拉衮注意到地偷笑了一下。 惹人怜爱的少女面容上,瞬间浮现出男人的表情后又消失。这个自己卖身进入寻欢地的女孩子,竟然是〔爱化妆的古洛墨〕装扮出来的!不,其实是被他化了妆的〔千手千脚〕萨凡。 他之所以一直忍耐至今,是因为受了葛里欧禄的命令。老学者已经从福蓝多卿的话中判断出菲榭.拉衮有反意,因而命令两名部下找出确切证据。 而只有萨凡一人化妆混入的原因,是因为古洛墨被下达了另一项指令。 “去找出蜜丝卡小姐。” 两人就这样被各自赋予任务,哪个人负责哪件事则是用猜拳决定。 黎明时,在古洛墨相对男爵化妆却失败而终的仓库藏身处里,萨凡接受了化妆,朝着拉衮公馆走去。 当时,他在仓库前看到古洛墨像是要寻找什么似的四处张望,便用完美无暇的女生语气问道:“怎么了呢?” “没什么,昨晚把男爵跟碍事的猎人从这里带走时,那家伙的马还绑在这。因为很麻烦所以我想事后再处理,就放着,结果来这一看却不在了。我觉得做了浪费的事啊。” “是被谁带走了吧。”萨凡,不,是名为佩姬的乡下姑娘怯生生地回答了。 当古洛墨的化妆发挥力量之际,萨凡虽然保留了基本的性格与意识,但声音和肉体特征,都已经变成化妆的女性了。 “应该是那样吧。”古洛墨接受这说法,仔细大量了自己造就的异性友人。 “虽然我在意那匹马上的货物,可是大概也没办法了——算了,就好好地干吧。” 这是当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渗显出苍蓝色调时的事情。 ※※※※ 在寝室里,拉衮变成了佩姬(萨凡)的俘虏。 古洛墨为他施加化妆的模特儿,是个外表楚楚可怜却天生淫媚,借此迷惑了数百个男人,骗取他们财产,最后却被那些男人其中一人的妻子给刺死的绝代淫邪美女。 “你就跟着我吧。”被这样命令后,佩姬(萨凡)高兴地微笑了起来,但内心却咋舌不已。 因为在古洛墨的说明里,曾和这名淫女一度春风过的人,不分男人都会被她弄得意乱神迷、疯狂迷恋,应该会变成对她的话唯唯诺诺的奴隶才是。 当然,她(他)立刻知道,这是因为误算了拉衮那出人意表的强悍程度之故;可是她(他)也没有当场再一次把他引回床上的力气了。 拉衮冷冷抚摸佩姬的秀发,一面用宛如硬石的口气说道:“照我来看,你应该有着除了这外表以外的能力。总之,因为你让我中意,就先让你在公馆里逛逛看吧。要是从那些地方看出了什么,之后就告诉我,我再想个合适你的待遇。” 接下来,他为了带最危险的女人(男人)游览公馆而出了房间。 对干部们做了介绍,也和女孩们打了照面。虽然年轻女孩们眼里亮起了不平和嫉妒的光芒;但眼中的光芒本该比她们强上好几倍的资深小姐们却很镇定,因为她们马上就理解了〔被拉衮带着的女孩〕,这种情况是意味着什么意思。 当结束对人的露脸打招呼后,拉衮一一让她参观公馆的房间,并说明使用方法。 从娼馆到赌场,从游戏中心到办公室、能源中枢区为止,佩姬只是一直呆呆张着嘴巴跟着。唯独只有在转过南侧走廊时,本该直接前进的拉衮不自然地向左转了。 “请问……这里是?” 骇人视线瞪了如此问道的佩姬,他又随即恢复了温和的脸色,高色她说:“在做工程啦。有机械狗在看守,靠近的话会被咬死喔。” “我知道了。” 拉衮露出宽大背部转身离去,佩姬一面跟在后面,嘴角撇出〔成功了!〕的表情。 拉衮并未注意到这件事。 ※※※※ 一边朝着山城急驰,D正要再度打开滑翔翼,从山城中传出的朗朗声音制止了这个动作。 “门敞开着,猎人啊,没有人会妨碍你。进城,然后找出无法动弹的我吧;不过,最好在日光还是你的助力的时间内找到。今宵既暗且长,而且对你而言,恐怕是最后一晚了。” 这话确实不假,滑翔翼维持原状,大门左右敞开,将D引至连接城寨与地面的阶梯前。 仰头一看,阶梯前端如细丝般通往城寨。 “有三千阶呢。”女子告诉D。 D将滑翔翼在头上打开。 “再见了。”女子的声音响起,D背后的气息离开了。 “要走了?” “恩恩,虽然我想看的事物堆积如山,但我不愿意看见你的尸体。” “之前的事多谢了。”这话被突然刮起的风吹散。 D一口气上升飞过阶梯,上方的城寨大门正敞开着。这风可能是福蓝多卿放出的,因为他已看穿了D的招数。 虽然要反其道而行很容易,但D将计就计。 通过无法与平地城堡相比的狭隘前庭后,D飞入大厅。同时风势止息,他垂直落地,在着地的同时,凌厉眼神注视前方。 一个驼背老人正要走过厚实木门出来。 门关上后,老人深深低头行礼——看来仿佛头就要从身体上掉下一样。 “在下是福蓝多卿大人所雇之医师,名叫吉安.德.葛里欧禄。与那位大人关系密切的猎人阁下,劳您久候了。” 老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烂拦发出红光。那双宛如猫眼的双目中的光芒,会俘获蜜丝卡与布死雅。 浮映在老人眼瞳中的D的双眼也染上了红色,两人突然动也不动。 两道赤芒连通俊美年轻人与老人之间,在中央处剧烈地意志交锋爆发出无形火花。 “要用奇怪的雕虫小技是吧。”沙哑话声笑着说道,“可是那对这男人是没用的。” 当D“啪!”地蹬地跃起时,葛里欧禄按着两眼踉跄后退。 一个眼熟的人影立在玄关大门前。 “是男爵哎。”沙哑话声讶异地说了。“样子不对劲——要小心。” 话还没说完—— “杀了他!”葛里欧禄大叫。 男爵不动,D也停在当场。可能是双方的杀气锁住了彼此,连葛里欧禄也被那股凝聚的凄怆鬼气化成了冰雕。 苍蓝身躯的正中央突然无声裂出一缝,当耀眼光芒冲出斗篷朝D射来的刹那,黑衣身影已然踢地跃起。 光芒斩开D的残像后一个回转,在上空举刀过顶的D,距离男爵有五公尺以上。 “呜啊!” 呻吟出声的是苍蓝身影。 端正俊美的面容转向下方,他俯看着将左颈到右胸椎处一口气砍开,卡在身上的刀。 在男爵倒下前D大步走近,手握刀柄。随着男爵倒下,由于他本身的重量让刀身留在了D手中。 手持长刀的D默默转向背后。对着抵在喉咙上的刀尖,葛里欧禄叹了口小气。 “真不愧是……真不愧是……” 刀尖刺入满是皱纹的喉咙,殷红鲜血渗出。即使对方是老人,这青年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在哪?”D问了奇妙的问题。不是在问福蓝多卿,他不会把福蓝多卿称为〔他〕。而男爵已经成为自己喷出的鲜血之世界内的居民。 “连这也看穿了啊……男爵在其他场所。”葛里欧禄道。这名无论遭遇何种状况皆能始终冷笑以对的老人,打从心底害怕起来。 “在哪?” “……在我……家中。” “你做了个奇妙的人偶呢。主要成分好像是外质(一种从灵媒中释放出的半物质。据说刚放出时肉眼无法看见,但不久后会变成白色黏液状,具有实体的半物质,最后完全物质化,形成另一个真正的肉体。)不过战斗能力比男爵稍微差劲了一点哟。” 葛里欧禄的眼睛微微往D左手方向挪去,但刀身又一紧,让他再度僵住。 “好像不是普通人造生命(HOMUNCULUS)或是能力移植体呢。是人造的分身(DOPPELGANGER,或译〔生灵〕、〔二重生〕,一种自视性幻觉,本指自己眼前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现象。据说看到自己的分身后会逐渐衰弱而死,或当场震惊暴毙)吗?” “福蓝多在哪?”D问。 “不知道。这座山城有太多我不知道的地方了。” “那你就没用了。” “等……等一下!我有话要说,是关于那位大人的情报!” 这是葛里欧禄的王牌,虽然用得太早,但若再晚个十分之一秒,恐怕脑袋身体就要永远分家了。 “〔那位大人〕是?” “——是神祖大人呀。” “你知道什么?” “你果然有兴趣哪——这样我就捡回一命了。来我的房间,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事情,不,其实我一开始就不想和你战斗呢。” “走在前面。”D用对他的借口置若罔闻的语气下令。 穿过内里的门,行经漫长走廊,不久后两人来到葛里欧禄的研究室。 这里当然比平地城堡中的研究室要窄,但设备毫不逊色。 “果然没错呢。”左手仿佛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似的低声喃喃自语。或许是因为和先前的〔分身〕这个字连在一起,发现到了什么。 “说。”听到D低沉简短却有力的指示,葛里欧禄点点头。虽然已回到可说是自己要塞的研究室,但丝毫不见他有放松或安心的模样。因为D的鬼气令他无法如此。 “名叫D的男人,应该不会和巴龙.博拉珠男爵共同旅行后,却没注意到任何不对劲吧。他的父亲并非福蓝多卿——是神祖大人哪。” 如此说完,他倚在一条从天花板垂下的绳索上,一只手缠在绳上,望向天花板,眼中有着悲哀之色。 接下来的故事,泰半和D从水之女——身为福蓝多卿之妻的男爵母亲——那听来的一样。 “然而,福蓝多卿终究无法喜爱被神祖大人授予了什么的儿子,不,说是无法容忍也不为过。福蓝多卿虐待男爵大人,最后甚至企图夺走他的性命。救了男爵大人的,是他的母亲——歌迪丽雅小姐。托她的福,男爵大人得以同家臣一齐逃亡,到了今天,才能像这样为了走上复仇之路而回来。只是,歌迪丽雅小姐为此所受到的责罚是惨不忍睹啊。对贵族而言水乃是仅次于阳光的可怕之物,福蓝多卿对歌迪丽雅小姐施予改造手术,留下她对水的恐惧,强迫她以后要永远生活在水中。” D看着老学者双肩颤抖,那既非哀伤也非愤怒,同时却又两者都是。 “你在咒骂谁?”D问 “我。”老学者咬着下唇。 “对福蓝多的妻子施加改造手术的是谁?” “——我。那也是我。” 葛里欧禄用力一拉缠着绳索的手臂,天花板某处响起脆硬声响,仿佛那是这名老人唯一所允许的苦恼表现方式一样。 “大人……不允许歌迪丽雅小姐的手术进行麻醉,但就算是贵族,也会感觉疼痛,也有的贵族因此崩溃疯狂。我可以发誓!为了要让贵族变得能在水中生活,夫人所经历的痛苦,恐怕连地狱程度的酷刑也会逊色;而且……” 老学者背转过身。浮现在他颜色犹如白蜡的脸上的表情,已不是人类的表情。 “——而且——啊啊,D啊,你见过夫人了吗?歌迪丽雅小姐总是冷静稳重,总是温柔有礼,就算在我挥动着疯狂的手术刀时,尽管夫人因痛苦而扭曲面容,数度昏厥,可是却从没有想要责备罪孽深重的我。手术结束后,夫人拉起流着悔恨眼泪向她谢罪的我的手,对我说‘外子就拜托你了。’时的那个眼神——啊啊……直到如今,歌迪丽雅小姐仍留在水中,被永无止境的痛苦与哀伤所折磨——造成这个的就是我,是我吉安.德.葛里欧禄。不可原谅啊,福蓝多.博拉珠!” 由于最后那句大出意料的发言,D的腰部附近发出了“噢!”的惊叹声,可是葛里欧禄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用细小、满是泪水的双眼瞪着D。 “巴龙公子回来了,带着神祖大人的力量与技巧,神祖大人成功了。但要完全启动那股力量需要时间,我想要成就这件事。然而,在那之前……” 老人满布胡须的嘴巴,仿佛在含吮着肉块似的蠕蠕而动。 “D啊,杀死福蓝多大人吧!” 当俊美绝伦的年轻耳闻这句话的刹那,葛里欧禄呐喊了起来:“歌迪丽雅小姐!我现在就为您杀死猎人!” 那根绳索恐怕一开始就选好的。D与葛里欧禄迅速分开,两人之间出现了深长裂缝,裂缝瞬间变大,彩饰上了天空的青蓝与深绿色。 让D所处的半间房间整个射往城外的,是装在墙壁里的喷射引擎。 房间猛烈撞上二十公尺下方的地面,喷爆火焰。 D人在空中。 一直未离身的滑翔翼再度在空中拯救了他的性命。 躲过地上喷出的火焰,他开始一口气飞向葛里欧禄的实验室,脚部却猛烈被从下方出现的东西缠住。 那是和那半间研究室坠落处的草丛同色的绳索。率先射来的一条缠住了D的脚踝,紧接着地上又忽然射处数十条绳索,其中有十多条缠住了D全身。 D的右手与长刀跃动。 万万想不到——虽然砍中了,但却无法砍断绳索!不仅如此,就连飞行兽鳞片的力量也无法反抗它们,D的身体开始被拉往地上。 控制绳索的人是谁?绳索里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终于发现这是白费工夫后,D放开了飞翼,从离地五公尺高的地方翻个筋斗往地上掉了下去,不,他是双脚着地的。 这是遍布城堡周围的森林一角。 缠着他的所有绳索另一端消失在树木间。确实有生物气息和凶气在那里蠢蠢欲动;然而,不知为何,他们没有立刻攻击被拉到了地上的猎物。 D俯视地面,外表没有一点令人觉得危险的地方。 然而,这股源源不绝地将空气,甚至是树木、岩石尽皆冻锁的气息却是—— 或许,那个生物之所以从树上跳下,也是因为无法忍受那气息的缘故——D的鬼气。 那仿佛是人类体格退化回了史前时代的肉体,由和绳索散发同样颜色、光泽的胸铠和护手甲、绑腿保护着。在手上闪闪发光的东西,是把厚重的柴刀。 对方的反击没有效果,只有自己的攻击砍开了猎物的脑袋——那生物的脑海里鲜明描绘出已成为惯例的过程。 白光“飕!”地自地面斩来。 本该被涂于防具上的兽脂和山砂弹开的刀身,毫无窒碍地斩破铠甲,切开那生物的肌肉、内脏、脊椎,破体而出。猛烈坠地的身体带着血花断成两截。 寂静降临,又或是——安静。极其安静。 “怎么?——来吧。”D的声音响起。 在他低垂的脸庞下方有个东西诡艳一动,是舌头。他舔去了沾在唇上的血。 D缓缓抬起脸,他的双眼散放光芒,那光比葛里欧禄的目中红光,或是这世上任何一种血液的颜色都来得妖异殷赤。 ※※※※ D喝下的并非刚才牺牲者的血。他之前被傀儡男爵伤了左肩,在要被拉下地面的前一瞬间,他饮下了从那流出的鲜血。如今的吸血鬼猎人,已化身成他自己最为憎恨、所有人都忌讳退避的存在——吸血鬼。 此外—— 昨晚深夜,在他和妲琪被带去的医院里,拉衮用恐惧与怀念交错的眼神,看着天界才有的美貌,回答了D的问题。 “你说帮你的理由?因为你身上有和那位大人一样的味道啦。我因为曾经帮过那位大人的忙,得到了很丰厚的回报。那位大人对我有恩啊,所以总觉得你不是外人呢。” D身上的绳子仍未松开,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他就像落入蜘蛛网中的秀丽黑蝶,让人觉得他是个会被可怕昆虫摩搓着丑陋长脚和獠牙,突然攻击的脆弱生命。 绳索猛地一起拉紧,D轻轻回拉被绷得笔直的那些绳索。 出现了晃动与惨叫声,三个人影从左右两旁的草丛中杀出,每一个的打扮都和之前的男人一样,拿着柴刀与镰刀。 D的刀身一闪,前面的两人连一招都来不及发出便化成血人。第三个人两脚一踩前面男人的肩膀再度跳起,跳到前方的树木枝干上,掷出锋利镰刀。 飞镰射来的速度、时机——这一击是从普通人连看都看不到,也无法预测的角度袭来。 应该瞬间切断D颈部的镰刀,随着金属火花改变了方向,以树上的男人来不及躲开的高速,砍开了他半个喉咙。 此时绳索松开。 全身一抖甩开绳索,D独自自立于狭隘石地上。 “是山之民呢。”左手说了。 那是指一支绝不下平地,以深山幽谷作为自己生活世界的种族。由于他们不与外界接触反复近亲通婚之故,不知不觉中便产生了精神、肉体的退化现象,拥有近似猿人的体魄;但也有一种说法是因为那种模样才适合山中生活的缘故。 不仅嫌恶人类的聚落,也厌恶人类住宅的他们,之所以栖息在福蓝多的山城附近,应该是因为他们以食物、衣服和其他东西作为交换,担任着隐形守卫的工作之故。福蓝多移往山城,或许也是计算到了D的追击,想让他们迎战D的关系。若真是如此,这个打算已经在这里幻灭了。 妖红双眼扫过四具凄惨——已经超出〔凄惨〕范围,甚至可用〔美丽〕形容的艺术性尸体,D将刀身垂直竖在右胸前。 从前方的树林间,响起像是蒸汽机运转的声音。 在不到五秒后出现眼前的东西,是一具与山地表面同色,令人联想起毛蠕虫的机械。但在它缓缓前进的过程中,却不可思议让地没有弄断一棵树木。那东西的身体在间隙狭窄的地方会变薄,灵巧地扭动身躯通过,而且让人感觉不出它的笨重。尽管它看起来直径有五公尺,全长十公尺,重量超过三吨。 那可能是山之民的坐骑或者武器——在D面前,它从树木旁边“碰”地着陆到石地上。 人影像猴子似的从树上或树丛间跳出,乘坐到它的巨大身躯上。 它的身体侧面啪嚓啪嚓地翻动,冒出了之前折叠内脏的巨镰。这长度不下十六、七公尺的镰刀,显然是用来砍开树木、劈裂岩石用的。 D跳起身闪过“呼!”地砍过下方的镰刀,他往后方跃去。 当他的身体落在树木间的同时,五、六棵一人能环抱的大树,露出平整切口倒了下来,大地震荡、咆哮。 一圈火焰出现在D周围,树木切口由于摩擦生热起火燃烧了。 “这个厉害。”左手低声如此说道的刹那,浑厚银光从左右袭斩而来。 D的刀身能挡住它们并将之弹了回去,实在几近侥幸。 对方正要进一步痛击D,但山中蠕虫突然停下它的镰刀,骑在背上的野人们爆发出一阵骚乱。 因为巨镰全部从中断成连半,滚落地面。 D一口气逼近。 比蠕虫更加恐惧的山之民们掷出了柴刀和镰刀。当白光将呼啸射来的那些武器全数击飞后,他们便喷着血花从大虫上跌落。D将所有抵抗者毫不留情地尽皆砍翻落地,这行为或许是吸血鬼之血所造就的。 不理会逃躲闪避、跳到地上的山之民,D在蠕虫背上反手倒持长刀后,将刀高举过顶。 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蠕虫〔叽!〕地叫了一声缩起身子,这一刹那刀身垂直刺落,直至没柄,刺穿了满是皱摺的虫背上的一点。 位在那下面的东西,不知是生物的神经中枢还是机械的动力回路?恐怕两者兼有。 巨虫内侧出现了一团白热能量,接着它开始失控暴走。或许那里就是它的要害也说不定。 树林间裂开一条漆黑裂缝,但D并没有注意到。 它摔进去的模样简直就像自己跳下去的。 在它跌入裂缝的前一刹那,D跳了起来,右手射出一条黑索缠住前方树木的枝桠。 下方是痛苦翻转,不停变小远去的巨虫;D的身体如钟摆般荡出弧线,正欲往裂缝旁跳去,却又突然一沉!因为不知是谁掷出的一把柴刀砍断了黑绳。 虽然还能远远看见白色蠕虫的身影,但跟在它之后摔下去的俊美猎人,却一下子便融混消失到黑暗之中,和他的衣裳颜色十分符合。 ※※※※ 葛里欧禄关上铁门,走下眼前的石阶。这里是地下墓穴。 庄严耸立的石壁上开有洞穴,里面整齐收纳着精心设计的华丽棺柩。葛里欧禄并不知道棺柩主人的性别或姓名,这些是自太古时起便相传不绝的博拉珠一族的死亡历史,也是历史见证人们的归宿。 通过数扇扭曲成三次元空间不可能出现的形状的大门后,葛里欧禄不久便到了一间天花板极高的墓室前。 在高及腰部的墓坛上,安放着一具连在皇都也难以得见的豪华棺柩。 这是福蓝多.博拉珠的坟墓。 “D已经摔入地上的深渊里了。”葛里欧禄低头恭敬报告。 “好,看来山之民尽到了职责呢。” “不过死伤惨重。” “给他们丰厚的报酬吧,还要去探查深渊找出D的尸体,那样才算是结束。” “了解。在确认到D的尸体之后,在下想暂时回寒舍一阵,不知是否可行?” “可以。不过,先等一下。有除了你之外的另一个,必须要确认他的忠诚的家伙要来。” “了解。” 葛里欧禄行了一个礼转身退开,等他走到太古黑暗遮蔽了棺柩的距离,接着又继续再走了一会时—— “关于巴龙的事,”棺柩里的声音追来。“虽然杀了他,但我却不觉得他已经灭亡了。你也去找找他。” 葛里欧禄呆立了一阵,因为那声音里的真实意图难以揣测。巴龙.博拉珠如今正在他家里,而葛里欧露也正因为此才急着回去。 他默默垂下头。“了解。” 说完后他又继续走,棺柩的主人并未再说出什么或做出什么事。 葛里欧禄刚命令完人造生命去搜索D和男爵的尸体,拉衮就来了。 “向福蓝多大人请安。” 巨汉对地底的棺柩行了一礼;福蓝多卿默默注视着他。 “拉衮啊,你或许已经知道叫你来的理由。已隔二十年了。” “恩,完全不知道。”巨汉侧着头。“恩……是要支付村庄昨晚被破坏的建筑物的赔偿?” “愚蠢!说什么鬼话。” “可是,根据在下所知,村庄附近不可能躲着拥有那种力量的生物;而且,如果是从外头跑来的话,他在进入村庄前应该已经到处肆虐过许多次才对,但是也找不到那种迹象。那东西就像是村子里的普通人,突然有了或许给予了奇怪的力量一样;我觉得后一种想法比较有可能。” “……” 不知拉衮是如何看待棺柩因思考而致的沉默,他催促道:“然后呢?”他并无畏惧棺内存在的模样,然而也不轻忽怠慢,态度堪称绝妙。 “你认识名叫D的猎人吧?”这是断定的语气。 “不认识。” “昨夜,那家伙从下方的城堡中,带走了滋润过我喉咙的女孩。” “怎么可能——” 拉衮的惊讶也不能说全是作假。尽管他知道D的举动,但从另一个当事人——特别是从福蓝多口中听到,实在令他不得不不感叹。结果,这成了好事。 “我为了夺回那女孩派出葛烈德,但他也被击退。这个名叫D的男人实在厉害;不过,在那时有个人帮了他。” “那真是个叫人吃惊的家伙啊。” “我推测那个叫人吃惊的家伙就是你。” “您别说笑了。” “考虑各种条件后,在村里就只有你了。此外,我还没听说过D这个男人会要人帮忙的。” “那么,您打算怎样?” 拉衮的结论下得太快,因为他料想福蓝多卿的怀疑不易动摇。 “在那村子里,唯一不对我誓以忠诚也无所谓的人就只有你。依据与那位大人的约定,就连我也不得对你出手;然而,当你对我图谋不轨时,便不在此限了——拉衮啊,你可要对我宣示效忠?” “恕难从命呢。” “哈哈,果然如我所料。这样,无论如何都必须抓到你谋反的证据,让你从这世上消失呢。” “你要怎么对付我?现在?在这?” “我还不能那样做,因为就算是我,也不敢打破与那位大人的约定——不过,拉衮,你想不想拥有和贵族相同的血液?” “啊?” “别装蒜,就是永恒的生命。相对地,会变得无法于阳光下漫步。”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看好了。”棺柩内的声音说道。仿佛是要回应那声音般,拉衮背后响起铰链的咿轧声。 转过身后,巨汉叫道:“泰蕾娜!” 那是他在十多名爱人里面最喜爱的女人。 “在昨晚,她成了我的下女。” 女人宛若惨白削瘦的幽灵,却也正因如此拥有胜过健康人的异样美丽,她踏着缓慢步伐走向拉衮。 “这女人如何——比在你们那个世界里所喜爱的她还要更美更年轻吧?那美丽永恒不变,而且——” 从天花板上有道鲜红光束自女人后脑射入前额穿出。白烟冒起,但女人的脚步没有停下,眉间的火焰与伤口瞬间消失。 “就算被一百万度的热线射中脑部也不会死亡。活在夜晚就是如此美好的事。” “贵族的生命是吧。”拉衮环抱双肩仔细看着站在眼前的美女。 “福蓝多卿,真是对不住,我一直认为有形体的东西终究会毁灭。过来!” 他伸出左手对女人招手。美女的红唇上嫣然浮现妖气,她张开了双手。 高大身躯朝着那双玉臂前进一步,同时女人背后冒出了蓝黑色的钢铁。 尽管颤抖的手指抓了拉衮背上,但他毫不在意地一剜剑刃,然后推开女人。 倒到地上的娇躯业已变成死者的尸体,死亡与腐败的征兆开始出现,取代了妖异美感。 “噢,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呢。果然人类还是得像人类一样可怜地死去最好。”拉衮一边将宽刃短剑收入怀中一边说道。 “你杀了我的下女。”棺内声音低低说着。“这样子,就有处分你的理由了呢。你要怎么从这脱身?” “没那回事。我只是收拾掉了染上恶疾的女人而已,要是让她若无其事地跑到公馆里的话,可就无法收拾了。” “你是说我的吻是恶疾?” “这只是用字上的差别呀,福蓝多卿。”拉衮微笑。“只不过是人类的玩笑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吹毛求疵,难道不会有损荣耀的博拉珠家族名声吗?再说,刚才的提议——我觉得有考虑的价值。” “哦,那又为何杀了那女人?” “得到贵族不死之身的人,光是一个就已经太多了。” 如此说完,拉衮笑得更深了。此时已经听不到福蓝多卿说话的声音。 在幽暗墓室中,开始飘荡着诡异的气氛。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2) 第四章 翱翔天际者 D人在洞穴底部,抬头一看,之前那个裂缝在头上形如闪电,显然他垂直摔落了五百公尺。 在要猛烈撞上大地的前一刹那,他像张开翅膀似的张开外衣做了煞车。 尽管如此,冲击力仍然十分强大,他也免不了骨折并且内脏破裂,但如今已无受伤迹象,这要归功于贵族的血统和左手。 “好奇怪的地方哪。”左手有些疲惫地说了,手掌上浮出两只小眼睛,泛着好奇的光芒打量周遭——说是如此说,但其实只有看着一个方向而已。 这里并不是普通的地底洞穴,D长靴踩着的地面,整齐铺设着像是砖块的石材,虽然其上很有地底气氛地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但这的确是人为加工过的遗迹。 D往右边走,前方有个横向洞穴——洞内远处耸立着石壁,壁上雕刻着怪异的花纹。 在更里面的地方也有好几层坍塌的墙壁连绵不绝,可以在成堆石块上隐约看到形似倒塌柱子的东西。从柱子外型的精巧程度,便可得知这个遗迹、这个文明的高度发展。 “是太古的遗迹呢,大概有三万年了……恐怕在人类时代时,它就已经存在这里了。” D轻轻一碰墙壁,他碰触的部分像沙子般崩溃瓦解,其他部分也如脆弱的饼干一样变得支离破碎,坍在D的脚边。 “有危险啦,天花板也不牢靠,别过去那里。” “你想爬出洞?” “不想。” D泰然自若地向前行。 左侧的天花板已经塌下,石块与黑土紧贴在地。虽然它在当初是个坚固的建筑,但终究无法抵抗地壳变动。不过天花板本身极高,愈往里面走洞穴愈是宽敞。 虽然是在连从地表裂缝流入的光线,也已毫无作用的黑暗中,但D和左手全无困扰的模样。 “绳子、滑轮、移动用的起重机是吧……这里好像是工厂唷。” 听到左手的声音,D停下脚步。 “而且还在运作。” “什么?!” 低沉兽吟回应了左手的惊讶,在斜横过前方,状似管线的环状物体上,竟然亮着两簇绿光——那是眼睛。 当那生物跳过来的刹那,D的刀身一闪,接着被一分为二的肉块滚落地面。 “从手感来看应该是人造生命,大概是工厂的看门狗吧。” “其他的——没有了,走吧。” 接着只走了不到十公尺,就有巨大物体横躺在驻足的D面前。 “这个……和刚才很像呢。” 黑暗中响起了左手感触良多的声音。 坐落在宽大台座上的东西,似乎只是刚用骨架包裹好动力部分而已。 “好像是未完成品——不对。” D为左手的话点了个头。 “是完成品。” 此时有股不应该出现的气息接近他后背,没有转身,D左手一闪,白木针在空中射中了那生物。 身体被射穿后摔到地面上的东西,是身体有如小型鬼怪、长着翅膀的人造生命。 “胸口有装着电眼,被发现了哟。”左手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地说着。“我们在这洞底施展不开来,要煮要烤都随对方的意。恩,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呢?” D跃至台座上,坐入物体内侧。 他问:“几秒?” “差不多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这是距离敌人攻击的时间。 ※※※※ 在像是引擎的箱子上,固定着石制的操纵椅。它之所以显得有些庞大,是因为包含了坐垫和靠背的缘故。 控制似乎是由底部伸出的铁制操纵杆负责,不知是铁质素材本身性质的关系,还是施加过特殊处理,上面没有半点生锈。 D拉动一枝操纵杆,动力部的石制齿轮相互咬合,爆出火花。 “二十一……二十……十九……十八……” 引擎箱内部产生了微笑爆炸,间隔短暂地爆震三次后又停下。 D推回杆子,再拉一次。 这次启动了,爆震变成了漫长不简短的隆隆声,车体震动。 “十四……十三……十二——哎呀!” 左手的眼睛倏地瞄向上方。 “那声音应该是飞弹——再快点!九……八……” D的手抓住第二枝操纵杆。 “七……六……” 在横向洞穴的入口,有闪光膨胀涌入。伴随闪光的冲击波吞噬、粉碎一切,同时汹涌逼近,柱子墙壁如同暗影般渗入光内后消失无踪。 杀来的冲击光被朦胧不清的外壳弹开。光波仿佛感到遗憾似的在车体周遭破坏肆虐、盘旋翻腾;然而外壳也冒起了白烟。 “还没完全启动,撑不住第二发的!快点强化!” 那声音好像已经了解了这交通工具的操纵方法。 来得及吗? 又过了整整两秒——第二发飞弹在洞穴底部爆炸。 ※※※※ 当拉衮出发前往山城后,佩姬(萨凡)开始行动了,目标是拉衮没有带她参观的南侧建筑。 从离开拉衮房间抵达那里为止,她遇到了数名男女。 一察觉对方的气息,她的身体就像壁虎一样垂直爬上墙壁,贴在天花板上。 令人惊讶的是,这完全没有用到两手两脚。她简直就像拥有长着吸盘的隐形手脚一样,窜过从天花板下面经过的男人女人头上,就这样直接前进。 连目标的大门,她也是用从吊在天花板上,头下脚上的姿势打开的。 没有上锁。这里全部都是空房或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 当她最后终于找腻了,茫然呆站的时候,突然有人问道:“你在做什么?” 她惊讶地转身。惊讶的原因并非因为那声音的主人是个天真小女孩,而是对无法察觉到这种女孩靠近的自己感到讶异。 因古洛墨的化妆而变成别人,似乎会让本来的感觉或运动神经,在某种程度上顺应化身对象的程度。 充满杀意向小女孩望去的眼神,在发现一件事后,改为温柔地凝视着她。 那女孩是梅。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她望着小女孩好奇的脸庞说:“没有做什么啦。大姐姐是迷路了,因为人家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是在娼馆工作的人吗?”梅毫不介意地问。对生活在边境的人而言,娼馆或涩情业绝对没有什么不好。 “对呀。” “那你根本弄错地方了啦,是在那一边唷。”梅指出方向。 “可是,刚才我在这附近看到了一个人影喔,是个超英俊的男人。因为他实在太美丽了,所以我忍不住过来找他啦。” “啊啊,那是——”梅正要说出那名字,又闭上嘴。 “是你认识的人吗?”佩姬轻声问道。问话语气完全是温柔开朗的乡下姑娘语气。 恐怕作为模特儿的杀人淫妇在平常就是这副模样。梅一下子就被骗了。 “不是,我不认识。”但她摇头的方式却是在说“我认识。” 佩姬露出有如天使的微笑。 “这样啊,那没关系。我再试着找看看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他真的在吗?”这次换梅问了。 打从昨日中午过后不久,在水车工坊内和D分手,被拉衮雇佣的战士偷偷带来这里以后,她只有看过D跟妲琪一次而已。妲琪如今在地底隔离所里面睡觉;而D在前往福蓝多卿的城堡之后至今仍未回来。 那两人怎么样了?而比起这个挂念,还有一个是让梅担心得连觉也睡不好的顾虑。 那就是休威。在旅行途中下落不明的弟弟到底去哪了?梅下意识地知道找出他的唯有D而已,但却连能找出弟弟的D也—— 她不安得难以忍受而离开了房间。 因为她被禁止外出,所以打算一看到人就躲起来。正当她这样四处乱晃的时候,发现了佩姬。梅之所以出声搭话,是因为觉得这个少女的模样好象比自己还有寂寞、更需要人帮忙。即使不看外表,梅恐怕也不知道她(他)是当初把自己卖给拉衮的其中一人。 “恩恩,没有错。” 听到对方如此断言,梅突然无法控制地想见到D。 “在哪里看到的?” “在这附近——虽然好象是这样,可是又找不到呢。” “可能……” “恩?” “没有,没什么。那我走了。” “等一下呀,你叫什么名字?” “梅。” “我叫作佩姬——希望能再跟你见面哟。” 朝向挥着手、露出微笑的苹果色小脸蛋,佩姬也挥手回应她。然而当小女孩的身影一弯过走廊转角消失后,佩姬便再度爬过墙壁贴到天花板上,开始静静跟踪梅。 梅停下的地方,是佩姬业已搜索过的走廊尽头,那里有堵封死的墙壁。 少女快步前进,走进了墙壁里。那墙是一种光学幻象。 “原来是这样啊。”为自己没去加以确认的粗心苦笑了一下后,佩姬也从天花板上穿过墙壁。 “噢!”佩姬忍不住出声,因为墙后的空间极为狭小,只能勉强塞进去三个人而已。 在真正是通道尽头的墙上,嵌着像是电梯门的门板,梅就站在那前面。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不对,是有某个人在下面。十之八九是那个叫作妲琪的女孩。光是找到梅,拉衮的谋反企图就已经很明显了。要是知道了他还藏着另一个人的话,这样葛里欧禄大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好。 佩姬眼放凶光,背后喀啦喀啦地接连响起折动隐形指节的声音。 电梯的门打了开来,梅对在自己头上蓄势待发,有着乡下姑娘外型的死亡浑然不觉。梅踏出了一步。 佩姬正要跃下——又突然停住。因为有脚步声从背后的走廊接近。 在她迟疑不决的一瞬间,梅已经迅速进入电梯,门关了起来。 一个咋舌后,佩姬又回去走廊的天花板上。因为她打算看看碍事者的样子,再依情况是不是要宰了对方出气。 站在那里的,是个奇妙的男人。 他头上密密严严地包裹着灰色头巾,颈部以下穿着同样颜色的长袍,绑在腰部的腰带是唯一一个比较不同的地方。 长袍胸口处突出着一截不知是卷起皮革还是卷起纸张的东西。在萨凡看来,那东西表面上有着像是地图的花纹。 战栗感贯穿她全身。 ——这个家伙……在小时侯的图画书上见过啊! 记忆因恐惧而鲜明再现,惨剧的画面被呈现在两页书页上。 头巾人高举着右手,左手举起过肩指向后方;贵族在他脚下单膝跪地,呈上感谢的祷词。在那人背后窗户里的,是黄金群峰以及宫殿。贵族所乞求的、头巾人所晓谕的,正是通往那里的一条雪白道路。 那个头巾人的名字叫作—— 而他高高举起的少年少女的首级,以及倒在地面的两具染血无头尸体,所代表的意味则是…… ——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即使是萨凡,也变得像只被拍死在墙上的虫子一样无法动弹。头巾人抬头望向她。 “不准动那女孩。”他用仿佛物体摩擦碾轧的声音说着。“否则,你的前途将由我决定。”接着头巾人离开。 流下的汗水和后面的台词,表明了好不容易才能继续挂在天花板上的萨凡,根本没有丝毫可以跟踪那人气力。 “究竟——是哪个家伙叫出了……那个人?是谁竟然叫出了〔指路人〕……” ※※※※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的说,却找不到要找的人,那家伙压根就不在嘛。” 在隐约有些暗蓝的天空下,马蹄声与牢骚声一直没有中断。 当骑士看到长在陡坡一边上的灌木丛时,两种声音忽然停住,变成了“噢?!”的高兴惊叫。 黑土中埋着一块酷似盘子的平坦石块,上面黑幽幽地躺着一名俊美绝伦的年轻人。 有些黑污沾在他那用〔白面〕形容也不为过的脸部肌肤上,紧闭的双眼、鼻子、嘴唇——一切五官都美丽得无法言喻。 修长柔顺的睫毛随风轻颤,鼻梁的高挺美感宛如是天上工匠造出。只要女人看了一眼他微微露出雪白牙齿的红唇,恐怕没有一个不会想被他吸血——就连男人也一样。然而,那股美丽却是危险的,美丽且邪异,阴寒冷冰同时又颓然萧索。 甚至感到了性欲的古洛墨当场无法动弹,这是因为这名静静不动的年轻人所酝酿出的某种气氛,宛如冰刃似的抵在他背上。 可是战栗恐惧在一转眼间,就被流淌在这名杀人者血液里的怪异艺术欲望所取代,他把手伸向绑在马背上的化妆道具。 “这种美丽!这家伙就是D了啊!化妆男爵的时候虽然失败了,可是这次一定会成功的!让我的——让本古洛墨大爷的化妆成功!” 接着他下马,静悄悄地走近依然昏迷不醒的D。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小时,带着D的古洛墨抵达了福蓝多山城的大门前。 夜暗正在不停称霸世界,万物逐渐化为苍茫晦暗。距离贵族苏醒不到三十分钟。 大门上的电眼看到D的脸后立刻准许他们进入,因为那上面明显地施有古洛墨的亲手化妆。 在满地乱跑、盘旋空中、手中刀枪闪闪生光的人造生命包围下,两人往山寨深处前进,随后被带到之前的地下墓室。 在棺柩前,古洛墨行了一礼,“小的带D过来了。” “为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这个与禁忌沉眠之地相得益彰的口吻,让古洛墨浑身僵硬。 “为什么——您这么问?” “觊觎我性命的猎人——应该当场收拾掉才对,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将他带来。” “那是——” “蠢材!” 棺柩某处射出紫色闪电,贯穿古洛墨胸口。 第二击在空中射中了业已蹬地跳起的D,但刀身将那电光斩为两段。当D在棺柩旁着地的同时——棺柩本身竟然也已被直劈成两半了! 然而,只有D察觉到了,察觉到在棺柩被砍开的前一刹那,从棺柩处跳开了五公尺远,落在地上的铠甲武士身影。 “葛烈德公爵是吧。” “又见面了啊。” 浑身紫电缭绕,铠甲里的人笑了起来。 “福蓝多卿不在唷。看出你会过来后,福蓝多卿回去城堡里,如今大概已经移动到寝室里了。只要他一躲起来,就绝对无法找到他的。” 葛烈德的话之正确程度,已由人类V.S贵族的历史证明了。 即使是在将人类视作比蝼蚁更低贱、贵族自傲不已的全盛时代里,也人类挖开贵族的墓地,在他们心脏上打下木桩。 这种让大多数贵族觉得不足挂齿的罕见暴行,在进入贵族的种族衰退期后,频率便骤然暴增,贵族们也变得为了让坟墓躲过低下野蛮人的注意与破坏,而费尽心血。 位在地底的庞大墓地乃是传统。蓊郁森林里、巍峨高山中、冻结湖的湖底等等,各式各样的场所被加以改造改造,或是被埋入了改造过的棺柩。就连距离地面遥远无比的平流层活动工作站里,也设置了诸多墓地。 尊重古老风俗的贵族,使用三次元幻象、错觉区、迷宫等等,阻止执拗的破坏坟墓行动。电子机械、化学兵器、生物兵器——贵族科学技术的精华,在一段时期里,确实都被消耗在这上面了。 或许是针对统治时代的反动,人类的搜查和探索极尽固执,但仍旧有好几个在清单上的贵族墓穴以始终无法找到而收场。面对甚至能够利用异次元空间的贵族之杀手锏,人类终究还是无法获胜;恐怕福蓝多也娴熟支配空间技巧。 墓室被染为苍蓝。朝D乱射而来的闪电烙出黑影,刹那间令地底世界看来宛如剪影的国度,但那抹电蓝只是一闪即逝的色彩。 D一口气前冲,刀身让闪电化为火花,被电光直接击中的黑衣爆出火焰。 葛烈德“口去!”地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他在空中双手合握,让闪窜全身的雷电集中到指尖。一千亿伏特——无论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安然无事地接下这一击。紫蓝色调澎湃汹涌地包围了D。 万物碧蓝生辉,在甚至可以用〔静谧〕形容的电光中,黑色的俊美身影如幻梦般隐约浮现。 身影的浓度增加——电光急速黯淡,不,是被吸收了。被吸入D举起的左手中,吸入出现在那里的小嘴巴里。 可能是灌注所有能量的一击没有效果的缘故,葛烈德全无要躲开D那再度跃起、迎头斩下的刀身之意。下一瞬间,葛烈德公爵从头顶到下颚末端,被划出了一道红线,他翻滚了一圈后往地上——往福蓝多卿的棺柩摔去。 ※※※※ 比葛烈德迟上一瞬间着地后,D注视倒卧在地的两名手下败将。 然而他自己的黑衣也已烧得破破烂烂,还有火焰在燃烧;刀身也熔化变形了一大半,不像能收回鞘里的样子。他气势十足地凝立不动,但那惨烈的模样任谁也不会觉得有值得讶异之处。 “混帐——被骗了啊……”古洛墨的呻吟声飘了过来。“真没想到……那时竟然还醒着……对我来说,真是个大失败……啊……” 尽管D从化为火焰地狱的地底古代遗迹中,千钧一发地脱身了,但为了消除自昨夜以来的疲劳也必须休息,而在那时被古洛墨给看到了。 因为D身上沾满泥土与血迹,所以古洛墨判断他晕倒了。直到古洛墨抱着化妆道具接近他为止都还没有事,但古洛墨想要先涂上口红而伸出去的手,却突然被抓住了。 接下来的事自然不用多说,古洛墨被D命令替他化上没有影响的妆,被迫带他混入城堡。不过古洛墨自己并不是很在乎福蓝多,这事也有影响就是了。 “混帐……真想再一次……尽情地……展现手艺啊……展现本古洛墨大爷的化妆手艺……哪……” 瘫软在地的痛苦叫喊里,夹杂着呼喊D的声音。 D望向葛烈德公爵那边。 “D……帮我……拿掉面罩……我看不见……” “哎呀!”沙哑话声响起。 从破碎铠甲中露出的面容,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剪短的金发在幽暗中隐隐生光,宛如白蜡的脸上已然有着浓厚的死相。 “你……好像不多话……就静静听我说吧……”女人干裂的嘴唇吐出了话语和鲜血。“我是秀恩.葛烈德……公爵是丈夫的称号哪……在两百年前的西部贵族夜宴里……被福蓝多绑架……之后一直做他的……护卫……” “你丈夫怎么了?” 听到D的问题,女人微微一笑。 “……你问了呢……他来救我……被福蓝多灭亡……了……如今总算……可以去……丈夫那里了。” 女人的手轻轻举起,抓住D的脚踝。不知为何,D没有动。 “……喂……我……的脸干净吗?……该不会……被那个人笑吧?” “没问题的。” “骗人……都是血吧……这样一说……在这几百年里……都一直没有化妆呢……反正也没有人会看……要是至少……有注意一下就好……” D弯下腰松开女人的手,走近古洛墨。 “……你说过想化最后一次妆对吧。过来。” 如此说完,他一手抓起古洛墨拉到秀恩旁边。这也的确像是这名年轻人的作风,做法极其直接。 古洛墨在地上坐起上半身后,看了对方一眼。“好……交给我吧。” 他的两眼闪闪发光。“交给我吧……会帮你化个……最棒的死妆……喔……可是相对的……你不可以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因为只要有一条……肌肉失控了……化妆就会没效……的关系呀……我也……没有……修补的时间了。这是最后一次呈现……忍耐……一下吧。” 打开腰间的工具包后,他开始全神贯注地在秀恩脸上挥动双手。 化妆者、被化妆者双方都是濒死之人,正被临死前的痛苦所折磨。然而在充满血腥味的黑暗世界中,仿佛只剩下这件工作、专注活动着双手的男人,以及用安稳表情躺着的女人,看来有如超越了人世事物的神圣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又或者可能只是过了一下子而已。 “好了,结束了。这是最高的杰作喔!”古洛墨的声音响起。 他取出手镜放到秀恩脸庞前。 微弱呼气模糊了镜子表面,但却无法掩盖镜中人的光彩夺目。 “这是……我……” 秀恩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又睁开眼睛看了D。 “谢谢……和你……很像呢。” 接着她断了气,同时古洛墨也向前倒下再也不动。迎接了两名新居民后,墓室又归于寂静。 “福蓝多卿在哪呢——非得再花一番工夫才成啊。” 仿佛没听见沙哑声音似的,D用手轻触帽檐。这或许是告别的问候。 然后,他静静转身背过死者的过度离去。 ※※※※ 比起从礼拜堂窗户外流出的光线,包围着棺柩的幽蓝雾霭,更明显地告知了另一种时间的到来。 夜晚——贵族的时间即将到来。 葛里欧禄叹了口气后跪在地上。男爵马上就要苏醒,迎接男爵苏醒乃是葛里欧禄的每日工作,至少,在过去是。在巴龙.博拉珠的孩提时代与少年时代,老人乃是最优秀的仆人、教师以及导师。 那个聪明伶俐的少年,拥有不逊于都城贵族的气质和高贵心灵。曾经不知多么疼爱那个少年,那个说要参加因山崩死去的村人们的葬礼,却又不被放行的少年。 可是,老人之所以那样热中于少年贵族的教育,是因为总是有那个人在旁的缘故。 如今,在迎来了人生的夕阳后,葛里欧禄才能清楚地体认到这点。 在因击剑而满头大汗的巴龙旁边,那个人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金黄秀发在月光下柔美摇曳,一绺两绺的发丝,仿佛对雪白粉颈爱怜不已似的绕附其上。 他曾想过,要是那看顾着自己孩子的满足眼神,能看向自己该有多好;尽管那只是空虚的自我满足,却也让他胸膛发热。 因为那个人只能生活于月光下之故,所以他诅咒白昼的阳光,控制自己直到黄昏为止才外出。他也曾一面照料巴龙,一面偷偷尝到远眺拨弹竖琴的那个人的感动,那是到了今天也依旧能让他心满意足睡去的回忆。 如今,同样的时刻回来了,尽管他又再度于巴龙的棺柩前照看着,但这世界已经变化得太多了。究竟是为了什么?让自己年老残破的身体冒险至此,又衰老以致如此? 在要送上祈祷的话语之前,他意识到礼拜堂的门打开了。 能一下子突破房子里装设的各种防范入侵装置来到这里的男人,他只知道一个而已。不,其实还有另一个。 “——是D吗?”吉安.德.葛里欧禄问道。 没有回答。黑暗的浓度似乎增加了。 “你在意巴龙公子是吗?公子也是和你有着相同遭遇的人啊。” “福蓝多的墓在哪?”钢铁声音流响夜暗之中。 “那个我不知道,就连我也无法得知啊。”葛里欧禄浮出苦笑转过身来。“你来的目的是那个吗?稍等一下,男爵大人马上就要醒了。那等同于福蓝多卿的苏醒哪。就算男爵大人有所顾忌,我也会帮你说话的——D啊,杀死福蓝多大人吧。” “改变心意了?”这沙哑话声不是对D也不是对葛里欧禄而发。 “然后,请把在地底湖深处、漂流在永恒痛苦的水中那一位,移到我所准备的垫褥里,请把那一位移过来——看吧。” 不等D回答,葛里欧禄右手的拐杖朝脚下一挥。 大理石的地面晃荡如镜,从那里浮映出的景象,乃是满满的鲜红水液。 “这是和血相同成分的溶液。要稍微缓解那一位的痛苦,就只能浸泡在这里面了。我在这毫宅地下所制造的红色湖泊,如今正等着那一位。” 老学者一只手紧握成拳,另一手挥动拐杖。拐杖击打地板第一下时,湖泊的影像便消失;击打第二下时,黑色龟裂如蜘蛛网般裂窜于地。 “不可让巴龙公子弑杀父亲。D啊,你去动手杀死福蓝多大人吧。为了这件事,我会尽一切全力帮你的。” “我想知道的是福蓝多卿的棺柩所在——仅此而已。” 葛里欧禄的眼神中有迷茫的暗影摇荡。 “——我不知道。” “男爵——怎样?”D叫道。他是在对棺柩发问。 太阳如今还留在天上。接着棺柩回答了。 “我知道。那个家伙的一切我全知道哪。” “男爵大人——啊啊,在太阳下山前您的五感便已苏醒了是吗?您果然是那位大人所期待之人——” “葛里欧禄,闭嘴。” “是!” 犹如遭到电击一样,老学者趴跪在地。 “或许那就是一切的元凶——D啊,尽管我不知道在我到达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但关于福蓝多卿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接了委托。”D说。 “是谁?福蓝多卿的牺牲者吗?” 没有回答。他没说委托者是梅,也没说要拯救的牺牲者是妲琪。因为在完成猎人的工作前,那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葛里欧禄。”男爵的声音立刻问道。 “在下虽不知委托者是谁……但玷污了福蓝多大人之口的,乃是名叫妲琪的女孩。” 凝动血液的沉默降临。打破这沉默的,是在贵族之时间里最先响起的声音——告知夜晚世界降临的铰链咿轧声。 棺盖缓缓打开。如幽灵般起身、站起的人影,名字是巴龙.博拉珠。 “D啊——先等一晚吧。”苍蓝贵族以夜晚的声音说道。“以我的名誉发誓,我会杀死父亲——福蓝多.博拉珠,以此弥补妲琪之事。” “坟墓在哪?”D问。这也是夜晚的声音。 “那不能跟你说。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你大概也不清楚,那只有博拉珠一族能隐约得知——D你过去妲琪那里吧。” “……” “别小看了名为福蓝多.博蓝珠的男人,别把他想成和普通的贵族一样,说不定他已经往牺牲者那里去了。我会去寻找另一个可能性,不,无论如何,福蓝多.博拉珠都必须由我亲自动手。” 凝视着曾同行过的苍蓝身影一阵后,D转身离去。 “感谢你。” “只有一晚。”从黑暗的彼方传来了对男爵话语的严冷回应。因为之后即将展开的。就是这样的时间。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2) 第五章 火神雷神 梅觉得在房间内好像听到了静悄悄的脚步声。生活于边境者,偶尔都会有这样的瞬间来访。 脚步声行经走廊,从极远处走来。啊,如今到了房门外面。 没有敲门声。不可能会是拉衮。 这种不惊动一丝一毫,夜晚寂静的走路方式,只有夜之一族才办得到。 没有问是谁,梅紧盯着门——紧盯着黄金门把。 她根本不知道门把到底有没有转动。门打开了。 尽管那人穿着雪白礼服,但梅却觉得对她有种飘渺难以琢磨的感觉。梅找到了原因。 因为她没有影子。显然月光不够充足。 “你好吗?”蜜丝卡问道。 “恩恩。”梅抚了一下胸口。“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学者的家里吗?” “没有,在这里比较好。我祖父以前让拉衮保管了一个东西,我试着把它打开了。” “哦,听起来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坏掉吧?” “没有,保存得很好。只是个小香炉。” “太好了呢,蜜丝卡,真是太好了。”少女拍着手。“因为像那种东西很容易就坏掉了呢。太好了,你爷爷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梅的笑容真心诚恳。蜜丝卡挪开视线,继续说道:“香炉里面装着地图,表明出失去双亲和一切的我的去处。” “哇!”梅睁大了眼睛。“竟然会有这种事啊——那么你要去哪里呢?” “还不知道,有人会带我去,现在他在另一边等我。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也去?——不要!” 女贵族露出惊讶表情,望向大力摇头的少女。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一大堆想要看的东西,也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 “可是我听说你的的父母已经死了。” “是啊,可是像那样的人还有很多呀。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只要是比我大的人,大概都会比我先死的。虽然像我爸爸妈妈那样死得太早让我觉得很难过,可是那也没办法呀,我们只要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如果我是妈妈的话,在要死的时候一定会这样想的。” 隔了一会,蜜丝卡问:“以你的年纪来说,生活不辛苦吗?”她是语气似乎在期待回答。 “辛苦是当然的啊。”梅有点受不了似的回答道。“爸爸妈妈都死了,又是这种年纪,怎么可能不辛苦。就算有什么好事的话,也只是偶尔有一下子而已呢。” “既然那样,为什么……” “因为偶尔会有好事啊。” 蜜丝卡沉默不语。因为幼小少女的回答,让身为贵族的她完全无法理解。 “世界上虽然不全都是好事,可是也没有全是坏事。谁都是这样的。我也会有难过的时候,就连贵族的你应该也会有痛苦的时候吧,那里面的大多数都会有办法撑过去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回事嘛。再过了三十年的话,我一定会变得能怀念地回忆那些难过的事,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就连你和男爵的事,我也一定会怀念地回想,然后告诉别人的唷。” 接着梅定定望着蜜丝卡微笑了起来,那是由衷的微笑。 “不过,真好呢,竟然有那么棒的地方。因为你比我们辛苦嘛。虽然我不去,可是谢谢你邀我。走吧——我去帮你送行。” “不,先留在这吧。”蜜丝卡双手按到少女肩上,然后说道:“——要送行一个人是不够的。” “咦?” 梅有些寂寞地望着正要离去的雪白倩影。 剧烈的敲门声让雪白身影往一旁退开。 “姐姐——是我啊,姐姐!”这声音大声得像是在吵架。 梅跳了起来。 “休威——是休威?!” 她如脱兔般奔了过去,打开房门。 他背后站着拉衮的巨大身躯,像是在保护他,那男孩无疑地正是休威。 两人紧紧相拥。 拉衮默默俯瞰嚎啕大哭的姐弟俩好一会。 “我回来时马的蹄铁松脱了,他是在我去附近的农家借其他马的时候接来的。农家主人昨天深夜经过桑顿路仓库前面时,发现绑在那里的马背上堆了一个袋子,袋子正在乱动。打开一看,发现是这个小家伙。听他说是被坏人抓来之后,就连忙带他逃走了。虽然连马一起带着跑掉是不太好,但细节就别管了。不过,农夫本来也好像打算明天就带他去保安官或是我这里。” 简略说明完后,拉衮希罕地露出温和笑容。 “今晚全是自家人呢。D应该也马上就回来了。”如此说晚后他便离开了。 这时,有另一个身影站到了拉着手的两人背后。 “两个人的话,就可以送行了呢。”蜜丝卡说道,双眸绽放光芒。两人没有回头望见那光芒,只能用〔幸运〕来形容。 离开梅的房间后,拉衮往蜜丝卡的房间走去。昨晚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鲜明重现。 从前,蜜丝卡的祖父打算与福蓝多卿会面,那时他被人类的刺客盯上,而拉衮在福蓝多的要求下担任过保镖。 蜜丝卡的祖父觉得他十分可靠,便托付给他一个古老金属香炉。留下〔万一要有人拿着身为自己一族的证明,来向他索取香炉时,便要立刻交出,并尽一切可能给予援助〕的交代和大片贵金属后就离开了。 接下东西的蜜丝卡,要求给予一间房间点燃香炉,还要拉衮陪同。 拉衮停下脚步,整理呼吸。 点燃香炉后,从那里升起的黑烟并不可怕。当他发现那烟没有扩散,反而停在人型大小的范围内,似乎在起什么未知的化学反应时,他也没有害怕。即使那烟变成了裹着灰色头巾、身穿长袍的人,他还是不怕。 他开始毛骨悚然了起来,是直到那人用人类语言说出“我是〔指路人〕。”的那一刹那。 指路人——就是那个所有人都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的人吗?啊啊,要是D——或者福蓝多卿在这就好了。 之后的事他完全不想想起,然而却又记得一清二楚。耳朵、脑袋、眼睛统统记得。 “带我去〔彼方〕。” 对蜜丝卡的要求,那人如此回答:“需要两名十二岁以下的孩童。” 这就是战栗的原因,是让大名鼎鼎的菲榭.拉衮如今必须停下脚步,拼命压下体内涌现的恐惧的原因。 需要孩童——这绝非稀罕之事,直至一百年前,每个村庄都会盛行过这种事;然而〔指路人〕另当别论。 那个家伙会对孩子们做什么呢……啊啊,为什么要看过和那些家伙相关的书籍呢?为什么我要一起待在那现场……得让她停止才行,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她和指路人立下契约。 过了数分钟他才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抵达蜜丝卡的房间,但他不禁寒毛直竖。 没人在。 “糟糕!已经去了?!” ※※※※ 水面广衾辽阔,无论看到这里的人是谁,恐怕都会相信这是无边无际的空间。这水面在视觉上、精神上都会予人这种苍茫浩渺的感觉。 水面上滑过一艘不知从何而来的小舟。 站在舟内正中央的是苍蓝色的男爵;在他背后身穿长袍、操纵小舟的乃是吉安.德.葛里欧禄。 两人经由连葛里欧禄都不知道的秘道进入了城内。在与父亲再度战斗前,男爵想去的地方是这里。 小舟停下,因为葛里欧禄关掉了引擎。 “是这?” “是的。” 恭敬地低下头后,葛里欧禄就变得呆若木鸡,因为此时飘到了水面上的女性,一心只想要让男爵看到她而已。 “巴龙,”老学者堵起耳朵,巴龙对摇曳在水中的白丽身影,静静低发出感慨。“如今回来了。”他说着。“虽说如此,却是第二次回来了。” “我知道的。”水中女子看来宛如幻影。“当你被你父亲所败,从水道被冲走时,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你以为我会什么都没有做吗?” “……”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而且任由你被冲走。” “那是为什么?” “你的生命不会像〔流水〕那样地陨落这件事,生下你的我比谁都清楚。只要在水中,便能躲过因阳光而来的灭亡,既然如此,我想不如就这样让你被冲离比较好。现在,纵使我知道对二度归来的你说什么都是无用,但我还是要说:巴龙,我的儿子——请你默默地离开城堡吧,你的战斗不会获得任何东西的。” “我很清楚,母亲大人。” 一开始,男爵就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而战,而是儿子要杀死父亲。不知那是被虐待、被放逐的儿子之复仇?还是要为被流放到地底湖的母亲雪恨? 若是两者兼有,那实在太过悲惨,以贵族的话来形容,相当于最严重的侮辱——那就是〔和人类太像了〕。 “巴龙。” 男爵母亲的语气含有某种感情,那语气就像在说——接下来妈妈要单独告诉你一个秘密,请你仔细地听。 “你父亲憎恨你,是因为本该总领一族的你,变成了其他存在的关系。你父亲没有拒绝那位大人的要求,而是满心喜悦地把你交出去,这点绝对没错。只不过,有个人在你父亲面前让他憎恨你、想要杀死你,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件事。” 男爵闭上双眼,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他试着承受一切,静静地忍耐。因为自己并不是人类。 于是,他静静地问了。 “那个人是葛里欧禄吗?” “不是。” “是那位大人对吧?” “不是。” “那是——?” “是我。” ※※※※ 没有人搅乱平静,环绕小艇的湖水不起一丝涟漪,男爵如石块般文风不动。所谓的悲剧,大概就是如此。 “怎么可能?”男爵依旧镇定。 “你问问葛里欧禄吧。”水中女子说了。 “是真的吗?葛里欧禄?” “正是如此。”老学者有气无力地回答了。 开始有涟漪往小艇外泛去,因为男爵全身发软无力。 “奉了令堂——歌迪丽雅小姐命令,想要在您胸口钉下木岑木桩的人,就是在下。若非对象是巴龙公子,应该还清清楚楚残留木桩的伤痕才是。” “他失手了,我也感到后悔。在听到你的哭叫的刹那,我就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曾经由葛里欧禄的手落到如今这种下场,我想也是天谴。” 巴龙.博拉珠——为父亲所疏远、遭母亲杀害过的苍蓝男爵,默默伫立。 “如果你要杀死你父亲的话,在那之前,妈妈也该死。巴龙,我想说的只有这点。” 男爵、男爵母亲、老学者——仿佛三股思绪各自具体成形了似的,三人在淡淡水光中忽隐忽现。 突然,男爵转向右方;葛里欧禄抬起头;女子轻晃。因为三人感受到了极其巨大的气息。 那气息变作如雷声响而来。 “悲剧场面结束了吗?美丽的母子啊。” 是福蓝多.博拉珠的声音。 男爵调动所有神经朝向声音出现地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定位。 “好了,你应该听完妈妈要说的话了。我这不成材的儿子呀,爸爸为了再度和你交手而下来了。从一开始我就在上面看着你进来,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是何心境,但既然觊觎我的性命,就不会让你活着回去。你放心吧,在儿子弑杀父亲之前,父亲会先消灭儿子的。” 小舟突然像枯叶一样摇晃,猛烈冲击波打中水面,湖水为了寻找怒气的排泄口开始汹涌奔腾。 “哈哈哈,看得到我吗?巴龙,我的儿子呀,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到,就更别想要杀我了——” 哄笑声爆出,又突然止住。 “怎么可能?是从哪来的?!” 仿佛是这惊讶的声音命令了怒涛停下。 青铜小舟幽雅地静止在水面上,有如从一开始便未曾晃动过一般;在这一刹那,小舟右舷——右方的水面破开,一道仿若魔鸟的黑影跃出。 “——D?!” 美丽身影的左手往不知位在何处的天花板一挥,黑衣飘飞,他一个翻身,以立姿降落水面。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他没有沉入水中,宛如一只优美的黑色水鸟。竟然稳稳地站在水面上,只是长靴底部微微被浸湿而已! 浓紫身影从高处降下,或许是对D还以颜色,他也在泛起一阵细弱涟漪后站到水面上,紧接着右手一甩,三道橘红火线朝D飞射而去。 火焰包围了接下这招的D的左手,又随即熄灭。那是他方才打出的白木针,被用接近音速的速度回射,与空气摩擦后燃起的火焰。望着火光摇曳的美丽容貌,福蓝多不禁恍惚了起来。 “D,你怎么会在这里?”问话的人是男爵。 “跟踪你。”回答合理而简短。 男爵为自己的天真露出苦笑,说道:“你别插手。” “如果你赢了的话。” “会赢的。” 除了战斗以外,男爵以再无其他目的。 两块圆盘飞过小舟舷侧落入舟内。那是D抛过来的东西。 男爵并不知道,那是用在葛里欧禄房内找到的塑料板,裁切而成的东西。D之所以也预备了他的份,大概是料到了男爵造访身在地底母亲的心理,想到这里变成战场的可能性。 那圆板别说是人,甚至是支撑一只老鼠都让人觉得十分勉强,上面连一条固定的绳子也没有;但男爵两脚轻松自在地踏了上去。浮在水上的男人变成三个,他悠悠然地往父亲——福蓝多行去。 “您似乎心情不佳呢,父亲大人?”他问道。“即使是父亲大人,水对贵族来说仍是嫌忌的敌人;不过,对我而言——” 贵族畏惧流水,而巴龙.博拉珠却流淌着无惧流水的血液。 在宽大深紫长袍的上方,宛如恶鬼的面容扭动了嘴唇。 “那就是你身为废物的烙印。我的儿子呀,永远遭受诅咒吧!” 福蓝多将手中的黄金权杖朝男爵脚下一挥。 宽五公尺、长度不明的裂缝出现,有如要吞噬男爵似的张大了裂口。 男爵业已人在空中。 他无视于脚下的巨大深渊,以福蓝多的胸口为目标跳去。 “哦喔?!” 大概是感到意外,福蓝多甚至忘了挥动夺命权杖。 男爵由下一压福蓝夺的右肘,让他麻痹,同时将那手向后反折,男爵并用左臂勒住父亲颈部。手上传来了仿佛拧扭树根的触感。 在淡淡水光中,福蓝多.博拉珠的脸充血变得通红,继而转成暗紫色。 “绞技是吧——好招式。”沙哑话声在D左腰处说道。 不死的贵族若是陷入了窒息死亡的地步,也要花上数分钟才会复活。这对要在他的心脏打入木桩,已是十分充裕的时间。 紧密贴合的两个人影没有分开,只是不停抖动,又过了十秒。 福蓝多抓着男爵是手臂的左手突然垂下,这时让人觉得这出奇制胜的招式可能就要决定胜负。但那只手并非用尽了力气,而是伸到背后握住右手的权杖,接着将它往脚下的水中呼啸射去。 “呜啊!”发出惨叫的,是不知不觉间漂到那里的白色身影。红纱在水中如云扩散。 “歌迪丽雅小姐?!”大叫的人是葛里欧禄。 隔了一瞬后,男爵也叫道:“母亲大人!” 这叫声连同男爵的身体,一起从猛烈弯腰的福蓝多头上被摔过去,画出弧线往水面摔落。 水花四溅。朝着男爵沉入水中的身影,福蓝多大力一挥右手,窄刃短剑握柄末端的鲜红宝石,在他手中闪闪生辉。无论男爵下潜或上浮,都没有闪躲的余裕。 流闪银光与迸射火花同时乍现。 因为D出鞘斩来的一刀,被福蓝多用左肘——用D无法砍断的左肘挡了下来。 “是泰坦合金的手臂唷。”一边展示朦胧银色光泽,他一边大笑道:“比之前的手臂更好,力量也十足。D啊,你的刀已经无效了。” 由于D想再尝试一次,于是第二击又从上方砍落。 左手依然挡下这击,接着往脚下湖水一捞后,福蓝多卿大力握拳。 一道水柱射穿了尚在空中的D之胸口。 那并不是普通的水柱。福蓝多的人工手臂握力足足有五十吨,直径不满一公厘的水流速度,高达了三马赫。 胸口一带化为火红,D沉入水中。 也没去确认D的死亡,福蓝多望向儿子那边。 飘荡水中的雪白女子胸口正插着他的权杖,男爵抓着它,呼喊着:“母亲大人——” “没用的。刺穿了心脏——就算还有气也活不久了。” 男爵凝视傲立水面、高声大笑的福蓝多。包围苍蓝身影的湖水被染为赤红。 “噢,眼神总算是改变了啊,巴龙。可是,你弄错了,我可是替你杀了想比我早一步杀掉你的女人,感谢我吧。” “正是如此,福蓝多。” 男爵用手触摸女子的脸颊,他不再叫对方父亲。 “想杀死幼儿时的我的女人就这样死了;如今在这里的,才是我的母亲。感谢你,福蓝多,你是我真正的敌人了。” “你腰怎么杀死我这个真正的敌人?”福蓝多微微弓身,朝男爵露出白色牙齿。“继承我的血脉却又被其他男人给予力量的背叛者,试着用那力量过来打倒我吧。怎么了?没法站在水上了吗?” 福蓝多右手中的剑刃再度闪闪生光。 剑刃停在空中,他愕然转身。 一手握刀的黑衣身影正自水上妖邪走近。 “又要来碍事了吗,猎人?再来几次也一样——” 瞬间看破了D的一刀是再度画出相同轨道砍来,福蓝多露出苦笑。 又瞪大双眼—— 泰坦合金的手臂被砍成两截。 D全身滴着水珠,从嘴角滑下的水线呈现少许红色。 “难道……” “我砍了同样的地方。”D说道。 福蓝多注视着他散放血光的双眸,头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这名美丽的年轻人,仿佛再享受他的畏惧。 “难道……贵族的血,苏醒了……” 福蓝多本该呆呆站着,却还是反射性地退后一步,千钧一发地躲过了——自顶上砍落的一刀。明明应该躲过了,鲜血却猛地爆出。 黑色疾风朝踉跄的高大身躯奔去。 “住手!D!” 搅乱了连坚钢也能一刀两断之刀轨的,不知是这声叫唤?还是突然出现在这世界的古怪波动。 天变地,地变天。 在令人觉得一定是重力场上下颠倒了的强烈感觉中,D看到了。 看到了映现在浩渺湖水彼方的另一个风景。 看到了站在这世界与那世界的过度区的数个人影——蜜丝卡、梅、休威,以及包裹灰头巾身穿长袍的男人。 ※※※※ 在蜜丝卡的带路下,梅和休威走过位于公馆地下的一条废弃走廊。 墙壁与天花板上的灰泥脱落剥离,散乱于地。说到光源的话,只有在蜜丝卡手中烛台上点着的蜡烛火焰而已。这段路看来宛如亡灵走在破落的闹鬼城堡里。 尽管如此,休威和梅都十分开朗,因为他们又能和蜜丝卡在一起了。人类与贵族的对立——这个堪称永恒困境的矛盾,被两个柔软心灵以一同度过的数日作为武器,轻而易举地克服了。 “哇~~原来蜜丝卡要去那么棒的地方啊。” 没看向发出怪声的休威,蜜丝卡默默继续走着。在少年从姐姐那听来的说明里,接下来蜜丝卡将要前往位于远方的某个贵族乐园,自己二人则是要帮她送行。 “能在那里过着幸福生活可真好呢,啊啊,真羡慕——可是有点寂寞呢。” “寂寞?”雪白丽容突然望向他。“为什么?” “因为要跟蜜丝卡分开了啊!”少年有些生气似的说道。“我们不是一起经历过好几天危险旅行的同伴吗?当然不能把你当作普通的同车乘客,只有〔哦,再见。〕这种反应啊!” “我——可是贵族。” “那种事情我知道啦!”少年一个咳嗽,眼神中隐约渗入某种情绪。“你是贵族,可是没有吸我们的血,而且我们反而觉得你帮了我们。” “帮了?——我帮了你们?” “恩恩,因为我是男生,当然要比较辛苦、做比较危险的事。姐姐也是一样。因为我们是在这残酷的世界一路活过来的嘛,两个人的屁股上都还留着刀伤的疤痕呢。可是蜜丝卡是贵族的女生,穿着那么白的漂亮衣裳,连手也白嫩嫩的,大概没有拿过比汤匙跟叉子更重的东西吧。在像你这样的公主和我们一起遇到同样危险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一定要坚强才可以,就是这样。” “衣裳?公主?——我可是贵族喔。” 蜜丝卡混乱了起来。她特地再三提到贵族的原因,是为了强调她的能力比人类更优秀。 白天姑且不论,一旦黑夜降临,夜视能力、能拔起巨树的力量、宛如飞鸟的跳跃力及飞翔力、能一口气奔跑一百公里的持久力,还有只要一个瞪视就能让各种猎物无法动弹的催眠术等等,人类都远远比不上贵族。然而,这个人类的少年,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不管贵族也好什么也好,你都是女生。既然女孩子都在努力了,我当然也不应该没精打彩的呀。” 休威用“拜托你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的表情看了蜜丝卡。 只是在这次旅程中,他自己先是被沼泽地的怪龙攻击,又被魔术师掳走,落入布死雅手中后,又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装到袋子里过了好几天。被农夫发现时,已经因为饥饿干渴快要衰弱死去。 但在那之后过了一天,得到充分饮食和休养以后,他就恢复成原来的休威了,这只能说是由于年轻的体力和天生开朗之故。对这名少年而言,人类与贵族的区别是不存在的。 正因为如此才感到寂寞,对要和蜜丝卡——要和贵族分手感到寂寞。 “喂,蜜丝卡,”梅出声唤她。“我也觉得寂寞呢。” 蜜丝卡无言。 但那沉默随即结束,因为敞开的大厅入口,在三人面前黑漆漆地张开了嘴巴,里面有灯影摇晃。 位于荒漠大厅中央的高大烛台上点着蜡烛,旁边立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他的右手背在背后。 “那个就是指路人——真怪。”休威说出像小孩会有的肆无忌惮的意见。梅只是歪着头。 “过来。”蜜丝卡推了两人后背,引他们到了灰头巾人面前。 可能梅果然还是感到不舒服,她用警戒的眼神仰望他;休威“你好。”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 “要从这种地方出发吗?到底要去哪里啊?——好痛?!”休威按着右耳跳了起来。“搞、搞什么鬼啊,你这个混蛋?!” 对那张动怒的小脸不看一眼,指路人眺望着之前拿在右手里的山刀刀刃,舔了附着在那的少年鲜血。 “恶!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的确是十二岁以下孩童的血。”指路人点点头。“这一个也是吗?” 在梅突然仰望她的目光中,“是的。”蜜丝卡的如花容颜肯定道。 “好吧,已经订了契约,事到如今也不能变更了。” 蕴涵于声音中的异界妖气,让姐弟俩总算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蜜丝卡——那个契约是什么东西?” 听到梅的问题,指路人答道:“那是无处可归的贵族把我叫了出来。” 在这世上无处可归的贵族,打从历史开始时便已经存在。贵族之间没有理由必然保持友好关系;相反地,倒是日日夜夜征战杀伐的日子要长了许多。 就像往昔,在太古时被称作〔中世纪〕的时代里,使用美丽蔷薇作为刀枪纹章的另一种贵族,替那个时代带来了死亡与毁灭的狂潮,却又昂首阔步于乱世里一样,不死的贵族因其不死,所以更造就出了毫无意义的无尽惨战。 只要有战争便会产生胜者与败者,这点在他们的世界里也相同。就如同中世纪的胜者缺乏仁慈观念一样,现代的贵族们对败者的追杀与歼灭也极尽残酷之能事。 逃亡的贵族们有的亡命至邻国求救,有的逃躲到远离人烟的深山幽谷、地洞洞窟,或是深海都市里。 如今残存于边境各地的山中废墟、地底遗迹,都是那些地方的残余。而徘徊在那些地方附近的杀人机器,则是搜索者派出的破坏机械中的残存者。 会吞噬渔夫的巨大旋涡,全长足有一百公尺的大怪鱼(KRAKEN),都是由攻击者和防守者的技术结晶所诞生的战斗兵器。 纵使如此,被追杀的贵族在地上仍然多不胜数。清楚自己已无容身之处的他们,宿命性地开始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地方,谋求救赎的归宿。 据说,古代的魔法书与最尖端量子力学和神秘工学的成果结合,历时数千年的时间再加上数千万人的灭亡,最后,他们成功开启了通往异界的一丝细缝——在那里找到了逃亡者的理想过度。 理想乡(香格里拉)——那就像人们对它的印象一样,没有任何具体情况的描述,只不过是在无依无靠的逃亡贵族心中点亮的美丽幻想。 在据称是从抵达该处的贵族,寄给留在这边残酷世界的亲朋好友的信件里,如今也有好几件极尽破烂的成品被展示在古代博物馆中。 在现在它纯粹只是个传说——关于这个据说所有知道抵达该处方法之人,皆已死绝的理想乡,却唯一有一个真实的战栗记忆,充塞在贵族心中。那就是〔指路人〕的故事。 以灰头巾遮蔽脸部,身穿同色长袍的他们,相传是因为古代的秘密仪式才突然出现,他们会对寻求道路的贵族指示出前往理想的道路,但在这个时候,必须缔结一个可怕契约。也就是寻求理想乡的人们,会被要求必须献上幼小孩童的生命。 有人认为这事本身在自古以来的风俗中并不罕见,因此打算妥协。然而与指路人订立契约之可怕,并不在此处。 在连萨凡和拉衮都心生恐惧的一幅画、一张图象里——里面所描述的孩童首级被指路人的手高高举起,但不知为何,尽管那首级已被砍下,却还活生生地哭泣。 “过来吧。”指路人招了招手。 姐弟俩反射性地退后。他们的背部却被按住,那是蜜丝卡的手。 “蜜丝卡?!” “你做什么?!” 宛如死亡羽翼的语气让两人大吼大叫的声音沉默了起来。 “那女人缔结了〔契约〕,获得我指路的代价,是要给我你们的生命与灵魂——而且只要订约之后,就无法逃避。若是违背契约,连对立约者也会降下世上绝无仅有的惩罚。” “这不是真的吧,大姐姐?!” “蜜丝卡,你帮帮忙啊!” 若在平时,经过特技锻炼的双脚早已让两人跳逃到空中;但他们的双脚如今仿佛生了根似的,紧紧贴在地上,这是由于蜜丝卡抓住他们脖子的力道之故,也是由于指路人的妖气之故。 指路人的手触摸两人颈部。感觉全身力量从那里流失后,姐姐与弟弟当场瘫软坐倒。 他朝着他们的颈子——首先是梅——用山刀割了一圈浅浅靴痕,接着当休威的也割完后,指路人后退一步。 “看吧!”他指了位在背后,状似佛堂的大厅中央。 “啊啊?!”在发出惊呼声的蜜丝卡眼中,在那里看见了夜晚的海洋。 雪白浪尖撩乱错落,这不知是哪个世界的光景,天空中有四个闪闪生辉的月亮。 大厅忽然消失。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影,这点连已经丧失一切力气和感觉,瘫倒在地的梅跟休威都知道。 在他们耳边作响的海潮声是真的,掠过月光下的振翅飞鸟也是真的。这种辽阔的距离令人完全无法掌握,却又因此让人知道它是真实的。 “呜!”两人同时呻吟,因为颈部的血圈一起喷洒出了鲜血,开始濡湿他们全身,令人惨不忍睹。不仅如此,仿佛伤口被撒盐——不,是像伤口涂上酸液的巨痛奔窜全身。 “现在即将砍下你们的头。”指路人高举刀山宣告道。“不过,那样并不会解脱,因为你们的头,在未来永远会被死亡的痛苦所折磨,即使这世界毁灭了也一样;相对地——看吧。” 蜜丝卡理解最后那声叫唤的意味。 在夜浪碎散的海洋彼方,开始朦胧渗出光华。 那是陆地。 不久后,光华将会变成都市——蜜丝卡如此确信。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2) 第六章 喋血河谷 在恍惚女贵族眼瞳里,传说中的都市逐渐转为清晰。 不知年幼姐弟在她脚下发出的呻吟声,是否有传入她耳中。两个孩童相信蜜丝卡所说的是充满希望的旅途,想着至少为她送行而一同走过地底,甚至说出了分离的难过;难道她不能理解他们的痛苦? 原本充满气质的面容,因独占的喜悦而丑陋扭曲,她甚至伸出舌头在舔着朱红的嘴唇。 两人业已浑身是血。 这时,黝黑水面左右分开,一条白色道路从海中浮现。 “那就是通往理想乡的道路,不过,若是没有我的指引就无法走过去,你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 就算这话传入了蜜丝卡耳中,也不知道她的大脑是否能够理解。因为,为了能逃离现实世界而呆掉的贵族少女,只是凝视着彼方的大陆而已。 “好了,上路吧。” 指路人抓起休威的脸向上抬起,刀尖抵到那圈血环上。 “不要。”梅无力地叫了。 这里没有D,也没有博拉珠,没有拉衮,只有那一个人—— 被迅速举起的山刀,在这一刹那停在空中。那并非挥落前一瞬间的物理性短暂停顿,而是因为一只纤纤素手抓住了指路人的手腕。 “做什么——?”他转过头,出乎意料的温柔地问了蜜丝卡。 蜜丝卡一折他的手臂,推倒指路人,站到了孩童们前面。 啊啊,有谁能想到?这个白衣少女竟然会保护两人,而且还对他们叫道:“快逃!” 对蜜丝卡那个呐喊声与姿势的感动,给了浑身鲜血的两人力量。 摇摇摆摆地站起,姐姐抓着弟弟的手往门口的方向跑去。 指路人目送着他们,什么也没做,等到两人从视野内消失后,看向蜜丝卡的脸问道:“你清楚吧?” 蜜丝卡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她的碧蓝瞳孔里充满了直视现实的坚强确信,还有决定守护他人的清明。 “已经订立契约,却又破坏契约的话,祭品与契约者都会永远遭到诅咒。惩罚现在就来了。” 他走近蜜丝卡,举起山刀。以女性贵族来说,她现在的战斗架式未免太过随便,可不知为何,蜜丝卡动也不动。原本头巾中只看得到黑漆漆的黑暗,但如今却出现了两簇亮光——说那是光未免太过亵渎〔光〕这个字。那光盯着她,那是指路人的眼睛。 这一刹那,蜜丝卡只剩下思考能力,神经系统失去作用,甚至连心脏都停止了。 “呼!”的一声,山刀深深砍入似乎十分痛苦的少女颈上。 鲜血喷出。蜜丝卡全身痉挛,却发不出声音,这是由于剧痛的缘故。 因为指路人的一刀,会给予比其他攻击强上数千倍的痛苦。 一面用力拖切,一面拉拔出染血凶器后,指路人又要再次挥下山刀。这次是朝向蜜丝卡的头顶。 头巾中的眼睛放射出极其污浊的光芒。 右边的光点突然消失了。一手按着那里,一颗小石头落到了指路人的脚下。 可能是邪眼的束缚同时解开了,蜜丝卡大声哀嚎后倒到地上。 一个矮小的红色身影向她跑去,抱起了她,喊道:“大姐姐,振作一点!” 是休威。少年没有丢下女性自己逃跑。 但是,还走不到三公尺,灰色身影就已站在两人前方挡住。 “就算恢复了自由了,指路人给予的痛苦也不会消失。造就痛苦也是我的工作呢。” 山到挥落。休威千钧一发地翻个筋斗闪过刀刃,在空中掷出了手中的石头。 虽然这是神乎其技的特技,但休威受伤流血的身体,只能掷出能让对方轻松闪过的速度。 指路人走近。 “住手!”蜜丝卡低叫了一声。 一刀挥下——他勉强躲过,休威果然不愧身为特技师。 “哦喔?!”发出惊叫声的乃是指路人。 因为休威的位置在现实世界与诡异海洋的交界上,而休威在那里滑了一跤,滚入了黝黑海水中。 浪花与海浪声都是真实存在,在这一瞬间,产生了次元的融混。 因为指路人造出的异界大海,需要有个位在这边世界,并与那边海洋近似的场所,需要充满妖异气氛的浩淼水液。 “D——?!”从海里拼命伸出头,看到站在前面的红黑人影后,休威大叫了起来。 那正是D,而且还是刚斩断福蓝多卿钢臂的D。 地底湖水与异界海水交混了。 “住手!”指路人大喊着对休威伸出手。 因为耗尽体力的少年,攀着海中道路——通往理想乡的道路,并且爬了上去。 万物化为蓝白,在这甚至可用〔静谧〕形容的色彩当中,人影飘渺晃动。 ※※※※ 休威醒来时正躺在大厅的地板上。 浑身是血的蜜丝卡躺在旁边梅正在照顾她。而正俯瞰着他的人,是美丽的吸血鬼猎人。 “D——我……” “我听说了。” 感觉到D有微微点了个头,少年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个……”因为他看到D和蜜丝卡都在看着大厅深处——那原本是黑色海洋的地方,所以他停下了正想要说的话。 那里已经没有海水了。在烛台火焰的照耀下,苍蓝男爵和白衣女子人在冷冷的石地上。躺着的女子胸口,长长地突出一枝像是权杖的东西。但尽管如此,女子的礼服仍然洁白如故,大概是因为全身血液已经流光,扩散到水中的缘故。 显然,这是为死者送别的场景。 此时,雪白女子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她的心脏机能已经停止,虽然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已连一丝气息也无。 “果然……变成这样了。”男爵的母亲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已经无法再做了,你就随你的意去做吧。纵然我漂浮在水中,可是我一直在观看星星。你的星和你父亲的星完全水火不容——你和你父亲……无论是什么样的战斗,迟早都会结束的;不过……那会是以何种方式结束呢?巴龙,我的儿呀……我十分害怕。” “母亲大人……”男爵低低唤着。就算他已然看穿命运,也只能说出这句话而已。 “别步上我的后尘。”被水濡湿的白皙手臂抬起,触摸男爵的脸颊。“还有……请原谅我,原谅你的母亲……” 男爵握住正要滑落的手臂,将那手贴在脸颊上。 肩膀没有颤抖,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在苍蓝色手臂下,女子的手臂失去轮廓,化为褐色尘埃。但尽管如此,男爵的姿势仍没改变,就这样过了好久。 “D啊。”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男爵叫道。“葛里欧禄在这里吗?” “不在。” “我现在比谁都还想见到他。”他的声音完全无抑扬顿挫。“蜜丝卡小姐在这里,要是加上葛里欧禄的话,应该就可以让她体内的破坏者移到我身上了。” “那家伙留在那个地底。若是福蓝多还清醒,他大概已经被当成叛徒杀掉了,而且——” “而且?” “我看到的灰色头巾人应该是指路人,那家伙也和福蓝多在一起。”D瞧向躺着的蜜丝卡和姐弟俩那边。“他们破坏了与指路人的契约,那家伙会不计任何手段,直到给予他们死亡的惩罚为止绝不罢休。” “你觉得他会跟福蓝多联手?” “不清楚。我用两刀砍下了那家伙的头,那家伙受了重伤但没死。” 男爵站起,褐色尘埃从他的手上、腰上撒落,积在地面。男爵对那看也不看,只将留在拳里的灰烬收入斗篷内,然后说道:“我要去葛里欧禄家。” “做什么?”D问。 “我会带蜜丝卡小姐一起去,我打算自己转移破坏者。” “就连那个破坏者,之前在指路人面前也没什么用。” “那至少能够杀死福蓝多,或者应该能和他打得不分上下。因为这是我的战斗,所以虽然是反覆重提,不过,D啊,你别插手。” “你认为葛里欧禄不在也能成功?”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从以前开始就擅长操纵机械,要是有说明资料的话,应该会有办法。” “让他的弟子做吧。”D往右退开。 男爵轻轻一笑,“这也是一个办法。” 说话的同时,斗篷内侧射出光带。梅、休威、蜜丝卡吓了一跳,光带照亮了他们的脸部一瞬后,往右转出门口。 “啊!”的叫声响起,接着响起脚步声。已经开始疾奔的D紧追而去。 没有必要跑得太久,因为在十公尺前方,留有长长金发的乡下姑娘正呆站在那里。 菲榭.拉衮的巨大身影如墙壁般挡在前方,拉衮问道:“佩姬,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人家什么都没有做——因为经过这上面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才跑进来,结果就突然被……” 看到她右肩上割开的伤口后,拉衮望向D,用生硬的语气问道:“是你干的吗?” “不是——不过,变身得很完美。是古洛墨的化妆?” “你说什么?!” 在不禁傻住的拉衮面前,表情难过的娇小脸蛋左右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拉衮发出像被挤碎了似的嘶哑声音。“如果是古洛墨的化妆,要变男人变女人都没有问题,就连卵蛋也能变成女人的那里啊,更何况是再用了非常银荡的模特儿的话……哎呀、哎呀,竟然被不像话的女人给迷住,菲榭.拉衮恐怕一辈子都会给人看笑话哪。” 佩姬领悟到不管再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当然,她的本性是〔千手千脚〕萨凡,只要卸下妆的话,就会恢复本来的他。 她目睹到指路人后,想说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便一直盯着梅。结果,就变成跟在多加了休威与蜜丝卡的三个人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那之后发生的怪事,但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本人的对此完全浑然不觉。 “滚开!”他用女性声音吐出男人的措辞。 “伪装的外表被剥了下来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现在就要让你付出唬弄菲榭.拉衮的代价。” “罗嗦!”佩姬一个蹬地。那是女性的双脚,最多也只能垂直跳到五、六十公分;但跳跃距离猛然暴增。这是他在蹬地瞬间,一手拍落了化妆的缘故,这是千手千脚——拥有千只手脚的萨凡之跳跃能力。 当他轻松越过拉衮头上的同时,看不见的一只脚踢向拉衮后脑,让拉衮一个踉跄。 萨凡着地后,转过身来。因为本该踹破骨头的一踢,传来了踢中硬物的感觉。 “噢噢!” 拉衮已经不是一个寻常巨汉。覆盖他全身的银色光辉,乃是液态金属的铠甲,而且还是在千分之一秒内就着装完成。 萨凡的凶眼中瞬间燃起无穷敌意,但或许是他判断与这种摸不清底细的敌人动手不划算,一站稳后便要跑走。 但银色巨大身躯依样画葫芦地跳过他头上,在前面着地。背后则是D。 萨凡朝拉衮滑溜贴近,嘴角上牢牢挂着满是自信的笑容。因为他看不见的脚,甚至能一脚踢开石像巨人。 他的两脚踹入银色胸口内。 连五十吨重的巨岩都能踢动的萨凡飞踢,难以置信地深陷在拉衮胸口处,萨凡的腰部以下都埋陷其中。 “液态金属是吗,你这背叛者!”尽管萨凡对头一遭遇上的强敌吃了一惊,但他依然露出了有如炽焰的敌意。 “看来动肝火了呢。”银色的无脸妖怪(日本一种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高大人形妖怪。)嘲笑道。“接下来我让你一步,我不会再让盔甲变形了。好了,放马过来吧。” 这是露骨的挑衅。萨凡动也不动。 拉衮的胸口腹部发出闷响凹了下去,因为他一瞬间挨上了数百记看不见的拳打脚踢。可是,凹陷处底部又像水涌出来似的隆起,铠甲表面转眼间平复。 “没用的、没用的。”仿佛被拉衮的声音给推开似的,萨凡向后退去,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因为好几只隐形的手脚折断了。 刚才就像是殴打了巨大要塞的外墙一样,这是由于包裹拉衮身体的液态金属,能自由变化分子的结合程度,有时能像水般消去击打,有时又能化作超硬铠甲挡回攻击。 “千手千脚的萨凡也只有这点能耐?那就换我出招咯。” 无脸妖怪张开双手,手掌像布匹一样大幅摊张,围住萨凡。 “嘿,逃给我看看吧,如果你〔千手千脚〕的绰号不是叫假的话。” 拉衮大力抱了过来,打算把萨凡压碎——那就像醉汉要去抱酒店小姐一样,是半游戏心态的动作。 但拉衮却惊讶底“哦喔?!”叫了起来。他的双手被慢慢推了回来,而他明明就用上了足以抱碎岩石的力道。 “真不愧是千手千脚。”当他低声如此说的刹那,他的双肩被整个推开到两边,那看来就像是翅膀一样,巨大身躯失去了平衡。 萨凡扭身的模样神似过肩摔的动作,只是他的手上没有抓住任何东西,距离拉衮也有二、三十公分远。 “喝呀呀呀呀!”这强劲吆喝声与拉衮画出雄伟弧线的样子十分相称。 拉衮四脚朝天往低上摔落,在他要落地的前一刻,背部的铠甲流淌到地上,像避震器一样吸收了冲击,接着又像弹簧一样一弹让他跳起;而此时萨凡已经跑到十公尺之外了。 黑色人影由后追上,是D,他两眼绽放血光。 长刀由背后出鞘一击,刀背正中萨凡脑门。当D解放那股力量之际,大概即使拥有千手千脚也无计可施了,直接挨上一刀后,身穿女人衣裳的萨凡当场晕倒。 ※※※※ 乘上借来的马匹,男爵对来送行的拉衮讲道:“多谢了。” 这是公馆的中庭。梅跟休威正在接受医师治疗;萨凡被绑在马背上;旁边同样被男爵拉着缰绳的另一匹马上,坐着蜜丝卡。尽管是在夜色中,她的痛苦之色看来依然强烈。但纵使如此,她仍然答应了男爵的请求,答应协助把她体内的破坏者移给男爵。 “说那什么话,反正又不要你报答。我也听说了你的事呢,不觉得你是外人。” 此时他注意到男爵的视线,自己便也望向公馆方向说道:“D过去叫妲琪的女孩那了。夜还很长,搞不好你爸还会来反咬一口哪——不过,算了,他还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唷。” 因为自离开那座大厅后,没再说过一句话,漆黑与苍蓝的青年便分手了。 “可能因为你和你爸的冲突,和那家伙没关系吧。不过要是你能宰了你老爸的话,妲琪就能得救;如果相反的话,她又会被当作目标。要是这样一想,他大概也不太能放着不管了吧——他还真是个无药可救的任性家伙呢。” “好了。”男爵静静说道,将马头调向远处大门的方向。 宛若银盘的月亮在顶上灿烂生辉,远方有鸟啼鸣。 “明明是这么棒的夜晚,却到处都在砍来杀去的呢。”拉衮低声说。这是送别的话。 门口前方,有巨大樟树高耸入云。一个黑衣身影站在树影内,仿佛要融入其中。 即使通过人影前面,男爵仍没有停下马匹。 当经过之后,他才回头说:“白天时我曾很想再见到你。” 没有答话;相对地—— 黑衣包覆的手臂轻碰了旅人帽的帽檐一下。 苍蓝骑手与两匹马通过,当他们的身影与气息都离开了感知范围后,D从樟树离身,迈开脚步,往妲琪所在处行去。 ※※※※ 在穷极奢华的起居室内,从不久前便一直传出犹如地狱亡灵发出的凄惨呻吟。 “药……没有效……为什么?……为什么伤口不会愈合……是那家伙的刀有机关吗……葛里欧禄啊?” 用尽了一切手段,在被染红的床旁一直嗅闻着浓烈血腥味的老学者正要回答,又克制了下来,在内心为黑衣猎人的刀技感到震惊。 福蓝多的脸从头顶到下巴包着绷带,左肘已经不见。因为葛里欧禄觉得手臂妨碍手术所以取下了。但是头顶的伤口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愈合,而且即使注射何种麻醉药也无法止痛。 基本上不老不死的贵族若受了伤,要是伤不重的话便会瞬间复原,即便是重伤也会在数小时内痊愈。而且,除了受伤的瞬间外,几乎可说必然没有什么痛苦。 而半小时前便一直痛苦挣扎,让自己的血弄脏了半间宽大起居室的福蓝多,显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葛里欧禄……你应该清楚吧……你这个叛徒学者……背信之辈……倘若我万一有个什么事的话……我的部下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的身体会被大卸八块……被活生生地扔到鸟葬场里。” “在下知道——可是,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了。因为那名猎人、那个名为D之人,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D……D啊……”福蓝多猛然睁开双眼,瞪视虚空,那凶厉的眼神仿佛会在空中爆出火花一样。“要是没有那家伙的话……要是没有他,葛里欧禄,这伤能治好吗?会痊愈吧?” “在下正在努力。” “别忘记了,这可是攸关你的性命哪。” 这是什么丑态啊。老学者心中不禁咋舌。 伤口迟早总会痊愈,痛楚也会消失的,在那之前放着别管就是最好的治疗办法。不过,那个名为D的猎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下去调配止痛药。” 说完,当他往门口走过去时,灰色人影突然站到了床铺的枕头旁边。葛里欧禄完全忘了,被福蓝多从地底湖叫来的指路人也一直坐在那里。看来葛里欧禄是十分想把他从脑海内赶出去。 而这个想让他早早离开的人,却令葛里欧禄当场停下脚步。 因为身为热中钻研科学还有魔法的大学者,他绝对不想错过这两人的对话。 指路人好似对葛里欧禄浑然不觉。 “我帮你治好伤吧。”他说道。 “哦喔,感谢——果然有带你来的价值……拜托了……拜托你了,请让我能再一次……跟那家伙——跟D交手。” “你必须付出代价。” 一瞬间,不仅是葛里欧禄,就连福蓝多也僵住了。必须支付给指路人何种代价——这光是用想的心脏就像要停止了。 “你……你想要求什么?”葛里欧禄忍不住发问了。 “和我合体。” 指路人说话的对象自然是福蓝多。葛里欧禄惊愕地望向福蓝多。 这个要说偶然未免也太过偶然的一致性,实在让人震惊不已。男爵为了杀死父亲福蓝多,要求与破坏者合而为一;相对地,如今在这里,福蓝多卿与指路人也要合体。这对亲子,看来终究是水火不容的魔天宿敌。 不知福蓝多会如何回答?葛里欧禄屏息静听。 “……你要进入我的体内……那样,会变成如何?”他按捺下不安问道。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力量会加倍——不过,这是当我和你处于同一层次的状况。” “哦喔,既然如此——” “只是,”指路人泼了冷水。“在你力量比我极端低弱的情况下,你会瞬间死亡,不,用贵族的说法,应该说是〔灭亡〕吧。那我就会变成要一个人去杀死背叛者。” 福蓝多沉默了起来。 说不定连他也忍不住害怕了。葛里欧禄不带恶意地想着。这时,他感觉到有像是地震低鸣的声响以及震动。 他随即清楚那时幻觉;纵使如此,全身上下的感觉却毫不让步地认定那是真的。 是福蓝多。因为福蓝多卿下定了决心,震动轰鸣便是随那而来。 烂烂生光的双眸睨视灰色长袍时的那股气势与妖气,绝非属于直到刚才还在惨叫着头被砍伤了的男人之物。 “我会被灭亡是吧,哼,不过你没想过我的力量可能会凌驾你吗?好吧,来吧——在我的肉体没被砍坏的情况下,控制肉体的神智,应该当然是比较强大的那一方吧?” “没错。” “那就进来吧。看是你得到我的力量,还是我支配你。这也颇为有趣。” 他并非逞强,也不是妄自菲薄或者自暴自弃。福蓝多全无血色的脸上,充满着能令见者当场被镇住的绝强自信。 会变成怎么样?葛里欧禄一面鼓舞好似行将涣散的意识,一面紧盯两名妖人。 是指路人获胜,福蓝多卿的心智落败?抑或是福蓝多卿胜利,指路人只留下力量消逝无踪? 显然无论如何,拥有超乎想象之力的破坏神,都将在世界上掀起无人可挡的杀戮风暴。 纵使破坏者与男爵合而为一,纵使是那样的他再加上D,也不知他们是否能同这名史上最穷凶恶极的魔神抗衡。 葛里欧禄委身于平静的绝望,同时注视灰色身影覆盖到床内的福蓝多身上。 ※※※※ “你想他会来吗?”沙哑话声问道。 这是在铁栅栏前,栅栏里面可以看见昏昏欲睡的妲琪。 “会来。”D答道。 “我也有同感哪。他要是来了的话,可能力量已经变成三倍——不对,是五倍。” “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看过一次,看过指路人附身在某个贵族上事件现场啦。”沙哑声音有些疲惫似的说了。“贵族败了,指路人赢了,结果有三座村庄整个被破坏掉,死者超过了两千人。” “那家伙后来怎么了?” “被收拾掉了。” “是你吗?” “这个嘛……”当沙哑话声转移话题之后,铁栅栏后面的妲琪开始活动了。 时刻是深夜,在地底的一间房间。 她下了床铺往这边走来的肢体,酝酿出比以前浓烈许多的妖冶性感气质。 被贵族吸过血的女性,为何会被除去性方面的枷锁?——这个堪称是永恒迷题的问题之结论,据说是由于吸血行为本身会解放女性的性欲力,让司掌性行为的肉体机能亢进之故。 然而,为何单纯的吸血行为会导致如此?——若要问这问题,直到现在也只有一个解答——不得而知。 不过,女性一旦沦入此一处境,她的官能美、银荡程度皆会无与伦比。据说在都城内的颓废艺术家与宗教团体里,有人会让私下招来的贵族吸食妻子或女信徒的血,再欣赏堕入腐美地狱里的女性姿态。 “D。” 做出彷如要把脸蛋和丰满胸部压到铁栅上的模样,妲琪呼唤了他,白皙手臂伸了过来。而被她呼喊的男人,则如漆黑人形钢铁般文风不动。 “……我好害怕喔,D。拜托你抱抱我。”甜美气息扑鼻而来的淫声缠绕着D的身躯。 “不对劲呀。”沙哑话声从D左手掌处响起。 “哪里?” “这女孩的模样。明明只有一次吸血行为,现在却那么沉迷,恩……” “怎么不来嘛?”妲琪眯起双眼,微张檀口发出喘息。在宛若贴覆薄绢的光嫩口腔里,红艳舌头蠕蠕微动。 “拜托你抱抱我嘛,人家又怕又冷呢。求求你。” 妲琪左手移往胸口,一颗颗解开罩衫的纽扣。她双手的动作、解开纽扣的方式,俨然是属于精于引诱男人的母兽所有。 艳丽雪白的隆起,看来仿佛要自行撑开衣杉。解开最后一颗纽扣后,妲琪凝望着D。 充满自信与银荡的表情,变成了愤怒的形象。 “为什么不抱我?你不想要这样的我吗?你这个性无能的、该死的阳痿猎人!” 她两手抓住铁栅栏大力摇晃。 “杀——杀!快杀了这家伙!” 不只何时,D背后的门已经从外头打开了。 两个人影跳了进来,立刻用铆钉枪朝D开火。 以三百公尺秒速呼啸射来的铁块所打穿的东西,是外衣的下摆。 胫骨挨上D连刀带鞘的一击后,两人仰天倒下,再也不动。他们由于剧痛而晕倒了。 左手朝着铁栅栏里龇牙咧嘴的妲琪说道:“好厉害呀,光凭声音就引诱了外面的警卫呢。D呀,这可不寻常喔。” D看了妲琪,眼瞳深邃漆黑。妲琪别开了眼睛,正要开口,D又仰望头上。 “来了喔?”左手说道。 D默默背过妲琪迈开脚步。 用预备用来捆绑犯人的绳索捆起两名警卫后,他走出门口。 在门要关上的前一刻,“——D!”妲琪叫道,那已非妖冶淫女的口吻,她眼中满溢泪水。 “救救我,D!” D转身,关门。 妲琪的下半身没了力气,变成只剩两手吊在铁栅栏上的姿势。她的手指痛苦地离开栏杆,少女瘫座在地开始啜泣。 又有谁知道这哭泣中混杂着安心? 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面对恢复正常的她的呼喊,D轻微——却有力地点了个头。 ※※※※ 月光仿佛更增了一层光彩。在中庭的树木、岩石上,月光如银色云霭般盘踞缭绕。 D站在庭院中央处的光灿圆形池塘边,仅仅只是如此,便已令月光与自都城运来的艺术雕像黯然失色。 让人有了这种感觉——就连微微荡漾水面的夜风,也仿佛不好意思似的,唯独避开了这青年的脸部而过。 拉衮的巨大身躯从公馆的方向走来。 “D,来了吗?”他望着门口的方向问。 “去留在家里。” “别这样说嘛,这儿可是我的地盘耶。” “所以才让你那样做。” 拉衮翻个白眼,瞪着不近人情的猎人。 “对了,怎么样?能赢吗?有需要的话,就让我这儿的小伙子帮你吧。他们每个家伙都不怕死喔。” “一下就死的话,也就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怕死了。”因为说这句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拉衮忍不住望向D的左手。 “绝对不准插手。”D下了严命。 “知道了啦。”一面不情不愿地点头,拉衮一面轮流看着D的左手和他的俊美容貌。 “那……只少让我留在这见识一下你的战斗吧。” “我说过,去留在家里——” “哦噢噢!”拉衮向后跳开了三公尺的身体,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因为他穿上了铠甲。 “一片好心却被人用刀气回报,这我可受不了。我说不定是你的爸爸耶——哇?!” 这次刀气真的是贴着他的脸掠闪而过。在铠甲里面知道这件事后,拉衮不禁战栗,全身喷冒冷汗。D竟然毫无半点杀气和预备动作,就直接斩出了如此骇人的一刀。 “真是怪物……就算我把精子提供给了那位大人……你也绝对不会是我的孩子。” 刀身“锵!”地回鞘,然后D望着门口方向。 “那个时候——我试着问了,”拉衮继续讲着。“问说〔是打算向人类收集精子,然后造出贵族跟人类的混血儿吗?〕可是没得到回答,但我不肯死心,又问〔那样的事会成功吗?〕、〔有试着进行过吗?〕——然后,我得到回答了。” D宛如黑色塑像般凝立不动。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个。”拉衮用像是在探询的口气说了。“——啊啊,D啊,你看,看看水池表面。我的身影很清楚,但你的却模模糊糊的,这就是半吸血鬼的宿命吧。人类和贵族的混血儿——你觉得那个例子会是谁呢,恩?” 拉衮提防着第二刀,摆出随时都能跳开的姿势。 没有砍来。 异样气息让月光凝冻。 “来了啊。”沙哑话声说了。“可是——很奇怪,明明感觉得到气息,却不知道在哪儿……” D突然望左一动。 就在大门正前方——做出似欲弯身的动作后,一骑黑色人马进入了中庭。 那个身上长袍色彩斑斓、垂贴地面,右手执持权杖的人影,正是福蓝多.博拉珠。 然而,那身躯的里面是?! “女孩在下面对吧。”这声音宛如是从极北冰窟中吹出的。是福蓝多的语气,贵族的意志力控制了指路人。 “别碍事,滚开!”说完后,福蓝多又舔舔嘴唇。“不,你就站在那吧。现在,我就要讨回手臂和头部的债。拉衮啊,你也要帮助这个家伙是吗?” “没没没那回事。”白天时,在山城中面对福蓝多寸不不让的黑道头子,卸下铠甲,用原本的真面目表明了一种恭顺之意。这可能是因为,他确切感觉到了福蓝多有某些异于平常的关系。 “恩,算了。你的处分之后再说。” 气势十足地猛一吐气后,骑手与马匹迎面瞪向D。黑马的身躯与脚部皆覆盖着泰坦合金装甲。 权杖指向D——D右手按上刀柄。 “等一下!”不知大喊的人是拉衮还是那沙哑话声。 就在这一瞬间,大地隆隆震动。 “也从地下来了?!”尽管知道左手这话的意思,但D仍一个沉身。 因为黑马冲了过来,在铁蹄下,闪光水平一现。 看吧!这是所有目睹者皆会不停传诵的吸血鬼猎人D之拔刀技——马的前脚自胫部被斩飞。 从猛然前扑的马上,一团炫目光彩映射月光跃入空中,黑色疾风自地面窜升。 在两者的交点,“锵!”地爆出钢铁交击声,过一会后水花溅洒地面。因为两人落入了水池中。 拉衮奔过去,看到一样东西后,露出想跳入池子里的模样,但在“口去!”地骂了一声后便放弃,开始往妲琪睡着的那栋房子跑去。 水池的深度是二十公尺,这个设计是为了要从地下的展望室,充分欣赏泳装舞女的表演。 如今,在这样的欢乐舞台的正当中,不知正展开着何等的死斗。拉衮在月光萧萧的水面上看到之物,乃是会令人联想起灰暗命运的晕散黑血。 第七章苍蓝阴翳的天使 从昏迷中醒来后,萨凡立刻知道自己是在葛里欧禄家里。 苍蓝男爵与蜜丝卡站在旁边,问了一个大出他意料的问题。 他被问了有没有关于把蜜丝卡体内的破坏者,转移给男爵的资料。 萨凡老实地回答:“不知道。” 男爵考量了一会,然后下令:“来帮忙。” 被从不逊于D的俊美面容上所涌现,能冻人血液的鬼气一吹,萨凡便失魂落魄地答应了。 令人惊讶的是,男爵完全清楚葛里欧禄实验室里的装置的功用。 不一会后,核能炉中燃起原子的火光,诡异化学药品在大釜里开始沸腾。 “速子喷射装置:能源填充百分之九十——OK。”机械语音不停报告检查结果。 “精神波动转换模式:调至最大值——OK。” “精神体移动用亚空间а:结束率九九九九九九九九分之一——OK。” 虽说是帮忙,但萨凡的工作仅止于搬走不需要的装置跟桌子而已,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工作,因为他只要一直站在一个地方,巨大的离心分离器、微波寄射式稳定装置就会轻巧地自行开始移动。 准备工作不到十分钟便完毕。 男爵调整完全自动控制装置后,走到躺在长椅上的蜜丝卡那里。 “真是抱歉,终于差不多了。” 失去一只手臂、颈部被砍开了一半的美女,脸色宛如白蜡,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出血已然止住,伤口也正在愈合,但身处地狱般的痛苦却依旧如故,恐怕这就是指路人的魔力。 “我体内的东西还在沉睡——没有关系吗?” “就是要趁它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完,男爵微笑。“我从那对姐弟的口中,听说了你受伤的缘由——你真了不起。” “只是犯了傻而已。况且,那也是因为破坏者跑进了体内的缘故。” “是这样吗?” 朝着“恩?”了一声的端丽面容,男爵说道: “或许贵族也拥有可能性,那是何单纯一味走上衰亡之路不同,对种族来说的另一种可能性。我和你,或者至少是你,恐怕都没料到自己会成为那种可能性的绝佳范本。你之所以赌命拯救了人类的姐弟,应该也是那种可能性的表现。那可能性恐怕是微笑的某种事物,若放着它不管,便永远无法察觉,它只会一直沉睡在基因的某处,而有个存在注意到了那点,想藉由它回避种族步向灭亡的命运。或许我之所以会不想要人类的鲜血,也是伴随着被那个存在所唤醒的某种事物而来的一种现象吧。你会庇护那些孩童,也是如此。” “可是,我——” “也可以想作是破坏者让你的某种事物活性化了。一想到它的存在意义,就只能说这实在是讽刺。” “我不知道……我完全无法理解啊,贵族会关心人类这种事……”一说完她便噤口不语,因为那正是她自己的行为。 男爵将蜜丝卡领到连着诸多管线的实验台上。 “请躺上去吧——应该一下就结束了。” “你是认真的吗?”萨凡在巨大蒸馏器的后面出声问了。“也没有说明资料,就要移动破坏者,这根本就是胡搞嘛。就算再怎么熟悉机械,在作业上也会有不知道的技巧吧,要是搞砸的话要怎么办?如果破坏者在弄到一半的时候失控了,这个世界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你能够阻挡它吗?” “退下。”男爵高声命令。“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你走吧。” “是、是,要是在这种地方待下去然后被牵连了我可受不了哪——小的先行告退啦,伟大的男爵大人。” 他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又在途中忽然转身,用奇怪的表情问:“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男爵一脸认真。 “至少我希望是那样——你走吧。” 萨凡耸耸肩,一面唠唠叨叨一面走了出去。 “人类跟贵族……太蠢了……会关怀体谅……喂,这是笑话吧……” 男爵站叨控制装置前,按下核能引擎的启动按钮。不知从何而来的马达声隆隆响起,圆筒型的电磁铁与电磁铁间有蓝白电流相连。 蜜丝卡在实验台上闭起双眼——不久后又睁开看向男爵。 “怎么了呢?” “或许这样会永远无法胜过福蓝多.博拉珠——但我还是无法动手,我突然变得无法动手了。” 男爵充满苦涩的声音和语气,让蜜丝卡连自身的痛苦都忘了,她坐起上半身。 “为什么突然这样呢?是在顾虑破坏者失控吗?” “比起那个——我更害怕的是你。” “我?”蜜丝卡一头雾水,不过她随即想到了。 “是说我会恢复成原来样子的事吗?” 男爵点头,俊美面容上有苦恼的暗影晃动。 “你是连接贵族与人类的重大可能性之一,其中破坏者占了很大的因素,我并不想消除那个状况。” “那么一来——您的心愿便无法达成了,连令堂的仇也是一样。” “我会杀死福蓝多.博拉珠;可是——” 蜜丝卡用难以言喻的目光望向咬着下唇的男爵,忽然娇笑了起来。 “怎么了?” “我——男爵大人,我并不想成为连接贵族与人类的美丽桥梁啊。” “那——” “我之所以救了那两人,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应该说,是和无法看着自己养的狗被别人杀死的同一心理;更何况,他们又连我的爱犬都称不上。的确,我不否认对他们比对一般人类更有好感,不过那对我而言只是累赘。请快点让我恢复原状吧,哪怕只是早个片刻都好。” 她的语气冰冷无情。男爵凝视着蜜丝卡,不久后,又摇摇头。 “你无法成为骗子呢。“ “才没那种事呢。“ “不,你的眼神太过温柔。知道了要拯救人类生命这件事的人,是没办法再度变回冰冷严苛的;而且,不变回去也比较好。请你再拉衮的城馆等待,虽然已无法前往理想乡了,但你应该还是能成为另一种理想的体现者的。我一定会处理掉指路人。“ “可是……“蜜丝卡的话中途断去,因为正如男爵所说,她的心灵里,已经不再有对于人类的本能性侮蔑和憎恨了。她喜爱着那幼小的两个人——那对拼命努力度过了艰苦的人生,并在未来也打算继续这样活下去的姐弟。 “请下来吧。”男爵离开控制装置,往蜜丝卡走去,同时伸出了一只手。 此时实验台亮起光芒。 无形的力量让蜜丝卡在实验台上仰天躺下,她的身体剧烈痉挛,后仰成弓形。 男爵惊愕地转身,当他认出一个站在控制装置前的意外人物后,大喊道:“葛里欧禄!” “看来在下这行将就木之人对您期望过高了啊,男爵大人。您竟养成了如此愚昧可耻的心灵!贵族所必要的,是能让低贱人类跪地臣服、直至吸尽其最后一滴鲜血也绝无悔意的冰铁之心;若非如此,您为何要一雪令堂的怨恨?男爵大人,请交予在下。在下吉安.德、葛里欧禄,如今就将那力量从蜜丝卡小姐身上转移给您!” “葛里欧禄——住手!” 男爵前进两步,光带自斗篷内侧飞闪而出,砍伤葛里欧禄左肩。但尽管鲜血四溅,老迈学者的疯狂仍无丝毫动摇。 “魔天之主啊!不灭的神祖啊!如今,奉尔等之名!最强的破坏者即将呈献予巴龙.博拉珠男爵!” 他的右手正要拍下显示器上的开关。 那手在空中停住。老人讶异地转身,但背后却根本没有阻止他的人。 “停手吧,老大。” 萨凡站在门口。 “难、难道——你要妨碍我?你这该死的叛徒!” 一面死命地挥动着手脚,同时葛里欧禄被从装置旁给拉了开来。 “你也符合一下自己的年纪,要死不活一点好不好?你也未免有点太激动了吧。” “为何阻止我?!” “因为我听到了很棒的话啊。我老妈也被贵族吸了血哪,明明还没有变成贵族的同伴,可是心脏就被钉下木桩了,还是在那之前一直跟她交往的村人钉的。虽然到底是哪边对哪边不对,我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可是要是贵族和人类和平相处了,我想像我这样的小鬼应该就会变少了。我那时才九岁。” 建筑物突然摇晃,地面与墙壁宛如化为液体似的泛起波纹,下一瞬间,门口一带有如乌贼的头部般隆凸高起,接着在破开石块沙土之后,一只状似巨大蠕虫的物体扭爬而出。 在马上退开了葛里欧禄的萨凡头上,数吨重的石块迎头砸下,又在他顶上一公尺处停住。微微一笑的萨凡心思都集中到了那上面,而这正是百密一疏。 蠕虫巨镰“呼!”地扫来,即便是拥有千手千脚也来不及发挥——不,四面的空间中确实不断有隐形手脚被砍断的迹象出现,然后巨镰横切开萨凡的身躯。 “竟敢妨碍我——这就是叛徒理所当然的报应!” 斥骂声自蠕虫上落下。尽管被砍成了两截,但或许是由于身怀过人武艺者的顽强之故,萨凡仍旧瞪大了双眼望向那边,然后“啊!”地叫了一声。 站在山之民的战车上的老丑身影,乃是葛里欧禄本人。 另外一个——那个被萨凡抓住的葛里欧禄,早已被埋在蠕虫底下的石块跟沙土里,显然已经当场毙命。换言之——这是? “若是福蓝多卿的话,应当就清楚我的研究成果了——请您现身。” 葛里欧禄声音响起的同时,福蓝多从蠕虫的某处站出来。而被抱在他双臂中的少女——正是妲琪。也就是说,D被打败了?! 对萨凡还是另一个葛里欧禄的尸体看也不看,福蓝多睥睨俯视地上的儿子。 “你想,我是为何而来?放心吧,并不是来收拾你的,而是为了你背叛我的仇恨,为了给你更深沉的绝望而来的。看吧,这少女虽然躲在拉衮那里的地下,但仍被我轻易得到,明天的夜晚,我就会让她成为我的新娘。而且——哦,在那的是来寻求理想乡的小姐对吧。我从指路人那全都听说了。” 当这男人稀罕地在唇上闪现老好人式的微笑刹那,男爵放声大喊:“住手!”同时斗篷内射出白光。 撞开那光芒而射来的权杖,残忍地刺穿了平台上的蜜丝卡胸口,还扎透了实验台插入地面。 “蜜丝卡?!” 权杖末端迸出的闪光击飞了想奔近她的男爵身体,火焰包裹男爵的斗篷,但他随即站起,他的头发、皮肤遭火焰烧燎,正不停烧伤溃烂。 “哦喔,叛逆之血依然不息啊。很好,巴龙呀,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若仍想对我下手,便在明日夜晚0:00前来〔死骨原〕,那个我曾抱着你散步,令人怀念的场所哪。要单刀赴会也无妨,要带人相助也无妨;只是,别忘了,如果迟上一秒,我的獠牙便会咬入这少女的喉咙呢。死心吧,巴龙——忘了我的事还有这一切,然后离开村子吧。只要你栖身到某个远处乡下贵族的家中,报上了名号,便一辈子都毋须烦恼人类的鲜血。只不过,报出的名号,记得要用我的啊。” 光束再次自男爵胸口射出,但福蓝多卿已经进入了蠕虫体内,就连葛里欧禄也再次不见。 地震隆隆声起,当巨虫开始往地底移动之际,男爵跑到蜜丝卡身旁。 她单薄的肉体有如昆虫似的被钉在实验台上。男爵的母亲也曾如此。 “男爵大人……” 蜜丝卡睁开眼睛。恐怕巴龙想要捂起耳朵,因为他又必须再次一个人,在完全相同的状况下,听着心爱女性的临终遗言。 “请你……走吧。”蜜丝卡吐出如丝线的气息。“像令尊说的那样……抛下这村子的话……你就不会……灭亡了。倘若……贵族与人类……真能彼此理解的话……那就是你……今后的使命……尽管我也很想帮助你……但是……” 蜜丝卡的身体陡然变得沉重。 “男爵大人……在被刺中的前一刻……我抑制住了……破坏者……已经不能再……继续流血了……拜托……请快离开这村……庄。” 男爵不愿看见这名美女化为飞灰的模样。 他抓住权杖一口气拔出,接着缓缓地朝控制装置那边说道。 “你犯了个错呀,父亲大人。” 他称呼福蓝多的方式再度改变。只是,除他以外,这世上可还会有人呼喊父亲呼喊得如此悲痛、凄惨? “我明天会杀死你。父亲大人呀,你就好好见识贵族与人类的力量吧!” 接着,他踩着缓慢的脚步,朝他之前好不容易才放弃的装置——召唤破坏者的控制装置走去。 ※※※※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当拉衮的不夜城今晚也开始点亮灯火,室内开始充斥身着华服的乡民跟女性的娇声莺语时,D苏醒了。 水中死斗的最后,他杀死了福蓝多;相对地,他自己也身受重伤。而他让负伤的身体躺到了位于中庭一隅的柴火小屋里。纵使拉衮主张要在更舒适的场所让医生帮他治疗,但D那时已经睡去。 D知道有像是巨大地底战车的东西,侵入了地下的隔离室掳走妲琪。而这名青年无论身负何种伤势,在当时应当都会断然前去拯救她才对。 但他没有那样做,原因是福蓝多在水中临死前低声说出的奇怪话语。 虽然我灭亡了,但明天晚上0:00会在死骨原等你,我和地底少女在一起。要是迟了一秒。少女便会成为我的新娘。 而说出这些话的脑袋,那时已被D的刀刃斩下。 然而,确认过福蓝多在水中化为尘埃后才浮上水面的D,他的模样也只能用〔凄惨〕来形容。福蓝多的权杖也同样砍开了他半个颈部。 不理呆掉的拉衮,D走入柴火小屋后关上门。 拉衮从门缝间偷看,然后目击到了诡异——而且连他也是头一遭见识的光景。 躺在地上的D,用右手推合快要断掉的颈部,左手按在伤口上。血仍在涌出,但血却没有流下,因为被左手掌给一滴不剩地吸掉了。这从左手发出的“嘶嘶……”声可以得知。 他知道D是半吸血鬼,然而,在这世界上会有像这种——吸食自身血液的可怕生物存在吗? 惊人的还不仅止于此。左手拿开后,颈部已经痊愈了一半,然后左手——显然那不是D的意志而是手自行活动——挪到地面上,动起五指挖土,又把刚才吸进去的鲜血吐到挖出的土上。 在那一瞬间,转向拉衮那边的手掌上,冒出了无疑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东西,让门外的拉衮变得像死人一样僵硬。这就算让人心脏麻痹也不足为奇。 诡异左手进行的仪式仍在继续,左手插到化成血泥的土堆内,接着那土一下子便被那张小嘴吃光。当最后一口土被塞进嘴里后,拉衮看到在那张嘴巴里有蓝白火焰燃起,那显然是一种绝对神秘的强大能源燃烧。 仍在熟睡的D颈部的伤痕,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 然后,如今拉衮一个人迎接了随着夕阳一同走出柴火小屋的D。 “要不要先去喝一杯?”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调很怪,因为他看到了D——的左手的进食。 “为何没对我下手?”D问。 “啊?” “你看我的眼光中有杀意,是福蓝多命令你的吧。代价是贵族之力?” “全被你看穿了。”拉衮拍拍额头。“在看到你的战斗之前,我都是这样打算的,但还是放弃了。要是被像你这样的男人给惦记上,就得一辈子提心吊胆地过活了;再说,我本来也就不爽福蓝多。” 不知D是否相信这些话,他换了个问题。 “死骨原在哪?” “哦,那是福蓝多城堡西边的平原,在城堡前面往左弯过去以后马上就到了。不过是谁在那等你?福蓝多不是已经被干掉了吗?” “只是其中一个。” “啊?” “他是两个人。” 拉衮愈来愈迷糊了。 “葛里欧禄研究了什么?” 想了一会后,拉衮一拍手,“经你这一说,他确实曾经要我向都城订购怪书过呢。记得是关于分身的书——喂,你是说,那个福蓝多有两个人是吗?!” D默默骑上系着的马,淡淡说道:“蒙你照顾了。” “没啥大不了的啦。不过——你保重啦,就算是我。也只有你的生活方式学不来啊。” 从迈开步伐的马匹背后,又传来—— “虽然就算说了这话可能也没啥用,但要是累了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喔!我会欢迎你的,会先帮你准备一大堆美女哟!” D举起一只手,是左手。当在那朝向自己的手掌上,看到一张开心笑着的脸后,拉衮差点向前摔倒。 ※※※※ 葛里欧禄从位于福蓝多卿的实验室窗口,眺望渲染西天的夕阳。 他老迈的身躯——脸上深刻的皱纹、弯腰驼背的身影消失在红光内,宛如融化其中。 实际上,他已经是具行尸走肉,当他目击到歌迪丽雅被刺死在眼前的瞬间,支撑年老身躯的热情微焰,便已消失无踪。 如今,他一心寻死。在他右手中的拐杖把手里藏有匕首,只消用那一刺疲弱搏动的心脏——就可以告别这个空虚的人生。 当他没下什么决心,就把那匕首对准了自己之际,有人从背后叫了他的名字。 一转身,葛里欧禄瞪大双眼。 站在三公尺开外的白衣女子全身正不停滴垂水珠,而不知为何,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他一眼就知道了那是谁。 “夫人——歌迪雅小姐?!” “是的。”女子颔首,用在昨日午后与D说话时的相同声音说道。 “也就是说那有效果了呀!啊啊,在这十年中,我连这都不知道……” “这也难怪。我的出现,是在你认为失败以后,又再过去了一年的时候。” 分身——葛里欧禄成为这个构想的俘虏,是他在对福蓝多的妻子注定飘荡水中的命运感到束手无策之后的事。 好想制造出另一位歌迪雅小姐,给予她另一种命运。 由爱慕而生的热情,日复一日地加深了执着的程度。终于,天才的头脑在动物实验中获得成功,进而跃跃欲试地着手了歌迪雅的分身化。 然后,失败以终。 葛里欧禄并没有失误,因为在他自己和福蓝多身上如今就成功了。本来,在福蓝多的情形,一开始只能以声音的形式出现;完全实体化是在得知男爵回乡的消息之后的事,而葛里欧禄用自己进行实验也一样在那时开始。 当然,在这之前,每当发现新希望,他便会劝请水中的夫人再次接受实验,但得到的回应始终只有淡淡的拒绝而已。 只是,万万想不到,对最爱之人所做过那唯一一次的失败实验竟然成功了! “歌迪雅小姐!”老人浑然忘却主仆分际的铁则,喊着她的名字。“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件事呢?要不然我就不会一直如此痛苦了,不会对让你变成了水中居民一事感到痛苦。” 歌迪雅之所以没告诉他,或许就是因为如此。 “你还不可以死,葛里欧禄。”水中女子说了。既不冷冰也不温柔,这正是令人宛如置身水中的口吻。 “你还留有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创造者必须对造出的事物负责到最后,请消灭掉那个人的分身。” 葛里欧禄一直在颤抖,因为他早已清楚女子的要求;但即使如此,一旦那被说了出来,他还是不禁战栗。要把那个福蓝多卿的分身给—— “我在漫长岁月中,一直无法离开那个地底。而我变得能离开,是在那位美丽年轻的先生,来见到了另一个我之时的事。我跟着那位先生外出了。而只要我想,任何人都无法发觉我的气息。葛里欧禄,这是因为你的实验室得到了超乎你想象的成功。我能在日光中和那位先生一同骑马奔驰,此外,在回来这城堡后,还看到、听到了你和外子所进行的一切。” “……” “关于那些事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有一点——葛里欧禄呀,请破坏你制造出的外子还有我。” 老人吞咽一口唾液,他上下蠕动的喉结看来虚弱可怜。 “这……夫人……我无法做到,不,是不能去做。第一,现在的福蓝多大人究竟是不是分身,这连我也不得而知……夫人,消失的可能只有您而已……请您别再给我这样的老人,那有如撕裂灵魂般的痛苦了。” “请你去做,葛里欧禄。” 老人背对湿濡女子,接着,湿润的白皙双手触摸了他的肩头。 或许是飘荡水中的女子依然具有贵族的魔性,当那双手缓缓探扶他的喉咙,摸过他的胸膛时,老人双颊恢复了血色,呼吸宛如野兽。 “你曾消灭过我一次,用你的手,用你的手术刀。再毁灭我一次——这就是你的补偿。到那时,你也一起死,和我一同走上黄泉之路吧。” 葛里欧禄的双眼涌现错乱的生气,那是极其昏晦的色调。 ※※※※ 死骨原的名称由来,有人说是因为与贵族战斗过的村人们,在那里背曝尸荒野的缘故;也有一说是因为贵族在奇怪实验中所有的生物之尸体,被抛弃在那里。 无论如何,这片土地的土壤赤红有如饱含鲜血。而或许是吸收了那血,茂密的杂草异样高长且绿意深浓。 自黄昏时起开始起风。多数的飞翔生物不去抵抗风势,直接离开了这平原。有数匹蜥蜴状生物灵巧地挖开红土,开始啄食昆虫或土中小虫。 它们突然感受到某种气息。在丢下猎物一起逃开的生物后方,出现了一只似是巨大蠕虫的物体。 它停在平原的正中央处,多处令人惨不忍睹——在那虫的鼻头处,全裸的妲琪被捆住了手脚,绑成十字型。 舱盖打开,福蓝多卿的脸出现。 那随风飘扬的头发也好,斑斓绚烂的长袍也好,他手持可怕权杖、乘坐山之民坐骑的模样,都有着要以美少女作为祭品,施行禁忌仪式的魔界王者之风采。 睥睨四方后,他说道:“还有一分钟——莫非,两人都胆怯了?” 由此看来,他似乎原本预料D跟男爵都会来,并打算同时与两人交手。自信得令人畏惧。 他走到蠕虫前端,站在那里仔细俯瞰妲琪。 “按照约定,我昨夜忍着不滋润喉咙。而这也是按照约定,要是他们晚了一秒——” 他微微一笑露出獠牙,这是恶魔的形象。 轻轻落到地上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再度歪斜成笑容形状,走近妲琪。 感觉到他的气息,妲琪睁开双眼。 “不要……别过来……” 福蓝多卿以淫魔才会有的眼神,扫视过拼命转开的脸庞和丰满的胸部,说道:“哼哼哼……只要不吸血就行了吧。” 紫色的浑厚嘴唇压到了右侧乳防上。 妲琪因皮肉被“噗嗤!”地咬破的痛苦而难过地挣扎,从柔嫩肌肤与嘴唇间,悄悄流下了两道血线。 “没有吸血啊,没有吸血。” 嘴巴离开后,那里黑呼呼地留下两个血肉模糊的咬痕。 接着,可怕的双唇再度贴到了左边乳防的美艳弧线上。 “啊呜呜呜~~”妲琪扭动身体。 贵族的吻咬之所以会令牺牲者变得恍惚,在一般的说法里,是因为吸血此一行为本身所拥有的魔力之故。但没有伴随吸血的吻咬,就单纯只是咬破皮肉、给予痛苦的兽行而已。 痛苦扭动的少女浑身鲜血淋漓,咬痕无情地接连刻印到光洁小腹、腋下、大腿上。 似乎是陶醉在血液的气味中,福蓝多的表情变得恍惚。尽管这是为了抑止吸血欲望的行为,但竟连催眠术都不使用,就直接给予手脚无法动弹的少女獠牙毒咬的痛苦,或许这也是贵族的残忍程度之表现。 由于极度恐惧与强烈痛苦,妲琪晕了过去。 福蓝多估算时间,在风中喃喃低语。 “还有三秒……两秒……一秒……总算——” 他胸口处响起异样声响。 因为电射而来的木头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膛,枪长足足有两公尺。 福蓝多因冲击力后退了二、三步,“来了吗?”他通红双眼望向的地方,是前方的如波绿草。没当长草随风起伏,月光便点点闪烁,看来美丽一如群萤乱舞。 有人分开如此美丽的绿草而来—— “D。” 黑衣人影手中紧握着一把刀。 福蓝多用右手抓住长枪,将它从前面拔了出来。 “来得好啊,巴龙那家伙怎么了?” “我在这。”这话从福蓝多背后传来。他也不转身,便说道:“还在等什么?过来啊。”尽管D的木枪确实贯穿了他的心脏,但他却毫无痛苦之色。 “D啊——你退下。”男爵说了。 远望了男爵的面容一眼后,D点点头。或许是把这当作了开始讯号,福蓝多的身体回转向后。 他看到了儿子的面容。然后“噢噢!”地低叫了一声。 男爵那堪称青春结晶的美丽容貌并无改变,但双颊肌肉消瘦、肌肤失去血色,简直就像是地底的亡者。而最为惨厉的,则是闪动血芒、凝视福蓝多的双眸里的那股凄烈气势。 莫非是男爵认定了,唯有化身恶鬼才能杀死魔王? “巴龙啊,怎样?接收了破坏者了吗?”福蓝多问着。这是理所当然。 “不——只靠我自己。”如此一说完,光束立刻自斗篷中迸现——相对地,权杖也从福蓝多右手中射出。 区分生死的时间既像永恒又像一瞬。 福蓝多的身体垂直喷闪流光;同时身体被权杖刺穿的男爵往后方摔飞。 男爵的身体一瞬间仿佛突然胀大——下一刹那,他体内爆出“轰!”的一声有如击打大鼓的句巨响。 但即使如此,男爵仍勉强撑了下来,保持住站姿。 福蓝多对他低声说道:“你这家伙——果然接收了破坏者。”光柱仍在他身上继续喷流,那光将福蓝多的高大身躯往左右撕分推开。 “雕虫小技!”他的两手按住颅侧。 只见福蓝多灌注全身力道后,慢慢压合正要裂开的身体。 “看道了吗?巴龙,这就是你的父亲!” 光带斩过正要大笑的福蓝多胸口,他的身体开裂成一个十字符号。 “呜喔喔喔喔!”他放声大吼,这是宛如天地怒号的惨叫,夜风扑打他的脸庞。 “没有愈合、没有愈合啊!指路人你在做什么?!”福蓝多踉跄着倒入草丛中。 在他身后五公尺处,男爵也趴倒在地,因为刚才的光击是他挤出的最后力量的一击。 爬到男爵那里后,福蓝多倚着插在男爵胸口的权杖站起。 “会随歌迪雅而去的——是我还是你?” 他大力一捏抓着的权杖。男爵无计可施,身体因剧痛而反折成弓形,不停痛苦挣扎。 福蓝多要对男爵做最后一击,他拔起权杖,将它从头上高高刺下。 再一次——对准心脏。即使附有破坏者,恐怕男爵也无法承受第二次的攻击。 福蓝多身体一震。 因为另一枝权杖从背后刺穿了心脏。那是他用来灭亡他夫人的权杖。 “你、你这混蛋……” 他想要转身,但已无此必要。 在劲风中,身着漆黑外衣的人影妖诡绕至他面前。 “你该退场了。”低声说完,D一刀斩飞福蓝多的脑袋。 但即使那首级落到了远方红土上,他的身躯依然没有倒下。 “不会灭亡的……我不会灭亡……”声音远远传来。因为滚落到红土上的首级说话了。“……指路人啊……带我去……理想乡……” “哦喔!”风中响起低呼声。是D左手一带发出的。 只见无头身体前进方向的前方空间,如阳炎般扭曲变形,那幅光景——黑白分明的浪头以及位于彼方的大陆都出现了。水晶宫的彼方闪烁生辉,光彩永不熄灭。接着海浪分开,那条海中道路浮出。 D无言走到男爵身旁,扶起他。拾起福蓝多落下的东西,让男爵惨白的右手握住它。 “这还能用吗?”D问。 男爵微微睁开眼睛,点点头,说:“我没有破坏者的力量。” 他并没有借助可怕的存在的力量,他害怕招来永无休止的破坏。为了杀死父亲而想得到那力量的强烈欲望,被清冽的意志给压了下来。只是,如此却遗留下了悔恨。这样下去无法战胜父亲!而当绝望与憎恨相互重叠,远至激情的顶点时,另一种力量觉醒了。 那力量是—— “既然如此,你就和我一样了。”D说道。 男爵两脚站定在大地上,当他大力挥下了右手与权杖时,D放开了他。 一面看着呼啸飞去的权杖将福蓝多的头颅化为齑粉,男爵往前倒下。福蓝多的高大身躯也同时倒地,他的手一面颤抖,一面往光彩夺目的香格里拉伸去。 然而就在要碰到那个宛如幻梦的空间之前,指尖突然无力垂下,贵族的手空虚地落到红色地面,之后再也不动。 这就是父子对决的结局。 目睹完这一切后,D正要回去男爵身边,又突然侧耳倾听风声。 “有女人的声音呢。”左手说了。“跟男爵的母亲很像……恩……” 以下的事后才知道的事。 在福蓝多城堡中的葛里欧禄实验室里,老学者割断了颈动脉而死。在他身旁,有台遭到破坏、无人知晓其功用的机械,此外地板上还留有像是洒过水的痕迹。看到那水渍是人的形状以后,发现这些的数名农民不禁吓得发抖。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老学者遵照偷偷爱恋的女子之要求,破坏了分身的装置。 最后的福蓝多倾乃是他本人这件事,或许也就这样永远无人得知。当葛里欧禄在看着往日曾因他的手术刀而被赋予悲惨命运的女子,再度因自己的破坏行为而化为清水时,他究竟在想着什么?这也永远成为谜团。 他们一同踏上了黄泉之路;然而,他们的手是否有彼此相握,其他人对此也不得而知。 ※※※※ 在两天后的黎明,D向男爵告辞。在拉衮城馆的中庭,休威、梅还有公馆主人都出来送行了。 男爵的体力已经恢复,那是令人惊异的速度,和D复原时相同。 “一模一样哪。”左手感慨良多地说了。“成功的例子又多了一个是吗?” “你要留在这?”D问男爵。 “不,马上就会出外旅行。我想贵族是没有容身之处的。”男爵微笑道。 “都已经不是贵族了。留下来比较好的。”拉衮像衷心感到遗憾似的凝视着年轻贵族。 冬阳开始充满庭院,满溢生机的一日即将开始。而且,在这两天之内,由〔某位大人〕所施予的处理,似乎是发挥出了除打败福蓝多的那力量以外之其他效果,男爵发现自己连在阳光下也能进行漫步。他没有借助破坏者的力量,用意志力避免了自己招来无休无止的破坏。拉衮说的话的意思,就是指这一点。 “相对地,我们会留下来喔。”休威自豪地如此说了,梅轻轻摸摸他的头。因为两人决定在拉衮的城馆进行特级表演。 “话先说在前面——” 听到D的话,拉衮连忙把两手伸到前面摇动。 “我知道啦,保证绝不会对两人乱来的。要是那样的话,你大概会像风一样突然出现剁掉我的脑袋吧。” “妲琪姐姐还没来呢,明明说过马上会来的。”梅转向身后——转向城馆门口。 “我去看看。”休威说完正要跑出去,男爵按住了他的肩膀,往城馆走去。 冬日阳光将苍蓝身影洒落于地,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馆门口,数分钟过了。妲琪的房间就在门口过去的第三间。 “我去。”拉衮正想迈开脚步,漆黑外衣已闪过他身旁。 穿过城馆门口,D在妲琪的房门前停下。因为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他静静推开门,自窗户射入的阳光积聚在白色床铺上。 妲琪的上半身呈露在那里,似乎是为了替D送别而换上的灰色毛衣上,散布着斑斑红点。 D走近俯瞰,妲琪已经香消玉殒。 “那女孩——在加入我们之前,就已经是〔牺牲者〕了。”阴沉声音自背后传来,男爵似乎是站在门房后面。 “应该是个叫什么约翰卿的,用他的催眠术压住了她身为〔牺牲者〕的记忆。不过因为之前的惊吓所以觉醒了,我一靠近,她就突然抱了过来。” 恐怕,那是打算看准D与男爵的疏忽,事先植入了会让〔牺牲者〕本性觉醒的关键字或其他东西,只是直到刚才为止那个关键一直没被触动而已。 D转过身。 一手按着颈子的男爵胸口上,也散落着鲜血斑点。 “被咬了?” “啊啊。” 男爵面容苍白,双唇失去血色,染血的红色獠牙从唇中露出——妲琪的喉咙被咬碎了。 “你也觉醒了是吗?” D耳畔响起一句遥远的话。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个。 妲琪的声音回荡。 救救我,D! D听见苍蓝话语。 “D——消灭我吧。” “没人委托。” “我就是委托人。” “了解了。” 一瞬间,两道闪光彩饰透明清晨。 男爵的光带猛地反转,掠过D上半身后砍入地面;D的刀身刺穿他胸口扎入墙壁,男爵的斗篷将D的眼瞳染为苍蓝。 D站直身躯,让妲琪的身体在床上躺好,走出房间。他不欲目睹男爵的临终,D知道他的光击是故意砍歪的。 “男爵啊——你为何来此。” 无人听见这句轻声低语。 无比阴沉、无比美丽的人影走出走廊。前来迎接的梅跟休威的笑声,从城馆门口的方向接近了。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3) 第一章 雾中岩道 情况的混乱程度不停增加,在这终焉时刻冷冷吐著气息的乃是死亡,不,或者该说是灭亡。 蜜丝卡与布死雅——就连体内被「破坏者」盘踞的这两人,也只看著他然後茫然了起来。 鬼气横扫过他们与葛里欧禄的脸上。 「博拉珠公子,请您退後。」 碰触男爵双肩,想把他往後推的双手,被男爵一挥手打掉了。葛里欧禄像跳著奇妙舞蹈似的往後摔退了两、三公尺,才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 「葛里欧禄。」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而葛里欧禄之所以隔了数秒才回答出「是。」,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物——那是宛如从地底冒出的幽灵声音。 「葛里欧禄……这两人是?」男爵继续问道。 「博拉珠公子,请不要靠近,这些家伙体内都带有破坏者。」 「破坏者……」 男爵彷佛要看穿他们似的凝视著蜜丝卡和布死雅。 「我……败给了福蓝多卿……这样下去的话恐怕终究……无法战胜他……虽然那并非极为可耻……但我的宏愿就要这样无法实现地……收场了……」宛若鬼哭的声音如此做了结论,「如果是破坏者的话……能取胜吗……能胜过福蓝多?」 「这个嘛……」葛里欧禄反射性地回答,接著转为愕然,因为他察觉了男爵的意思。 「怎样?」 「这个……」 「葛里欧禄!」 老学者觉悟到自己的败北。「不能说可以赢得过——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男爵缓缓向前行。「这两个人中——不论是谁都好,把其中一人体内的破坏者移给我。」 老人的脸色变得和他的白胡须一样白。「不可如此!」 叫声让男爵的脚步继续前进,男爵如幽灵般极度憔悴的面容被染为苍蓝,那是从蜜丝卡与布死雅身体放射出的电光。 「办不到是吗,葛里欧禄?那麼我就硬来——」 但,究竟要怎麼进行?由於败给父亲的屈辱,以及古洛墨的化妆,男爵的精神跟肉体处於极度不安且异常的状态,想亲自取出破坏者移入的想法,也是由他的妄念所生出的产物,他踩过地面的脚步虚浮,因为膝盖已经粉碎。 布死雅微微发笑。 本来被注入了破坏者的他,在眼前此刻就已经称不上正常了,那个可说是只有贵族的不死性,才能容忍的灼热纯能量体存在,正疯狂肆虐、烧灼他的大脑,想要逃出脆弱的肉体牢笼。内脏、肌肉、骨头统统滚烫发热、烧灼溃烂,於数千分之一秒内再生後又再度继续溶解,不知在这无止尽的反覆过程中会胜出的是哪一边? 不过,如今布死雅狂乱的脑子里,确认了烧烙在潜意识中,身为吸血鬼猎人的「指令」。他的双眼闭上,在他嘴角浮现的笑容,与据说相传於古代东方国度的宗教立像的笑容相彷。 双眼睁开。 破坏者的力量——即将被解放! 天与地皆化为苍白,万物失影,变成阴影的本身,连风也止息,一切声音都消失。 苍蓝光环包围了男爵的身体,那光环内侧隐约浮渗出男爵身影。当那光消失时,应该即将有一名贵族从这个世上被抹杀。 苍蓝光环的颜色迅速褪去,只见那光环收缩,四散碎裂,倏地消失。在那内侧留有另一重光环。 葛里欧禄将视线从那光环上移开,继而望向蜜丝卡。在保护男爵的蓝光消失之前,蜜丝卡和布死雅的手同时伸向了前方。 世界再度融为一片苍蓝,那片蓝色里带著凄烈亮白,在那色彩就要变得和吞噬万物的虚无一样的前一瞬间——万物回复了色彩和轮廓。 男爵站在地板上;葛里欧禄在他右後方伸著双手;古洛墨和萨凡在巨大硬质玻璃圆筒後,只露出一颗头。 万籁俱寂,也无人说话,这是幅极其安静和平的光景。 突然出现了活动迹象,是古洛墨跟萨凡。 其中一人看向两名魔人之前所在的位置,接著又把视线往左往右移,同时呻吟似的说:「不在了呀。」 「跑哪去了?哦喔,左右的墙上竟然开了那麼大的洞!不知是从那里逃跑了,还是已经分解了?」 「逃走了——不,应该是两个都被炸飞了。」葛里欧禄沙哑的声音说了。 「要怎麼办,放著不管吗?」 「别说蠢话,那可是体内藏有破坏者的人,如果放著不管,世界只有毁灭一途。但是,你们能做的……呿!给我去找就是了,分头去找,不对,不用管蜜丝卡小姐,贵族之血大概马上就会遏止破坏者的意志了。刚刚救了男爵大人的,也是那位小姐。先找布死雅,发现他的下落後就马上联络。听好了,不可以对他出手,也不可以刺激他!」 当两名部下如飞鸟般消失在黑暗中後,葛里欧禄转身面向站在地上的巴龙?博拉珠。 男爵闭著双眼,看来彷佛连呼吸都已停止,他以傲然站立的姿势晕了过去。 「真是让人心痛。」 葛里欧禄缠绕在男爵那憔悴无比的脸庞上的声音里,充满了千真万确的悲哀。 「令堂跟您都再次这麼做了——不过,马上就好了,就在不远的未来,在下必定会打倒福蓝多卿给您看的。在那之前还请您等待,绝对不会让您变身为恶魔的。」 接著他走近男爵,两手放到男爵肩上。 男爵的手动了,这次没有打掉葛里欧禄的手,而是用宛如老虎钳的巨力紧握住他的手腕。 老人一面听著骨头咿轧作响,一面感叹:「哦喔,您是如此地想杀死福蓝多卿吗?即使失去意识了也一样?」 他停下话,望向被破坏的水槽,接著扭转身躯看了看墙上的两个大洞。 「两个里面的任一个……」不知这喃喃自语意味著什麼,老学者的双眸中,散放出连抽咽的小孩都会被吓晕的危险光芒。 ***** D人在桑顿路的仓库里。这虽然是个简单的仓库,但若非是位於这个村庄,这里面的东西恐怕会招来惩罚的雷火轰击。 当走下甲虫的拉衮打开铁卷门旁的小门请D进来时,令D侧目的各式物品塞满了足足有五层楼大小的空间。 动力铲安装在将近五十公尺长的粗糙机械手臂上,它大概不用五分钟就能把这个地区破坏殆尽。 地底挖掘用钻孔机的黑亮钻头部位,看来彷佛是个独立的存在——高度将近五公尺,光是钻头部位的长度便有三十公尺。由於全长几近四十公尺,所以靠著起重机台摆成了直立状态。 那个据说即使钻入地幔(译注1)内部,也能全身而退的钻头,是用传说中曾存在於东方海上的大陆——亚特兰特,所制造的神奇金属「欧利哈尔康」(译注2)为原料的合金制成的。 译注1:mantle,介於地核与地壳之间的区域。分为上地幔与下地幔,上地幔由岩石岩浆构成,下地幔为半固体状态。 译注2:Orihalcon,柏拉图作品《柯里西亚斯》中曾提及之古代神奇金属,名称意思为「山之钢」。 「你知道那是什麼吗?」 在通往内部的自动走道速度转缓时,拉衮指著一样东西,那是一台机械装置,宛如黑色小山的底座周围环绕有众多轨道。 那个会让人联想起原子结构图的外观,虽然在不知情者眼中看来只是堆凌乱无序的轨道,但仔细一瞧,便可知道轨道全都是遵循一定法则建成的。 「是大爆炸(bigbang)加速器吧。」 听到D的回答,拉衮重重点了个头。他没有穿戴液态金属的铠甲,包覆他高大身躯的服装,是与其村庄老大身分相配的华丽长袍。 「果然名不虚传,和这附近没教养的猎人就是不太一样。这是个秘密,我曾有过想要用那玩意朝福蓝多卿的城堡轰上一发的时候呢。」 拉衮兴奋的表情,似乎是相信由那结果所产生的毁灭,就连福蓝多卿的生命都能夺走。 「大爆炸」据说是宇宙形成时所产生的巨大爆炸现象——这座加速器能造成与那相同的效果。轨道的弯曲率和角度是依照人类如今尚不知晓的某物理法则而成,从加速器里射出的「物质」在高速运动中会超越光速,当它击中目标时,就连时间轴也能加以干涉。这个现象可以说是「大爆炸」的最大威力;但如今缓慢运转过两人眼前的巨大机械,却是一个除去了时间干涉的作用,只以带来纯粹破坏为目的而运转的毁灭性死神。 「全是贵族的机械吧。」D说道。「从『都城』运来的?」 「才没那回事,统统都是我在这里组装的。」 大概是希望D投来赞赏的目光,他脸上不禁一下子露出了小孩子似的雀跃之色以及骄傲。边境第一销魂窟的大头目,或许出人意料地是个单纯的人。 「当然,只有机械的理论是那位大人教给我的,但那之後我画了设计图、造了熔矿炉、运来了原料,还盖了发电所,真想让你见识一下在这村子外面那庞大制造工厂的规模呢。」 「『知识』也是补偿?」 D的问题夺走了男人的热情。 「你说得没错,托那的福,这村子就算不靠福蓝多的力量,也没有被流寇、妖物之类的东西袭击过。就连我的城馆,乍看之下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乡下脱衣舞秀场,里面可是仔细地装贴著『知识』的大理石呢。」 刚好就在他自豪完毕的同时,自动走道进入了狭窄的隧道,一会後便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 门後面是两间只有名称和仓库有关的相连豪华起居室,梅在前面那间客厅迎接两人。 「D……妲琪呢?」 对著忐忑不安询问的少女,D说:「救出来了,人在其他场所。」 梅泪眼盈眶地倚著扶手。 「不过遭到了贵族吻咬。」D平然冷酷地继续说了。 梅的身躯痉挛似的微微一震,然後她注视著D。 「那样的话……」 「按你的要求,我救出了妲琪,我的工作已结束。」 梅彷佛沦为D美貌的俘虏似的紧盯著他,吞了口唾液。过了一会,她小小的脸才低了下去。 「是……是啊,已经结束了。妲琪能进去收容所吗?会那样处理吗?」 「有追加契约的意愿吗?」 一瞬间,梅好像没听清楚一样一动也不动,皱著眉头,只是呆呆望著D。 「可是……我的钱——」 「我应该说过以後再付就可以了。」 「要不要我来代垫啊,小妹妹?」拉衮把一只手伸入怀中。 「不用,我会有办法的。D——有儿童价吧?」 房间中飘汤宛如铜锣声的声响,因为拉衮仰天大笑了起来。 令人惊讶的,是掠过D嘴唇上的影子,那再怎麼看都是——微笑。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你要怎麼赚钱?」拉衮兴致盎然地问。 梅的一只脚「砰!」地一个蹬地,娇小的身体垂直跳起了三公尺,优雅地翻转後,她在手一按拉衮肩膀的同时,往房间角落斜飞而去。 「哦!」老大低叹了一声。这是在少女的身体飘然落於台灯灯罩上,保持绝妙的平衡状态行了个礼之後。 「我也曾经看过各种特技师,不过还是头一次看到这麼可爱的天才特技师。怎样?想不想在我的城馆工作啊?」 「哎呀!」梅斜眼看了拉衮,说:「我可是很贵的喔。」 拉衮「啪!」地拍了一下有如捕手手套的大掌,「好,契约成立,我会出一大笔签约金的喔。」 拉衮露出了有力却又贴心的笑容。(阿喨漏了一句话) 「看来没意见呢。华丽特技师诞生了!这样拯救妲琪就是你的工作了喔——要对付福蓝多卿啊。」 就在他那既非讽刺也非嘲笑的最後一句话,让梅突然紧张起来的同时,四面八方传来了微弱晃动。 「啊呀。」拉衮喃喃念了一声後看著D。 D业已望著门口。 「要让梅离开的话就快点。」 因为他早已了解这个只有他能听见的爆炸声的真面目。 那是在前往格拉哈治途中,於某座小镇外,遭破坏者附身的蜜丝卡让人偶师马力欧消失的——那个爆炸声。 ******* 格拉哈治的夜晚姑且算得上是和平,那一天,在奇怪爆炸声出现後隔了约十分钟,足以威胁这个夜晚存在的第一手消息便被带来了。 住在老学者葛里欧禄住处附近的农夫一家,赶著马车造访了保安事务所,惊慌失措地报告说,附近的农家跟森林正不停接连消失。 形同虚设的保安官立刻联络拉衮,请求出动拉衮私设的保安部队,等确认他们赶来了以後,才跟在他们後面一起过去。 虽然这不是他们的错,但面无人色、几近崩溃的农夫一家,还是忘了传达一件重要情报。 他们忘了说出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曾遇到一名骑著改造马的绝世美青年,而那青年奇怪地消失无踪的事。 ******** 在离子化了的空气当中,D停下马匹。 事件现场呈现在眼前。 直径约有五十公尺左右的一块大地,塌陷成了研钵状,不,因为塌陷处里面连个像树木或岩石的东西都看不到,或许说它是被挖出来的比较正确;可是塌陷处表面融解成了玻璃状一事,却又表明这种说法也不正确。 深度足足有十公尺的那个大洞,在月光下凝集光粒,妖异生辉。 从位於研钵外侧的木栅、踏脚石或庭院门口等的残存物来看,消失的部位显然是以住家为中心往外扩张,还波及了家畜小屋。在洞穴外缘旁,状似仓库的两层楼建筑则平安无事。 继续策马前进後,凄惨的光景便在月光下不停出现。融解成蜂巢状的大地的光辉压过了月光。 是谁做了这种事? 「轰!」地一响。 D的超人感觉告诉他那声音颇为遥远,是村子的方向,D掉转马头。 弄出一开始的爆炸声的,无疑是挖出这些洞的家伙;难道那家伙移动了?D做的结论很简单。 「有两个人呢。」左手一带发出了声音,但D对它看也不看,开始策马疾奔。 ******* 保安队从拉衮那接到在对方入村前加以阻止的严令,在由农家到村庄的主要干道、小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过他们立刻就知道这根本是大错特错。 爆炸声是从连他们在晚上要进入时,也会犹豫再三的黑暗森林深处传来,而且速度异常地快。 想要侦察而跑入树林中的几个人,一下子连同树木整个消失不见,只留下了闪烁生辉的研钵状洞穴。尽管那显然有某种能量在爆炸,但却没有一丝的风,也没有传来丝毫热浪。 幸存者逃到远处,在夜里凝神细看,但洞穴周遭却连个活动的形影也无。下一瞬间,就连他们也化为虚无。这是在离村庄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靠著村内残存的保安队的指示,让在不明存在前进方向的居民,只带著身上穿的衣服完成了避难;然而,当那破坏的惨祸来到离村庄只剩数百公尺的位置时,爆炸又突然止息了。 保安队员与自卫团悄悄拿著武器藏身於街道的各个角落,他们恐惧的双眼所凝视的东西,是从幽暗的主要干道深处,出现的一个颀长瘦削人影。 即使是在月光下,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普通人类。只有旅店通宵酒吧内的酒保,在想起因那张脸所造成的回忆後,低叫了一声。 因为那人在黄昏时曾造访过他的店,获得情报後,轻松地打败了一拥而上的保镖扬长而去。而他打败保镖的方法,奇特得让人只能认为他拥有不死之身。 「布死雅。」酒保重复了他的名字。 防卫部队困惑了起来,因为他们在怀疑,农夫证词中所说的可怕破坏,难道会是由这名像失了魂魄的痴呆男人所造成的?这即使是在妖兽妖魔君临天下的边境,也实在难以想像。 就在他们迷惘的期间内,布死雅来到了闹区入口,这是菲榭?拉衮的直属王国。霓虹灯依旧亮眼,音乐不绝於耳,因为拉衮赌上了自己的名声不允许它受不知名威胁的影响。 停下脚步,茫然往那边看去的布死雅,全身染上亮白。 比正午阳光强上数百倍的亮光,彷佛含有重量地打到他全身,这是保安队设置的投光器的功效。 「不准动!」扩音器的声音从空中大声响起。「你是什麼人?炸毁农家的凶手就是你吗?」 即使难以置信,仍有其可能性。在弄清对方身分前要先从安全的地区询问,这乃是边境的铁则。 布死雅没答话。 「没听到吗?我数到三,之後就要开火了,听好——一!」 这作法虽然过分,但只要知道对方不属於本村居民便毋需加以同情——这乃是边境的规矩。 武器从阴影处、投光器的影子中、左右两旁民宅的阳台或屋顶上,对准了布死雅,武器里的火药弹与雷射光全都充满了肃杀气氛。 相对地,布死雅的反应则是——视若无睹。 因为姑且不论这个不死之身男人的肉体,他的精神方面已经被破坏得无可救药,处於极度混乱中了。 破坏者寄宿之人,除了肉体方面以外,连精神上也需要有贵族的强韧。这是由於能驾驭破坏者的,只有产生它的种族的指令之故。而当无法如此时,被寄生的宿主就会变成破坏与杀戮的化身。 村庄之所以免於遭到破坏,只不过是由於布死雅潜意识中残存的人性碎片,暂时运作了一下而已。 而那少许的人性——如今也消失了。 布死雅双眼绽放青光,他彷佛要踏平大地似的朝前迈出一步。 四面八方有闪光跃动,枪声紧接著闪光传来。 粗大弹丸射入他身上,血肉横飞。几乎在同一时间挨了上千发子弹的肉体,看起来好像突然胀大了一倍一样。 射手们表情诡异,宛如著了魔似的一直扣著扳机。 不能放心!那家伙搞不好就算变成了肉片也会复活。射啊射啊射啊!用子弹把他打个稀烂! 这股祈祷有了回应,布死雅在地上翻滚挣扎的肉体确实在逐渐变小。 他的头部已经不在,两手被打飞,双脚只剩下大腿部位,胴体也有一半以上消失了……到了此时—— 「停火!——粒子炮!」指挥官让灼热的扫射收拾残局。 殷红光束贯穿投光器的光线,从四面罩住地上的肉块。与雷射光不同,粒子炮还会烧灼到接触部位以外的大范围地方。 大地化为灼热泥泞,沸腾的泥土吞噬了布死雅的残骸。 「够了。」一个厚重声音说道。 在现场上空约二十公尺的地方,有艘黑色飞船停在空中,那声音便是从设在飞船底部的活动区里传出的。 「这样就搞定了,之後让几个人去看看吧。另外,我有点在意往森林过去的那个男人,虽然可能只是白操心……」 如此说完,当菲榭?拉衮往D消失的方向望去时—— 「老板——下面?」一名站在旁边展望室附近的手下,大叫了起来。 「怎麼了?」 拉衮有如粗糙石块的脸部猛地扭曲了起来,当他瞧见部下看到的东西後,他竖起了眉毛。 粒子炮的照射已经止息,投光器描绘出的圆光照亮了仍在沸腾的地面。有个东西从那中央倏地站了起来。 有头、有手、也有脚——那显然是个人类。从他那用「瘦削」形容也不为过的肉体上,正不停滴垂著熔化大地的火焰。 当注意到那张猛然仰望投光器的脸孔,属於毫发无伤的布死雅的刹那,指挥官的声音大喊:「开枪!」接著,虚空中有青光乱舞。 巨神的手臂将飞船打飞到远处,填装氢气的轻巧飘浮体,彷佛带有韧性似的往上弹飞了一百公尺。 它之所以能勉强逃过支离破碎的命运,是靠了由贵族的「知识」所作的合金制机体,以及那只是单纯的冲击波之故。 「怎麼……一回事?」听到抓著栏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拉衮愤怒的问话,部下结结巴巴地回答:「下面的……下面的街道,整个……」 拉衮不发一语冲到窗边,但他眼中却只浮映出闹区的霓虹灯。投光器怎麼了?更奇怪的是,那里的霓虹灯只有一半而已。 「点上飞船的投光器!」他下达命令。大概已有数十年没听过的反对回了过来。 「太危险了!那个东西在地上!」 「呿!别管他,点灯!」 一道光芒从天空往地上射去。 被白灿灿地照显出来的东西,乃是被挖成研钵状的大地,以及站在凹洞底部全裸的布死雅。他的身影在从天而降的光芒中浮现——或许神明就是这样降临地面的。 然而,这位神明并非会赐予恩泽的神,而是寸草不留的破坏神。 证据就是——周遭的住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半径广达一百公尺的研钵状大地给吞噬。 布死雅踏上凹洞的光滑斜面,开始缓缓往地上前进。 这大洞的规模是D发现的坑洞的两倍,若是再大一点,或许会让整座村子从地面上消失。 「攻击要——」 听到部下僵硬的声音,拉衮制止道:「不,等会!马上就会来了。」 布死雅走出坑洞,他正要抬头仰望上空,手下们发出了惨叫。 但布死雅之所以往那边看,恐怕不是因为惨叫的缘故,而是因为有个黑色庞然大物转过他来时路上的街角,出现在眼前。 诸多轨道环绕著它黑亮的底座。 「那个……老板——是『大爆炸加速器』呀!」 听到部下惊愕的叫声,在总算回复了平稳的飞船内,拉衮展现了他的深谋远虑。「好像也没其他办法了。」 相对於破坏者不毁灭万物不肯罢休的魔力,这一方则是要再现诞生了宇宙群星和生命的创世大爆炸。 「有趣!这可是恶魔跟神的对决呢。」 宛如是要保证拉衮的话一般,在十公尺开外停下的加速器开始发出厚重运转声,轨道陆陆续续调整到,连数亿分之一釐米的误差也不允许的神之角度。 在它面前——名为「布死雅」的破坏神还能嚣张放肆吗? ****** 月亮隐入云中,这一瞬间,加速器的某处亮起金黄光点。金光移动到一处轨道上,发出「锵!」的一声。 只花了一千万分之一秒就从电磁波产生的加速状态,转换到了唯有贵族的科学技术才能发现的,极微带电粒子的超加速模式。 金黄光芒闪过所有轨道,拉衮知道那是加速体通过的痕迹,此时已经超过光速的加速体直接射向了布死雅脸部。 青绿光华如幻梦般绽放花瓣。 如果有神祇的双眼在目睹的话,或许就会看到在加速体击中布死雅的前一刹那,青光包围了他全身上下——不,该说是他的身体本身化成了青光。应该创生出宇宙的弹丸,被那光给吞噬了。 布死雅一个踉跄,因为在被消灭之前,加速体爆发出的冲击波击穿了光壁,勉强打上了他的脸。 他按著两眼伸出右手,从指尖射出了指尖大小的青色光珠。 那光珠一碰到加速器的底座後,瞬间胀大,将底座和轨道统统染为青绿,当那光如宿命般地褪去後,加速器已不见踪影。 热气造成的摇晃景象飘摆不定。布死雅没有改变方向,仍旧盯著加速器出现时的街角。 实在难以说明刚才发生的现象,只能说直径一百公尺范围内的成排房舍消失不见,地面多了个大洞而已。民宅是何时、如何消失的?大洞是何时、如何出现的?——这过程完全不明,或者是这过程根本不存在。 「老板,这样下去村子——」部下大喊了起来,音量比拉衮的声音还大。「不对,搞不好世界都要完蛋?」 布死雅开始前进,在他前进的方向上耸立著拉衮的城馆,村人们应该正在那避难。 布死雅转过身来。有铁蹄声轰然自背後接近。 此时,自云缝间流洩出的月光,照出了在巨大坑洞边缘停下改造马的身影。 布死雅之所以停下脚步,可能是由於那人的美丽。 人类即使在梦中也无法得见的俊美面容,散放著劲烈鬼气在马上睨视布死雅。 ——是D。 可是,无论是何等高强的吸血鬼猎人,面对连创造宇宙的能源都可以化为虚无的魔神,真能有与其抗衡的手段? 布死雅脸部闪过怒气。即使精神被蛀蚀得破破烂烂,依旧残留下来的最後一丝潜意识,让他想起了D与自己的关系。 布死雅双眼放出绚烂的死之青光。 D文风不动。 拉衮在天上的飞船内倒抽了一口气;在巨大坑洞另一边外缘的某处,从仓库里跑出来的梅脸色苍白。 要诞生出区隔生死的那一瞬间,必须要有与之相称的仪式。 住手! 宛如洪钟的巨大声音,令人联想起大地之神的怒吼。 D和布死雅的双眼,瞬间从坑洞外侧画出弧线,集中在巨大坑洞的一点上。 不知他是何时站在那的?不知他是如何出现的?那突兀地站著,手持黄金权杖的人影,正是福蓝多?博拉珠卿。 ******* 福蓝多瞥了D一眼,说道:「猎人啊,这由我来负责。」 他对D依然健在既不震惊也不愤怒,对布死雅偷袭的模样也毫无顾忌。面对那蕴含著压倒性自信与威仪的身影,彷佛连布死雅也吓呆了。 「我好歹也是贵族,人类虽如蝼蚁但仍然是我的领民,我有守护他们之义务,你不要插手。况且,对迟早必会再交手的你来说,见识见识我所拥有的力量,应该也是消磨时间的不错方式吧。」 风声「呼!」地一响,福蓝多手中的权杖指向了布死雅。D动也不动。 「虽不知你被何人授与了何种力量——不,我大概也心里有底了——但所谓『贵族』,可是从一切死绝灭亡的诅咒大地所生者之名。你就好好亲身体会,贵族与速成破坏者之辈的差别吧!」 「这可真惊人。」飞船中拉衮的部下紧握拳头。 「这下好玩了。」喃喃低语的,是D左手附近传来的声音。 「D,好好见识一下吧,见识我等贵族的真正力量!」 福蓝多卿的右手猛地一抬,他彷佛要掷枪似的抬起权杖。 长约一公尺左右的权杖「唰!」的一声延伸变长,伸出的部分是黄金枪头,那大概是未知能源的结晶体。枪尖周围的景物扭曲摇汤。 布死雅右手正要射出恶魔光点。 权杖射出! 光点改变方向对上权杖飞来弧线的前端。尽管本体已化成一片青蓝,但福蓝多的权杖仍疾飞如故。 青光如水泡般消逝流散,黄金枪头出现——就在布死雅眼前。 权杖不仅正中布死雅脸部,甚至刺穿了他的後脑勺。 过了数秒,他倒退三步,接著身体猛地下坠。那里是深坑的边缘。 「给我下去!」福蓝多卿大喊後往後一跳。 这次的爆炸声小了许多。感觉到有微弱震汤通过一百公尺上空的飞船旁,拉衮一面注视著在展望窗底部浮现的光景。 巨大坑洞的底部又开出了一个有它三分之一规模的坑洞,显然那里是布死雅的墓地。 「关掉投光器,回城馆去吧。」拉衮下令道。 部下心想,不去确认洞底的状况没关系吗?但他觉得此时要遵从主人的命令,於是握住了操舵杆。 福蓝多仰望尾翼反射月光缓缓离去的机体,骂道:「哼哼,卷起尾巴逃了是吗?无能的废物拉衮!」接著望向D。「怎样?猎人——放马过来也无妨,只要你还没吓破胆的话。喏,那权杖可是已经没有了喔,哈哈哈哈哈……」 福蓝多突然变得无法动弹,这是因为D放射生出的鬼气之故。 「这……比破坏者还厉害……你果然……是那位大人的……」 福蓝多卿看著D,看著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便一口气跳过二十公尺的距离杀来的漆黑人马。 福蓝多卿的长袍一动,自袖口迸出的白光斩上马匹身体。 成了!——这个过去不论面对何种强敌时都未曾感受过的安心,招致了福蓝多卿的大意疏忽。 D人在他顶上。 迎面挥落的斩击威猛凌厉,福蓝多卿举起左手挡下。 就在穿戴铁甲的手臂自肘部断飞,他的额头喷爆如墨鲜血的刹那,D反转一刀正要剜入他胸膛,刀身却自护手处起四分五裂,碎散在夜暗中。 福蓝多卿一跳变换位置;同时D也一翻外衣,妖鸟似的往後跃去。 如今,D失去一把刀,福蓝多失去一只手,额头正大量喷冒黑血。这种情况,不知是该赞许D的斩击威力,还是该感叹福蓝多卿只受了如此小伤的防御力? 「厉害。」福蓝多一手撕下长袍衣襬,将那按在额头上。「我很想说『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也未竟全力呢。後会有期了。」 明明连动脚的迹象都没看到,但福蓝多的身影却一口气後退了二十公尺。 只有D看出来,在那旁边有黑色马车和马匹在等著他。 D之所以没追上去,是因为看出了就算凭自己的神速也不可能追得上之故。 当黑色车夫一甩马鞭掉转了马头时,月光照亮了一道锐利斜线。 白木针射穿马车的外板,让车夫摔了下来,但马车毫不停滞地响著车轮声,往黑暗中奔驰离去。 走近被留在路上的车夫後,D拉起车夫的紫色上衣。 之前笨重地倒在地上的车夫,是一具枯骨。俯望在落地同时化为尘土的那名车夫後,D望向马车离去的黑暗。 一个小小身影从彼方跑来。 是梅。 少女正想呼喊D,却在月光之下变成了一座雕像。 尽管黑衣青年是朝前方的黑暗迸射鬼气,但少女却被束缚得无法动弹。 在那里的,不是冰冷但其实温柔、强大又英俊的大哥哥。 而是以死亡獠牙紧咬猎物,直至对方将死也不放松的黑暗杀人者——梅如此看著吸血鬼猎人。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3) 第二章 美女与〔破坏者〕 飞船降落在位于城馆北边的机场后,拉衮一边忙碌活动着光秃头颅里的大脑,一边往寝室走去。 要挤出村庄与保安队的损害状况、补偿、重建计划还有相关费用——必须考量的事堆积如山;然而其实还有另一个麻烦在等着他,而且是个超级大麻烦。 在只能用〔奢华〕形容的寝室内,有着一张圆形大床。这宝物若是让如今多半使用稻草当床的农民看到,足以掀起一场暴动。 当拉衮带着头疼表情走向那里之际,有个人影“飕!”地从床中央站起。 “吓了一跳是吗?虽然长得高大,终究也只是是人类呢。”阴沉声音朝愕然呆立的拉衮飘了过来。 事后,到了隔天他才知道,即使是贵族的怪力也拿它没辙的铁窗栅栏,已经融化毁坏了。 “你……有何贵干?”拉衮呆滞地向前走了一步问话。 听到这问题,白色人影答道:“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 身着紫蓝长袍的身影,连小船也不用,直接走过充满清水的空间。 他的左肘以下,已在不久前装上了电子义手代替。 当福蓝多停下脚步的同时,耳畔宛若衣裳摩擦似的响起女子的声音。 “那手臂和额头的伤——是那位像黑暗一样美丽的大人的成果?” 福蓝多不禁用手按住深深留在额上的砍伤。姑且不论这个伤口,明明手臂部位的伤应该看不出来,可是声音的主人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而且,额头上的伤——只要有了他的再生能力,就算是比这严重十倍的伤,也老早该痊愈,但它却无法愈合。 “你知道他?你和那家伙碰面是——算了,无妨,反正也无关紧要。我来这里只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巴龙已经被灭亡了呢。” 所有的活动迹象,从一望无际的水面消失无踪。尽管原本就不像有在活动的样子,但如今出现的,乃是用〔确切的死亡〕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寂静。因此,接下来的话显得很大声:“你——亲自对儿子下手?” “还会有其他人吗?我福蓝多.博拉珠一手抚养的不肖子,还会有其他的人能轻易杀死吗?现在,那家伙已经是河鱼的食物了。” 清水吸入福蓝多的话语。 “那孩子在水里?” “恩。” “既然如此,今晚也好、明晚也好,请永远都不要疏忽懈怠。灭亡不在水中。” “——什么?” “你把自己的妻子封在水中,封在对贵族来说,比地狱还痛苦、冰冷的世界里。流过这领土的小河、辽阔广大的湖泊,不,甚至是停留树叶上的一滴雨水,都充满着我的心情。” 说话的语调绝无怨恨,但也正因此令人毛骨悚然。 福蓝多嗤之以鼻。 “你是在说你的怨恨会拯救那家伙是吗?——那也无妨,不管他复活几次,只要一来到我这里,我就会收拾他。另外,我来这要跟你说的并不是那种小事,之后我要移往〔山城〕。” “——这是为何?”声音问道。水面已恢复静谧。 福蓝多指了额上伤口。 “你只要留在地狱里就好,但我必须继续留在这世上。这阵子净是些烦人事,造成这伤的男人——应该还会再来,要迎战他,必须要有适合的场所。” “就算你这么说,但该处乃是〔山之民〕的栖身地。不可如此,绝对不可如此!若带给他们敌人,死亡与破坏将波及无辜。” “正因如此,对现在的我而言那里是不可或缺的场所,不,对那猎人而言应该也是啊。那家伙——继承了那位大人的血统哪。” “……” “那眉毛、那力量、那气魄——真是个俊美伟男子呀。虽然曾一度击退他,但那也不是因为我胜过了他。他是来救走被抓到的女孩,救到人后边离开了。告诉你,就连那个葛烈德都因他一败涂地了。” “……” 这无言的回答,并不是因为她心中愉悦,而是由于对福蓝多言语中所含的战栗与惊讶感同身受。 “这样你应该了解了吧,了解迁都的理由。要迎战那位大人的血脉,非得去那座城不可。但即使如此,我心底深处仍在畏惧,并非畏惧那名猎人,而是那家伙体内流动的血液。况且,格拉哈治村也有不稳的迹象,协助猎人的势力——可能是拉衮。” “……怎么可能。” “哼哼哼……对方可是低贱的人类,就算做出我们意想不到的事,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我也已经命令葛里欧禄采取行动,而且我也做了处置。不过,虽然葛里欧禄这家伙最近也怪怪的,但不久后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夫人啊——你就留在这吧。” 沉默降临,过了一会—— “这样很好。”女子的声音说了。 待在山城里的〔山之民〕究竟是什么?女子声音里居然有了安心的语气。 ※※※※ 翌日早晨,D与梅在拉衮的带领下前往位于地下的隔离室。 “隔离室听起来虽然好听,可是其实是用来关俘虏的敌人的监狱。”拉衮笑着。“不过,它是在地下三百公尺,用三公尺厚的混凝土作成,不管贵族的号召有多强,也没办法轻易跑出来;当然,对方要进来也很难。有你在话,就又更安全了。” 穿过包围四面八方的特殊混凝土壁,那无限大的质量让人肌肤生寒,三人的眼睛从立于眼前铁门上的监视窗口望去,看到了躺在宽敞大床上的妲琪。 “虽然是匆匆忙忙做出来的,但因为妲琪要住进去,所以也有注意到尽量弄得舒服点。可是,不管保护得多好,只要吸血的贵族没收拾掉就没有意义。那家伙就是D——你的工作了。” 拉衮偷偷看着美丽猎人的侧脸,但从那凝视沉睡的妲琪的俊美容貌上,看不出丝毫情感,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此时—— “接下来我要出门。” 听到D的话,拉衮好不容易回过神。 “你要出去?” 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D没有回答,静静离开门扉,他背上的刀是从拉衮那买来的。 “啊,妲琪姐姐!”梅指着监视室。少女一直坐在D的肩上。 从床上醒来的妲琪没花多久,就注意到了这群人,她把脸贴近窗口。 “大家都平安呢。梅,你也没事呢。” “对呀,妲琪姐姐也马上久会好起来的啦。D先生会帮我干掉那家伙的。” “是呀,麻烦你了。我就在那之前做个隐士吧。” “恩恩,没错。” 梅想把手从窗口伸进去,却没能碰到窗口,因为D退后了。 毕竟妲琪是〔牺牲者〕。 “梅,就是这样呢——你要注意。”妲琪凄婉一笑。 “下次打开这扇门时,你就已经变成原来的你了,我保证!我会负责打开门锁的。” 不知道众人是如何看待梅的话?D跟拉衮同时转身离去。 让在后方监控的拉衮部下处理收尾后,三人正要搭乘电梯,梅咬着嘴唇说:“妲琪——要是能赶快恢复正常就好了呀。” “真是的!”回应的人是拉衮。“那全得靠这位帅哥了,期待你的奋战喔。”虽然这话的内容也可理解成揶揄,但这其实是稳重性质的发言,因为他不认为D是听得懂挖苦的人。 “那就没问题了啦。”梅用充满信赖的延伸仰望青年。在乘坐电梯时她已从D的肩上下来。 “可是我有搞不懂的地方。”这次梅的目光充满了疑惑,望向拉衮。 “哦,是什么?” “你想要让我跟奇怪的男人上床对吧?后来D救了我,可是D去城堡救出妲琪的时候,保护我的那些人是你请的对吧?而且,你还把妲琪跟我藏在这儿。虽然我想你已经不会再拿我们做人口买卖了,但为什么你突然变成我们这一边的了?” 有〔正中要害〕这种形容,而梅说的话正是如此。 拉衮那犹如石刻海僧人(YMIBOYZY,海僧人为一种日本海中妖物,外型是一秃头巨人,据说会引发船难。)的脸庞,闪过宛如波纹的表情后,太阳穴上浮现青筋。他没料想到竟会被十岁小女孩这样质问。 他的细小眼睛散放异样压力望梅瞪去。梅用天真的凝视,迎上这能让除了贵族以外的任何人都僵住的一瞪。 拉衮微微一笑。 “恩,有各种原因哪。” “就请你说出那个各种原因吧。”梅主张道。“你想让我跟怪男人上床耶,请负起责任,我想要好好听一听你的说法。” 有个沙哑声音说道:“应该的哪。” 拉衮讶异地望着D左手一带,随即又把视线转回梅。 “好一位气势十足的小小姐呢!那方面的事你就去问帅哥吧;我能做的,就只有瞒着福蓝多卿把你们保护在〔公馆〕里而已,光是这样就已经要赌上性命了。” “等一下,为什么你不自己说?” 当梅再度追问之际,电梯停了下来,显示楼层的号志灯说明并非地上。 “抱歉,你要从地下通道出去,要是你在这的事被知道了,就真的麻烦了。一直直走就是出口,你拜托的装备已经准备在外面了。” 和D分手,让梅回到城馆里的一间房间后,拉衮走入了值勤室。 看到桌上的一封信,他的眼睛像野兽似的发出光芒。 因为那熔蜡而成的封信徽章,乃是博拉珠的家徽。 拆开信,读了内容的拉衮脸色便得惨白。 明日0:00,前来山城。 福蓝多 “糟了!”拉衮完全忘了在拳头中皱成一团的信,仰头望天。“跑去那里……跑去山城了是吗?D啊,应该还来得及,快回来吧!” ※※※※ D人在空中,这是靠着拉衮为他准备的装备之故。 他宛如不祥凶鸟般乘风翱翔过苍穹与白云下方,御风而行。 组合式的滑翔翼翼长六公尺,机身长四公尺——贴于翼部的飞翔兽鳞片能轻松调整风力与速度,就连小孩都能靠它轻易地享受长距离的空中旅程。 在二度进入城堡之际,D打算从空中侵入。 可以看见城堡在靠近。巧妙操控滑翔翼后,D转为下移。 当然,这是贵族的城堡,对空防御方面毫无懈怠。三次元雷达捕捉到敌人接近后,多达数百座的雷射炮、粒子光速炮、使用火药的高射炮,便会进行迎击。然而,直到D降落于哨踏底部为止,火炮连一次火光都没有喷出。 在D的胸膛,蓝色坠饰一直散放深幽光芒。 在让一切电子装置失效,逐步走近的D面前,所有的门扉都打开让道。异样的寂静迎接了D。 “这儿谁都没有呢。”左手说了。 D也已经能够知道这点。 “躲起来了?”D喃喃说道,不像是在和左手说话。 “对方也不是笨蛋,当然会想到要是被你在白天袭击会落到什么下场呀。不过,接下来的事就不知道了,是扔下城逃跑了,还是——” D转身。这里是一楼的大厅。 白色条带往他脚下流滚而来,立于大厅深处的婀娜雪白倩影,正是前一天在地下通道内惊鸿一瞥的女子。 看不清她的脸,她全身上下湿透,简直就像刚从水里出来的一样。 “请往北五公里——往剑山走,福蓝多卿在山腰的城寨里等着你呢。” 没有回答,D转身朝向来时的方向。 “请等一下。”女子朝他的背影呼喊道,以雾霭般的声音。 “请带我一起去——到外面去。”她的语气甚至可以用〔悲痛〕来形容。 没停下脚步,D沿着一条道路来到城堡顶部,折叠收起的滑翔翼就藏在哨踏下面的凹洞里。 当飞翼气势十足地开展时,白色女子站到了D背后。 “请带我一起去……要前往山城,只能从〔杀戮平原〕过去,当遇到埋伏时,我会帮得上忙的。” “目的是什么?”一面让机体浮到风中,D一面问道。 “因为我想出去外面。长久以来,我一直在等能带我离开这里的人。” “说不定会帮得上忙喔。”沙哑声音说了。 “过来这里。” 白色女子靠过来后,D用左手从后方环住女子腰部,湿润感传来。 “马是必需的。”女子说道,她朦胧难辩的面容仰望头上的苍穹。“无法从空中穿过杀戮平原的,只能从地上过去。” D瞧向她仿佛浸在水中般模糊不清的粉颈,又仰看了一下头上的太阳。 “你没关系吗?” “请不用担心,西边的家畜小屋里应该有马留着。” “哎呀、哎呀,又得把它折起来了。”当低沉话声喃喃自语地说完的刹那,D的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飞升在空中。 十秒后,他落在家畜小屋前方。 无言地折好滑翔翼,D从剩下的数匹马中选了一匹,那是没有上马鞍的马。 女子坐在D背后,但并为用手抱住D的腰,结果当马匹迈开脚步时她摔了下去,靠着D的手帮忙,才总算牢牢抱住了他。 “对不起。”她道了个歉,轻声喃喃说道:“因为你太美丽了。”马匹开始疾奔。 不到三十分钟后,荒凉平原在眼前开展,可以看到平原彼方有毫无一点绿意、宛如黑曜岩的岩山,以及在山腰处的城寨,细长台阶从城门延伸到山下。 “从这过去直线距离五公里。这是〔杀戮平原〕——一个可怕的地方哪。” “噢。” 女子立刻把脸转向语气讶异的回答传来的位置,但她还是继续说道:“过去反抗福蓝多卿的村人,曾和福蓝多卿的士兵在这里战斗过呢。作为村人后台的,是西部边境的贵族,他们刚好就在平原的正中央剧烈冲突——” “在何时?”D的声音让女子的身躯僵住。 “——是夜晚。” “贵族的时间哪。” 村人们应该是以人类的身份来战斗;尽管如此,战争的时间却是属于贵族的。 “然后……村人败北了,残存的所有人被俘虏,活埋在这个平原里呢,人数超过了千人。据说地面之所以是红色的,是因为他们流出的血的缘故。” 明明一直处在城堡的地下深处,这名女子为何能得知? D脚跟蹬了马腹,下令前进。当前进了还不到五百公尺时,微弱却清晰的震动传到马背上。 “快跑!跑到那个巨岩那!”女子的声音突然下坠。 大地如细沙般碎裂塌解,地面化为齑粉被吸入无数龟裂中的模样,与砂糖制成的点心碎裂的情况很像。 一面下坠,马匹一面继续狂奔。 马蹄踢蹬即将崩溃的地面后跳起,降落到下一刹那便要碎裂的地面同时,又蹬地跃起。靠着重复这样的动作,在足足有五十公尺宽的巨大塌陷深渊中前进。不知这是马匹的力量,还是骑手的技艺?——然而,当来到了深渊中央时,漆黑虚空已在前方张开了大口。 他们往下摔去,但女子却很镇定。 大地已在深渊中溃散,人与马的身影仿佛漂浮于虚空中的画,风在四周呼啸怒号。 然后,两人一马飞升而起。 注意到此事,女子仰头往上看,这时她才“啊!”地叫了一声。 因为从D身前生出了巨大羽翼。那是滑翔翼的翅膀。 尽管知道那是他事先绑在马颈上的,也知道那装置只要一按钮就会打开,但这滑翔翼却没有机身——因为时间上不允许。而且看这模样,它也绝不是那种就算没有尾翼也能安全飞行的装置,因为保持稳定和控制方向乃是尾翼的工作。 而D——这名美丽青年,无视了物理现象的铁则。不仅如此,他还两脚夹着改造马的身体,一起撑着女子的体重,有力而确实地从深渊中不停上升。 “支援村人的贵族战士群,是被这个洞穴给吞噬的呢。村人们因此变得孤立无援。” 不知D是否有在听女子的话? 他们浮升到巨大塌陷处的边缘,又滑翔了十公尺左右后便立即着陆。 然而,在改造马的脚碰到地面的刹那,业已折叠收起的飞翼的浮升力便完全消失,马匹直接开始疾奔。只能说这是毫无一瞬迟滞的俐落手法。 D一勒缰绳,在骤然停下的马匹旁边,耸立着女子指示的大岩石,但立刻就知道这并非D停下来的原因。 因为D说了“别动。”后便下了马。 他前进五步。在第三步的前方,是长着及膝红草的狭长土地。 “以前村人们莽莽撞撞地冲进了那里面,”马上的女子低低述说着。“因为没有其他的路了呢。可是他们有一半人一瞬间就被杀死倒下,而且——” 复数的闪光从草丛中上斩袭来,目标是D的膝盖。 轻巧一跃闪过,D自空中出刀。光灿弧月斩断红草,同时,非人惨叫与蓝色鲜血奔腾空中。 复数的气息包围了着地的D——又停住,因为害怕刚才的刀技。 然而——“噢,这下麻烦了呢。”这个从自然垂放的左掌处发出的声音,似乎已经看出了对面这场战斗时的不利。 因为由气息来推断,藏身红草中的刺客们的身高,不到五十公分。 在与高度不到自己膝盖的对手交战时,那种低矮程度对自己而言会变成绝对的大敌。因为普通人类的身体,天生无法持剑与那种对手交战。无论何等有名的刀手,要发挥自己的最高实力,目标就必须超过刀手自身腹部以上的高度才行,就算再怎么勉强,对方大概也要到自己的腰部。 若是对手比那高度还低,自己当然也要放低重心、弯下腰,连作为操刀支点的双手活动也会极其受限。那对任何高手强者来说,从一开始要发挥实力就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是前所未有的经验。而相对地,如果敌人又擅长运用那种高度作战的话呢? 在昔日,恐怕村人们的双脚一下子就被砍断了。他们本该砍中敌人的刀剑一定会落空,只能无力地挥舞着划过空气,徒增死者人数而已。 敌人的包围收紧。由于D垂下了刀身。 “——不过,在染血的草丛中,也有敌人的尸体,打倒了它们的是——” 刀身一闪,挡回再度上砍的光芒,D二度跃起。他在跳跃顶点静止的身影美丽无比。 敌人之所以停下了攻击,不知是震惊于D的速度,还是为了这个缘故—— 从空中呼啸射来的白木针,从背后贯穿了它们的心脏。和村人们以前曾对矮小敌人发挥功效的弓箭、标枪颇为类似。 又有一道宛如银蛇的光芒朝着D袭来,但就在这一击被轻松打回的瞬间,“嘎!”地惨叫声响起,接着一切回复寂静。 “……真是让人无法置信的男人。” 听着好似喘息的赞叹,他默默回到马上。 “接着还有什么过来。”D冷冷说道。 ※※※※ “不晓得。”女子的回答简单明了。 D毫无反应。那原本就不是征求女子意见的话语,或许D仅有这种程度的打算——只要能在最后关头派上用场就可以了。 “来了喔。”听到这嘶哑声音,让女子浑身一僵。 来的是从远方山城中飞出的黑点。以苍穹为背景,它们身具双翼、长有四肢,有着诡异飞行生物的外貌。 不到十秒后,人马遇上飞行生物,它们没有组成编队,一口气往下扑。 它们身体上有许多奇怪的凹凸,长着双臂、长着利爪。那正是用来从空中扑攫、撕裂地上生物的武器,足足有一公尺长。 不过,D手中要迎战它们的光灿长刀,乃是一路堆筑出所有敌人的尸山血海的魔性凶刀。无论什么敌人,无论何种攻击,在刀光之前都只能冰消瓦解。 利爪描绘出上弦月;刀身送出下弦月。 没有响起交击声,带着令人发毛的怪叫,三只飞行生物翻着筋斗猛然撞地。 当在空中被斩断首级的身体总算喷出血时,改造马已正踩着遥远前方的大地奔驰。〕 剩下的十多只仍旧紧追不舍,但没有露出要马上攻击的模样,它们完全没想到竟那么容易就葬送了三只同伴。 不过领先的一只突然转为急速上升,然后剩下的怪物也一起跟着照做,并在高约五十公尺处改变方向,纷纷变成急速下降扑来。 但就如刚才所见,这只能用〔勇猛〕形容的作战方式对D并不适用。 “小心!我在意它们身体上的凹凹凸凸,那个——”沙哑话声被在D头上调转的身影,还有猛烈的冲击给打败了。 大地轰隆震动。 在被下令跃起的马上,D拉着缰绳,同时扭身闪躲。秀发飞扬,外套飘飞,仿佛这冲击波的职责是要让他看起来更加俊丽。 马匹奇迹似的四脚着地,空气巨锤从头上直接砸下。千钧一发之际,D毫不犹豫地控缰促马前进,接着—— 杂草泥土四下飞散,大地凹陷。超过五十吨以上的重压轰击地面。 D的双眼,捕捉到了在这之前由急降改为急升的飞行生物踪迹。 高速移动的物体若突然改变方向,会在前方产生猛烈的冲击波,敌人的攻击正是这种现象。只是,令人无法相信,靠着它们的高大跟速度,竟能产生如此的破坏力。 “是那些瘤喔。”沙哑声音说了。“就像大厦风(产生于高楼大厦的都市局部性强风。)一样,那些家伙靠着让风通过瘤中间,增幅了力量呢——来了!” 声音是从头上落下。毫不留情的第三次攻击,选择了D举起的左掌,宛如雷声的巨响响彻大地。 马匹继续疾奔;D的左手力握着折起的滑翔翼机翼。 空中的生物们明显不安了起来。因为看到必杀的冲击波突然消失——不,是因为看到它被吸入手掌上的一点的缘故。显然即使靠着它们的视力,也无法看到出现在那里的,那张微小、连个小点都称不上的小嘴巴。 不过,它们真正的惊愕在下一瞬间才到来。 有另外三只开始下降。因为漆黑的美丽身影自地上飞射而来,穿过了它们之间。 银光血雨乍现,三只飞行生物持续进行着另一种下降——死亡的急速下降。 D一口气冲入残存飞行生物的正当中,另外四只带着血雨摔落。冲破混乱的敌人中央后,D在上空掉头。 这就是所谓的起死回生。天空中的敌人在空中迎击——D把马匹跟女子留在地面,将身体托付给人造翅膀,他朝最近的敌人下飞。 怪兽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部突然迅速往右移去,因为有剧烈暴风从右方扫向D。D陷入了失控翻滚的状态,努力想要重整姿势。 俯看着仿佛被冲走似的下坠黑衣身影,飞行生物无声笑了起来。 没有猎物能逃过自己卷起的乱流,就算是翼长超过一百公尺的大鹫,全身骨头也会先有一千处以上粉碎断裂,然后再被拍砸到地上;更何况只是一个人类—— 它们追着不停坠落的D,为了要做致命一击,让他凄惨死去。 它们全身的肿瘤微妙蠢动,吸引流过的空气,将它加速,一口气喷出。 D的左手放开滑翔翼,改用右手抓住,刀身衔在口中。轰隆吹至的死亡乱流改变了方向。它们看到了,看到白皙手掌上张开的嘴巴,那嘴巴吸入空气,再吐出。本该造成D坠地死亡的乱流停住了他的身体,然后又往上空解放喷出。 飞行生物们才刚想逃跑,身体就被猛烈力道乱撞。那是D手掌吐出的呼气。黑衣身影冲入跳着死亡之舞的敌人当中,掀起了腥风血雨。 当最后一个敌人的尸体摔到大地上数秒后,D直接朝马背上降下。 朦胧身影正趴在马上。女子立刻坐起,眺望城寨那边。 “走吧,这大概是最后的攻击了——看来就连杀戮平原也无法杀死你呢。” ※※※※ “如何,葛里欧禄?” 被福蓝多卿一问,老学者答道:“平原被突破了。” “果然哪。” 葛里欧禄想从这平静语气里面找出遗憾的碎片,但却没有成功。 “尽管混有人类之血,是低下的人类,但终究能力有异。哼哼哼……想用小花招杀了他的想法看来是错了哪。” “在下着实汗颜。” “你造出的部下也损失惨重。” 葛里欧禄下一瞬间想转向身后,却无法办到。 这里是他设于山城内的研究室。虽然微弱,但室内充溢日光,并不是福蓝多卿能够行动的时间;然而,葛里欧禄确实能在背后感受到他的气息。 “这座山城里有能应付他的东西在。就交给你了啊,葛里欧禄。至少,可别做出让猎人来刺杀我的这种事哪。” “请你毋须担心。” “哼哼哼,我担心的有好几样。我从葛烈德那听说了,有五个敌人妨碍了他的工作——我不认为那些家伙是凭空冒出的。有雇佣的人在。” “关于这点,在下已经派人出去了。” “——还有一点,蜜丝卡小姐如何了?不,昨晚的男人拥有附身于蜜丝卡小姐身上的破坏者之力,原因为何?” “那件事真是万分抱歉,敬请微惩在下的疏失——微惩在下那愚蠢的好奇心。” “好奇心……原来如此啊。” 这些话,是在前晚替负伤归来的福蓝多卿治疗时的对话的重复。 “算了,就这样吧。比起微惩,我更想给你的是其他测试。” “啊?” “是像以前那样的测试……面向这里。” 葛里欧禄照办。 福蓝多卿的气息远去,取而代之的,有两个人影从他身后的门口畏畏缩缩地了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还有男孩。 老学者只是瞥了两人一眼,便对隐形的主人问道:“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是从都城带来的,是你在十年前爱过的流浪歌手和她的孩子呢,孩子今年听说要十岁了。” “请别开玩笑了。对在下这把老骨头来说,十年前的岁月已经像是在遥远的迷雾里一样,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是吗——女人,是他吗?” 直到被问话前,那名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温柔可人的女子,一直在观察葛里欧禄;但此时却突然低垂了双眼,说道:“不,我并不认识这位先生。” 福蓝多卿接着说下去的语气似乎颇为满足。 “小孩应该也不清楚吧。这样就好办了,葛里欧禄——杀了这两人。” “您说什么?” 就连老学者的眼中,也不禁亮起了非比寻常的精光。女子握着男孩的手,浑身僵硬。 “我调查过了,那女人和你确实有过一段情;可是,不知为何双方都说不认识。既然如此,那应该可以轻易杀死他们。” “为何要让在下做这种事?” “因为突然想要测试你的忠诚哪。” “在下虽不知您是如何想的,但确实不认识这名女子与孩童。在下实在不以为杀了他们能证明在下的忠诚心。” “不,可以的。因为你很清楚原因。” “绝无此事。” “别装蒜了,葛里欧禄。不过你装蒜到这种地步,恐怕我再怎么恐吓也没用了吧,你大概也不重视自己的性命。如果我这样说怎样?——我将禁止你去见我的妻子。” 葛里欧禄闭上双眼。胜负已决。 “我早就一清二楚你对我妻子的爱意。她已经是对我毫无用处的女人,连她说要让巴龙安心而建的墓,在完成她这心愿后也被我特意破坏掉,从这点来看应该也知道吧。看你是要疼爱她还是要同床共枕都随你;只是,要先收拾掉这两人。” 女子与少年觉得全身发凉,注视着老人扭曲的丑陋面容。从满脸皱纹的深处浮现的,乃是苦恼与残忍的阴影。 “哦喔,变得像你了呢,葛里欧禄。就是这个,就是这表情哪。”福蓝多卿笑着。“我不知道人类的感情纠葛是怎么一回事,人类和人类、人类和贵族——你选哪边?” 一个光灿物体发出清脆声响滚到葛里欧禄脚边。 那是把黄金握柄,光彩夺目的离鞘短剑。 “不快点的话,那家伙就要来了,那家伙对你也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会看不到心爱的女人哟。” 老学者葛里欧禄,用像是凝视自己未来的眼神盯着脚下的短剑,一动也不动。 就这样过了许久。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3) 第三章 狩猎猎人 “录用了五名新的女孩,请您看一下。”来到了拉衮房间内的公馆经理,如此说完后低下了头。 作为一大寻欢场所的菲榭.拉衮公馆,不可或缺的,就是要常常更新活动和女孩子。 举例来说,有装满了电压,被调成最能刺激快感强度的电水母之〔电击澡堂〕;有用和女性身体触感一模一样的柔软材料,建成的〔果冻舞套房〕——为了建造这些特殊房间,公馆里每天都有一些地方在进行工事,女孩子的面孔也一周更换一次。 有的女孩是公馆的探子前去附近村庄或都城带来的,也有不少女孩是听到征人消息后自己跑来的。今天的五名新人中有两名属于前者,三名属于后者。 低着头的经理随即将等在房间外的女孩们带入。 年龄上至三十五岁下至十多岁,每一个都美丽动人。拉衮的眼睛停在三十出头名叫〔敏〕,格外冶艳的女人身上,还有自称十九岁、清纯可爱的佩姬身上。 女孩们大概也了解这种目光的意思。敏故意扭动蛇腰回应主人的视线;佩姬害羞低垂下头。 “来到拉衮公馆后,你们就是和外面女人不一样的人了,要跟那些浑身臭汗的庄稼汉;还有土里土气的爱人说拜拜。我会让你们过上不输给都城女人的好日子;相对地,你们要舍弃的东西也很重要。如果受不了的话何时离开都可以;可是,只要你们喝了公馆里的水,就别以为还能再到外面的世界里正正经经地过日子,因为你们已经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了。从今天起这个公馆就是你们的家,除了经理说不可以进去的地方之外都可以去,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凡是让你们遇到危险或难过的家伙我都不会饶过他的,你们就给我安心工作吧。” 当一如往常的说明结束后,一如往常地,女孩子们的表情充满了信赖、自信,还有艳丽的风情。 “出去吧。”当拉衮下令要女孩子们出去后,又叫住了经理,命令他把敏和佩姬带来。 心中了然的经理先把所有人带到休息室,说明完工作后把两人带会拉衮处。 拉衮已经不在座位上。经理命令两人坐在椅子上等,然后就离开了。 “是要干什么呢?” 敏对不安的佩姬说道:“那还用说,幸运鸽飞来了喔。只不过翅膀不是白色的是粉红色的,背上还背着床铺呢。”这样说完后她轻笑了一下。 “怎么这样……不管怎么说……这么快就……” “你真傻耶,你是自己来应征的对吧?多做点心理准备吧,要是干得好的话,会用比其他人快一百倍的速度窜红喔——两个人一起。” 只有最后一句她是别过脸说的,之后她又斜眼看着佩姬,像是在瞪她。 这时拉衮回来了。 他用让人发毛的目光瞪着两人,从头打量到脚以后,说道:“你们也不是小孩了,也知道这是只有一次的幸运吧,就看你们要怎么运用了。好了,一次一个,过来这里。” “两个人一起也可以啦。”敏低声说道。 佩姬则是叫了一声“不要!”,双颊红转过脸去。 “先从你开始。” 敏在拉衮下巴抬起的方向献上媚艳微笑。 当和她共度完一段时间的拉衮,马上把扭扭捏捏的佩姬带进房间,一会儿后又走出来,而敏看到他的表情时,那微笑便僵住了。 “你去工作。”拉衮冷冷地命令敏,在她忿忿不平地出去后,拉衮从背后抱住了呆呆站着的佩姬。 “我怕。” “是怕我吗?还是刚才太激烈了?” “不是,是刚才的敏小姐,她用很凶的眼神看人家。” “那是女人的嫉妒,没办法的??——那种事不重要。” 或许是相当中意这个纤弱清纯的少女,拉衮眼中泛起好色的光芒,粗大手指搓揉着纤细的小蛮腰,仿佛要把那给折断似的。 “不要啦,这样没有气氛,太直接了啦!” 佩姬死命地拧开男人的手臂逃走。她在门口前站住后,拉衮的手臂再度从身后抱了过来,那双手比之前更有力、更火热。 “没什么好害怕的。真可爱呢。只要在这公馆里,我就是帝王,不会让别人碰你一根手指头的。” “真的吗?” 转过来望着他的少女面容颇为紧张,转眼泽润。即使被刊登在少女杂志封面也不足为奇的圆润双瞳,修长的睫毛,楚楚可怜的琼鼻,以及宛若花瓣的樱唇——拉衮想试着将这一切都据为己有一次看看。佩姬散放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妖艳女性体香,拉衮有些陶醉地吻了她。 “你会保护人家吧?” “当然。” “那样你就要告诉人家你所有的事,证明你是人家的男人。” “没问题。” 竟还顺着竿子往上爬,你这——拉衮心中虽如此想着,却对自己有五分认真而感到吃惊。 “相对地——可以吧?” 不等她回答,他一下子抱起窈窕的身躯,为了再次敲响男人的挑战钟声,走进寝室的门里。 佩姬被扔到床上,发出了难受的惊叫,但她却不让拉衮注意到地偷笑了一下。 惹人怜爱的少女面容上,瞬间浮现出男人的表情后又消失。这个自己卖身进入寻欢地的女孩子,竟然是〔爱化妆的古洛墨〕装扮出来的!不,其实是被他化了妆的〔千手千脚〕萨凡。 他之所以一直忍耐至今,是因为受了葛里欧禄的命令。老学者已经从福蓝多卿的话中判断出菲榭.拉衮有反意,因而命令两名部下找出确切证据。 而只有萨凡一人化妆混入的原因,是因为古洛墨被下达了另一项指令。 “去找出蜜丝卡小姐。” 两人就这样被各自赋予任务,哪个人负责哪件事则是用猜拳决定。 黎明时,在古洛墨相对男爵化妆却失败而终的仓库藏身处里,萨凡接受了化妆,朝着拉衮公馆走去。 当时,他在仓库前看到古洛墨像是要寻找什么似的四处张望,便用完美无暇的女生语气问道:“怎么了呢?” “没什么,昨晚把男爵跟碍事的猎人从这里带走时,那家伙的马还绑在这。因为很麻烦所以我想事后再处理,就放着,结果来这一看却不在了。我觉得做了浪费的事啊。” “是被谁带走了吧。”萨凡,不,是名为佩姬的乡下姑娘怯生生地回答了。 当古洛墨的化妆发挥力量之际,萨凡虽然保留了基本的性格与意识,但声音和肉体特征,都已经变成化妆的女性了。 “应该是那样吧。”古洛墨接受这说法,仔细大量了自己造就的异性友人。 “虽然我在意那匹马上的货物,可是大概也没办法了——算了,就好好地干吧。” 这是当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渗显出苍蓝色调时的事情。 ※※※※ 在寝室里,拉衮变成了佩姬(萨凡)的俘虏。 古洛墨为他施加化妆的模特儿,是个外表楚楚可怜却天生淫媚,借此迷惑了数百个男人,骗取他们财产,最后却被那些男人其中一人的妻子给刺死的绝代淫邪美女。 “你就跟着我吧。”被这样命令后,佩姬(萨凡)高兴地微笑了起来,但内心却咋舌不已。 因为在古洛墨的说明里,曾和这名淫女一度春风过的人,不分男人都会被她弄得意乱神迷、疯狂迷恋,应该会变成对她的话唯唯诺诺的奴隶才是。 当然,她(他)立刻知道,这是因为误算了拉衮那出人意表的强悍程度之故;可是她(他)也没有当场再一次把他引回床上的力气了。 拉衮冷冷抚摸佩姬的秀发,一面用宛如硬石的口气说道:“照我来看,你应该有着除了这外表以外的能力。总之,因为你让我中意,就先让你在公馆里逛逛看吧。要是从那些地方看出了什么,之后就告诉我,我再想个合适你的待遇。” 接下来,他为了带最危险的女人(男人)游览公馆而出了房间。 对干部们做了介绍,也和女孩们打了照面。虽然年轻女孩们眼里亮起了不平和嫉妒的光芒;但眼中的光芒本该比她们强上好几倍的资深小姐们却很镇定,因为她们马上就理解了〔被拉衮带着的女孩〕,这种情况是意味着什么意思。 当结束对人的露脸打招呼后,拉衮一一让她参观公馆的房间,并说明使用方法。 从娼馆到赌场,从游戏中心到办公室、能源中枢区为止,佩姬只是一直呆呆张着嘴巴跟着。唯独只有在转过南侧走廊时,本该直接前进的拉衮不自然地向左转了。 “请问……这里是?” 骇人视线瞪了如此问道的佩姬,他又随即恢复了温和的脸色,高色她说:“在做工程啦。有机械狗在看守,靠近的话会被咬死喔。” “我知道了。” 拉衮露出宽大背部转身离去,佩姬一面跟在后面,嘴角撇出〔成功了!〕的表情。 拉衮并未注意到这件事。 ※※※※ 一边朝着山城急驰,D正要再度打开滑翔翼,从山城中传出的朗朗声音制止了这个动作。 “门敞开着,猎人啊,没有人会妨碍你。进城,然后找出无法动弹的我吧;不过,最好在日光还是你的助力的时间内找到。今宵既暗且长,而且对你而言,恐怕是最后一晚了。” 这话确实不假,滑翔翼维持原状,大门左右敞开,将D引至连接城寨与地面的阶梯前。 仰头一看,阶梯前端如细丝般通往城寨。 “有三千阶呢。”女子告诉D。 D将滑翔翼在头上打开。 “再见了。”女子的声音响起,D背后的气息离开了。 “要走了?” “恩恩,虽然我想看的事物堆积如山,但我不愿意看见你的尸体。” “之前的事多谢了。”这话被突然刮起的风吹散。 D一口气上升飞过阶梯,上方的城寨大门正敞开着。这风可能是福蓝多卿放出的,因为他已看穿了D的招数。 虽然要反其道而行很容易,但D将计就计。 通过无法与平地城堡相比的狭隘前庭后,D飞入大厅。同时风势止息,他垂直落地,在着地的同时,凌厉眼神注视前方。 一个驼背老人正要走过厚实木门出来。 门关上后,老人深深低头行礼——看来仿佛头就要从身体上掉下一样。 “在下是福蓝多卿大人所雇之医师,名叫吉安.德.葛里欧禄。与那位大人关系密切的猎人阁下,劳您久候了。” 老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烂拦发出红光。那双宛如猫眼的双目中的光芒,会俘获蜜丝卡与布死雅。 浮映在老人眼瞳中的D的双眼也染上了红色,两人突然动也不动。 两道赤芒连通俊美年轻人与老人之间,在中央处剧烈地意志交锋爆发出无形火花。 “要用奇怪的雕虫小技是吧。”沙哑话声笑着说道,“可是那对这男人是没用的。” 当D“啪!”地蹬地跃起时,葛里欧禄按着两眼踉跄后退。 一个眼熟的人影立在玄关大门前。 “是男爵哎。”沙哑话声讶异地说了。“样子不对劲——要小心。” 话还没说完—— “杀了他!”葛里欧禄大叫。 男爵不动,D也停在当场。可能是双方的杀气锁住了彼此,连葛里欧禄也被那股凝聚的凄怆鬼气化成了冰雕。 苍蓝身躯的正中央突然无声裂出一缝,当耀眼光芒冲出斗篷朝D射来的刹那,黑衣身影已然踢地跃起。 光芒斩开D的残像后一个回转,在上空举刀过顶的D,距离男爵有五公尺以上。 “呜啊!” 呻吟出声的是苍蓝身影。 端正俊美的面容转向下方,他俯看着将左颈到右胸椎处一口气砍开,卡在身上的刀。 在男爵倒下前D大步走近,手握刀柄。随着男爵倒下,由于他本身的重量让刀身留在了D手中。 手持长刀的D默默转向背后。对着抵在喉咙上的刀尖,葛里欧禄叹了口小气。 “真不愧是……真不愧是……” 刀尖刺入满是皱纹的喉咙,殷红鲜血渗出。即使对方是老人,这青年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在哪?”D问了奇妙的问题。不是在问福蓝多卿,他不会把福蓝多卿称为〔他〕。而男爵已经成为自己喷出的鲜血之世界内的居民。 “连这也看穿了啊……男爵在其他场所。”葛里欧禄道。这名无论遭遇何种状况皆能始终冷笑以对的老人,打从心底害怕起来。 “在哪?” “……在我……家中。” “你做了个奇妙的人偶呢。主要成分好像是外质(一种从灵媒中释放出的半物质。据说刚放出时肉眼无法看见,但不久后会变成白色黏液状,具有实体的半物质,最后完全物质化,形成另一个真正的肉体。)不过战斗能力比男爵稍微差劲了一点哟。” 葛里欧禄的眼睛微微往D左手方向挪去,但刀身又一紧,让他再度僵住。 “好像不是普通人造生命(HOMUNCULUS)或是能力移植体呢。是人造的分身(DOPPELGANGER,或译〔生灵〕、〔二重生〕,一种自视性幻觉,本指自己眼前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现象。据说看到自己的分身后会逐渐衰弱而死,或当场震惊暴毙)吗?” “福蓝多在哪?”D问。 “不知道。这座山城有太多我不知道的地方了。” “那你就没用了。” “等……等一下!我有话要说,是关于那位大人的情报!” 这是葛里欧禄的王牌,虽然用得太早,但若再晚个十分之一秒,恐怕脑袋身体就要永远分家了。 “〔那位大人〕是?” “——是神祖大人呀。” “你知道什么?” “你果然有兴趣哪——这样我就捡回一命了。来我的房间,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事情,不,其实我一开始就不想和你战斗呢。” “走在前面。”D用对他的借口置若罔闻的语气下令。 穿过内里的门,行经漫长走廊,不久后两人来到葛里欧禄的研究室。 这里当然比平地城堡中的研究室要窄,但设备毫不逊色。 “果然没错呢。”左手仿佛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似的低声喃喃自语。或许是因为和先前的〔分身〕这个字连在一起,发现到了什么。 “说。”听到D低沉简短却有力的指示,葛里欧禄点点头。虽然已回到可说是自己要塞的研究室,但丝毫不见他有放松或安心的模样。因为D的鬼气令他无法如此。 “名叫D的男人,应该不会和巴龙.博拉珠男爵共同旅行后,却没注意到任何不对劲吧。他的父亲并非福蓝多卿——是神祖大人哪。” 如此说完,他倚在一条从天花板垂下的绳索上,一只手缠在绳上,望向天花板,眼中有着悲哀之色。 接下来的故事,泰半和D从水之女——身为福蓝多卿之妻的男爵母亲——那听来的一样。 “然而,福蓝多卿终究无法喜爱被神祖大人授予了什么的儿子,不,说是无法容忍也不为过。福蓝多卿虐待男爵大人,最后甚至企图夺走他的性命。救了男爵大人的,是他的母亲——歌迪丽雅小姐。托她的福,男爵大人得以同家臣一齐逃亡,到了今天,才能像这样为了走上复仇之路而回来。只是,歌迪丽雅小姐为此所受到的责罚是惨不忍睹啊。对贵族而言水乃是仅次于阳光的可怕之物,福蓝多卿对歌迪丽雅小姐施予改造手术,留下她对水的恐惧,强迫她以后要永远生活在水中。” D看着老学者双肩颤抖,那既非哀伤也非愤怒,同时却又两者都是。 “你在咒骂谁?”D问 “我。”老学者咬着下唇。 “对福蓝多的妻子施加改造手术的是谁?” “——我。那也是我。” 葛里欧禄用力一拉缠着绳索的手臂,天花板某处响起脆硬声响,仿佛那是这名老人唯一所允许的苦恼表现方式一样。 “大人……不允许歌迪丽雅小姐的手术进行麻醉,但就算是贵族,也会感觉疼痛,也有的贵族因此崩溃疯狂。我可以发誓!为了要让贵族变得能在水中生活,夫人所经历的痛苦,恐怕连地狱程度的酷刑也会逊色;而且……” 老学者背转过身。浮现在他颜色犹如白蜡的脸上的表情,已不是人类的表情。 “——而且——啊啊,D啊,你见过夫人了吗?歌迪丽雅小姐总是冷静稳重,总是温柔有礼,就算在我挥动着疯狂的手术刀时,尽管夫人因痛苦而扭曲面容,数度昏厥,可是却从没有想要责备罪孽深重的我。手术结束后,夫人拉起流着悔恨眼泪向她谢罪的我的手,对我说‘外子就拜托你了。’时的那个眼神——啊啊……直到如今,歌迪丽雅小姐仍留在水中,被永无止境的痛苦与哀伤所折磨——造成这个的就是我,是我吉安.德.葛里欧禄。不可原谅啊,福蓝多.博拉珠!” 由于最后那句大出意料的发言,D的腰部附近发出了“噢!”的惊叹声,可是葛里欧禄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用细小、满是泪水的双眼瞪着D。 “巴龙公子回来了,带着神祖大人的力量与技巧,神祖大人成功了。但要完全启动那股力量需要时间,我想要成就这件事。然而,在那之前……” 老人满布胡须的嘴巴,仿佛在含吮着肉块似的蠕蠕而动。 “D啊,杀死福蓝多大人吧!” 当俊美绝伦的年轻耳闻这句话的刹那,葛里欧禄呐喊了起来:“歌迪丽雅小姐!我现在就为您杀死猎人!” 那根绳索恐怕一开始就选好的。D与葛里欧禄迅速分开,两人之间出现了深长裂缝,裂缝瞬间变大,彩饰上了天空的青蓝与深绿色。 让D所处的半间房间整个射往城外的,是装在墙壁里的喷射引擎。 房间猛烈撞上二十公尺下方的地面,喷爆火焰。 D人在空中。 一直未离身的滑翔翼再度在空中拯救了他的性命。 躲过地上喷出的火焰,他开始一口气飞向葛里欧禄的实验室,脚部却猛烈被从下方出现的东西缠住。 那是和那半间研究室坠落处的草丛同色的绳索。率先射来的一条缠住了D的脚踝,紧接着地上又忽然射处数十条绳索,其中有十多条缠住了D全身。 D的右手与长刀跃动。 万万想不到——虽然砍中了,但却无法砍断绳索!不仅如此,就连飞行兽鳞片的力量也无法反抗它们,D的身体开始被拉往地上。 控制绳索的人是谁?绳索里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终于发现这是白费工夫后,D放开了飞翼,从离地五公尺高的地方翻个筋斗往地上掉了下去,不,他是双脚着地的。 这是遍布城堡周围的森林一角。 缠着他的所有绳索另一端消失在树木间。确实有生物气息和凶气在那里蠢蠢欲动;然而,不知为何,他们没有立刻攻击被拉到了地上的猎物。 D俯视地面,外表没有一点令人觉得危险的地方。 然而,这股源源不绝地将空气,甚至是树木、岩石尽皆冻锁的气息却是—— 或许,那个生物之所以从树上跳下,也是因为无法忍受那气息的缘故——D的鬼气。 那仿佛是人类体格退化回了史前时代的肉体,由和绳索散发同样颜色、光泽的胸铠和护手甲、绑腿保护着。在手上闪闪发光的东西,是把厚重的柴刀。 对方的反击没有效果,只有自己的攻击砍开了猎物的脑袋——那生物的脑海里鲜明描绘出已成为惯例的过程。 白光“飕!”地自地面斩来。 本该被涂于防具上的兽脂和山砂弹开的刀身,毫无窒碍地斩破铠甲,切开那生物的肌肉、内脏、脊椎,破体而出。猛烈坠地的身体带着血花断成两截。 寂静降临,又或是——安静。极其安静。 “怎么?——来吧。”D的声音响起。 在他低垂的脸庞下方有个东西诡艳一动,是舌头。他舔去了沾在唇上的血。 D缓缓抬起脸,他的双眼散放光芒,那光比葛里欧禄的目中红光,或是这世上任何一种血液的颜色都来得妖异殷赤。 ※※※※ D喝下的并非刚才牺牲者的血。他之前被傀儡男爵伤了左肩,在要被拉下地面的前一瞬间,他饮下了从那流出的鲜血。如今的吸血鬼猎人,已化身成他自己最为憎恨、所有人都忌讳退避的存在——吸血鬼。 此外—— 昨晚深夜,在他和妲琪被带去的医院里,拉衮用恐惧与怀念交错的眼神,看着天界才有的美貌,回答了D的问题。 “你说帮你的理由?因为你身上有和那位大人一样的味道啦。我因为曾经帮过那位大人的忙,得到了很丰厚的回报。那位大人对我有恩啊,所以总觉得你不是外人呢。” D身上的绳子仍未松开,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他就像落入蜘蛛网中的秀丽黑蝶,让人觉得他是个会被可怕昆虫摩搓着丑陋长脚和獠牙,突然攻击的脆弱生命。 绳索猛地一起拉紧,D轻轻回拉被绷得笔直的那些绳索。 出现了晃动与惨叫声,三个人影从左右两旁的草丛中杀出,每一个的打扮都和之前的男人一样,拿着柴刀与镰刀。 D的刀身一闪,前面的两人连一招都来不及发出便化成血人。第三个人两脚一踩前面男人的肩膀再度跳起,跳到前方的树木枝干上,掷出锋利镰刀。 飞镰射来的速度、时机——这一击是从普通人连看都看不到,也无法预测的角度袭来。 应该瞬间切断D颈部的镰刀,随着金属火花改变了方向,以树上的男人来不及躲开的高速,砍开了他半个喉咙。 此时绳索松开。 全身一抖甩开绳索,D独自自立于狭隘石地上。 “是山之民呢。”左手说了。 那是指一支绝不下平地,以深山幽谷作为自己生活世界的种族。由于他们不与外界接触反复近亲通婚之故,不知不觉中便产生了精神、肉体的退化现象,拥有近似猿人的体魄;但也有一种说法是因为那种模样才适合山中生活的缘故。 不仅嫌恶人类的聚落,也厌恶人类住宅的他们,之所以栖息在福蓝多的山城附近,应该是因为他们以食物、衣服和其他东西作为交换,担任着隐形守卫的工作之故。福蓝多移往山城,或许也是计算到了D的追击,想让他们迎战D的关系。若真是如此,这个打算已经在这里幻灭了。 妖红双眼扫过四具凄惨——已经超出〔凄惨〕范围,甚至可用〔美丽〕形容的艺术性尸体,D将刀身垂直竖在右胸前。 从前方的树林间,响起像是蒸汽机运转的声音。 在不到五秒后出现眼前的东西,是一具与山地表面同色,令人联想起毛蠕虫的机械。但在它缓缓前进的过程中,却不可思议让地没有弄断一棵树木。那东西的身体在间隙狭窄的地方会变薄,灵巧地扭动身躯通过,而且让人感觉不出它的笨重。尽管它看起来直径有五公尺,全长十公尺,重量超过三吨。 那可能是山之民的坐骑或者武器——在D面前,它从树木旁边“碰”地着陆到石地上。 人影像猴子似的从树上或树丛间跳出,乘坐到它的巨大身躯上。 它的身体侧面啪嚓啪嚓地翻动,冒出了之前折叠内脏的巨镰。这长度不下十六、七公尺的镰刀,显然是用来砍开树木、劈裂岩石用的。 D跳起身闪过“呼!”地砍过下方的镰刀,他往后方跃去。 当他的身体落在树木间的同时,五、六棵一人能环抱的大树,露出平整切口倒了下来,大地震荡、咆哮。 一圈火焰出现在D周围,树木切口由于摩擦生热起火燃烧了。 “这个厉害。”左手低声如此说道的刹那,浑厚银光从左右袭斩而来。 D的刀身能挡住它们并将之弹了回去,实在几近侥幸。 对方正要进一步痛击D,但山中蠕虫突然停下它的镰刀,骑在背上的野人们爆发出一阵骚乱。 因为巨镰全部从中断成连半,滚落地面。 D一口气逼近。 比蠕虫更加恐惧的山之民们掷出了柴刀和镰刀。当白光将呼啸射来的那些武器全数击飞后,他们便喷着血花从大虫上跌落。D将所有抵抗者毫不留情地尽皆砍翻落地,这行为或许是吸血鬼之血所造就的。 不理会逃躲闪避、跳到地上的山之民,D在蠕虫背上反手倒持长刀后,将刀高举过顶。 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蠕虫〔叽!〕地叫了一声缩起身子,这一刹那刀身垂直刺落,直至没柄,刺穿了满是皱摺的虫背上的一点。 位在那下面的东西,不知是生物的神经中枢还是机械的动力回路?恐怕两者兼有。 巨虫内侧出现了一团白热能量,接着它开始失控暴走。或许那里就是它的要害也说不定。 树林间裂开一条漆黑裂缝,但D并没有注意到。 它摔进去的模样简直就像自己跳下去的。 在它跌入裂缝的前一刹那,D跳了起来,右手射出一条黑索缠住前方树木的枝桠。 下方是痛苦翻转,不停变小远去的巨虫;D的身体如钟摆般荡出弧线,正欲往裂缝旁跳去,却又突然一沉!因为不知是谁掷出的一把柴刀砍断了黑绳。 虽然还能远远看见白色蠕虫的身影,但跟在它之后摔下去的俊美猎人,却一下子便融混消失到黑暗之中,和他的衣裳颜色十分符合。 ※※※※ 葛里欧禄关上铁门,走下眼前的石阶。这里是地下墓穴。 庄严耸立的石壁上开有洞穴,里面整齐收纳着精心设计的华丽棺柩。葛里欧禄并不知道棺柩主人的性别或姓名,这些是自太古时起便相传不绝的博拉珠一族的死亡历史,也是历史见证人们的归宿。 通过数扇扭曲成三次元空间不可能出现的形状的大门后,葛里欧禄不久便到了一间天花板极高的墓室前。 在高及腰部的墓坛上,安放着一具连在皇都也难以得见的豪华棺柩。 这是福蓝多.博拉珠的坟墓。 “D已经摔入地上的深渊里了。”葛里欧禄低头恭敬报告。 “好,看来山之民尽到了职责呢。” “不过死伤惨重。” “给他们丰厚的报酬吧,还要去探查深渊找出D的尸体,那样才算是结束。” “了解。在确认到D的尸体之后,在下想暂时回寒舍一阵,不知是否可行?” “可以。不过,先等一下。有除了你之外的另一个,必须要确认他的忠诚的家伙要来。” “了解。” 葛里欧禄行了一个礼转身退开,等他走到太古黑暗遮蔽了棺柩的距离,接着又继续再走了一会时—— “关于巴龙的事,”棺柩里的声音追来。“虽然杀了他,但我却不觉得他已经灭亡了。你也去找找他。” 葛里欧禄呆立了一阵,因为那声音里的真实意图难以揣测。巴龙.博拉珠如今正在他家里,而葛里欧露也正因为此才急着回去。 他默默垂下头。“了解。” 说完后他又继续走,棺柩的主人并未再说出什么或做出什么事。 葛里欧禄刚命令完人造生命去搜索D和男爵的尸体,拉衮就来了。 “向福蓝多大人请安。” 巨汉对地底的棺柩行了一礼;福蓝多卿默默注视着他。 “拉衮啊,你或许已经知道叫你来的理由。已隔二十年了。” “恩,完全不知道。”巨汉侧着头。“恩……是要支付村庄昨晚被破坏的建筑物的赔偿?” “愚蠢!说什么鬼话。” “可是,根据在下所知,村庄附近不可能躲着拥有那种力量的生物;而且,如果是从外头跑来的话,他在进入村庄前应该已经到处肆虐过许多次才对,但是也找不到那种迹象。那东西就像是村子里的普通人,突然有了或许给予了奇怪的力量一样;我觉得后一种想法比较有可能。” “……” 不知拉衮是如何看待棺柩因思考而致的沉默,他催促道:“然后呢?”他并无畏惧棺内存在的模样,然而也不轻忽怠慢,态度堪称绝妙。 “你认识名叫D的猎人吧?”这是断定的语气。 “不认识。” “昨夜,那家伙从下方的城堡中,带走了滋润过我喉咙的女孩。” “怎么可能——” 拉衮的惊讶也不能说全是作假。尽管他知道D的举动,但从另一个当事人——特别是从福蓝多口中听到,实在令他不得不不感叹。结果,这成了好事。 “我为了夺回那女孩派出葛烈德,但他也被击退。这个名叫D的男人实在厉害;不过,在那时有个人帮了他。” “那真是个叫人吃惊的家伙啊。” “我推测那个叫人吃惊的家伙就是你。” “您别说笑了。” “考虑各种条件后,在村里就只有你了。此外,我还没听说过D这个男人会要人帮忙的。” “那么,您打算怎样?” 拉衮的结论下得太快,因为他料想福蓝多卿的怀疑不易动摇。 “在那村子里,唯一不对我誓以忠诚也无所谓的人就只有你。依据与那位大人的约定,就连我也不得对你出手;然而,当你对我图谋不轨时,便不在此限了——拉衮啊,你可要对我宣示效忠?” “恕难从命呢。” “哈哈,果然如我所料。这样,无论如何都必须抓到你谋反的证据,让你从这世上消失呢。” “你要怎么对付我?现在?在这?” “我还不能那样做,因为就算是我,也不敢打破与那位大人的约定——不过,拉衮,你想不想拥有和贵族相同的血液?” “啊?” “别装蒜,就是永恒的生命。相对地,会变得无法于阳光下漫步。”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看好了。”棺柩内的声音说道。仿佛是要回应那声音般,拉衮背后响起铰链的咿轧声。 转过身后,巨汉叫道:“泰蕾娜!” 那是他在十多名爱人里面最喜爱的女人。 “在昨晚,她成了我的下女。” 女人宛若惨白削瘦的幽灵,却也正因如此拥有胜过健康人的异样美丽,她踏着缓慢步伐走向拉衮。 “这女人如何——比在你们那个世界里所喜爱的她还要更美更年轻吧?那美丽永恒不变,而且——” 从天花板上有道鲜红光束自女人后脑射入前额穿出。白烟冒起,但女人的脚步没有停下,眉间的火焰与伤口瞬间消失。 “就算被一百万度的热线射中脑部也不会死亡。活在夜晚就是如此美好的事。” “贵族的生命是吧。”拉衮环抱双肩仔细看着站在眼前的美女。 “福蓝多卿,真是对不住,我一直认为有形体的东西终究会毁灭。过来!” 他伸出左手对女人招手。美女的红唇上嫣然浮现妖气,她张开了双手。 高大身躯朝着那双玉臂前进一步,同时女人背后冒出了蓝黑色的钢铁。 尽管颤抖的手指抓了拉衮背上,但他毫不在意地一剜剑刃,然后推开女人。 倒到地上的娇躯业已变成死者的尸体,死亡与腐败的征兆开始出现,取代了妖异美感。 “噢,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呢。果然人类还是得像人类一样可怜地死去最好。”拉衮一边将宽刃短剑收入怀中一边说道。 “你杀了我的下女。”棺内声音低低说着。“这样子,就有处分你的理由了呢。你要怎么从这脱身?” “没那回事。我只是收拾掉了染上恶疾的女人而已,要是让她若无其事地跑到公馆里的话,可就无法收拾了。” “你是说我的吻是恶疾?” “这只是用字上的差别呀,福蓝多卿。”拉衮微笑。“只不过是人类的玩笑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吹毛求疵,难道不会有损荣耀的博拉珠家族名声吗?再说,刚才的提议——我觉得有考虑的价值。” “哦,那又为何杀了那女人?” “得到贵族不死之身的人,光是一个就已经太多了。” 如此说完,拉衮笑得更深了。此时已经听不到福蓝多卿说话的声音。 在幽暗墓室中,开始飘荡着诡异的气氛。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3) 第四章 水之女 D人在洞穴底部,抬头一看,之前那个裂缝在头上形如闪电,显然他垂直摔落了五百公尺。 在要猛烈撞上大地的前一刹那,他像张开翅膀似的张开外衣做了煞车。 尽管如此,冲击力仍然十分强大,他也免不了骨折并且内脏破裂,但如今已无受伤迹象,这要归功于贵族的血统和左手。 “好奇怪的地方哪。”左手有些疲惫地说了,手掌上浮出两只小眼睛,泛着好奇的光芒打量周遭——说是如此说,但其实只有看着一个方向而已。 这里并不是普通的地底洞穴,D长靴踩着的地面,整齐铺设着像是砖块的石材,虽然其上很有地底气氛地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但这的确是人为加工过的遗迹。 D往右边走,前方有个横向洞穴——洞内远处耸立着石壁,壁上雕刻着怪异的花纹。 在更里面的地方也有好几层坍塌的墙壁连绵不绝,可以在成堆石块上隐约看到形似倒塌柱子的东西。从柱子外型的精巧程度,便可得知这个遗迹、这个文明的高度发展。 “是太古的遗迹呢,大概有三万年了……恐怕在人类时代时,它就已经存在这里了。” D轻轻一碰墙壁,他碰触的部分像沙子般崩溃瓦解,其他部分也如脆弱的饼干一样变得支离破碎,坍在D的脚边。 “有危险啦,天花板也不牢靠,别过去那里。” “你想爬出洞?” “不想。” D泰然自若地向前行。 左侧的天花板已经塌下,石块与黑土紧贴在地。虽然它在当初是个坚固的建筑,但终究无法抵抗地壳变动。不过天花板本身极高,愈往里面走洞穴愈是宽敞。 虽然是在连从地表裂缝流入的光线,也已毫无作用的黑暗中,但D和左手全无困扰的模样。 “绳子、滑轮、移动用的起重机是吧……这里好像是工厂唷。” 听到左手的声音,D停下脚步。 “而且还在运作。” “什么?!” 低沉兽吟回应了左手的惊讶,在斜横过前方,状似管线的环状物体上,竟然亮着两簇绿光——那是眼睛。 当那生物跳过来的刹那,D的刀身一闪,接着被一分为二的肉块滚落地面。 “从手感来看应该是人造生命,大概是工厂的看门狗吧。” “其他的——没有了,走吧。” 接着只走了不到十公尺,就有巨大物体横躺在驻足的D面前。 “这个……和刚才很像呢。” 黑暗中响起了左手感触良多的声音。 坐落在宽大台座上的东西,似乎只是刚用骨架包裹好动力部分而已。 “好像是未完成品——不对。” D为左手的话点了个头。 “是完成品。” 此时有股不应该出现的气息接近他后背,没有转身,D左手一闪,白木针在空中射中了那生物。 身体被射穿后摔到地面上的东西,是身体有如小型鬼怪、长着翅膀的人造生命。 “胸口有装着电眼,被发现了哟。”左手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地说着。“我们在这洞底施展不开来,要煮要烤都随对方的意。恩,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呢?” D跃至台座上,坐入物体内侧。 他问:“几秒?” “差不多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这是距离敌人攻击的时间。 ※※※※ 在像是引擎的箱子上,固定着石制的操纵椅。它之所以显得有些庞大,是因为包含了坐垫和靠背的缘故。 控制似乎是由底部伸出的铁制操纵杆负责,不知是铁质素材本身性质的关系,还是施加过特殊处理,上面没有半点生锈。 D拉动一枝操纵杆,动力部的石制齿轮相互咬合,爆出火花。 “二十一……二十……十九……十八……” 引擎箱内部产生了微笑爆炸,间隔短暂地爆震三次后又停下。 D推回杆子,再拉一次。 这次启动了,爆震变成了漫长不简短的隆隆声,车体震动。 “十四……十三……十二——哎呀!” 左手的眼睛倏地瞄向上方。 “那声音应该是飞弹——再快点!九……八……” D的手抓住第二枝操纵杆。 “七……六……” 在横向洞穴的入口,有闪光膨胀涌入。伴随闪光的冲击波吞噬、粉碎一切,同时汹涌逼近,柱子墙壁如同暗影般渗入光内后消失无踪。 杀来的冲击光被朦胧不清的外壳弹开。光波仿佛感到遗憾似的在车体周遭破坏肆虐、盘旋翻腾;然而外壳也冒起了白烟。 “还没完全启动,撑不住第二发的!快点强化!” 那声音好像已经了解了这交通工具的操纵方法。 来得及吗? 又过了整整两秒——第二发飞弹在洞穴底部爆炸。 ※※※※ 当拉衮出发前往山城后,佩姬(萨凡)开始行动了,目标是拉衮没有带她参观的南侧建筑。 从离开拉衮房间抵达那里为止,她遇到了数名男女。 一察觉对方的气息,她的身体就像壁虎一样垂直爬上墙壁,贴在天花板上。 令人惊讶的是,这完全没有用到两手两脚。她简直就像拥有长着吸盘的隐形手脚一样,窜过从天花板下面经过的男人女人头上,就这样直接前进。 连目标的大门,她也是用从吊在天花板上,头下脚上的姿势打开的。 没有上锁。这里全部都是空房或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 当她最后终于找腻了,茫然呆站的时候,突然有人问道:“你在做什么?” 她惊讶地转身。惊讶的原因并非因为那声音的主人是个天真小女孩,而是对无法察觉到这种女孩靠近的自己感到讶异。 因古洛墨的化妆而变成别人,似乎会让本来的感觉或运动神经,在某种程度上顺应化身对象的程度。 充满杀意向小女孩望去的眼神,在发现一件事后,改为温柔地凝视着她。 那女孩是梅。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她望着小女孩好奇的脸庞说:“没有做什么啦。大姐姐是迷路了,因为人家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是在娼馆工作的人吗?”梅毫不介意地问。对生活在边境的人而言,娼馆或涩情业绝对没有什么不好。 “对呀。” “那你根本弄错地方了啦,是在那一边唷。”梅指出方向。 “可是,刚才我在这附近看到了一个人影喔,是个超英俊的男人。因为他实在太美丽了,所以我忍不住过来找他啦。” “啊啊,那是——”梅正要说出那名字,又闭上嘴。 “是你认识的人吗?”佩姬轻声问道。问话语气完全是温柔开朗的乡下姑娘语气。 恐怕作为模特儿的杀人淫妇在平常就是这副模样。梅一下子就被骗了。 “不是,我不认识。”但她摇头的方式却是在说“我认识。” 佩姬露出有如天使的微笑。 “这样啊,那没关系。我再试着找看看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他真的在吗?”这次换梅问了。 打从昨日中午过后不久,在水车工坊内和D分手,被拉衮雇佣的战士偷偷带来这里以后,她只有看过D跟妲琪一次而已。妲琪如今在地底隔离所里面睡觉;而D在前往福蓝多卿的城堡之后至今仍未回来。 那两人怎么样了?而比起这个挂念,还有一个是让梅担心得连觉也睡不好的顾虑。 那就是休威。在旅行途中下落不明的弟弟到底去哪了?梅下意识地知道找出他的唯有D而已,但却连能找出弟弟的D也—— 她不安得难以忍受而离开了房间。 因为她被禁止外出,所以打算一看到人就躲起来。正当她这样四处乱晃的时候,发现了佩姬。梅之所以出声搭话,是因为觉得这个少女的模样好象比自己还有寂寞、更需要人帮忙。即使不看外表,梅恐怕也不知道她(他)是当初把自己卖给拉衮的其中一人。 “恩恩,没有错。” 听到对方如此断言,梅突然无法控制地想见到D。 “在哪里看到的?” “在这附近——虽然好象是这样,可是又找不到呢。” “可能……” “恩?” “没有,没什么。那我走了。” “等一下呀,你叫什么名字?” “梅。” “我叫作佩姬——希望能再跟你见面哟。” 朝向挥着手、露出微笑的苹果色小脸蛋,佩姬也挥手回应她。然而当小女孩的身影一弯过走廊转角消失后,佩姬便再度爬过墙壁贴到天花板上,开始静静跟踪梅。 梅停下的地方,是佩姬业已搜索过的走廊尽头,那里有堵封死的墙壁。 少女快步前进,走进了墙壁里。那墙是一种光学幻象。 “原来是这样啊。”为自己没去加以确认的粗心苦笑了一下后,佩姬也从天花板上穿过墙壁。 “噢!”佩姬忍不住出声,因为墙后的空间极为狭小,只能勉强塞进去三个人而已。 在真正是通道尽头的墙上,嵌着像是电梯门的门板,梅就站在那前面。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不对,是有某个人在下面。十之八九是那个叫作妲琪的女孩。光是找到梅,拉衮的谋反企图就已经很明显了。要是知道了他还藏着另一个人的话,这样葛里欧禄大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好。 佩姬眼放凶光,背后喀啦喀啦地接连响起折动隐形指节的声音。 电梯的门打了开来,梅对在自己头上蓄势待发,有着乡下姑娘外型的死亡浑然不觉。梅踏出了一步。 佩姬正要跃下——又突然停住。因为有脚步声从背后的走廊接近。 在她迟疑不决的一瞬间,梅已经迅速进入电梯,门关了起来。 一个咋舌后,佩姬又回去走廊的天花板上。因为她打算看看碍事者的样子,再依情况是不是要宰了对方出气。 站在那里的,是个奇妙的男人。 他头上密密严严地包裹着灰色头巾,颈部以下穿着同样颜色的长袍,绑在腰部的腰带是唯一一个比较不同的地方。 长袍胸口处突出着一截不知是卷起皮革还是卷起纸张的东西。在萨凡看来,那东西表面上有着像是地图的花纹。 战栗感贯穿她全身。 ——这个家伙……在小时侯的图画书上见过啊! 记忆因恐惧而鲜明再现,惨剧的画面被呈现在两页书页上。 头巾人高举着右手,左手举起过肩指向后方;贵族在他脚下单膝跪地,呈上感谢的祷词。在那人背后窗户里的,是黄金群峰以及宫殿。贵族所乞求的、头巾人所晓谕的,正是通往那里的一条雪白道路。 那个头巾人的名字叫作—— 而他高高举起的少年少女的首级,以及倒在地面的两具染血无头尸体,所代表的意味则是…… ——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即使是萨凡,也变得像只被拍死在墙上的虫子一样无法动弹。头巾人抬头望向她。 “不准动那女孩。”他用仿佛物体摩擦碾轧的声音说着。“否则,你的前途将由我决定。”接着头巾人离开。 流下的汗水和后面的台词,表明了好不容易才能继续挂在天花板上的萨凡,根本没有丝毫可以跟踪那人气力。 “究竟——是哪个家伙叫出了……那个人?是谁竟然叫出了〔指路人〕……” ※※※※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的说,却找不到要找的人,那家伙压根就不在嘛。” 在隐约有些暗蓝的天空下,马蹄声与牢骚声一直没有中断。 当骑士看到长在陡坡一边上的灌木丛时,两种声音忽然停住,变成了“噢?!”的高兴惊叫。 黑土中埋着一块酷似盘子的平坦石块,上面黑幽幽地躺着一名俊美绝伦的年轻人。 有些黑污沾在他那用〔白面〕形容也不为过的脸部肌肤上,紧闭的双眼、鼻子、嘴唇——一切五官都美丽得无法言喻。 修长柔顺的睫毛随风轻颤,鼻梁的高挺美感宛如是天上工匠造出。只要女人看了一眼他微微露出雪白牙齿的红唇,恐怕没有一个不会想被他吸血——就连男人也一样。然而,那股美丽却是危险的,美丽且邪异,阴寒冷冰同时又颓然萧索。 甚至感到了性欲的古洛墨当场无法动弹,这是因为这名静静不动的年轻人所酝酿出的某种气氛,宛如冰刃似的抵在他背上。 可是战栗恐惧在一转眼间,就被流淌在这名杀人者血液里的怪异艺术欲望所取代,他把手伸向绑在马背上的化妆道具。 “这种美丽!这家伙就是D了啊!化妆男爵的时候虽然失败了,可是这次一定会成功的!让我的——让本古洛墨大爷的化妆成功!” 接着他下马,静悄悄地走近依然昏迷不醒的D。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小时,带着D的古洛墨抵达了福蓝多山城的大门前。 夜暗正在不停称霸世界,万物逐渐化为苍茫晦暗。距离贵族苏醒不到三十分钟。 大门上的电眼看到D的脸后立刻准许他们进入,因为那上面明显地施有古洛墨的亲手化妆。 在满地乱跑、盘旋空中、手中刀枪闪闪生光的人造生命包围下,两人往山寨深处前进,随后被带到之前的地下墓室。 在棺柩前,古洛墨行了一礼,“小的带D过来了。” “为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这个与禁忌沉眠之地相得益彰的口吻,让古洛墨浑身僵硬。 “为什么——您这么问?” “觊觎我性命的猎人——应该当场收拾掉才对,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将他带来。” “那是——” “蠢材!” 棺柩某处射出紫色闪电,贯穿古洛墨胸口。 第二击在空中射中了业已蹬地跳起的D,但刀身将那电光斩为两段。当D在棺柩旁着地的同时——棺柩本身竟然也已被直劈成两半了! 然而,只有D察觉到了,察觉到在棺柩被砍开的前一刹那,从棺柩处跳开了五公尺远,落在地上的铠甲武士身影。 “葛烈德公爵是吧。” “又见面了啊。” 浑身紫电缭绕,铠甲里的人笑了起来。 “福蓝多卿不在唷。看出你会过来后,福蓝多卿回去城堡里,如今大概已经移动到寝室里了。只要他一躲起来,就绝对无法找到他的。” 葛烈德的话之正确程度,已由人类V.S贵族的历史证明了。 即使是在将人类视作比蝼蚁更低贱、贵族自傲不已的全盛时代里,也人类挖开贵族的墓地,在他们心脏上打下木桩。 这种让大多数贵族觉得不足挂齿的罕见暴行,在进入贵族的种族衰退期后,频率便骤然暴增,贵族们也变得为了让坟墓躲过低下野蛮人的注意与破坏,而费尽心血。 位在地底的庞大墓地乃是传统。蓊郁森林里、巍峨高山中、冻结湖的湖底等等,各式各样的场所被加以改造改造,或是被埋入了改造过的棺柩。就连距离地面遥远无比的平流层活动工作站里,也设置了诸多墓地。 尊重古老风俗的贵族,使用三次元幻象、错觉区、迷宫等等,阻止执拗的破坏坟墓行动。电子机械、化学兵器、生物兵器——贵族科学技术的精华,在一段时期里,确实都被消耗在这上面了。 或许是针对统治时代的反动,人类的搜查和探索极尽固执,但仍旧有好几个在清单上的贵族墓穴以始终无法找到而收场。面对甚至能够利用异次元空间的贵族之杀手锏,人类终究还是无法获胜;恐怕福蓝多也娴熟支配空间技巧。 墓室被染为苍蓝。朝D乱射而来的闪电烙出黑影,刹那间令地底世界看来宛如剪影的国度,但那抹电蓝只是一闪即逝的色彩。 D一口气前冲,刀身让闪电化为火花,被电光直接击中的黑衣爆出火焰。 葛烈德“口去!”地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他在空中双手合握,让闪窜全身的雷电集中到指尖。一千亿伏特——无论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安然无事地接下这一击。紫蓝色调澎湃汹涌地包围了D。 万物碧蓝生辉,在甚至可以用〔静谧〕形容的电光中,黑色的俊美身影如幻梦般隐约浮现。 身影的浓度增加——电光急速黯淡,不,是被吸收了。被吸入D举起的左手中,吸入出现在那里的小嘴巴里。 可能是灌注所有能量的一击没有效果的缘故,葛烈德全无要躲开D那再度跃起、迎头斩下的刀身之意。下一瞬间,葛烈德公爵从头顶到下颚末端,被划出了一道红线,他翻滚了一圈后往地上——往福蓝多卿的棺柩摔去。 ※※※※ 比葛烈德迟上一瞬间着地后,D注视倒卧在地的两名手下败将。 然而他自己的黑衣也已烧得破破烂烂,还有火焰在燃烧;刀身也熔化变形了一大半,不像能收回鞘里的样子。他气势十足地凝立不动,但那惨烈的模样任谁也不会觉得有值得讶异之处。 “混帐——被骗了啊……”古洛墨的呻吟声飘了过来。“真没想到……那时竟然还醒着……对我来说,真是个大失败……啊……” 尽管D从化为火焰地狱的地底古代遗迹中,千钧一发地脱身了,但为了消除自昨夜以来的疲劳也必须休息,而在那时被古洛墨给看到了。 因为D身上沾满泥土与血迹,所以古洛墨判断他晕倒了。直到古洛墨抱着化妆道具接近他为止都还没有事,但古洛墨想要先涂上口红而伸出去的手,却突然被抓住了。 接下来的事自然不用多说,古洛墨被D命令替他化上没有影响的妆,被迫带他混入城堡。不过古洛墨自己并不是很在乎福蓝多,这事也有影响就是了。 “混帐……真想再一次……尽情地……展现手艺啊……展现本古洛墨大爷的化妆手艺……哪……” 瘫软在地的痛苦叫喊里,夹杂着呼喊D的声音。 D望向葛烈德公爵那边。 “D……帮我……拿掉面罩……我看不见……” “哎呀!”沙哑话声响起。 从破碎铠甲中露出的面容,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剪短的金发在幽暗中隐隐生光,宛如白蜡的脸上已然有着浓厚的死相。 “你……好像不多话……就静静听我说吧……”女人干裂的嘴唇吐出了话语和鲜血。“我是秀恩.葛烈德……公爵是丈夫的称号哪……在两百年前的西部贵族夜宴里……被福蓝多绑架……之后一直做他的……护卫……” “你丈夫怎么了?” 听到D的问题,女人微微一笑。 “……你问了呢……他来救我……被福蓝多灭亡……了……如今总算……可以去……丈夫那里了。” 女人的手轻轻举起,抓住D的脚踝。不知为何,D没有动。 “……喂……我……的脸干净吗?……该不会……被那个人笑吧?” “没问题的。” “骗人……都是血吧……这样一说……在这几百年里……都一直没有化妆呢……反正也没有人会看……要是至少……有注意一下就好……” D弯下腰松开女人的手,走近古洛墨。 “……你说过想化最后一次妆对吧。过来。” 如此说完,他一手抓起古洛墨拉到秀恩旁边。这也的确像是这名年轻人的作风,做法极其直接。 古洛墨在地上坐起上半身后,看了对方一眼。“好……交给我吧。” 他的两眼闪闪发光。“交给我吧……会帮你化个……最棒的死妆……喔……可是相对的……你不可以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因为只要有一条……肌肉失控了……化妆就会没效……的关系呀……我也……没有……修补的时间了。这是最后一次呈现……忍耐……一下吧。” 打开腰间的工具包后,他开始全神贯注地在秀恩脸上挥动双手。 化妆者、被化妆者双方都是濒死之人,正被临死前的痛苦所折磨。然而在充满血腥味的黑暗世界中,仿佛只剩下这件工作、专注活动着双手的男人,以及用安稳表情躺着的女人,看来有如超越了人世事物的神圣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又或者可能只是过了一下子而已。 “好了,结束了。这是最高的杰作喔!”古洛墨的声音响起。 他取出手镜放到秀恩脸庞前。 微弱呼气模糊了镜子表面,但却无法掩盖镜中人的光彩夺目。 “这是……我……” 秀恩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又睁开眼睛看了D。 “谢谢……和你……很像呢。” 接着她断了气,同时古洛墨也向前倒下再也不动。迎接了两名新居民后,墓室又归于寂静。 “福蓝多卿在哪呢——非得再花一番工夫才成啊。” 仿佛没听见沙哑声音似的,D用手轻触帽檐。这或许是告别的问候。 然后,他静静转身背过死者的过度离去。 ※※※※ 比起从礼拜堂窗户外流出的光线,包围着棺柩的幽蓝雾霭,更明显地告知了另一种时间的到来。 夜晚——贵族的时间即将到来。 葛里欧禄叹了口气后跪在地上。男爵马上就要苏醒,迎接男爵苏醒乃是葛里欧禄的每日工作,至少,在过去是。在巴龙.博拉珠的孩提时代与少年时代,老人乃是最优秀的仆人、教师以及导师。 那个聪明伶俐的少年,拥有不逊于都城贵族的气质和高贵心灵。曾经不知多么疼爱那个少年,那个说要参加因山崩死去的村人们的葬礼,却又不被放行的少年。 可是,老人之所以那样热中于少年贵族的教育,是因为总是有那个人在旁的缘故。 如今,在迎来了人生的夕阳后,葛里欧禄才能清楚地体认到这点。 在因击剑而满头大汗的巴龙旁边,那个人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金黄秀发在月光下柔美摇曳,一绺两绺的发丝,仿佛对雪白粉颈爱怜不已似的绕附其上。 他曾想过,要是那看顾着自己孩子的满足眼神,能看向自己该有多好;尽管那只是空虚的自我满足,却也让他胸膛发热。 因为那个人只能生活于月光下之故,所以他诅咒白昼的阳光,控制自己直到黄昏为止才外出。他也曾一面照料巴龙,一面偷偷尝到远眺拨弹竖琴的那个人的感动,那是到了今天也依旧能让他心满意足睡去的回忆。 如今,同样的时刻回来了,尽管他又再度于巴龙的棺柩前照看着,但这世界已经变化得太多了。究竟是为了什么?让自己年老残破的身体冒险至此,又衰老以致如此? 在要送上祈祷的话语之前,他意识到礼拜堂的门打开了。 能一下子突破房子里装设的各种防范入侵装置来到这里的男人,他只知道一个而已。不,其实还有另一个。 “——是D吗?”吉安.德.葛里欧禄问道。 没有回答。黑暗的浓度似乎增加了。 “你在意巴龙公子是吗?公子也是和你有着相同遭遇的人啊。” “福蓝多的墓在哪?”钢铁声音流响夜暗之中。 “那个我不知道,就连我也无法得知啊。”葛里欧禄浮出苦笑转过身来。“你来的目的是那个吗?稍等一下,男爵大人马上就要醒了。那等同于福蓝多卿的苏醒哪。就算男爵大人有所顾忌,我也会帮你说话的——D啊,杀死福蓝多大人吧。” “改变心意了?”这沙哑话声不是对D也不是对葛里欧禄而发。 “然后,请把在地底湖深处、漂流在永恒痛苦的水中那一位,移到我所准备的垫褥里,请把那一位移过来——看吧。” 不等D回答,葛里欧禄右手的拐杖朝脚下一挥。 大理石的地面晃荡如镜,从那里浮映出的景象,乃是满满的鲜红水液。 “这是和血相同成分的溶液。要稍微缓解那一位的痛苦,就只能浸泡在这里面了。我在这毫宅地下所制造的红色湖泊,如今正等着那一位。” 老学者一只手紧握成拳,另一手挥动拐杖。拐杖击打地板第一下时,湖泊的影像便消失;击打第二下时,黑色龟裂如蜘蛛网般裂窜于地。 “不可让巴龙公子弑杀父亲。D啊,你去动手杀死福蓝多大人吧。为了这件事,我会尽一切全力帮你的。” “我想知道的是福蓝多卿的棺柩所在——仅此而已。” 葛里欧禄的眼神中有迷茫的暗影摇荡。 “——我不知道。” “男爵——怎样?”D叫道。他是在对棺柩发问。 太阳如今还留在天上。接着棺柩回答了。 “我知道。那个家伙的一切我全知道哪。” “男爵大人——啊啊,在太阳下山前您的五感便已苏醒了是吗?您果然是那位大人所期待之人——” “葛里欧禄,闭嘴。” “是!” 犹如遭到电击一样,老学者趴跪在地。 “或许那就是一切的元凶——D啊,尽管我不知道在我到达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但关于福蓝多卿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接了委托。”D说。 “是谁?福蓝多卿的牺牲者吗?” 没有回答。他没说委托者是梅,也没说要拯救的牺牲者是妲琪。因为在完成猎人的工作前,那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葛里欧禄。”男爵的声音立刻问道。 “在下虽不知委托者是谁……但玷污了福蓝多大人之口的,乃是名叫妲琪的女孩。” 凝动血液的沉默降临。打破这沉默的,是在贵族之时间里最先响起的声音——告知夜晚世界降临的铰链咿轧声。 棺盖缓缓打开。如幽灵般起身、站起的人影,名字是巴龙.博拉珠。 “D啊——先等一晚吧。”苍蓝贵族以夜晚的声音说道。“以我的名誉发誓,我会杀死父亲——福蓝多.博拉珠,以此弥补妲琪之事。” “坟墓在哪?”D问。这也是夜晚的声音。 “那不能跟你说。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你大概也不清楚,那只有博拉珠一族能隐约得知——D你过去妲琪那里吧。” “……” “别小看了名为福蓝多.博蓝珠的男人,别把他想成和普通的贵族一样,说不定他已经往牺牲者那里去了。我会去寻找另一个可能性,不,无论如何,福蓝多.博拉珠都必须由我亲自动手。” 凝视着曾同行过的苍蓝身影一阵后,D转身离去。 “感谢你。” “只有一晚。”从黑暗的彼方传来了对男爵话语的严冷回应。因为之后即将展开的。就是这样的时间。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3) 第五章 破坏转生 梅觉得在房间内好像听到了静悄悄的脚步声。生活于边境者,偶尔都会有这样的瞬间来访。 脚步声行经走廊,从极远处走来。啊,如今到了房门外面。 没有敲门声。不可能会是拉衮。 这种不惊动一丝一毫,夜晚寂静的走路方式,只有夜之一族才办得到。 没有问是谁,梅紧盯着门——紧盯着黄金门把。 她根本不知道门把到底有没有转动。门打开了。 尽管那人穿着雪白礼服,但梅却觉得对她有种飘渺难以琢磨的感觉。梅找到了原因。 因为她没有影子。显然月光不够充足。 “你好吗?”蜜丝卡问道。 “恩恩。”梅抚了一下胸口。“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学者的家里吗?” “没有,在这里比较好。我祖父以前让拉衮保管了一个东西,我试着把它打开了。” “哦,听起来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坏掉吧?” “没有,保存得很好。只是个小香炉。” “太好了呢,蜜丝卡,真是太好了。”少女拍着手。“因为像那种东西很容易就坏掉了呢。太好了,你爷爷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梅的笑容真心诚恳。蜜丝卡挪开视线,继续说道:“香炉里面装着地图,表明出失去双亲和一切的我的去处。” “哇!”梅睁大了眼睛。“竟然会有这种事啊——那么你要去哪里呢?” “还不知道,有人会带我去,现在他在另一边等我。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也去?——不要!” 女贵族露出惊讶表情,望向大力摇头的少女。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一大堆想要看的东西,也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 “可是我听说你的的父母已经死了。” “是啊,可是像那样的人还有很多呀。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只要是比我大的人,大概都会比我先死的。虽然像我爸爸妈妈那样死得太早让我觉得很难过,可是那也没办法呀,我们只要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如果我是妈妈的话,在要死的时候一定会这样想的。” 隔了一会,蜜丝卡问:“以你的年纪来说,生活不辛苦吗?”她是语气似乎在期待回答。 “辛苦是当然的啊。”梅有点受不了似的回答道。“爸爸妈妈都死了,又是这种年纪,怎么可能不辛苦。就算有什么好事的话,也只是偶尔有一下子而已呢。” “既然那样,为什么……” “因为偶尔会有好事啊。” 蜜丝卡沉默不语。因为幼小少女的回答,让身为贵族的她完全无法理解。 “世界上虽然不全都是好事,可是也没有全是坏事。谁都是这样的。我也会有难过的时候,就连贵族的你应该也会有痛苦的时候吧,那里面的大多数都会有办法撑过去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回事嘛。再过了三十年的话,我一定会变得能怀念地回忆那些难过的事,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就连你和男爵的事,我也一定会怀念地回想,然后告诉别人的唷。” 接着梅定定望着蜜丝卡微笑了起来,那是由衷的微笑。 “不过,真好呢,竟然有那么棒的地方。因为你比我们辛苦嘛。虽然我不去,可是谢谢你邀我。走吧——我去帮你送行。” “不,先留在这吧。”蜜丝卡双手按到少女肩上,然后说道:“——要送行一个人是不够的。” “咦?” 梅有些寂寞地望着正要离去的雪白倩影。 剧烈的敲门声让雪白身影往一旁退开。 “姐姐——是我啊,姐姐!”这声音大声得像是在吵架。 梅跳了起来。 “休威——是休威?!” 她如脱兔般奔了过去,打开房门。 他背后站着拉衮的巨大身躯,像是在保护他,那男孩无疑地正是休威。 两人紧紧相拥。 拉衮默默俯瞰嚎啕大哭的姐弟俩好一会。 “我回来时马的蹄铁松脱了,他是在我去附近的农家借其他马的时候接来的。农家主人昨天深夜经过桑顿路仓库前面时,发现绑在那里的马背上堆了一个袋子,袋子正在乱动。打开一看,发现是这个小家伙。听他说是被坏人抓来之后,就连忙带他逃走了。虽然连马一起带着跑掉是不太好,但细节就别管了。不过,农夫本来也好像打算明天就带他去保安官或是我这里。” 简略说明完后,拉衮希罕地露出温和笑容。 “今晚全是自家人呢。D应该也马上就回来了。”如此说晚后他便离开了。 这时,有另一个身影站到了拉着手的两人背后。 “两个人的话,就可以送行了呢。”蜜丝卡说道,双眸绽放光芒。两人没有回头望见那光芒,只能用〔幸运〕来形容。 离开梅的房间后,拉衮往蜜丝卡的房间走去。昨晚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鲜明重现。 从前,蜜丝卡的祖父打算与福蓝多卿会面,那时他被人类的刺客盯上,而拉衮在福蓝多的要求下担任过保镖。 蜜丝卡的祖父觉得他十分可靠,便托付给他一个古老金属香炉。留下〔万一要有人拿着身为自己一族的证明,来向他索取香炉时,便要立刻交出,并尽一切可能给予援助〕的交代和大片贵金属后就离开了。 接下东西的蜜丝卡,要求给予一间房间点燃香炉,还要拉衮陪同。 拉衮停下脚步,整理呼吸。 点燃香炉后,从那里升起的黑烟并不可怕。当他发现那烟没有扩散,反而停在人型大小的范围内,似乎在起什么未知的化学反应时,他也没有害怕。即使那烟变成了裹着灰色头巾、身穿长袍的人,他还是不怕。 他开始毛骨悚然了起来,是直到那人用人类语言说出“我是〔指路人〕。”的那一刹那。 指路人——就是那个所有人都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的人吗?啊啊,要是D——或者福蓝多卿在这就好了。 之后的事他完全不想想起,然而却又记得一清二楚。耳朵、脑袋、眼睛统统记得。 “带我去〔彼方〕。” 对蜜丝卡的要求,那人如此回答:“需要两名十二岁以下的孩童。” 这就是战栗的原因,是让大名鼎鼎的菲榭.拉衮如今必须停下脚步,拼命压下体内涌现的恐惧的原因。 需要孩童——这绝非稀罕之事,直至一百年前,每个村庄都会盛行过这种事;然而〔指路人〕另当别论。 那个家伙会对孩子们做什么呢……啊啊,为什么要看过和那些家伙相关的书籍呢?为什么我要一起待在那现场……得让她停止才行,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她和指路人立下契约。 过了数分钟他才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抵达蜜丝卡的房间,但他不禁寒毛直竖。 没人在。 “糟糕!已经去了?!” ※※※※ 水面广衾辽阔,无论看到这里的人是谁,恐怕都会相信这是无边无际的空间。这水面在视觉上、精神上都会予人这种苍茫浩渺的感觉。 水面上滑过一艘不知从何而来的小舟。 站在舟内正中央的是苍蓝色的男爵;在他背后身穿长袍、操纵小舟的乃是吉安.德.葛里欧禄。 两人经由连葛里欧禄都不知道的秘道进入了城内。在与父亲再度战斗前,男爵想去的地方是这里。 小舟停下,因为葛里欧禄关掉了引擎。 “是这?” “是的。” 恭敬地低下头后,葛里欧禄就变得呆若木鸡,因为此时飘到了水面上的女性,一心只想要让男爵看到她而已。 “巴龙,”老学者堵起耳朵,巴龙对摇曳在水中的白丽身影,静静低发出感慨。“如今回来了。”他说着。“虽说如此,却是第二次回来了。” “我知道的。”水中女子看来宛如幻影。“当你被你父亲所败,从水道被冲走时,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你以为我会什么都没有做吗?” “……”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而且任由你被冲走。” “那是为什么?” “你的生命不会像〔流水〕那样地陨落这件事,生下你的我比谁都清楚。只要在水中,便能躲过因阳光而来的灭亡,既然如此,我想不如就这样让你被冲离比较好。现在,纵使我知道对二度归来的你说什么都是无用,但我还是要说:巴龙,我的儿子——请你默默地离开城堡吧,你的战斗不会获得任何东西的。” “我很清楚,母亲大人。” 一开始,男爵就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而战,而是儿子要杀死父亲。不知那是被虐待、被放逐的儿子之复仇?还是要为被流放到地底湖的母亲雪恨? 若是两者兼有,那实在太过悲惨,以贵族的话来形容,相当于最严重的侮辱——那就是〔和人类太像了〕。 “巴龙。” 男爵母亲的语气含有某种感情,那语气就像在说——接下来妈妈要单独告诉你一个秘密,请你仔细地听。 “你父亲憎恨你,是因为本该总领一族的你,变成了其他存在的关系。你父亲没有拒绝那位大人的要求,而是满心喜悦地把你交出去,这点绝对没错。只不过,有个人在你父亲面前让他憎恨你、想要杀死你,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件事。” 男爵闭上双眼,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他试着承受一切,静静地忍耐。因为自己并不是人类。 于是,他静静地问了。 “那个人是葛里欧禄吗?” “不是。” “是那位大人对吧?” “不是。” “那是——?” “是我。” ※※※※ 没有人搅乱平静,环绕小艇的湖水不起一丝涟漪,男爵如石块般文风不动。所谓的悲剧,大概就是如此。 “怎么可能?”男爵依旧镇定。 “你问问葛里欧禄吧。”水中女子说了。 “是真的吗?葛里欧禄?” “正是如此。”老学者有气无力地回答了。 开始有涟漪往小艇外泛去,因为男爵全身发软无力。 “奉了令堂——歌迪丽雅小姐命令,想要在您胸口钉下木岑木桩的人,就是在下。若非对象是巴龙公子,应该还清清楚楚残留木桩的伤痕才是。” “他失手了,我也感到后悔。在听到你的哭叫的刹那,我就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曾经由葛里欧禄的手落到如今这种下场,我想也是天谴。” 巴龙.博拉珠——为父亲所疏远、遭母亲杀害过的苍蓝男爵,默默伫立。 “如果你要杀死你父亲的话,在那之前,妈妈也该死。巴龙,我想说的只有这点。” 男爵、男爵母亲、老学者——仿佛三股思绪各自具体成形了似的,三人在淡淡水光中忽隐忽现。 突然,男爵转向右方;葛里欧禄抬起头;女子轻晃。因为三人感受到了极其巨大的气息。 那气息变作如雷声响而来。 “悲剧场面结束了吗?美丽的母子啊。” 是福蓝多.博拉珠的声音。 男爵调动所有神经朝向声音出现地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定位。 “好了,你应该听完妈妈要说的话了。我这不成材的儿子呀,爸爸为了再度和你交手而下来了。从一开始我就在上面看着你进来,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是何心境,但既然觊觎我的性命,就不会让你活着回去。你放心吧,在儿子弑杀父亲之前,父亲会先消灭儿子的。” 小舟突然像枯叶一样摇晃,猛烈冲击波打中水面,湖水为了寻找怒气的排泄口开始汹涌奔腾。 “哈哈哈,看得到我吗?巴龙,我的儿子呀,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到,就更别想要杀我了——” 哄笑声爆出,又突然止住。 “怎么可能?是从哪来的?!” 仿佛是这惊讶的声音命令了怒涛停下。 青铜小舟幽雅地静止在水面上,有如从一开始便未曾晃动过一般;在这一刹那,小舟右舷——右方的水面破开,一道仿若魔鸟的黑影跃出。 “——D?!” 美丽身影的左手往不知位在何处的天花板一挥,黑衣飘飞,他一个翻身,以立姿降落水面。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他没有沉入水中,宛如一只优美的黑色水鸟。竟然稳稳地站在水面上,只是长靴底部微微被浸湿而已! 浓紫身影从高处降下,或许是对D还以颜色,他也在泛起一阵细弱涟漪后站到水面上,紧接着右手一甩,三道橘红火线朝D飞射而去。 火焰包围了接下这招的D的左手,又随即熄灭。那是他方才打出的白木针,被用接近音速的速度回射,与空气摩擦后燃起的火焰。望着火光摇曳的美丽容貌,福蓝多不禁恍惚了起来。 “D,你怎么会在这里?”问话的人是男爵。 “跟踪你。”回答合理而简短。 男爵为自己的天真露出苦笑,说道:“你别插手。” “如果你赢了的话。” “会赢的。” 除了战斗以外,男爵以再无其他目的。 两块圆盘飞过小舟舷侧落入舟内。那是D抛过来的东西。 男爵并不知道,那是用在葛里欧禄房内找到的塑料板,裁切而成的东西。D之所以也预备了他的份,大概是料到了男爵造访身在地底母亲的心理,想到这里变成战场的可能性。 那圆板别说是人,甚至是支撑一只老鼠都让人觉得十分勉强,上面连一条固定的绳子也没有;但男爵两脚轻松自在地踏了上去。浮在水上的男人变成三个,他悠悠然地往父亲——福蓝多行去。 “您似乎心情不佳呢,父亲大人?”他问道。“即使是父亲大人,水对贵族来说仍是嫌忌的敌人;不过,对我而言——” 贵族畏惧流水,而巴龙.博拉珠却流淌着无惧流水的血液。 在宽大深紫长袍的上方,宛如恶鬼的面容扭动了嘴唇。 “那就是你身为废物的烙印。我的儿子呀,永远遭受诅咒吧!” 福蓝多将手中的黄金权杖朝男爵脚下一挥。 宽五公尺、长度不明的裂缝出现,有如要吞噬男爵似的张大了裂口。 男爵业已人在空中。 他无视于脚下的巨大深渊,以福蓝多的胸口为目标跳去。 “哦喔?!” 大概是感到意外,福蓝多甚至忘了挥动夺命权杖。 男爵由下一压福蓝夺的右肘,让他麻痹,同时将那手向后反折,男爵并用左臂勒住父亲颈部。手上传来了仿佛拧扭树根的触感。 在淡淡水光中,福蓝多.博拉珠的脸充血变得通红,继而转成暗紫色。 “绞技是吧——好招式。”沙哑话声在D左腰处说道。 不死的贵族若是陷入了窒息死亡的地步,也要花上数分钟才会复活。这对要在他的心脏打入木桩,已是十分充裕的时间。 紧密贴合的两个人影没有分开,只是不停抖动,又过了十秒。 福蓝多抓着男爵是手臂的左手突然垂下,这时让人觉得这出奇制胜的招式可能就要决定胜负。但那只手并非用尽了力气,而是伸到背后握住右手的权杖,接着将它往脚下的水中呼啸射去。 “呜啊!”发出惨叫的,是不知不觉间漂到那里的白色身影。红纱在水中如云扩散。 “歌迪丽雅小姐?!”大叫的人是葛里欧禄。 隔了一瞬后,男爵也叫道:“母亲大人!” 这叫声连同男爵的身体,一起从猛烈弯腰的福蓝多头上被摔过去,画出弧线往水面摔落。 水花四溅。朝着男爵沉入水中的身影,福蓝多大力一挥右手,窄刃短剑握柄末端的鲜红宝石,在他手中闪闪生辉。无论男爵下潜或上浮,都没有闪躲的余裕。 流闪银光与迸射火花同时乍现。 因为D出鞘斩来的一刀,被福蓝多用左肘——用D无法砍断的左肘挡了下来。 “是泰坦合金的手臂唷。”一边展示朦胧银色光泽,他一边大笑道:“比之前的手臂更好,力量也十足。D啊,你的刀已经无效了。” 由于D想再尝试一次,于是第二击又从上方砍落。 左手依然挡下这击,接着往脚下湖水一捞后,福蓝多卿大力握拳。 一道水柱射穿了尚在空中的D之胸口。 那并不是普通的水柱。福蓝多的人工手臂握力足足有五十吨,直径不满一公厘的水流速度,高达了三马赫。 胸口一带化为火红,D沉入水中。 也没去确认D的死亡,福蓝多望向儿子那边。 飘荡水中的雪白女子胸口正插着他的权杖,男爵抓着它,呼喊着:“母亲大人——” “没用的。刺穿了心脏——就算还有气也活不久了。” 男爵凝视傲立水面、高声大笑的福蓝多。包围苍蓝身影的湖水被染为赤红。 “噢,眼神总算是改变了啊,巴龙。可是,你弄错了,我可是替你杀了想比我早一步杀掉你的女人,感谢我吧。” “正是如此,福蓝多。” 男爵用手触摸女子的脸颊,他不再叫对方父亲。 “想杀死幼儿时的我的女人就这样死了;如今在这里的,才是我的母亲。感谢你,福蓝多,你是我真正的敌人了。” “你腰怎么杀死我这个真正的敌人?”福蓝多微微弓身,朝男爵露出白色牙齿。“继承我的血脉却又被其他男人给予力量的背叛者,试着用那力量过来打倒我吧。怎么了?没法站在水上了吗?” 福蓝多右手中的剑刃再度闪闪生光。 剑刃停在空中,他愕然转身。 一手握刀的黑衣身影正自水上妖邪走近。 “又要来碍事了吗,猎人?再来几次也一样——” 瞬间看破了D的一刀是再度画出相同轨道砍来,福蓝多露出苦笑。 又瞪大双眼—— 泰坦合金的手臂被砍成两截。 D全身滴着水珠,从嘴角滑下的水线呈现少许红色。 “难道……” “我砍了同样的地方。”D说道。 福蓝多注视着他散放血光的双眸,头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这名美丽的年轻人,仿佛再享受他的畏惧。 “难道……贵族的血,苏醒了……” 福蓝多本该呆呆站着,却还是反射性地退后一步,千钧一发地躲过了——自顶上砍落的一刀。明明应该躲过了,鲜血却猛地爆出。 黑色疾风朝踉跄的高大身躯奔去。 “住手!D!” 搅乱了连坚钢也能一刀两断之刀轨的,不知是这声叫唤?还是突然出现在这世界的古怪波动。 天变地,地变天。 在令人觉得一定是重力场上下颠倒了的强烈感觉中,D看到了。 看到了映现在浩渺湖水彼方的另一个风景。 看到了站在这世界与那世界的过度区的数个人影——蜜丝卡、梅、休威,以及包裹灰头巾身穿长袍的男人。 ※※※※ 在蜜丝卡的带路下,梅和休威走过位于公馆地下的一条废弃走廊。 墙壁与天花板上的灰泥脱落剥离,散乱于地。说到光源的话,只有在蜜丝卡手中烛台上点着的蜡烛火焰而已。这段路看来宛如亡灵走在破落的闹鬼城堡里。 尽管如此,休威和梅都十分开朗,因为他们又能和蜜丝卡在一起了。人类与贵族的对立——这个堪称永恒困境的矛盾,被两个柔软心灵以一同度过的数日作为武器,轻而易举地克服了。 “哇~~原来蜜丝卡要去那么棒的地方啊。” 没看向发出怪声的休威,蜜丝卡默默继续走着。在少年从姐姐那听来的说明里,接下来蜜丝卡将要前往位于远方的某个贵族乐园,自己二人则是要帮她送行。 “能在那里过着幸福生活可真好呢,啊啊,真羡慕——可是有点寂寞呢。” “寂寞?”雪白丽容突然望向他。“为什么?” “因为要跟蜜丝卡分开了啊!”少年有些生气似的说道。“我们不是一起经历过好几天危险旅行的同伴吗?当然不能把你当作普通的同车乘客,只有〔哦,再见。〕这种反应啊!” “我——可是贵族。” “那种事情我知道啦!”少年一个咳嗽,眼神中隐约渗入某种情绪。“你是贵族,可是没有吸我们的血,而且我们反而觉得你帮了我们。” “帮了?——我帮了你们?” “恩恩,因为我是男生,当然要比较辛苦、做比较危险的事。姐姐也是一样。因为我们是在这残酷的世界一路活过来的嘛,两个人的屁股上都还留着刀伤的疤痕呢。可是蜜丝卡是贵族的女生,穿着那么白的漂亮衣裳,连手也白嫩嫩的,大概没有拿过比汤匙跟叉子更重的东西吧。在像你这样的公主和我们一起遇到同样危险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一定要坚强才可以,就是这样。” “衣裳?公主?——我可是贵族喔。” 蜜丝卡混乱了起来。她特地再三提到贵族的原因,是为了强调她的能力比人类更优秀。 白天姑且不论,一旦黑夜降临,夜视能力、能拔起巨树的力量、宛如飞鸟的跳跃力及飞翔力、能一口气奔跑一百公里的持久力,还有只要一个瞪视就能让各种猎物无法动弹的催眠术等等,人类都远远比不上贵族。然而,这个人类的少年,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不管贵族也好什么也好,你都是女生。既然女孩子都在努力了,我当然也不应该没精打彩的呀。” 休威用“拜托你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的表情看了蜜丝卡。 只是在这次旅程中,他自己先是被沼泽地的怪龙攻击,又被魔术师掳走,落入布死雅手中后,又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装到袋子里过了好几天。被农夫发现时,已经因为饥饿干渴快要衰弱死去。 但在那之后过了一天,得到充分饮食和休养以后,他就恢复成原来的休威了,这只能说是由于年轻的体力和天生开朗之故。对这名少年而言,人类与贵族的区别是不存在的。 正因为如此才感到寂寞,对要和蜜丝卡——要和贵族分手感到寂寞。 “喂,蜜丝卡,”梅出声唤她。“我也觉得寂寞呢。” 蜜丝卡无言。 但那沉默随即结束,因为敞开的大厅入口,在三人面前黑漆漆地张开了嘴巴,里面有灯影摇晃。 位于荒漠大厅中央的高大烛台上点着蜡烛,旁边立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他的右手背在背后。 “那个就是指路人——真怪。”休威说出像小孩会有的肆无忌惮的意见。梅只是歪着头。 “过来。”蜜丝卡推了两人后背,引他们到了灰头巾人面前。 可能梅果然还是感到不舒服,她用警戒的眼神仰望他;休威“你好。”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 “要从这种地方出发吗?到底要去哪里啊?——好痛?!”休威按着右耳跳了起来。“搞、搞什么鬼啊,你这个混蛋?!” 对那张动怒的小脸不看一眼,指路人眺望着之前拿在右手里的山刀刀刃,舔了附着在那的少年鲜血。 “恶!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的确是十二岁以下孩童的血。”指路人点点头。“这一个也是吗?” 在梅突然仰望她的目光中,“是的。”蜜丝卡的如花容颜肯定道。 “好吧,已经订了契约,事到如今也不能变更了。” 蕴涵于声音中的异界妖气,让姐弟俩总算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蜜丝卡——那个契约是什么东西?” 听到梅的问题,指路人答道:“那是无处可归的贵族把我叫了出来。” 在这世上无处可归的贵族,打从历史开始时便已经存在。贵族之间没有理由必然保持友好关系;相反地,倒是日日夜夜征战杀伐的日子要长了许多。 就像往昔,在太古时被称作〔中世纪〕的时代里,使用美丽蔷薇作为刀枪纹章的另一种贵族,替那个时代带来了死亡与毁灭的狂潮,却又昂首阔步于乱世里一样,不死的贵族因其不死,所以更造就出了毫无意义的无尽惨战。 只要有战争便会产生胜者与败者,这点在他们的世界里也相同。就如同中世纪的胜者缺乏仁慈观念一样,现代的贵族们对败者的追杀与歼灭也极尽残酷之能事。 逃亡的贵族们有的亡命至邻国求救,有的逃躲到远离人烟的深山幽谷、地洞洞窟,或是深海都市里。 如今残存于边境各地的山中废墟、地底遗迹,都是那些地方的残余。而徘徊在那些地方附近的杀人机器,则是搜索者派出的破坏机械中的残存者。 会吞噬渔夫的巨大旋涡,全长足有一百公尺的大怪鱼(KRAKEN),都是由攻击者和防守者的技术结晶所诞生的战斗兵器。 纵使如此,被追杀的贵族在地上仍然多不胜数。清楚自己已无容身之处的他们,宿命性地开始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地方,谋求救赎的归宿。 据说,古代的魔法书与最尖端量子力学和神秘工学的成果结合,历时数千年的时间再加上数千万人的灭亡,最后,他们成功开启了通往异界的一丝细缝——在那里找到了逃亡者的理想过度。 理想乡(香格里拉)——那就像人们对它的印象一样,没有任何具体情况的描述,只不过是在无依无靠的逃亡贵族心中点亮的美丽幻想。 在据称是从抵达该处的贵族,寄给留在这边残酷世界的亲朋好友的信件里,如今也有好几件极尽破烂的成品被展示在古代博物馆中。 在现在它纯粹只是个传说——关于这个据说所有知道抵达该处方法之人,皆已死绝的理想乡,却唯一有一个真实的战栗记忆,充塞在贵族心中。那就是〔指路人〕的故事。 以灰头巾遮蔽脸部,身穿同色长袍的他们,相传是因为古代的秘密仪式才突然出现,他们会对寻求道路的贵族指示出前往理想的道路,但在这个时候,必须缔结一个可怕契约。也就是寻求理想乡的人们,会被要求必须献上幼小孩童的生命。 有人认为这事本身在自古以来的风俗中并不罕见,因此打算妥协。然而与指路人订立契约之可怕,并不在此处。 在连萨凡和拉衮都心生恐惧的一幅画、一张图象里——里面所描述的孩童首级被指路人的手高高举起,但不知为何,尽管那首级已被砍下,却还活生生地哭泣。 “过来吧。”指路人招了招手。 姐弟俩反射性地退后。他们的背部却被按住,那是蜜丝卡的手。 “蜜丝卡?!” “你做什么?!” 宛如死亡羽翼的语气让两人大吼大叫的声音沉默了起来。 “那女人缔结了〔契约〕,获得我指路的代价,是要给我你们的生命与灵魂——而且只要订约之后,就无法逃避。若是违背契约,连对立约者也会降下世上绝无仅有的惩罚。” “这不是真的吧,大姐姐?!” “蜜丝卡,你帮帮忙啊!” 若在平时,经过特技锻炼的双脚早已让两人跳逃到空中;但他们的双脚如今仿佛生了根似的,紧紧贴在地上,这是由于蜜丝卡抓住他们脖子的力道之故,也是由于指路人的妖气之故。 指路人的手触摸两人颈部。感觉全身力量从那里流失后,姐姐与弟弟当场瘫软坐倒。 他朝着他们的颈子——首先是梅——用山刀割了一圈浅浅靴痕,接着当休威的也割完后,指路人后退一步。 “看吧!”他指了位在背后,状似佛堂的大厅中央。 “啊啊?!”在发出惊呼声的蜜丝卡眼中,在那里看见了夜晚的海洋。 雪白浪尖撩乱错落,这不知是哪个世界的光景,天空中有四个闪闪生辉的月亮。 大厅忽然消失。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影,这点连已经丧失一切力气和感觉,瘫倒在地的梅跟休威都知道。 在他们耳边作响的海潮声是真的,掠过月光下的振翅飞鸟也是真的。这种辽阔的距离令人完全无法掌握,却又因此让人知道它是真实的。 “呜!”两人同时呻吟,因为颈部的血圈一起喷洒出了鲜血,开始濡湿他们全身,令人惨不忍睹。不仅如此,仿佛伤口被撒盐——不,是像伤口涂上酸液的巨痛奔窜全身。 “现在即将砍下你们的头。”指路人高举刀山宣告道。“不过,那样并不会解脱,因为你们的头,在未来永远会被死亡的痛苦所折磨,即使这世界毁灭了也一样;相对地——看吧。” 蜜丝卡理解最后那声叫唤的意味。 在夜浪碎散的海洋彼方,开始朦胧渗出光华。 那是陆地。 不久后,光华将会变成都市——蜜丝卡如此确信。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3) 第六章 名为拉衮的男人 在恍惚女贵族眼瞳里,传说中的都市逐渐转为清晰。 不知年幼姐弟在她脚下发出的呻吟声,是否有传入她耳中。两个孩童相信蜜丝卡所说的是充满希望的旅途,想着至少为她送行而一同走过地底,甚至说出了分离的难过;难道她不能理解他们的痛苦? 原本充满气质的面容,因独占的喜悦而丑陋扭曲,她甚至伸出舌头在舔着朱红的嘴唇。 两人业已浑身是血。 这时,黝黑水面左右分开,一条白色道路从海中浮现。 “那就是通往理想乡的道路,不过,若是没有我的指引就无法走过去,你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 就算这话传入了蜜丝卡耳中,也不知道她的大脑是否能够理解。因为,为了能逃离现实世界而呆掉的贵族少女,只是凝视着彼方的大陆而已。 “好了,上路吧。” 指路人抓起休威的脸向上抬起,刀尖抵到那圈血环上。 “不要。”梅无力地叫了。 这里没有D,也没有博拉珠,没有拉衮,只有那一个人—— 被迅速举起的山刀,在这一刹那停在空中。那并非挥落前一瞬间的物理性短暂停顿,而是因为一只纤纤素手抓住了指路人的手腕。 “做什么——?”他转过头,出乎意料的温柔地问了蜜丝卡。 蜜丝卡一折他的手臂,推倒指路人,站到了孩童们前面。 啊啊,有谁能想到?这个白衣少女竟然会保护两人,而且还对他们叫道:“快逃!” 对蜜丝卡那个呐喊声与姿势的感动,给了浑身鲜血的两人力量。 摇摇摆摆地站起,姐姐抓着弟弟的手往门口的方向跑去。 指路人目送着他们,什么也没做,等到两人从视野内消失后,看向蜜丝卡的脸问道:“你清楚吧?” 蜜丝卡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她的碧蓝瞳孔里充满了直视现实的坚强确信,还有决定守护他人的清明。 “已经订立契约,却又破坏契约的话,祭品与契约者都会永远遭到诅咒。惩罚现在就来了。” 他走近蜜丝卡,举起山刀。以女性贵族来说,她现在的战斗架式未免太过随便,可不知为何,蜜丝卡动也不动。原本头巾中只看得到黑漆漆的黑暗,但如今却出现了两簇亮光——说那是光未免太过亵渎〔光〕这个字。那光盯着她,那是指路人的眼睛。 这一刹那,蜜丝卡只剩下思考能力,神经系统失去作用,甚至连心脏都停止了。 “呼!”的一声,山刀深深砍入似乎十分痛苦的少女颈上。 鲜血喷出。蜜丝卡全身痉挛,却发不出声音,这是由于剧痛的缘故。 因为指路人的一刀,会给予比其他攻击强上数千倍的痛苦。 一面用力拖切,一面拉拔出染血凶器后,指路人又要再次挥下山刀。这次是朝向蜜丝卡的头顶。 头巾中的眼睛放射出极其污浊的光芒。 右边的光点突然消失了。一手按着那里,一颗小石头落到了指路人的脚下。 可能是邪眼的束缚同时解开了,蜜丝卡大声哀嚎后倒到地上。 一个矮小的红色身影向她跑去,抱起了她,喊道:“大姐姐,振作一点!” 是休威。少年没有丢下女性自己逃跑。 但是,还走不到三公尺,灰色身影就已站在两人前方挡住。 “就算恢复了自由了,指路人给予的痛苦也不会消失。造就痛苦也是我的工作呢。” 山到挥落。休威千钧一发地翻个筋斗闪过刀刃,在空中掷出了手中的石头。 虽然这是神乎其技的特技,但休威受伤流血的身体,只能掷出能让对方轻松闪过的速度。 指路人走近。 “住手!”蜜丝卡低叫了一声。 一刀挥下——他勉强躲过,休威果然不愧身为特技师。 “哦喔?!”发出惊叫声的乃是指路人。 因为休威的位置在现实世界与诡异海洋的交界上,而休威在那里滑了一跤,滚入了黝黑海水中。 浪花与海浪声都是真实存在,在这一瞬间,产生了次元的融混。 因为指路人造出的异界大海,需要有个位在这边世界,并与那边海洋近似的场所,需要充满妖异气氛的浩淼水液。 “D——?!”从海里拼命伸出头,看到站在前面的红黑人影后,休威大叫了起来。 那正是D,而且还是刚斩断福蓝多卿钢臂的D。 地底湖水与异界海水交混了。 “住手!”指路人大喊着对休威伸出手。 因为耗尽体力的少年,攀着海中道路——通往理想乡的道路,并且爬了上去。 万物化为蓝白,在这甚至可用〔静谧〕形容的色彩当中,人影飘渺晃动。 ※※※※ 休威醒来时正躺在大厅的地板上。 浑身是血的蜜丝卡躺在旁边梅正在照顾她。而正俯瞰着他的人,是美丽的吸血鬼猎人。 “D——我……” “我听说了。” 感觉到D有微微点了个头,少年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个……”因为他看到D和蜜丝卡都在看着大厅深处——那原本是黑色海洋的地方,所以他停下了正想要说的话。 那里已经没有海水了。在烛台火焰的照耀下,苍蓝男爵和白衣女子人在冷冷的石地上。躺着的女子胸口,长长地突出一枝像是权杖的东西。但尽管如此,女子的礼服仍然洁白如故,大概是因为全身血液已经流光,扩散到水中的缘故。 显然,这是为死者送别的场景。 此时,雪白女子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她的心脏机能已经停止,虽然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已连一丝气息也无。 “果然……变成这样了。”男爵的母亲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已经无法再做了,你就随你的意去做吧。纵然我漂浮在水中,可是我一直在观看星星。你的星和你父亲的星完全水火不容——你和你父亲……无论是什么样的战斗,迟早都会结束的;不过……那会是以何种方式结束呢?巴龙,我的儿呀……我十分害怕。” “母亲大人……”男爵低低唤着。就算他已然看穿命运,也只能说出这句话而已。 “别步上我的后尘。”被水濡湿的白皙手臂抬起,触摸男爵的脸颊。“还有……请原谅我,原谅你的母亲……” 男爵握住正要滑落的手臂,将那手贴在脸颊上。 肩膀没有颤抖,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在苍蓝色手臂下,女子的手臂失去轮廓,化为褐色尘埃。但尽管如此,男爵的姿势仍没改变,就这样过了好久。 “D啊。”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男爵叫道。“葛里欧禄在这里吗?” “不在。” “我现在比谁都还想见到他。”他的声音完全无抑扬顿挫。“蜜丝卡小姐在这里,要是加上葛里欧禄的话,应该就可以让她体内的破坏者移到我身上了。” “那家伙留在那个地底。若是福蓝多还清醒,他大概已经被当成叛徒杀掉了,而且——” “而且?” “我看到的灰色头巾人应该是指路人,那家伙也和福蓝多在一起。”D瞧向躺着的蜜丝卡和姐弟俩那边。“他们破坏了与指路人的契约,那家伙会不计任何手段,直到给予他们死亡的惩罚为止绝不罢休。” “你觉得他会跟福蓝多联手?” “不清楚。我用两刀砍下了那家伙的头,那家伙受了重伤但没死。” 男爵站起,褐色尘埃从他的手上、腰上撒落,积在地面。男爵对那看也不看,只将留在拳里的灰烬收入斗篷内,然后说道:“我要去葛里欧禄家。” “做什么?”D问。 “我会带蜜丝卡小姐一起去,我打算自己转移破坏者。” “就连那个破坏者,之前在指路人面前也没什么用。” “那至少能够杀死福蓝多,或者应该能和他打得不分上下。因为这是我的战斗,所以虽然是反覆重提,不过,D啊,你别插手。” “你认为葛里欧禄不在也能成功?”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从以前开始就擅长操纵机械,要是有说明资料的话,应该会有办法。” “让他的弟子做吧。”D往右退开。 男爵轻轻一笑,“这也是一个办法。” 说话的同时,斗篷内侧射出光带。梅、休威、蜜丝卡吓了一跳,光带照亮了他们的脸部一瞬后,往右转出门口。 “啊!”的叫声响起,接着响起脚步声。已经开始疾奔的D紧追而去。 没有必要跑得太久,因为在十公尺前方,留有长长金发的乡下姑娘正呆站在那里。 菲榭.拉衮的巨大身影如墙壁般挡在前方,拉衮问道:“佩姬,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人家什么都没有做——因为经过这上面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才跑进来,结果就突然被……” 看到她右肩上割开的伤口后,拉衮望向D,用生硬的语气问道:“是你干的吗?” “不是——不过,变身得很完美。是古洛墨的化妆?” “你说什么?!” 在不禁傻住的拉衮面前,表情难过的娇小脸蛋左右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拉衮发出像被挤碎了似的嘶哑声音。“如果是古洛墨的化妆,要变男人变女人都没有问题,就连卵蛋也能变成女人的那里啊,更何况是再用了非常银荡的模特儿的话……哎呀、哎呀,竟然被不像话的女人给迷住,菲榭.拉衮恐怕一辈子都会给人看笑话哪。” 佩姬领悟到不管再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当然,她的本性是〔千手千脚〕萨凡,只要卸下妆的话,就会恢复本来的他。 她目睹到指路人后,想说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便一直盯着梅。结果,就变成跟在多加了休威与蜜丝卡的三个人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那之后发生的怪事,但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本人的对此完全浑然不觉。 “滚开!”他用女性声音吐出男人的措辞。 “伪装的外表被剥了下来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现在就要让你付出唬弄菲榭.拉衮的代价。” “罗嗦!”佩姬一个蹬地。那是女性的双脚,最多也只能垂直跳到五、六十公分;但跳跃距离猛然暴增。这是他在蹬地瞬间,一手拍落了化妆的缘故,这是千手千脚——拥有千只手脚的萨凡之跳跃能力。 当他轻松越过拉衮头上的同时,看不见的一只脚踢向拉衮后脑,让拉衮一个踉跄。 萨凡着地后,转过身来。因为本该踹破骨头的一踢,传来了踢中硬物的感觉。 “噢噢!” 拉衮已经不是一个寻常巨汉。覆盖他全身的银色光辉,乃是液态金属的铠甲,而且还是在千分之一秒内就着装完成。 萨凡的凶眼中瞬间燃起无穷敌意,但或许是他判断与这种摸不清底细的敌人动手不划算,一站稳后便要跑走。 但银色巨大身躯依样画葫芦地跳过他头上,在前面着地。背后则是D。 萨凡朝拉衮滑溜贴近,嘴角上牢牢挂着满是自信的笑容。因为他看不见的脚,甚至能一脚踢开石像巨人。 他的两脚踹入银色胸口内。 连五十吨重的巨岩都能踢动的萨凡飞踢,难以置信地深陷在拉衮胸口处,萨凡的腰部以下都埋陷其中。 “液态金属是吗,你这背叛者!”尽管萨凡对头一遭遇上的强敌吃了一惊,但他依然露出了有如炽焰的敌意。 “看来动肝火了呢。”银色的无脸妖怪(日本一种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高大人形妖怪。)嘲笑道。“接下来我让你一步,我不会再让盔甲变形了。好了,放马过来吧。” 这是露骨的挑衅。萨凡动也不动。 拉衮的胸口腹部发出闷响凹了下去,因为他一瞬间挨上了数百记看不见的拳打脚踢。可是,凹陷处底部又像水涌出来似的隆起,铠甲表面转眼间平复。 “没用的、没用的。”仿佛被拉衮的声音给推开似的,萨凡向后退去,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因为好几只隐形的手脚折断了。 刚才就像是殴打了巨大要塞的外墙一样,这是由于包裹拉衮身体的液态金属,能自由变化分子的结合程度,有时能像水般消去击打,有时又能化作超硬铠甲挡回攻击。 “千手千脚的萨凡也只有这点能耐?那就换我出招咯。” 无脸妖怪张开双手,手掌像布匹一样大幅摊张,围住萨凡。 “嘿,逃给我看看吧,如果你〔千手千脚〕的绰号不是叫假的话。” 拉衮大力抱了过来,打算把萨凡压碎——那就像醉汉要去抱酒店小姐一样,是半游戏心态的动作。 但拉衮却惊讶底“哦喔?!”叫了起来。他的双手被慢慢推了回来,而他明明就用上了足以抱碎岩石的力道。 “真不愧是千手千脚。”当他低声如此说的刹那,他的双肩被整个推开到两边,那看来就像是翅膀一样,巨大身躯失去了平衡。 萨凡扭身的模样神似过肩摔的动作,只是他的手上没有抓住任何东西,距离拉衮也有二、三十公分远。 “喝呀呀呀呀!”这强劲吆喝声与拉衮画出雄伟弧线的样子十分相称。 拉衮四脚朝天往低上摔落,在他要落地的前一刻,背部的铠甲流淌到地上,像避震器一样吸收了冲击,接着又像弹簧一样一弹让他跳起;而此时萨凡已经跑到十公尺之外了。 黑色人影由后追上,是D,他两眼绽放血光。 长刀由背后出鞘一击,刀背正中萨凡脑门。当D解放那股力量之际,大概即使拥有千手千脚也无计可施了,直接挨上一刀后,身穿女人衣裳的萨凡当场晕倒。 ※※※※ 乘上借来的马匹,男爵对来送行的拉衮讲道:“多谢了。” 这是公馆的中庭。梅跟休威正在接受医师治疗;萨凡被绑在马背上;旁边同样被男爵拉着缰绳的另一匹马上,坐着蜜丝卡。尽管是在夜色中,她的痛苦之色看来依然强烈。但纵使如此,她仍然答应了男爵的请求,答应协助把她体内的破坏者移给男爵。 “说那什么话,反正又不要你报答。我也听说了你的事呢,不觉得你是外人。” 此时他注意到男爵的视线,自己便也望向公馆方向说道:“D过去叫妲琪的女孩那了。夜还很长,搞不好你爸还会来反咬一口哪——不过,算了,他还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唷。” 因为自离开那座大厅后,没再说过一句话,漆黑与苍蓝的青年便分手了。 “可能因为你和你爸的冲突,和那家伙没关系吧。不过要是你能宰了你老爸的话,妲琪就能得救;如果相反的话,她又会被当作目标。要是这样一想,他大概也不太能放着不管了吧——他还真是个无药可救的任性家伙呢。” “好了。”男爵静静说道,将马头调向远处大门的方向。 宛若银盘的月亮在顶上灿烂生辉,远方有鸟啼鸣。 “明明是这么棒的夜晚,却到处都在砍来杀去的呢。”拉衮低声说。这是送别的话。 门口前方,有巨大樟树高耸入云。一个黑衣身影站在树影内,仿佛要融入其中。 即使通过人影前面,男爵仍没有停下马匹。 当经过之后,他才回头说:“白天时我曾很想再见到你。” 没有答话;相对地—— 黑衣包覆的手臂轻碰了旅人帽的帽檐一下。 苍蓝骑手与两匹马通过,当他们的身影与气息都离开了感知范围后,D从樟树离身,迈开脚步,往妲琪所在处行去。 ※※※※ 在穷极奢华的起居室内,从不久前便一直传出犹如地狱亡灵发出的凄惨呻吟。 “药……没有效……为什么?……为什么伤口不会愈合……是那家伙的刀有机关吗……葛里欧禄啊?” 用尽了一切手段,在被染红的床旁一直嗅闻着浓烈血腥味的老学者正要回答,又克制了下来,在内心为黑衣猎人的刀技感到震惊。 福蓝多的脸从头顶到下巴包着绷带,左肘已经不见。因为葛里欧禄觉得手臂妨碍手术所以取下了。但是头顶的伤口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愈合,而且即使注射何种麻醉药也无法止痛。 基本上不老不死的贵族若受了伤,要是伤不重的话便会瞬间复原,即便是重伤也会在数小时内痊愈。而且,除了受伤的瞬间外,几乎可说必然没有什么痛苦。 而半小时前便一直痛苦挣扎,让自己的血弄脏了半间宽大起居室的福蓝多,显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葛里欧禄……你应该清楚吧……你这个叛徒学者……背信之辈……倘若我万一有个什么事的话……我的部下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的身体会被大卸八块……被活生生地扔到鸟葬场里。” “在下知道——可是,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了。因为那名猎人、那个名为D之人,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D……D啊……”福蓝多猛然睁开双眼,瞪视虚空,那凶厉的眼神仿佛会在空中爆出火花一样。“要是没有那家伙的话……要是没有他,葛里欧禄,这伤能治好吗?会痊愈吧?” “在下正在努力。” “别忘记了,这可是攸关你的性命哪。” 这是什么丑态啊。老学者心中不禁咋舌。 伤口迟早总会痊愈,痛楚也会消失的,在那之前放着别管就是最好的治疗办法。不过,那个名为D的猎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下去调配止痛药。” 说完,当他往门口走过去时,灰色人影突然站到了床铺的枕头旁边。葛里欧禄完全忘了,被福蓝多从地底湖叫来的指路人也一直坐在那里。看来葛里欧禄是十分想把他从脑海内赶出去。 而这个想让他早早离开的人,却令葛里欧禄当场停下脚步。 因为身为热中钻研科学还有魔法的大学者,他绝对不想错过这两人的对话。 指路人好似对葛里欧禄浑然不觉。 “我帮你治好伤吧。”他说道。 “哦喔,感谢——果然有带你来的价值……拜托了……拜托你了,请让我能再一次……跟那家伙——跟D交手。” “你必须付出代价。” 一瞬间,不仅是葛里欧禄,就连福蓝多也僵住了。必须支付给指路人何种代价——这光是用想的心脏就像要停止了。 “你……你想要求什么?”葛里欧禄忍不住发问了。 “和我合体。” 指路人说话的对象自然是福蓝多。葛里欧禄惊愕地望向福蓝多。 这个要说偶然未免也太过偶然的一致性,实在让人震惊不已。男爵为了杀死父亲福蓝多,要求与破坏者合而为一;相对地,如今在这里,福蓝多卿与指路人也要合体。这对亲子,看来终究是水火不容的魔天宿敌。 不知福蓝多会如何回答?葛里欧禄屏息静听。 “……你要进入我的体内……那样,会变成如何?”他按捺下不安问道。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力量会加倍——不过,这是当我和你处于同一层次的状况。” “哦喔,既然如此——” “只是,”指路人泼了冷水。“在你力量比我极端低弱的情况下,你会瞬间死亡,不,用贵族的说法,应该说是〔灭亡〕吧。那我就会变成要一个人去杀死背叛者。” 福蓝多沉默了起来。 说不定连他也忍不住害怕了。葛里欧禄不带恶意地想着。这时,他感觉到有像是地震低鸣的声响以及震动。 他随即清楚那时幻觉;纵使如此,全身上下的感觉却毫不让步地认定那是真的。 是福蓝多。因为福蓝多卿下定了决心,震动轰鸣便是随那而来。 烂烂生光的双眸睨视灰色长袍时的那股气势与妖气,绝非属于直到刚才还在惨叫着头被砍伤了的男人之物。 “我会被灭亡是吧,哼,不过你没想过我的力量可能会凌驾你吗?好吧,来吧——在我的肉体没被砍坏的情况下,控制肉体的神智,应该当然是比较强大的那一方吧?” “没错。” “那就进来吧。看是你得到我的力量,还是我支配你。这也颇为有趣。” 他并非逞强,也不是妄自菲薄或者自暴自弃。福蓝多全无血色的脸上,充满着能令见者当场被镇住的绝强自信。 会变成怎么样?葛里欧禄一面鼓舞好似行将涣散的意识,一面紧盯两名妖人。 是指路人获胜,福蓝多卿的心智落败?抑或是福蓝多卿胜利,指路人只留下力量消逝无踪? 显然无论如何,拥有超乎想象之力的破坏神,都将在世界上掀起无人可挡的杀戮风暴。 纵使破坏者与男爵合而为一,纵使是那样的他再加上D,也不知他们是否能同这名史上最穷凶恶极的魔神抗衡。 葛里欧禄委身于平静的绝望,同时注视灰色身影覆盖到床内的福蓝多身上。 ※※※※ “你想他会来吗?”沙哑话声问道。 这是在铁栅栏前,栅栏里面可以看见昏昏欲睡的妲琪。 “会来。”D答道。 “我也有同感哪。他要是来了的话,可能力量已经变成三倍——不对,是五倍。” “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看过一次,看过指路人附身在某个贵族上事件现场啦。”沙哑声音有些疲惫似的说了。“贵族败了,指路人赢了,结果有三座村庄整个被破坏掉,死者超过了两千人。” “那家伙后来怎么了?” “被收拾掉了。” “是你吗?” “这个嘛……”当沙哑话声转移话题之后,铁栅栏后面的妲琪开始活动了。 时刻是深夜,在地底的一间房间。 她下了床铺往这边走来的肢体,酝酿出比以前浓烈许多的妖冶性感气质。 被贵族吸过血的女性,为何会被除去性方面的枷锁?——这个堪称是永恒迷题的问题之结论,据说是由于吸血行为本身会解放女性的性欲力,让司掌性行为的肉体机能亢进之故。 然而,为何单纯的吸血行为会导致如此?——若要问这问题,直到现在也只有一个解答——不得而知。 不过,女性一旦沦入此一处境,她的官能美、银荡程度皆会无与伦比。据说在都城内的颓废艺术家与宗教团体里,有人会让私下招来的贵族吸食妻子或女信徒的血,再欣赏堕入腐美地狱里的女性姿态。 “D。” 做出彷如要把脸蛋和丰满胸部压到铁栅上的模样,妲琪呼唤了他,白皙手臂伸了过来。而被她呼喊的男人,则如漆黑人形钢铁般文风不动。 “……我好害怕喔,D。拜托你抱抱我。”甜美气息扑鼻而来的淫声缠绕着D的身躯。 “不对劲呀。”沙哑话声从D左手掌处响起。 “哪里?” “这女孩的模样。明明只有一次吸血行为,现在却那么沉迷,恩……” “怎么不来嘛?”妲琪眯起双眼,微张檀口发出喘息。在宛若贴覆薄绢的光嫩口腔里,红艳舌头蠕蠕微动。 “拜托你抱抱我嘛,人家又怕又冷呢。求求你。” 妲琪左手移往胸口,一颗颗解开罩衫的纽扣。她双手的动作、解开纽扣的方式,俨然是属于精于引诱男人的母兽所有。 艳丽雪白的隆起,看来仿佛要自行撑开衣杉。解开最后一颗纽扣后,妲琪凝望着D。 充满自信与银荡的表情,变成了愤怒的形象。 “为什么不抱我?你不想要这样的我吗?你这个性无能的、该死的阳痿猎人!” 她两手抓住铁栅栏大力摇晃。 “杀——杀!快杀了这家伙!” 不只何时,D背后的门已经从外头打开了。 两个人影跳了进来,立刻用铆钉枪朝D开火。 以三百公尺秒速呼啸射来的铁块所打穿的东西,是外衣的下摆。 胫骨挨上D连刀带鞘的一击后,两人仰天倒下,再也不动。他们由于剧痛而晕倒了。 左手朝着铁栅栏里龇牙咧嘴的妲琪说道:“好厉害呀,光凭声音就引诱了外面的警卫呢。D呀,这可不寻常喔。” D看了妲琪,眼瞳深邃漆黑。妲琪别开了眼睛,正要开口,D又仰望头上。 “来了喔?”左手说道。 D默默背过妲琪迈开脚步。 用预备用来捆绑犯人的绳索捆起两名警卫后,他走出门口。 在门要关上的前一刻,“——D!”妲琪叫道,那已非妖冶淫女的口吻,她眼中满溢泪水。 “救救我,D!” D转身,关门。 妲琪的下半身没了力气,变成只剩两手吊在铁栅栏上的姿势。她的手指痛苦地离开栏杆,少女瘫座在地开始啜泣。 又有谁知道这哭泣中混杂着安心? 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面对恢复正常的她的呼喊,D轻微——却有力地点了个头。 ※※※※ 月光仿佛更增了一层光彩。在中庭的树木、岩石上,月光如银色云霭般盘踞缭绕。 D站在庭院中央处的光灿圆形池塘边,仅仅只是如此,便已令月光与自都城运来的艺术雕像黯然失色。 让人有了这种感觉——就连微微荡漾水面的夜风,也仿佛不好意思似的,唯独避开了这青年的脸部而过。 拉衮的巨大身躯从公馆的方向走来。 “D,来了吗?”他望着门口的方向问。 “去留在家里。” “别这样说嘛,这儿可是我的地盘耶。” “所以才让你那样做。” 拉衮翻个白眼,瞪着不近人情的猎人。 “对了,怎么样?能赢吗?有需要的话,就让我这儿的小伙子帮你吧。他们每个家伙都不怕死喔。” “一下就死的话,也就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怕死了。”因为说这句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拉衮忍不住望向D的左手。 “绝对不准插手。”D下了严命。 “知道了啦。”一面不情不愿地点头,拉衮一面轮流看着D的左手和他的俊美容貌。 “那……只少让我留在这见识一下你的战斗吧。” “我说过,去留在家里——” “哦噢噢!”拉衮向后跳开了三公尺的身体,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因为他穿上了铠甲。 “一片好心却被人用刀气回报,这我可受不了。我说不定是你的爸爸耶——哇?!” 这次刀气真的是贴着他的脸掠闪而过。在铠甲里面知道这件事后,拉衮不禁战栗,全身喷冒冷汗。D竟然毫无半点杀气和预备动作,就直接斩出了如此骇人的一刀。 “真是怪物……就算我把精子提供给了那位大人……你也绝对不会是我的孩子。” 刀身“锵!”地回鞘,然后D望着门口方向。 “那个时候——我试着问了,”拉衮继续讲着。“问说〔是打算向人类收集精子,然后造出贵族跟人类的混血儿吗?〕可是没得到回答,但我不肯死心,又问〔那样的事会成功吗?〕、〔有试着进行过吗?〕——然后,我得到回答了。” D宛如黑色塑像般凝立不动。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个。”拉衮用像是在探询的口气说了。“——啊啊,D啊,你看,看看水池表面。我的身影很清楚,但你的却模模糊糊的,这就是半吸血鬼的宿命吧。人类和贵族的混血儿——你觉得那个例子会是谁呢,恩?” 拉衮提防着第二刀,摆出随时都能跳开的姿势。 没有砍来。 异样气息让月光凝冻。 “来了啊。”沙哑话声说了。“可是——很奇怪,明明感觉得到气息,却不知道在哪儿……” D突然望左一动。 就在大门正前方——做出似欲弯身的动作后,一骑黑色人马进入了中庭。 那个身上长袍色彩斑斓、垂贴地面,右手执持权杖的人影,正是福蓝多.博拉珠。 然而,那身躯的里面是?! “女孩在下面对吧。”这声音宛如是从极北冰窟中吹出的。是福蓝多的语气,贵族的意志力控制了指路人。 “别碍事,滚开!”说完后,福蓝多又舔舔嘴唇。“不,你就站在那吧。现在,我就要讨回手臂和头部的债。拉衮啊,你也要帮助这个家伙是吗?” “没没没那回事。”白天时,在山城中面对福蓝多寸不不让的黑道头子,卸下铠甲,用原本的真面目表明了一种恭顺之意。这可能是因为,他确切感觉到了福蓝多有某些异于平常的关系。 “恩,算了。你的处分之后再说。” 气势十足地猛一吐气后,骑手与马匹迎面瞪向D。黑马的身躯与脚部皆覆盖着泰坦合金装甲。 权杖指向D——D右手按上刀柄。 “等一下!”不知大喊的人是拉衮还是那沙哑话声。 就在这一瞬间,大地隆隆震动。 “也从地下来了?!”尽管知道左手这话的意思,但D仍一个沉身。 因为黑马冲了过来,在铁蹄下,闪光水平一现。 看吧!这是所有目睹者皆会不停传诵的吸血鬼猎人D之拔刀技——马的前脚自胫部被斩飞。 从猛然前扑的马上,一团炫目光彩映射月光跃入空中,黑色疾风自地面窜升。 在两者的交点,“锵!”地爆出钢铁交击声,过一会后水花溅洒地面。因为两人落入了水池中。 拉衮奔过去,看到一样东西后,露出想跳入池子里的模样,但在“口去!”地骂了一声后便放弃,开始往妲琪睡着的那栋房子跑去。 水池的深度是二十公尺,这个设计是为了要从地下的展望室,充分欣赏泳装舞女的表演。 如今,在这样的欢乐舞台的正当中,不知正展开着何等的死斗。拉衮在月光萧萧的水面上看到之物,乃是会令人联想起灰暗命运的晕散黑血。 第七章苍蓝阴翳的天使 从昏迷中醒来后,萨凡立刻知道自己是在葛里欧禄家里。 苍蓝男爵与蜜丝卡站在旁边,问了一个大出他意料的问题。 他被问了有没有关于把蜜丝卡体内的破坏者,转移给男爵的资料。 萨凡老实地回答:“不知道。” 男爵考量了一会,然后下令:“来帮忙。” 被从不逊于D的俊美面容上所涌现,能冻人血液的鬼气一吹,萨凡便失魂落魄地答应了。 令人惊讶的是,男爵完全清楚葛里欧禄实验室里的装置的功用。 不一会后,核能炉中燃起原子的火光,诡异化学药品在大釜里开始沸腾。 “速子喷射装置:能源填充百分之九十——OK。”机械语音不停报告检查结果。 “精神波动转换模式:调至最大值——OK。” “精神体移动用亚空间а:结束率九九九九九九九九分之一——OK。” 虽说是帮忙,但萨凡的工作仅止于搬走不需要的装置跟桌子而已,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工作,因为他只要一直站在一个地方,巨大的离心分离器、微波寄射式稳定装置就会轻巧地自行开始移动。 准备工作不到十分钟便完毕。 男爵调整完全自动控制装置后,走到躺在长椅上的蜜丝卡那里。 “真是抱歉,终于差不多了。” 失去一只手臂、颈部被砍开了一半的美女,脸色宛如白蜡,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出血已然止住,伤口也正在愈合,但身处地狱般的痛苦却依旧如故,恐怕这就是指路人的魔力。 “我体内的东西还在沉睡——没有关系吗?” “就是要趁它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完,男爵微笑。“我从那对姐弟的口中,听说了你受伤的缘由——你真了不起。” “只是犯了傻而已。况且,那也是因为破坏者跑进了体内的缘故。” “是这样吗?” 朝着“恩?”了一声的端丽面容,男爵说道: “或许贵族也拥有可能性,那是何单纯一味走上衰亡之路不同,对种族来说的另一种可能性。我和你,或者至少是你,恐怕都没料到自己会成为那种可能性的绝佳范本。你之所以赌命拯救了人类的姐弟,应该也是那种可能性的表现。那可能性恐怕是微笑的某种事物,若放着它不管,便永远无法察觉,它只会一直沉睡在基因的某处,而有个存在注意到了那点,想藉由它回避种族步向灭亡的命运。或许我之所以会不想要人类的鲜血,也是伴随着被那个存在所唤醒的某种事物而来的一种现象吧。你会庇护那些孩童,也是如此。” “可是,我——” “也可以想作是破坏者让你的某种事物活性化了。一想到它的存在意义,就只能说这实在是讽刺。” “我不知道……我完全无法理解啊,贵族会关心人类这种事……”一说完她便噤口不语,因为那正是她自己的行为。 男爵将蜜丝卡领到连着诸多管线的实验台上。 “请躺上去吧——应该一下就结束了。” “你是认真的吗?”萨凡在巨大蒸馏器的后面出声问了。“也没有说明资料,就要移动破坏者,这根本就是胡搞嘛。就算再怎么熟悉机械,在作业上也会有不知道的技巧吧,要是搞砸的话要怎么办?如果破坏者在弄到一半的时候失控了,这个世界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你能够阻挡它吗?” “退下。”男爵高声命令。“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你走吧。” “是、是,要是在这种地方待下去然后被牵连了我可受不了哪——小的先行告退啦,伟大的男爵大人。” 他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又在途中忽然转身,用奇怪的表情问:“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男爵一脸认真。 “至少我希望是那样——你走吧。” 萨凡耸耸肩,一面唠唠叨叨一面走了出去。 “人类跟贵族……太蠢了……会关怀体谅……喂,这是笑话吧……” 男爵站叨控制装置前,按下核能引擎的启动按钮。不知从何而来的马达声隆隆响起,圆筒型的电磁铁与电磁铁间有蓝白电流相连。 蜜丝卡在实验台上闭起双眼——不久后又睁开看向男爵。 “怎么了呢?” “或许这样会永远无法胜过福蓝多.博拉珠——但我还是无法动手,我突然变得无法动手了。” 男爵充满苦涩的声音和语气,让蜜丝卡连自身的痛苦都忘了,她坐起上半身。 “为什么突然这样呢?是在顾虑破坏者失控吗?” “比起那个——我更害怕的是你。” “我?”蜜丝卡一头雾水,不过她随即想到了。 “是说我会恢复成原来样子的事吗?” 男爵点头,俊美面容上有苦恼的暗影晃动。 “你是连接贵族与人类的重大可能性之一,其中破坏者占了很大的因素,我并不想消除那个状况。” “那么一来——您的心愿便无法达成了,连令堂的仇也是一样。” “我会杀死福蓝多.博拉珠;可是——” 蜜丝卡用难以言喻的目光望向咬着下唇的男爵,忽然娇笑了起来。 “怎么了?” “我——男爵大人,我并不想成为连接贵族与人类的美丽桥梁啊。” “那——” “我之所以救了那两人,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应该说,是和无法看着自己养的狗被别人杀死的同一心理;更何况,他们又连我的爱犬都称不上。的确,我不否认对他们比对一般人类更有好感,不过那对我而言只是累赘。请快点让我恢复原状吧,哪怕只是早个片刻都好。” 她的语气冰冷无情。男爵凝视着蜜丝卡,不久后,又摇摇头。 “你无法成为骗子呢。“ “才没那种事呢。“ “不,你的眼神太过温柔。知道了要拯救人类生命这件事的人,是没办法再度变回冰冷严苛的;而且,不变回去也比较好。请你再拉衮的城馆等待,虽然已无法前往理想乡了,但你应该还是能成为另一种理想的体现者的。我一定会处理掉指路人。“ “可是……“蜜丝卡的话中途断去,因为正如男爵所说,她的心灵里,已经不再有对于人类的本能性侮蔑和憎恨了。她喜爱着那幼小的两个人——那对拼命努力度过了艰苦的人生,并在未来也打算继续这样活下去的姐弟。 “请下来吧。”男爵离开控制装置,往蜜丝卡走去,同时伸出了一只手。 此时实验台亮起光芒。 无形的力量让蜜丝卡在实验台上仰天躺下,她的身体剧烈痉挛,后仰成弓形。 男爵惊愕地转身,当他认出一个站在控制装置前的意外人物后,大喊道:“葛里欧禄!” “看来在下这行将就木之人对您期望过高了啊,男爵大人。您竟养成了如此愚昧可耻的心灵!贵族所必要的,是能让低贱人类跪地臣服、直至吸尽其最后一滴鲜血也绝无悔意的冰铁之心;若非如此,您为何要一雪令堂的怨恨?男爵大人,请交予在下。在下吉安.德、葛里欧禄,如今就将那力量从蜜丝卡小姐身上转移给您!” “葛里欧禄——住手!” 男爵前进两步,光带自斗篷内侧飞闪而出,砍伤葛里欧禄左肩。但尽管鲜血四溅,老迈学者的疯狂仍无丝毫动摇。 “魔天之主啊!不灭的神祖啊!如今,奉尔等之名!最强的破坏者即将呈献予巴龙.博拉珠男爵!” 他的右手正要拍下显示器上的开关。 那手在空中停住。老人讶异地转身,但背后却根本没有阻止他的人。 “停手吧,老大。” 萨凡站在门口。 “难、难道——你要妨碍我?你这该死的叛徒!” 一面死命地挥动着手脚,同时葛里欧禄被从装置旁给拉了开来。 “你也符合一下自己的年纪,要死不活一点好不好?你也未免有点太激动了吧。” “为何阻止我?!” “因为我听到了很棒的话啊。我老妈也被贵族吸了血哪,明明还没有变成贵族的同伴,可是心脏就被钉下木桩了,还是在那之前一直跟她交往的村人钉的。虽然到底是哪边对哪边不对,我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可是要是贵族和人类和平相处了,我想像我这样的小鬼应该就会变少了。我那时才九岁。” 建筑物突然摇晃,地面与墙壁宛如化为液体似的泛起波纹,下一瞬间,门口一带有如乌贼的头部般隆凸高起,接着在破开石块沙土之后,一只状似巨大蠕虫的物体扭爬而出。 在马上退开了葛里欧禄的萨凡头上,数吨重的石块迎头砸下,又在他顶上一公尺处停住。微微一笑的萨凡心思都集中到了那上面,而这正是百密一疏。 蠕虫巨镰“呼!”地扫来,即便是拥有千手千脚也来不及发挥——不,四面的空间中确实不断有隐形手脚被砍断的迹象出现,然后巨镰横切开萨凡的身躯。 “竟敢妨碍我——这就是叛徒理所当然的报应!” 斥骂声自蠕虫上落下。尽管被砍成了两截,但或许是由于身怀过人武艺者的顽强之故,萨凡仍旧瞪大了双眼望向那边,然后“啊!”地叫了一声。 站在山之民的战车上的老丑身影,乃是葛里欧禄本人。 另外一个——那个被萨凡抓住的葛里欧禄,早已被埋在蠕虫底下的石块跟沙土里,显然已经当场毙命。换言之——这是? “若是福蓝多卿的话,应当就清楚我的研究成果了——请您现身。” 葛里欧禄声音响起的同时,福蓝多从蠕虫的某处站出来。而被抱在他双臂中的少女——正是妲琪。也就是说,D被打败了?! 对萨凡还是另一个葛里欧禄的尸体看也不看,福蓝多睥睨俯视地上的儿子。 “你想,我是为何而来?放心吧,并不是来收拾你的,而是为了你背叛我的仇恨,为了给你更深沉的绝望而来的。看吧,这少女虽然躲在拉衮那里的地下,但仍被我轻易得到,明天的夜晚,我就会让她成为我的新娘。而且——哦,在那的是来寻求理想乡的小姐对吧。我从指路人那全都听说了。” 当这男人稀罕地在唇上闪现老好人式的微笑刹那,男爵放声大喊:“住手!”同时斗篷内射出白光。 撞开那光芒而射来的权杖,残忍地刺穿了平台上的蜜丝卡胸口,还扎透了实验台插入地面。 “蜜丝卡?!” 权杖末端迸出的闪光击飞了想奔近她的男爵身体,火焰包裹男爵的斗篷,但他随即站起,他的头发、皮肤遭火焰烧燎,正不停烧伤溃烂。 “哦喔,叛逆之血依然不息啊。很好,巴龙呀,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若仍想对我下手,便在明日夜晚0:00前来〔死骨原〕,那个我曾抱着你散步,令人怀念的场所哪。要单刀赴会也无妨,要带人相助也无妨;只是,别忘了,如果迟上一秒,我的獠牙便会咬入这少女的喉咙呢。死心吧,巴龙——忘了我的事还有这一切,然后离开村子吧。只要你栖身到某个远处乡下贵族的家中,报上了名号,便一辈子都毋须烦恼人类的鲜血。只不过,报出的名号,记得要用我的啊。” 光束再次自男爵胸口射出,但福蓝多卿已经进入了蠕虫体内,就连葛里欧禄也再次不见。 地震隆隆声起,当巨虫开始往地底移动之际,男爵跑到蜜丝卡身旁。 她单薄的肉体有如昆虫似的被钉在实验台上。男爵的母亲也曾如此。 “男爵大人……” 蜜丝卡睁开眼睛。恐怕巴龙想要捂起耳朵,因为他又必须再次一个人,在完全相同的状况下,听着心爱女性的临终遗言。 “请你……走吧。”蜜丝卡吐出如丝线的气息。“像令尊说的那样……抛下这村子的话……你就不会……灭亡了。倘若……贵族与人类……真能彼此理解的话……那就是你……今后的使命……尽管我也很想帮助你……但是……” 蜜丝卡的身体陡然变得沉重。 “男爵大人……在被刺中的前一刻……我抑制住了……破坏者……已经不能再……继续流血了……拜托……请快离开这村……庄。” 男爵不愿看见这名美女化为飞灰的模样。 他抓住权杖一口气拔出,接着缓缓地朝控制装置那边说道。 “你犯了个错呀,父亲大人。” 他称呼福蓝多的方式再度改变。只是,除他以外,这世上可还会有人呼喊父亲呼喊得如此悲痛、凄惨? “我明天会杀死你。父亲大人呀,你就好好见识贵族与人类的力量吧!” 接着,他踩着缓慢的脚步,朝他之前好不容易才放弃的装置——召唤破坏者的控制装置走去。 ※※※※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当拉衮的不夜城今晚也开始点亮灯火,室内开始充斥身着华服的乡民跟女性的娇声莺语时,D苏醒了。 水中死斗的最后,他杀死了福蓝多;相对地,他自己也身受重伤。而他让负伤的身体躺到了位于中庭一隅的柴火小屋里。纵使拉衮主张要在更舒适的场所让医生帮他治疗,但D那时已经睡去。 D知道有像是巨大地底战车的东西,侵入了地下的隔离室掳走妲琪。而这名青年无论身负何种伤势,在当时应当都会断然前去拯救她才对。 但他没有那样做,原因是福蓝多在水中临死前低声说出的奇怪话语。 虽然我灭亡了,但明天晚上0:00会在死骨原等你,我和地底少女在一起。要是迟了一秒。少女便会成为我的新娘。 而说出这些话的脑袋,那时已被D的刀刃斩下。 然而,确认过福蓝多在水中化为尘埃后才浮上水面的D,他的模样也只能用〔凄惨〕来形容。福蓝多的权杖也同样砍开了他半个颈部。 不理呆掉的拉衮,D走入柴火小屋后关上门。 拉衮从门缝间偷看,然后目击到了诡异——而且连他也是头一遭见识的光景。 躺在地上的D,用右手推合快要断掉的颈部,左手按在伤口上。血仍在涌出,但血却没有流下,因为被左手掌给一滴不剩地吸掉了。这从左手发出的“嘶嘶……”声可以得知。 他知道D是半吸血鬼,然而,在这世界上会有像这种——吸食自身血液的可怕生物存在吗? 惊人的还不仅止于此。左手拿开后,颈部已经痊愈了一半,然后左手——显然那不是D的意志而是手自行活动——挪到地面上,动起五指挖土,又把刚才吸进去的鲜血吐到挖出的土上。 在那一瞬间,转向拉衮那边的手掌上,冒出了无疑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东西,让门外的拉衮变得像死人一样僵硬。这就算让人心脏麻痹也不足为奇。 诡异左手进行的仪式仍在继续,左手插到化成血泥的土堆内,接着那土一下子便被那张小嘴吃光。当最后一口土被塞进嘴里后,拉衮看到在那张嘴巴里有蓝白火焰燃起,那显然是一种绝对神秘的强大能源燃烧。 仍在熟睡的D颈部的伤痕,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 然后,如今拉衮一个人迎接了随着夕阳一同走出柴火小屋的D。 “要不要先去喝一杯?”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调很怪,因为他看到了D——的左手的进食。 “为何没对我下手?”D问。 “啊?” “你看我的眼光中有杀意,是福蓝多命令你的吧。代价是贵族之力?” “全被你看穿了。”拉衮拍拍额头。“在看到你的战斗之前,我都是这样打算的,但还是放弃了。要是被像你这样的男人给惦记上,就得一辈子提心吊胆地过活了;再说,我本来也就不爽福蓝多。” 不知D是否相信这些话,他换了个问题。 “死骨原在哪?” “哦,那是福蓝多城堡西边的平原,在城堡前面往左弯过去以后马上就到了。不过是谁在那等你?福蓝多不是已经被干掉了吗?” “只是其中一个。” “啊?” “他是两个人。” 拉衮愈来愈迷糊了。 “葛里欧禄研究了什么?” 想了一会后,拉衮一拍手,“经你这一说,他确实曾经要我向都城订购怪书过呢。记得是关于分身的书——喂,你是说,那个福蓝多有两个人是吗?!” D默默骑上系着的马,淡淡说道:“蒙你照顾了。” “没啥大不了的啦。不过——你保重啦,就算是我。也只有你的生活方式学不来啊。” 从迈开步伐的马匹背后,又传来—— “虽然就算说了这话可能也没啥用,但要是累了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喔!我会欢迎你的,会先帮你准备一大堆美女哟!” D举起一只手,是左手。当在那朝向自己的手掌上,看到一张开心笑着的脸后,拉衮差点向前摔倒。 ※※※※ 葛里欧禄从位于福蓝多卿的实验室窗口,眺望渲染西天的夕阳。 他老迈的身躯——脸上深刻的皱纹、弯腰驼背的身影消失在红光内,宛如融化其中。 实际上,他已经是具行尸走肉,当他目击到歌迪丽雅被刺死在眼前的瞬间,支撑年老身躯的热情微焰,便已消失无踪。 如今,他一心寻死。在他右手中的拐杖把手里藏有匕首,只消用那一刺疲弱搏动的心脏——就可以告别这个空虚的人生。 当他没下什么决心,就把那匕首对准了自己之际,有人从背后叫了他的名字。 一转身,葛里欧禄瞪大双眼。 站在三公尺开外的白衣女子全身正不停滴垂水珠,而不知为何,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他一眼就知道了那是谁。 “夫人——歌迪雅小姐?!” “是的。”女子颔首,用在昨日午后与D说话时的相同声音说道。 “也就是说那有效果了呀!啊啊,在这十年中,我连这都不知道……” “这也难怪。我的出现,是在你认为失败以后,又再过去了一年的时候。” 分身——葛里欧禄成为这个构想的俘虏,是他在对福蓝多的妻子注定飘荡水中的命运感到束手无策之后的事。 好想制造出另一位歌迪雅小姐,给予她另一种命运。 由爱慕而生的热情,日复一日地加深了执着的程度。终于,天才的头脑在动物实验中获得成功,进而跃跃欲试地着手了歌迪雅的分身化。 然后,失败以终。 葛里欧禄并没有失误,因为在他自己和福蓝多身上如今就成功了。本来,在福蓝多的情形,一开始只能以声音的形式出现;完全实体化是在得知男爵回乡的消息之后的事,而葛里欧禄用自己进行实验也一样在那时开始。 当然,在这之前,每当发现新希望,他便会劝请水中的夫人再次接受实验,但得到的回应始终只有淡淡的拒绝而已。 只是,万万想不到,对最爱之人所做过那唯一一次的失败实验竟然成功了! “歌迪雅小姐!”老人浑然忘却主仆分际的铁则,喊着她的名字。“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件事呢?要不然我就不会一直如此痛苦了,不会对让你变成了水中居民一事感到痛苦。” 歌迪雅之所以没告诉他,或许就是因为如此。 “你还不可以死,葛里欧禄。”水中女子说了。既不冷冰也不温柔,这正是令人宛如置身水中的口吻。 “你还留有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创造者必须对造出的事物负责到最后,请消灭掉那个人的分身。” 葛里欧禄一直在颤抖,因为他早已清楚女子的要求;但即使如此,一旦那被说了出来,他还是不禁战栗。要把那个福蓝多卿的分身给—— “我在漫长岁月中,一直无法离开那个地底。而我变得能离开,是在那位美丽年轻的先生,来见到了另一个我之时的事。我跟着那位先生外出了。而只要我想,任何人都无法发觉我的气息。葛里欧禄,这是因为你的实验室得到了超乎你想象的成功。我能在日光中和那位先生一同骑马奔驰,此外,在回来这城堡后,还看到、听到了你和外子所进行的一切。” “……” “关于那些事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有一点——葛里欧禄呀,请破坏你制造出的外子还有我。” 老人吞咽一口唾液,他上下蠕动的喉结看来虚弱可怜。 “这……夫人……我无法做到,不,是不能去做。第一,现在的福蓝多大人究竟是不是分身,这连我也不得而知……夫人,消失的可能只有您而已……请您别再给我这样的老人,那有如撕裂灵魂般的痛苦了。” “请你去做,葛里欧禄。” 老人背对湿濡女子,接着,湿润的白皙双手触摸了他的肩头。 或许是飘荡水中的女子依然具有贵族的魔性,当那双手缓缓探扶他的喉咙,摸过他的胸膛时,老人双颊恢复了血色,呼吸宛如野兽。 “你曾消灭过我一次,用你的手,用你的手术刀。再毁灭我一次——这就是你的补偿。到那时,你也一起死,和我一同走上黄泉之路吧。” 葛里欧禄的双眼涌现错乱的生气,那是极其昏晦的色调。 ※※※※ 死骨原的名称由来,有人说是因为与贵族战斗过的村人们,在那里背曝尸荒野的缘故;也有一说是因为贵族在奇怪实验中所有的生物之尸体,被抛弃在那里。 无论如何,这片土地的土壤赤红有如饱含鲜血。而或许是吸收了那血,茂密的杂草异样高长且绿意深浓。 自黄昏时起开始起风。多数的飞翔生物不去抵抗风势,直接离开了这平原。有数匹蜥蜴状生物灵巧地挖开红土,开始啄食昆虫或土中小虫。 它们突然感受到某种气息。在丢下猎物一起逃开的生物后方,出现了一只似是巨大蠕虫的物体。 它停在平原的正中央处,多处令人惨不忍睹——在那虫的鼻头处,全裸的妲琪被捆住了手脚,绑成十字型。 舱盖打开,福蓝多卿的脸出现。 那随风飘扬的头发也好,斑斓绚烂的长袍也好,他手持可怕权杖、乘坐山之民坐骑的模样,都有着要以美少女作为祭品,施行禁忌仪式的魔界王者之风采。 睥睨四方后,他说道:“还有一分钟——莫非,两人都胆怯了?” 由此看来,他似乎原本预料D跟男爵都会来,并打算同时与两人交手。自信得令人畏惧。 他走到蠕虫前端,站在那里仔细俯瞰妲琪。 “按照约定,我昨夜忍着不滋润喉咙。而这也是按照约定,要是他们晚了一秒——” 他微微一笑露出獠牙,这是恶魔的形象。 轻轻落到地上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再度歪斜成笑容形状,走近妲琪。 感觉到他的气息,妲琪睁开双眼。 “不要……别过来……” 福蓝多卿以淫魔才会有的眼神,扫视过拼命转开的脸庞和丰满的胸部,说道:“哼哼哼……只要不吸血就行了吧。” 紫色的浑厚嘴唇压到了右侧乳防上。 妲琪因皮肉被“噗嗤!”地咬破的痛苦而难过地挣扎,从柔嫩肌肤与嘴唇间,悄悄流下了两道血线。 “没有吸血啊,没有吸血。” 嘴巴离开后,那里黑呼呼地留下两个血肉模糊的咬痕。 接着,可怕的双唇再度贴到了左边乳防的美艳弧线上。 “啊呜呜呜~~”妲琪扭动身体。 贵族的吻咬之所以会令牺牲者变得恍惚,在一般的说法里,是因为吸血此一行为本身所拥有的魔力之故。但没有伴随吸血的吻咬,就单纯只是咬破皮肉、给予痛苦的兽行而已。 痛苦扭动的少女浑身鲜血淋漓,咬痕无情地接连刻印到光洁小腹、腋下、大腿上。 似乎是陶醉在血液的气味中,福蓝多的表情变得恍惚。尽管这是为了抑止吸血欲望的行为,但竟连催眠术都不使用,就直接给予手脚无法动弹的少女獠牙毒咬的痛苦,或许这也是贵族的残忍程度之表现。 由于极度恐惧与强烈痛苦,妲琪晕了过去。 福蓝多估算时间,在风中喃喃低语。 “还有三秒……两秒……一秒……总算——” 他胸口处响起异样声响。 因为电射而来的木头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膛,枪长足足有两公尺。 福蓝多因冲击力后退了二、三步,“来了吗?”他通红双眼望向的地方,是前方的如波绿草。没当长草随风起伏,月光便点点闪烁,看来美丽一如群萤乱舞。 有人分开如此美丽的绿草而来—— “D。” 黑衣人影手中紧握着一把刀。 福蓝多用右手抓住长枪,将它从前面拔了出来。 “来得好啊,巴龙那家伙怎么了?” “我在这。”这话从福蓝多背后传来。他也不转身,便说道:“还在等什么?过来啊。”尽管D的木枪确实贯穿了他的心脏,但他却毫无痛苦之色。 “D啊——你退下。”男爵说了。 远望了男爵的面容一眼后,D点点头。或许是把这当作了开始讯号,福蓝多的身体回转向后。 他看到了儿子的面容。然后“噢噢!”地低叫了一声。 男爵那堪称青春结晶的美丽容貌并无改变,但双颊肌肉消瘦、肌肤失去血色,简直就像是地底的亡者。而最为惨厉的,则是闪动血芒、凝视福蓝多的双眸里的那股凄烈气势。 莫非是男爵认定了,唯有化身恶鬼才能杀死魔王? “巴龙啊,怎样?接收了破坏者了吗?”福蓝多问着。这是理所当然。 “不——只靠我自己。”如此一说完,光束立刻自斗篷中迸现——相对地,权杖也从福蓝多右手中射出。 区分生死的时间既像永恒又像一瞬。 福蓝多的身体垂直喷闪流光;同时身体被权杖刺穿的男爵往后方摔飞。 男爵的身体一瞬间仿佛突然胀大——下一刹那,他体内爆出“轰!”的一声有如击打大鼓的句巨响。 但即使如此,男爵仍勉强撑了下来,保持住站姿。 福蓝多对他低声说道:“你这家伙——果然接收了破坏者。”光柱仍在他身上继续喷流,那光将福蓝多的高大身躯往左右撕分推开。 “雕虫小技!”他的两手按住颅侧。 只见福蓝多灌注全身力道后,慢慢压合正要裂开的身体。 “看道了吗?巴龙,这就是你的父亲!” 光带斩过正要大笑的福蓝多胸口,他的身体开裂成一个十字符号。 “呜喔喔喔喔!”他放声大吼,这是宛如天地怒号的惨叫,夜风扑打他的脸庞。 “没有愈合、没有愈合啊!指路人你在做什么?!”福蓝多踉跄着倒入草丛中。 在他身后五公尺处,男爵也趴倒在地,因为刚才的光击是他挤出的最后力量的一击。 爬到男爵那里后,福蓝多倚着插在男爵胸口的权杖站起。 “会随歌迪雅而去的——是我还是你?” 他大力一捏抓着的权杖。男爵无计可施,身体因剧痛而反折成弓形,不停痛苦挣扎。 福蓝多要对男爵做最后一击,他拔起权杖,将它从头上高高刺下。 再一次——对准心脏。即使附有破坏者,恐怕男爵也无法承受第二次的攻击。 福蓝多身体一震。 因为另一枝权杖从背后刺穿了心脏。那是他用来灭亡他夫人的权杖。 “你、你这混蛋……” 他想要转身,但已无此必要。 在劲风中,身着漆黑外衣的人影妖诡绕至他面前。 “你该退场了。”低声说完,D一刀斩飞福蓝多的脑袋。 但即使那首级落到了远方红土上,他的身躯依然没有倒下。 “不会灭亡的……我不会灭亡……”声音远远传来。因为滚落到红土上的首级说话了。“……指路人啊……带我去……理想乡……” “哦喔!”风中响起低呼声。是D左手一带发出的。 只见无头身体前进方向的前方空间,如阳炎般扭曲变形,那幅光景——黑白分明的浪头以及位于彼方的大陆都出现了。水晶宫的彼方闪烁生辉,光彩永不熄灭。接着海浪分开,那条海中道路浮出。 D无言走到男爵身旁,扶起他。拾起福蓝多落下的东西,让男爵惨白的右手握住它。 “这还能用吗?”D问。 男爵微微睁开眼睛,点点头,说:“我没有破坏者的力量。” 他并没有借助可怕的存在的力量,他害怕招来永无休止的破坏。为了杀死父亲而想得到那力量的强烈欲望,被清冽的意志给压了下来。只是,如此却遗留下了悔恨。这样下去无法战胜父亲!而当绝望与憎恨相互重叠,远至激情的顶点时,另一种力量觉醒了。 那力量是—— “既然如此,你就和我一样了。”D说道。 男爵两脚站定在大地上,当他大力挥下了右手与权杖时,D放开了他。 一面看着呼啸飞去的权杖将福蓝多的头颅化为齑粉,男爵往前倒下。福蓝多的高大身躯也同时倒地,他的手一面颤抖,一面往光彩夺目的香格里拉伸去。 然而就在要碰到那个宛如幻梦的空间之前,指尖突然无力垂下,贵族的手空虚地落到红色地面,之后再也不动。 这就是父子对决的结局。 目睹完这一切后,D正要回去男爵身边,又突然侧耳倾听风声。 “有女人的声音呢。”左手说了。“跟男爵的母亲很像……恩……” 以下的事后才知道的事。 在福蓝多城堡中的葛里欧禄实验室里,老学者割断了颈动脉而死。在他身旁,有台遭到破坏、无人知晓其功用的机械,此外地板上还留有像是洒过水的痕迹。看到那水渍是人的形状以后,发现这些的数名农民不禁吓得发抖。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老学者遵照偷偷爱恋的女子之要求,破坏了分身的装置。 最后的福蓝多倾乃是他本人这件事,或许也就这样永远无人得知。当葛里欧禄在看着往日曾因他的手术刀而被赋予悲惨命运的女子,再度因自己的破坏行为而化为清水时,他究竟在想着什么?这也永远成为谜团。 他们一同踏上了黄泉之路;然而,他们的手是否有彼此相握,其他人对此也不得而知。 ※※※※ 在两天后的黎明,D向男爵告辞。在拉衮城馆的中庭,休威、梅还有公馆主人都出来送行了。 男爵的体力已经恢复,那是令人惊异的速度,和D复原时相同。 “一模一样哪。”左手感慨良多地说了。“成功的例子又多了一个是吗?” “你要留在这?”D问男爵。 “不,马上就会出外旅行。我想贵族是没有容身之处的。”男爵微笑道。 “都已经不是贵族了。留下来比较好的。”拉衮像衷心感到遗憾似的凝视着年轻贵族。 冬阳开始充满庭院,满溢生机的一日即将开始。而且,在这两天之内,由〔某位大人〕所施予的处理,似乎是发挥出了除打败福蓝多的那力量以外之其他效果,男爵发现自己连在阳光下也能进行漫步。他没有借助破坏者的力量,用意志力避免了自己招来无休无止的破坏。拉衮说的话的意思,就是指这一点。 “相对地,我们会留下来喔。”休威自豪地如此说了,梅轻轻摸摸他的头。因为两人决定在拉衮的城馆进行特级表演。 “话先说在前面——” 听到D的话,拉衮连忙把两手伸到前面摇动。 “我知道啦,保证绝不会对两人乱来的。要是那样的话,你大概会像风一样突然出现剁掉我的脑袋吧。” “妲琪姐姐还没来呢,明明说过马上会来的。”梅转向身后——转向城馆门口。 “我去看看。”休威说完正要跑出去,男爵按住了他的肩膀,往城馆走去。 冬日阳光将苍蓝身影洒落于地,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馆门口,数分钟过了。妲琪的房间就在门口过去的第三间。 “我去。”拉衮正想迈开脚步,漆黑外衣已闪过他身旁。 穿过城馆门口,D在妲琪的房门前停下。因为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他静静推开门,自窗户射入的阳光积聚在白色床铺上。 妲琪的上半身呈露在那里,似乎是为了替D送别而换上的灰色毛衣上,散布着斑斑红点。 D走近俯瞰,妲琪已经香消玉殒。 “那女孩——在加入我们之前,就已经是〔牺牲者〕了。”阴沉声音自背后传来,男爵似乎是站在门房后面。 “应该是个叫什么约翰卿的,用他的催眠术压住了她身为〔牺牲者〕的记忆。不过因为之前的惊吓所以觉醒了,我一靠近,她就突然抱了过来。” 恐怕,那是打算看准D与男爵的疏忽,事先植入了会让〔牺牲者〕本性觉醒的关键字或其他东西,只是直到刚才为止那个关键一直没被触动而已。 D转过身。 一手按着颈子的男爵胸口上,也散落着鲜血斑点。 “被咬了?” “啊啊。” 男爵面容苍白,双唇失去血色,染血的红色獠牙从唇中露出——妲琪的喉咙被咬碎了。 “你也觉醒了是吗?” D耳畔响起一句遥远的话。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个。 妲琪的声音回荡。 救救我,D! D听见苍蓝话语。 “D——消灭我吧。” “没人委托。” “我就是委托人。” “了解了。” 一瞬间,两道闪光彩饰透明清晨。 男爵的光带猛地反转,掠过D上半身后砍入地面;D的刀身刺穿他胸口扎入墙壁,男爵的斗篷将D的眼瞳染为苍蓝。 D站直身躯,让妲琪的身体在床上躺好,走出房间。他不欲目睹男爵的临终,D知道他的光击是故意砍歪的。 “男爵啊——你为何来此。” 无人听见这句轻声低语。 无比阴沉、无比美丽的人影走出走廊。前来迎接的梅跟休威的笑声,从城馆门口的方向接近了。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4) 第一章 伏魔殿的主人 情况的混乱程度不停增加,在这终焉时刻冷冷吐著气息的乃是死亡,不,或者该说是灭亡。 蜜丝卡与布死雅——就连体内被「破坏者」盘踞的这两人,也只看著他然後茫然了起来。 鬼气横扫过他们与葛里欧禄的脸上。 「博拉珠公子,请您退後。」 碰触男爵双肩,想把他往後推的双手,被男爵一挥手打掉了。葛里欧禄像跳著奇妙舞蹈似的往後摔退了两、三公尺,才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 「葛里欧禄。」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而葛里欧禄之所以隔了数秒才回答出「是。」,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物——那是宛如从地底冒出的幽灵声音。 「葛里欧禄……这两人是?」男爵继续问道。 「博拉珠公子,请不要靠近,这些家伙体内都带有破坏者。」 「破坏者……」 男爵彷佛要看穿他们似的凝视著蜜丝卡和布死雅。 「我……败给了福蓝多卿……这样下去的话恐怕终究……无法战胜他……虽然那并非极为可耻……但我的宏愿就要这样无法实现地……收场了……」宛若鬼哭的声音如此做了结论,「如果是破坏者的话……能取胜吗……能胜过福蓝多?」 「这个嘛……」葛里欧禄反射性地回答,接著转为愕然,因为他察觉了男爵的意思。 「怎样?」 「这个……」 「葛里欧禄!」 老学者觉悟到自己的败北。「不能说可以赢得过——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男爵缓缓向前行。「这两个人中——不论是谁都好,把其中一人体内的破坏者移给我。」 老人的脸色变得和他的白胡须一样白。「不可如此!」 叫声让男爵的脚步继续前进,男爵如幽灵般极度憔悴的面容被染为苍蓝,那是从蜜丝卡与布死雅身体放射出的电光。 「办不到是吗,葛里欧禄?那麼我就硬来——」 但,究竟要怎麼进行?由於败给父亲的屈辱,以及古洛墨的化妆,男爵的精神跟肉体处於极度不安且异常的状态,想亲自取出破坏者移入的想法,也是由他的妄念所生出的产物,他踩过地面的脚步虚浮,因为膝盖已经粉碎。 布死雅微微发笑。 本来被注入了破坏者的他,在眼前此刻就已经称不上正常了,那个可说是只有贵族的不死性,才能容忍的灼热纯能量体存在,正疯狂肆虐、烧灼他的大脑,想要逃出脆弱的肉体牢笼。内脏、肌肉、骨头统统滚烫发热、烧灼溃烂,於数千分之一秒内再生後又再度继续溶解,不知在这无止尽的反覆过程中会胜出的是哪一边? 不过,如今布死雅狂乱的脑子里,确认了烧烙在潜意识中,身为吸血鬼猎人的「指令」。他的双眼闭上,在他嘴角浮现的笑容,与据说相传於古代东方国度的宗教立像的笑容相彷。 双眼睁开。 破坏者的力量——即将被解放! 天与地皆化为苍白,万物失影,变成阴影的本身,连风也止息,一切声音都消失。 苍蓝光环包围了男爵的身体,那光环内侧隐约浮渗出男爵身影。当那光消失时,应该即将有一名贵族从这个世上被抹杀。 苍蓝光环的颜色迅速褪去,只见那光环收缩,四散碎裂,倏地消失。在那内侧留有另一重光环。 葛里欧禄将视线从那光环上移开,继而望向蜜丝卡。在保护男爵的蓝光消失之前,蜜丝卡和布死雅的手同时伸向了前方。 世界再度融为一片苍蓝,那片蓝色里带著凄烈亮白,在那色彩就要变得和吞噬万物的虚无一样的前一瞬间——万物回复了色彩和轮廓。 男爵站在地板上;葛里欧禄在他右後方伸著双手;古洛墨和萨凡在巨大硬质玻璃圆筒後,只露出一颗头。 万籁俱寂,也无人说话,这是幅极其安静和平的光景。 突然出现了活动迹象,是古洛墨跟萨凡。 其中一人看向两名魔人之前所在的位置,接著又把视线往左往右移,同时呻吟似的说:「不在了呀。」 「跑哪去了?哦喔,左右的墙上竟然开了那麼大的洞!不知是从那里逃跑了,还是已经分解了?」 「逃走了——不,应该是两个都被炸飞了。」葛里欧禄沙哑的声音说了。 「要怎麼办,放著不管吗?」 「别说蠢话,那可是体内藏有破坏者的人,如果放著不管,世界只有毁灭一途。但是,你们能做的……呿!给我去找就是了,分头去找,不对,不用管蜜丝卡小姐,贵族之血大概马上就会遏止破坏者的意志了。刚刚救了男爵大人的,也是那位小姐。先找布死雅,发现他的下落後就马上联络。听好了,不可以对他出手,也不可以刺激他!」 当两名部下如飞鸟般消失在黑暗中後,葛里欧禄转身面向站在地上的巴龙?博拉珠。 男爵闭著双眼,看来彷佛连呼吸都已停止,他以傲然站立的姿势晕了过去。 「真是让人心痛。」 葛里欧禄缠绕在男爵那憔悴无比的脸庞上的声音里,充满了千真万确的悲哀。 「令堂跟您都再次这麼做了——不过,马上就好了,就在不远的未来,在下必定会打倒福蓝多卿给您看的。在那之前还请您等待,绝对不会让您变身为恶魔的。」 接著他走近男爵,两手放到男爵肩上。 男爵的手动了,这次没有打掉葛里欧禄的手,而是用宛如老虎钳的巨力紧握住他的手腕。 老人一面听著骨头咿轧作响,一面感叹:「哦喔,您是如此地想杀死福蓝多卿吗?即使失去意识了也一样?」 他停下话,望向被破坏的水槽,接著扭转身躯看了看墙上的两个大洞。 「两个里面的任一个……」不知这喃喃自语意味著什麼,老学者的双眸中,散放出连抽咽的小孩都会被吓晕的危险光芒。 ***** D人在桑顿路的仓库里。这虽然是个简单的仓库,但若非是位於这个村庄,这里面的东西恐怕会招来惩罚的雷火轰击。 当走下甲虫的拉衮打开铁卷门旁的小门请D进来时,令D侧目的各式物品塞满了足足有五层楼大小的空间。 动力铲安装在将近五十公尺长的粗糙机械手臂上,它大概不用五分钟就能把这个地区破坏殆尽。 地底挖掘用钻孔机的黑亮钻头部位,看来彷佛是个独立的存在——高度将近五公尺,光是钻头部位的长度便有三十公尺。由於全长几近四十公尺,所以靠著起重机台摆成了直立状态。 那个据说即使钻入地幔(译注1)内部,也能全身而退的钻头,是用传说中曾存在於东方海上的大陆——亚特兰特,所制造的神奇金属「欧利哈尔康」(译注2)为原料的合金制成的。 译注1:mantle,介於地核与地壳之间的区域。分为上地幔与下地幔,上地幔由岩石岩浆构成,下地幔为半固体状态。 译注2:Orihalcon,柏拉图作品《柯里西亚斯》中曾提及之古代神奇金属,名称意思为「山之钢」。 「你知道那是什麼吗?」 在通往内部的自动走道速度转缓时,拉衮指著一样东西,那是一台机械装置,宛如黑色小山的底座周围环绕有众多轨道。 那个会让人联想起原子结构图的外观,虽然在不知情者眼中看来只是堆凌乱无序的轨道,但仔细一瞧,便可知道轨道全都是遵循一定法则建成的。 「是大爆炸(bigbang)加速器吧。」 听到D的回答,拉衮重重点了个头。他没有穿戴液态金属的铠甲,包覆他高大身躯的服装,是与其村庄老大身分相配的华丽长袍。 「果然名不虚传,和这附近没教养的猎人就是不太一样。这是个秘密,我曾有过想要用那玩意朝福蓝多卿的城堡轰上一发的时候呢。」 拉衮兴奋的表情,似乎是相信由那结果所产生的毁灭,就连福蓝多卿的生命都能夺走。 「大爆炸」据说是宇宙形成时所产生的巨大爆炸现象——这座加速器能造成与那相同的效果。轨道的弯曲率和角度是依照人类如今尚不知晓的某物理法则而成,从加速器里射出的「物质」在高速运动中会超越光速,当它击中目标时,就连时间轴也能加以干涉。这个现象可以说是「大爆炸」的最大威力;但如今缓慢运转过两人眼前的巨大机械,却是一个除去了时间干涉的作用,只以带来纯粹破坏为目的而运转的毁灭性死神。 「全是贵族的机械吧。」D说道。「从『都城』运来的?」 「才没那回事,统统都是我在这里组装的。」 大概是希望D投来赞赏的目光,他脸上不禁一下子露出了小孩子似的雀跃之色以及骄傲。边境第一销魂窟的大头目,或许出人意料地是个单纯的人。 「当然,只有机械的理论是那位大人教给我的,但那之後我画了设计图、造了熔矿炉、运来了原料,还盖了发电所,真想让你见识一下在这村子外面那庞大制造工厂的规模呢。」 「『知识』也是补偿?」 D的问题夺走了男人的热情。 「你说得没错,托那的福,这村子就算不靠福蓝多的力量,也没有被流寇、妖物之类的东西袭击过。就连我的城馆,乍看之下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乡下脱衣舞秀场,里面可是仔细地装贴著『知识』的大理石呢。」 刚好就在他自豪完毕的同时,自动走道进入了狭窄的隧道,一会後便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 门後面是两间只有名称和仓库有关的相连豪华起居室,梅在前面那间客厅迎接两人。 「D……妲琪呢?」 对著忐忑不安询问的少女,D说:「救出来了,人在其他场所。」 梅泪眼盈眶地倚著扶手。 「不过遭到了贵族吻咬。」D平然冷酷地继续说了。 梅的身躯痉挛似的微微一震,然後她注视著D。 「那样的话……」 「按你的要求,我救出了妲琪,我的工作已结束。」 梅彷佛沦为D美貌的俘虏似的紧盯著他,吞了口唾液。过了一会,她小小的脸才低了下去。 「是……是啊,已经结束了。妲琪能进去收容所吗?会那样处理吗?」 「有追加契约的意愿吗?」 一瞬间,梅好像没听清楚一样一动也不动,皱著眉头,只是呆呆望著D。 「可是……我的钱——」 「我应该说过以後再付就可以了。」 「要不要我来代垫啊,小妹妹?」拉衮把一只手伸入怀中。 「不用,我会有办法的。D——有儿童价吧?」 房间中飘汤宛如铜锣声的声响,因为拉衮仰天大笑了起来。 令人惊讶的,是掠过D嘴唇上的影子,那再怎麼看都是——微笑。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你要怎麼赚钱?」拉衮兴致盎然地问。 梅的一只脚「砰!」地一个蹬地,娇小的身体垂直跳起了三公尺,优雅地翻转後,她在手一按拉衮肩膀的同时,往房间角落斜飞而去。 「哦!」老大低叹了一声。这是在少女的身体飘然落於台灯灯罩上,保持绝妙的平衡状态行了个礼之後。 「我也曾经看过各种特技师,不过还是头一次看到这麼可爱的天才特技师。怎样?想不想在我的城馆工作啊?」 「哎呀!」梅斜眼看了拉衮,说:「我可是很贵的喔。」 拉衮「啪!」地拍了一下有如捕手手套的大掌,「好,契约成立,我会出一大笔签约金的喔。」 拉衮露出了有力却又贴心的笑容。(阿喨漏了一句话) 「看来没意见呢。华丽特技师诞生了!这样拯救妲琪就是你的工作了喔——要对付福蓝多卿啊。」 就在他那既非讽刺也非嘲笑的最後一句话,让梅突然紧张起来的同时,四面八方传来了微弱晃动。 「啊呀。」拉衮喃喃念了一声後看著D。 D业已望著门口。 「要让梅离开的话就快点。」 因为他早已了解这个只有他能听见的爆炸声的真面目。 那是在前往格拉哈治途中,於某座小镇外,遭破坏者附身的蜜丝卡让人偶师马力欧消失的——那个爆炸声。 ******* 格拉哈治的夜晚姑且算得上是和平,那一天,在奇怪爆炸声出现後隔了约十分钟,足以威胁这个夜晚存在的第一手消息便被带来了。 住在老学者葛里欧禄住处附近的农夫一家,赶著马车造访了保安事务所,惊慌失措地报告说,附近的农家跟森林正不停接连消失。 形同虚设的保安官立刻联络拉衮,请求出动拉衮私设的保安部队,等确认他们赶来了以後,才跟在他们後面一起过去。 虽然这不是他们的错,但面无人色、几近崩溃的农夫一家,还是忘了传达一件重要情报。 他们忘了说出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曾遇到一名骑著改造马的绝世美青年,而那青年奇怪地消失无踪的事。 ******** 在离子化了的空气当中,D停下马匹。 事件现场呈现在眼前。 直径约有五十公尺左右的一块大地,塌陷成了研钵状,不,因为塌陷处里面连个像树木或岩石的东西都看不到,或许说它是被挖出来的比较正确;可是塌陷处表面融解成了玻璃状一事,却又表明这种说法也不正确。 深度足足有十公尺的那个大洞,在月光下凝集光粒,妖异生辉。 从位於研钵外侧的木栅、踏脚石或庭院门口等的残存物来看,消失的部位显然是以住家为中心往外扩张,还波及了家畜小屋。在洞穴外缘旁,状似仓库的两层楼建筑则平安无事。 继续策马前进後,凄惨的光景便在月光下不停出现。融解成蜂巢状的大地的光辉压过了月光。 是谁做了这种事? 「轰!」地一响。 D的超人感觉告诉他那声音颇为遥远,是村子的方向,D掉转马头。 弄出一开始的爆炸声的,无疑是挖出这些洞的家伙;难道那家伙移动了?D做的结论很简单。 「有两个人呢。」左手一带发出了声音,但D对它看也不看,开始策马疾奔。 ******* 保安队从拉衮那接到在对方入村前加以阻止的严令,在由农家到村庄的主要干道、小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过他们立刻就知道这根本是大错特错。 爆炸声是从连他们在晚上要进入时,也会犹豫再三的黑暗森林深处传来,而且速度异常地快。 想要侦察而跑入树林中的几个人,一下子连同树木整个消失不见,只留下了闪烁生辉的研钵状洞穴。尽管那显然有某种能量在爆炸,但却没有一丝的风,也没有传来丝毫热浪。 幸存者逃到远处,在夜里凝神细看,但洞穴周遭却连个活动的形影也无。下一瞬间,就连他们也化为虚无。这是在离村庄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靠著村内残存的保安队的指示,让在不明存在前进方向的居民,只带著身上穿的衣服完成了避难;然而,当那破坏的惨祸来到离村庄只剩数百公尺的位置时,爆炸又突然止息了。 保安队员与自卫团悄悄拿著武器藏身於街道的各个角落,他们恐惧的双眼所凝视的东西,是从幽暗的主要干道深处,出现的一个颀长瘦削人影。 即使是在月光下,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普通人类。只有旅店通宵酒吧内的酒保,在想起因那张脸所造成的回忆後,低叫了一声。 因为那人在黄昏时曾造访过他的店,获得情报後,轻松地打败了一拥而上的保镖扬长而去。而他打败保镖的方法,奇特得让人只能认为他拥有不死之身。 「布死雅。」酒保重复了他的名字。 防卫部队困惑了起来,因为他们在怀疑,农夫证词中所说的可怕破坏,难道会是由这名像失了魂魄的痴呆男人所造成的?这即使是在妖兽妖魔君临天下的边境,也实在难以想像。 就在他们迷惘的期间内,布死雅来到了闹区入口,这是菲榭?拉衮的直属王国。霓虹灯依旧亮眼,音乐不绝於耳,因为拉衮赌上了自己的名声不允许它受不知名威胁的影响。 停下脚步,茫然往那边看去的布死雅,全身染上亮白。 比正午阳光强上数百倍的亮光,彷佛含有重量地打到他全身,这是保安队设置的投光器的功效。 「不准动!」扩音器的声音从空中大声响起。「你是什麼人?炸毁农家的凶手就是你吗?」 即使难以置信,仍有其可能性。在弄清对方身分前要先从安全的地区询问,这乃是边境的铁则。 布死雅没答话。 「没听到吗?我数到三,之後就要开火了,听好——一!」 这作法虽然过分,但只要知道对方不属於本村居民便毋需加以同情——这乃是边境的规矩。 武器从阴影处、投光器的影子中、左右两旁民宅的阳台或屋顶上,对准了布死雅,武器里的火药弹与雷射光全都充满了肃杀气氛。 相对地,布死雅的反应则是——视若无睹。 因为姑且不论这个不死之身男人的肉体,他的精神方面已经被破坏得无可救药,处於极度混乱中了。 破坏者寄宿之人,除了肉体方面以外,连精神上也需要有贵族的强韧。这是由於能驾驭破坏者的,只有产生它的种族的指令之故。而当无法如此时,被寄生的宿主就会变成破坏与杀戮的化身。 村庄之所以免於遭到破坏,只不过是由於布死雅潜意识中残存的人性碎片,暂时运作了一下而已。 而那少许的人性——如今也消失了。 布死雅双眼绽放青光,他彷佛要踏平大地似的朝前迈出一步。 四面八方有闪光跃动,枪声紧接著闪光传来。 粗大弹丸射入他身上,血肉横飞。几乎在同一时间挨了上千发子弹的肉体,看起来好像突然胀大了一倍一样。 射手们表情诡异,宛如著了魔似的一直扣著扳机。 不能放心!那家伙搞不好就算变成了肉片也会复活。射啊射啊射啊!用子弹把他打个稀烂! 这股祈祷有了回应,布死雅在地上翻滚挣扎的肉体确实在逐渐变小。 他的头部已经不在,两手被打飞,双脚只剩下大腿部位,胴体也有一半以上消失了……到了此时—— 「停火!——粒子炮!」指挥官让灼热的扫射收拾残局。 殷红光束贯穿投光器的光线,从四面罩住地上的肉块。与雷射光不同,粒子炮还会烧灼到接触部位以外的大范围地方。 大地化为灼热泥泞,沸腾的泥土吞噬了布死雅的残骸。 「够了。」一个厚重声音说道。 在现场上空约二十公尺的地方,有艘黑色飞船停在空中,那声音便是从设在飞船底部的活动区里传出的。 「这样就搞定了,之後让几个人去看看吧。另外,我有点在意往森林过去的那个男人,虽然可能只是白操心……」 如此说完,当菲榭?拉衮往D消失的方向望去时—— 「老板——下面?」一名站在旁边展望室附近的手下,大叫了起来。 「怎麼了?」 拉衮有如粗糙石块的脸部猛地扭曲了起来,当他瞧见部下看到的东西後,他竖起了眉毛。 粒子炮的照射已经止息,投光器描绘出的圆光照亮了仍在沸腾的地面。有个东西从那中央倏地站了起来。 有头、有手、也有脚——那显然是个人类。从他那用「瘦削」形容也不为过的肉体上,正不停滴垂著熔化大地的火焰。 当注意到那张猛然仰望投光器的脸孔,属於毫发无伤的布死雅的刹那,指挥官的声音大喊:「开枪!」接著,虚空中有青光乱舞。 巨神的手臂将飞船打飞到远处,填装氢气的轻巧飘浮体,彷佛带有韧性似的往上弹飞了一百公尺。 它之所以能勉强逃过支离破碎的命运,是靠了由贵族的「知识」所作的合金制机体,以及那只是单纯的冲击波之故。 「怎麼……一回事?」听到抓著栏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拉衮愤怒的问话,部下结结巴巴地回答:「下面的……下面的街道,整个……」 拉衮不发一语冲到窗边,但他眼中却只浮映出闹区的霓虹灯。投光器怎麼了?更奇怪的是,那里的霓虹灯只有一半而已。 「点上飞船的投光器!」他下达命令。大概已有数十年没听过的反对回了过来。 「太危险了!那个东西在地上!」 「呿!别管他,点灯!」 一道光芒从天空往地上射去。 被白灿灿地照显出来的东西,乃是被挖成研钵状的大地,以及站在凹洞底部全裸的布死雅。他的身影在从天而降的光芒中浮现——或许神明就是这样降临地面的。 然而,这位神明并非会赐予恩泽的神,而是寸草不留的破坏神。 证据就是——周遭的住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半径广达一百公尺的研钵状大地给吞噬。 布死雅踏上凹洞的光滑斜面,开始缓缓往地上前进。 这大洞的规模是D发现的坑洞的两倍,若是再大一点,或许会让整座村子从地面上消失。 「攻击要——」 听到部下僵硬的声音,拉衮制止道:「不,等会!马上就会来了。」 布死雅走出坑洞,他正要抬头仰望上空,手下们发出了惨叫。 但布死雅之所以往那边看,恐怕不是因为惨叫的缘故,而是因为有个黑色庞然大物转过他来时路上的街角,出现在眼前。 诸多轨道环绕著它黑亮的底座。 「那个……老板——是『大爆炸加速器』呀!」 听到部下惊愕的叫声,在总算回复了平稳的飞船内,拉衮展现了他的深谋远虑。「好像也没其他办法了。」 相对於破坏者不毁灭万物不肯罢休的魔力,这一方则是要再现诞生了宇宙群星和生命的创世大爆炸。 「有趣!这可是恶魔跟神的对决呢。」 宛如是要保证拉衮的话一般,在十公尺开外停下的加速器开始发出厚重运转声,轨道陆陆续续调整到,连数亿分之一釐米的误差也不允许的神之角度。 在它面前——名为「布死雅」的破坏神还能嚣张放肆吗? ****** 月亮隐入云中,这一瞬间,加速器的某处亮起金黄光点。金光移动到一处轨道上,发出「锵!」的一声。 只花了一千万分之一秒就从电磁波产生的加速状态,转换到了唯有贵族的科学技术才能发现的,极微带电粒子的超加速模式。 金黄光芒闪过所有轨道,拉衮知道那是加速体通过的痕迹,此时已经超过光速的加速体直接射向了布死雅脸部。 青绿光华如幻梦般绽放花瓣。 如果有神祇的双眼在目睹的话,或许就会看到在加速体击中布死雅的前一刹那,青光包围了他全身上下——不,该说是他的身体本身化成了青光。应该创生出宇宙的弹丸,被那光给吞噬了。 布死雅一个踉跄,因为在被消灭之前,加速体爆发出的冲击波击穿了光壁,勉强打上了他的脸。 他按著两眼伸出右手,从指尖射出了指尖大小的青色光珠。 那光珠一碰到加速器的底座後,瞬间胀大,将底座和轨道统统染为青绿,当那光如宿命般地褪去後,加速器已不见踪影。 热气造成的摇晃景象飘摆不定。布死雅没有改变方向,仍旧盯著加速器出现时的街角。 实在难以说明刚才发生的现象,只能说直径一百公尺范围内的成排房舍消失不见,地面多了个大洞而已。民宅是何时、如何消失的?大洞是何时、如何出现的?——这过程完全不明,或者是这过程根本不存在。 「老板,这样下去村子——」部下大喊了起来,音量比拉衮的声音还大。「不对,搞不好世界都要完蛋?」 布死雅开始前进,在他前进的方向上耸立著拉衮的城馆,村人们应该正在那避难。 布死雅转过身来。有铁蹄声轰然自背後接近。 此时,自云缝间流洩出的月光,照出了在巨大坑洞边缘停下改造马的身影。 布死雅之所以停下脚步,可能是由於那人的美丽。 人类即使在梦中也无法得见的俊美面容,散放著劲烈鬼气在马上睨视布死雅。 ——是D。 可是,无论是何等高强的吸血鬼猎人,面对连创造宇宙的能源都可以化为虚无的魔神,真能有与其抗衡的手段? 布死雅脸部闪过怒气。即使精神被蛀蚀得破破烂烂,依旧残留下来的最後一丝潜意识,让他想起了D与自己的关系。 布死雅双眼放出绚烂的死之青光。 D文风不动。 拉衮在天上的飞船内倒抽了一口气;在巨大坑洞另一边外缘的某处,从仓库里跑出来的梅脸色苍白。 要诞生出区隔生死的那一瞬间,必须要有与之相称的仪式。 住手! 宛如洪钟的巨大声音,令人联想起大地之神的怒吼。 D和布死雅的双眼,瞬间从坑洞外侧画出弧线,集中在巨大坑洞的一点上。 不知他是何时站在那的?不知他是如何出现的?那突兀地站著,手持黄金权杖的人影,正是福蓝多?博拉珠卿。 ******* 福蓝多瞥了D一眼,说道:「猎人啊,这由我来负责。」 他对D依然健在既不震惊也不愤怒,对布死雅偷袭的模样也毫无顾忌。面对那蕴含著压倒性自信与威仪的身影,彷佛连布死雅也吓呆了。 「我好歹也是贵族,人类虽如蝼蚁但仍然是我的领民,我有守护他们之义务,你不要插手。况且,对迟早必会再交手的你来说,见识见识我所拥有的力量,应该也是消磨时间的不错方式吧。」 风声「呼!」地一响,福蓝多手中的权杖指向了布死雅。D动也不动。 「虽不知你被何人授与了何种力量——不,我大概也心里有底了——但所谓『贵族』,可是从一切死绝灭亡的诅咒大地所生者之名。你就好好亲身体会,贵族与速成破坏者之辈的差别吧!」 「这可真惊人。」飞船中拉衮的部下紧握拳头。 「这下好玩了。」喃喃低语的,是D左手附近传来的声音。 「D,好好见识一下吧,见识我等贵族的真正力量!」 福蓝多卿的右手猛地一抬,他彷佛要掷枪似的抬起权杖。 长约一公尺左右的权杖「唰!」的一声延伸变长,伸出的部分是黄金枪头,那大概是未知能源的结晶体。枪尖周围的景物扭曲摇汤。 布死雅右手正要射出恶魔光点。 权杖射出! 光点改变方向对上权杖飞来弧线的前端。尽管本体已化成一片青蓝,但福蓝多的权杖仍疾飞如故。 青光如水泡般消逝流散,黄金枪头出现——就在布死雅眼前。 权杖不仅正中布死雅脸部,甚至刺穿了他的後脑勺。 过了数秒,他倒退三步,接著身体猛地下坠。那里是深坑的边缘。 「给我下去!」福蓝多卿大喊後往後一跳。 这次的爆炸声小了许多。感觉到有微弱震汤通过一百公尺上空的飞船旁,拉衮一面注视著在展望窗底部浮现的光景。 巨大坑洞的底部又开出了一个有它三分之一规模的坑洞,显然那里是布死雅的墓地。 「关掉投光器,回城馆去吧。」拉衮下令道。 部下心想,不去确认洞底的状况没关系吗?但他觉得此时要遵从主人的命令,於是握住了操舵杆。 福蓝多仰望尾翼反射月光缓缓离去的机体,骂道:「哼哼,卷起尾巴逃了是吗?无能的废物拉衮!」接著望向D。「怎样?猎人——放马过来也无妨,只要你还没吓破胆的话。喏,那权杖可是已经没有了喔,哈哈哈哈哈……」 福蓝多突然变得无法动弹,这是因为D放射生出的鬼气之故。 「这……比破坏者还厉害……你果然……是那位大人的……」 福蓝多卿看著D,看著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便一口气跳过二十公尺的距离杀来的漆黑人马。 福蓝多卿的长袍一动,自袖口迸出的白光斩上马匹身体。 成了!——这个过去不论面对何种强敌时都未曾感受过的安心,招致了福蓝多卿的大意疏忽。 D人在他顶上。 迎面挥落的斩击威猛凌厉,福蓝多卿举起左手挡下。 就在穿戴铁甲的手臂自肘部断飞,他的额头喷爆如墨鲜血的刹那,D反转一刀正要剜入他胸膛,刀身却自护手处起四分五裂,碎散在夜暗中。 福蓝多卿一跳变换位置;同时D也一翻外衣,妖鸟似的往後跃去。 如今,D失去一把刀,福蓝多失去一只手,额头正大量喷冒黑血。这种情况,不知是该赞许D的斩击威力,还是该感叹福蓝多卿只受了如此小伤的防御力? 「厉害。」福蓝多一手撕下长袍衣襬,将那按在额头上。「我很想说『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也未竟全力呢。後会有期了。」 明明连动脚的迹象都没看到,但福蓝多的身影却一口气後退了二十公尺。 只有D看出来,在那旁边有黑色马车和马匹在等著他。 D之所以没追上去,是因为看出了就算凭自己的神速也不可能追得上之故。 当黑色车夫一甩马鞭掉转了马头时,月光照亮了一道锐利斜线。 白木针射穿马车的外板,让车夫摔了下来,但马车毫不停滞地响著车轮声,往黑暗中奔驰离去。 走近被留在路上的车夫後,D拉起车夫的紫色上衣。 之前笨重地倒在地上的车夫,是一具枯骨。俯望在落地同时化为尘土的那名车夫後,D望向马车离去的黑暗。 一个小小身影从彼方跑来。 是梅。 少女正想呼喊D,却在月光之下变成了一座雕像。 尽管黑衣青年是朝前方的黑暗迸射鬼气,但少女却被束缚得无法动弹。 在那里的,不是冰冷但其实温柔、强大又英俊的大哥哥。 而是以死亡獠牙紧咬猎物,直至对方将死也不放松的黑暗杀人者——梅如此看著吸血鬼猎人。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4) 第二章 杀戮平原 飞船降落在位于城馆北边的机场后,拉衮一边忙碌活动着光秃头颅里的大脑,一边往寝室走去。 要挤出村庄与保安队的损害状况、补偿、重建计划还有相关费用——必须考量的事堆积如山;然而其实还有另一个麻烦在等着他,而且是个超级大麻烦。 在只能用〔奢华〕形容的寝室内,有着一张圆形大床。这宝物若是让如今多半使用稻草当床的农民看到,足以掀起一场暴动。 当拉衮带着头疼表情走向那里之际,有个人影“飕!”地从床中央站起。 “吓了一跳是吗?虽然长得高大,终究也只是是人类呢。”阴沉声音朝愕然呆立的拉衮飘了过来。 事后,到了隔天他才知道,即使是贵族的怪力也拿它没辙的铁窗栅栏,已经融化毁坏了。 “你……有何贵干?”拉衮呆滞地向前走了一步问话。 听到这问题,白色人影答道:“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 身着紫蓝长袍的身影,连小船也不用,直接走过充满清水的空间。 他的左肘以下,已在不久前装上了电子义手代替。 当福蓝多停下脚步的同时,耳畔宛若衣裳摩擦似的响起女子的声音。 “那手臂和额头的伤——是那位像黑暗一样美丽的大人的成果?” 福蓝多不禁用手按住深深留在额上的砍伤。姑且不论这个伤口,明明手臂部位的伤应该看不出来,可是声音的主人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而且,额头上的伤——只要有了他的再生能力,就算是比这严重十倍的伤,也老早该痊愈,但它却无法愈合。 “你知道他?你和那家伙碰面是——算了,无妨,反正也无关紧要。我来这里只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巴龙已经被灭亡了呢。” 所有的活动迹象,从一望无际的水面消失无踪。尽管原本就不像有在活动的样子,但如今出现的,乃是用〔确切的死亡〕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寂静。因此,接下来的话显得很大声:“你——亲自对儿子下手?” “还会有其他人吗?我福蓝多.博拉珠一手抚养的不肖子,还会有其他的人能轻易杀死吗?现在,那家伙已经是河鱼的食物了。” 清水吸入福蓝多的话语。 “那孩子在水里?” “恩。” “既然如此,今晚也好、明晚也好,请永远都不要疏忽懈怠。灭亡不在水中。” “——什么?” “你把自己的妻子封在水中,封在对贵族来说,比地狱还痛苦、冰冷的世界里。流过这领土的小河、辽阔广大的湖泊,不,甚至是停留树叶上的一滴雨水,都充满着我的心情。” 说话的语调绝无怨恨,但也正因此令人毛骨悚然。 福蓝多嗤之以鼻。 “你是在说你的怨恨会拯救那家伙是吗?——那也无妨,不管他复活几次,只要一来到我这里,我就会收拾他。另外,我来这要跟你说的并不是那种小事,之后我要移往〔山城〕。” “——这是为何?”声音问道。水面已恢复静谧。 福蓝多指了额上伤口。 “你只要留在地狱里就好,但我必须继续留在这世上。这阵子净是些烦人事,造成这伤的男人——应该还会再来,要迎战他,必须要有适合的场所。” “就算你这么说,但该处乃是〔山之民〕的栖身地。不可如此,绝对不可如此!若带给他们敌人,死亡与破坏将波及无辜。” “正因如此,对现在的我而言那里是不可或缺的场所,不,对那猎人而言应该也是啊。那家伙——继承了那位大人的血统哪。” “……” “那眉毛、那力量、那气魄——真是个俊美伟男子呀。虽然曾一度击退他,但那也不是因为我胜过了他。他是来救走被抓到的女孩,救到人后边离开了。告诉你,就连那个葛烈德都因他一败涂地了。” “……” 这无言的回答,并不是因为她心中愉悦,而是由于对福蓝多言语中所含的战栗与惊讶感同身受。 “这样你应该了解了吧,了解迁都的理由。要迎战那位大人的血脉,非得去那座城不可。但即使如此,我心底深处仍在畏惧,并非畏惧那名猎人,而是那家伙体内流动的血液。况且,格拉哈治村也有不稳的迹象,协助猎人的势力——可能是拉衮。” “……怎么可能。” “哼哼哼……对方可是低贱的人类,就算做出我们意想不到的事,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我也已经命令葛里欧禄采取行动,而且我也做了处置。不过,虽然葛里欧禄这家伙最近也怪怪的,但不久后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夫人啊——你就留在这吧。” 沉默降临,过了一会—— “这样很好。”女子的声音说了。 待在山城里的〔山之民〕究竟是什么?女子声音里居然有了安心的语气。 ※※※※ 翌日早晨,D与梅在拉衮的带领下前往位于地下的隔离室。 “隔离室听起来虽然好听,可是其实是用来关俘虏的敌人的监狱。”拉衮笑着。“不过,它是在地下三百公尺,用三公尺厚的混凝土作成,不管贵族的号召有多强,也没办法轻易跑出来;当然,对方要进来也很难。有你在话,就又更安全了。” 穿过包围四面八方的特殊混凝土壁,那无限大的质量让人肌肤生寒,三人的眼睛从立于眼前铁门上的监视窗口望去,看到了躺在宽敞大床上的妲琪。 “虽然是匆匆忙忙做出来的,但因为妲琪要住进去,所以也有注意到尽量弄得舒服点。可是,不管保护得多好,只要吸血的贵族没收拾掉就没有意义。那家伙就是D——你的工作了。” 拉衮偷偷看着美丽猎人的侧脸,但从那凝视沉睡的妲琪的俊美容貌上,看不出丝毫情感,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此时—— “接下来我要出门。” 听到D的话,拉衮好不容易回过神。 “你要出去?” 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D没有回答,静静离开门扉,他背上的刀是从拉衮那买来的。 “啊,妲琪姐姐!”梅指着监视室。少女一直坐在D的肩上。 从床上醒来的妲琪没花多久,就注意到了这群人,她把脸贴近窗口。 “大家都平安呢。梅,你也没事呢。” “对呀,妲琪姐姐也马上久会好起来的啦。D先生会帮我干掉那家伙的。” “是呀,麻烦你了。我就在那之前做个隐士吧。” “恩恩,没错。” 梅想把手从窗口伸进去,却没能碰到窗口,因为D退后了。 毕竟妲琪是〔牺牲者〕。 “梅,就是这样呢——你要注意。”妲琪凄婉一笑。 “下次打开这扇门时,你就已经变成原来的你了,我保证!我会负责打开门锁的。” 不知道众人是如何看待梅的话?D跟拉衮同时转身离去。 让在后方监控的拉衮部下处理收尾后,三人正要搭乘电梯,梅咬着嘴唇说:“妲琪——要是能赶快恢复正常就好了呀。” “真是的!”回应的人是拉衮。“那全得靠这位帅哥了,期待你的奋战喔。”虽然这话的内容也可理解成揶揄,但这其实是稳重性质的发言,因为他不认为D是听得懂挖苦的人。 “那就没问题了啦。”梅用充满信赖的延伸仰望青年。在乘坐电梯时她已从D的肩上下来。 “可是我有搞不懂的地方。”这次梅的目光充满了疑惑,望向拉衮。 “哦,是什么?” “你想要让我跟奇怪的男人上床对吧?后来D救了我,可是D去城堡救出妲琪的时候,保护我的那些人是你请的对吧?而且,你还把妲琪跟我藏在这儿。虽然我想你已经不会再拿我们做人口买卖了,但为什么你突然变成我们这一边的了?” 有〔正中要害〕这种形容,而梅说的话正是如此。 拉衮那犹如石刻海僧人(YMIBOYZY,海僧人为一种日本海中妖物,外型是一秃头巨人,据说会引发船难。)的脸庞,闪过宛如波纹的表情后,太阳穴上浮现青筋。他没料想到竟会被十岁小女孩这样质问。 他的细小眼睛散放异样压力望梅瞪去。梅用天真的凝视,迎上这能让除了贵族以外的任何人都僵住的一瞪。 拉衮微微一笑。 “恩,有各种原因哪。” “就请你说出那个各种原因吧。”梅主张道。“你想让我跟怪男人上床耶,请负起责任,我想要好好听一听你的说法。” 有个沙哑声音说道:“应该的哪。” 拉衮讶异地望着D左手一带,随即又把视线转回梅。 “好一位气势十足的小小姐呢!那方面的事你就去问帅哥吧;我能做的,就只有瞒着福蓝多卿把你们保护在〔公馆〕里而已,光是这样就已经要赌上性命了。” “等一下,为什么你不自己说?” 当梅再度追问之际,电梯停了下来,显示楼层的号志灯说明并非地上。 “抱歉,你要从地下通道出去,要是你在这的事被知道了,就真的麻烦了。一直直走就是出口,你拜托的装备已经准备在外面了。” 和D分手,让梅回到城馆里的一间房间后,拉衮走入了值勤室。 看到桌上的一封信,他的眼睛像野兽似的发出光芒。 因为那熔蜡而成的封信徽章,乃是博拉珠的家徽。 拆开信,读了内容的拉衮脸色便得惨白。 明日0:00,前来山城。 福蓝多 “糟了!”拉衮完全忘了在拳头中皱成一团的信,仰头望天。“跑去那里……跑去山城了是吗?D啊,应该还来得及,快回来吧!” ※※※※ D人在空中,这是靠着拉衮为他准备的装备之故。 他宛如不祥凶鸟般乘风翱翔过苍穹与白云下方,御风而行。 组合式的滑翔翼翼长六公尺,机身长四公尺——贴于翼部的飞翔兽鳞片能轻松调整风力与速度,就连小孩都能靠它轻易地享受长距离的空中旅程。 在二度进入城堡之际,D打算从空中侵入。 可以看见城堡在靠近。巧妙操控滑翔翼后,D转为下移。 当然,这是贵族的城堡,对空防御方面毫无懈怠。三次元雷达捕捉到敌人接近后,多达数百座的雷射炮、粒子光速炮、使用火药的高射炮,便会进行迎击。然而,直到D降落于哨踏底部为止,火炮连一次火光都没有喷出。 在D的胸膛,蓝色坠饰一直散放深幽光芒。 在让一切电子装置失效,逐步走近的D面前,所有的门扉都打开让道。异样的寂静迎接了D。 “这儿谁都没有呢。”左手说了。 D也已经能够知道这点。 “躲起来了?”D喃喃说道,不像是在和左手说话。 “对方也不是笨蛋,当然会想到要是被你在白天袭击会落到什么下场呀。不过,接下来的事就不知道了,是扔下城逃跑了,还是——” D转身。这里是一楼的大厅。 白色条带往他脚下流滚而来,立于大厅深处的婀娜雪白倩影,正是前一天在地下通道内惊鸿一瞥的女子。 看不清她的脸,她全身上下湿透,简直就像刚从水里出来的一样。 “请往北五公里——往剑山走,福蓝多卿在山腰的城寨里等着你呢。” 没有回答,D转身朝向来时的方向。 “请等一下。”女子朝他的背影呼喊道,以雾霭般的声音。 “请带我一起去——到外面去。”她的语气甚至可以用〔悲痛〕来形容。 没停下脚步,D沿着一条道路来到城堡顶部,折叠收起的滑翔翼就藏在哨踏下面的凹洞里。 当飞翼气势十足地开展时,白色女子站到了D背后。 “请带我一起去……要前往山城,只能从〔杀戮平原〕过去,当遇到埋伏时,我会帮得上忙的。” “目的是什么?”一面让机体浮到风中,D一面问道。 “因为我想出去外面。长久以来,我一直在等能带我离开这里的人。” “说不定会帮得上忙喔。”沙哑声音说了。 “过来这里。” 白色女子靠过来后,D用左手从后方环住女子腰部,湿润感传来。 “马是必需的。”女子说道,她朦胧难辩的面容仰望头上的苍穹。“无法从空中穿过杀戮平原的,只能从地上过去。” D瞧向她仿佛浸在水中般模糊不清的粉颈,又仰看了一下头上的太阳。 “你没关系吗?” “请不用担心,西边的家畜小屋里应该有马留着。” “哎呀、哎呀,又得把它折起来了。”当低沉话声喃喃自语地说完的刹那,D的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飞升在空中。 十秒后,他落在家畜小屋前方。 无言地折好滑翔翼,D从剩下的数匹马中选了一匹,那是没有上马鞍的马。 女子坐在D背后,但并为用手抱住D的腰,结果当马匹迈开脚步时她摔了下去,靠着D的手帮忙,才总算牢牢抱住了他。 “对不起。”她道了个歉,轻声喃喃说道:“因为你太美丽了。”马匹开始疾奔。 不到三十分钟后,荒凉平原在眼前开展,可以看到平原彼方有毫无一点绿意、宛如黑曜岩的岩山,以及在山腰处的城寨,细长台阶从城门延伸到山下。 “从这过去直线距离五公里。这是〔杀戮平原〕——一个可怕的地方哪。” “噢。” 女子立刻把脸转向语气讶异的回答传来的位置,但她还是继续说道:“过去反抗福蓝多卿的村人,曾和福蓝多卿的士兵在这里战斗过呢。作为村人后台的,是西部边境的贵族,他们刚好就在平原的正中央剧烈冲突——” “在何时?”D的声音让女子的身躯僵住。 “——是夜晚。” “贵族的时间哪。” 村人们应该是以人类的身份来战斗;尽管如此,战争的时间却是属于贵族的。 “然后……村人败北了,残存的所有人被俘虏,活埋在这个平原里呢,人数超过了千人。据说地面之所以是红色的,是因为他们流出的血的缘故。” 明明一直处在城堡的地下深处,这名女子为何能得知? D脚跟蹬了马腹,下令前进。当前进了还不到五百公尺时,微弱却清晰的震动传到马背上。 “快跑!跑到那个巨岩那!”女子的声音突然下坠。 大地如细沙般碎裂塌解,地面化为齑粉被吸入无数龟裂中的模样,与砂糖制成的点心碎裂的情况很像。 一面下坠,马匹一面继续狂奔。 马蹄踢蹬即将崩溃的地面后跳起,降落到下一刹那便要碎裂的地面同时,又蹬地跃起。靠着重复这样的动作,在足足有五十公尺宽的巨大塌陷深渊中前进。不知这是马匹的力量,还是骑手的技艺?——然而,当来到了深渊中央时,漆黑虚空已在前方张开了大口。 他们往下摔去,但女子却很镇定。 大地已在深渊中溃散,人与马的身影仿佛漂浮于虚空中的画,风在四周呼啸怒号。 然后,两人一马飞升而起。 注意到此事,女子仰头往上看,这时她才“啊!”地叫了一声。 因为从D身前生出了巨大羽翼。那是滑翔翼的翅膀。 尽管知道那是他事先绑在马颈上的,也知道那装置只要一按钮就会打开,但这滑翔翼却没有机身——因为时间上不允许。而且看这模样,它也绝不是那种就算没有尾翼也能安全飞行的装置,因为保持稳定和控制方向乃是尾翼的工作。 而D——这名美丽青年,无视了物理现象的铁则。不仅如此,他还两脚夹着改造马的身体,一起撑着女子的体重,有力而确实地从深渊中不停上升。 “支援村人的贵族战士群,是被这个洞穴给吞噬的呢。村人们因此变得孤立无援。” 不知D是否有在听女子的话? 他们浮升到巨大塌陷处的边缘,又滑翔了十公尺左右后便立即着陆。 然而,在改造马的脚碰到地面的刹那,业已折叠收起的飞翼的浮升力便完全消失,马匹直接开始疾奔。只能说这是毫无一瞬迟滞的俐落手法。 D一勒缰绳,在骤然停下的马匹旁边,耸立着女子指示的大岩石,但立刻就知道这并非D停下来的原因。 因为D说了“别动。”后便下了马。 他前进五步。在第三步的前方,是长着及膝红草的狭长土地。 “以前村人们莽莽撞撞地冲进了那里面,”马上的女子低低述说着。“因为没有其他的路了呢。可是他们有一半人一瞬间就被杀死倒下,而且——” 复数的闪光从草丛中上斩袭来,目标是D的膝盖。 轻巧一跃闪过,D自空中出刀。光灿弧月斩断红草,同时,非人惨叫与蓝色鲜血奔腾空中。 复数的气息包围了着地的D——又停住,因为害怕刚才的刀技。 然而——“噢,这下麻烦了呢。”这个从自然垂放的左掌处发出的声音,似乎已经看出了对面这场战斗时的不利。 因为由气息来推断,藏身红草中的刺客们的身高,不到五十公分。 在与高度不到自己膝盖的对手交战时,那种低矮程度对自己而言会变成绝对的大敌。因为普通人类的身体,天生无法持剑与那种对手交战。无论何等有名的刀手,要发挥自己的最高实力,目标就必须超过刀手自身腹部以上的高度才行,就算再怎么勉强,对方大概也要到自己的腰部。 若是对手比那高度还低,自己当然也要放低重心、弯下腰,连作为操刀支点的双手活动也会极其受限。那对任何高手强者来说,从一开始要发挥实力就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是前所未有的经验。而相对地,如果敌人又擅长运用那种高度作战的话呢? 在昔日,恐怕村人们的双脚一下子就被砍断了。他们本该砍中敌人的刀剑一定会落空,只能无力地挥舞着划过空气,徒增死者人数而已。 敌人的包围收紧。由于D垂下了刀身。 “——不过,在染血的草丛中,也有敌人的尸体,打倒了它们的是——” 刀身一闪,挡回再度上砍的光芒,D二度跃起。他在跳跃顶点静止的身影美丽无比。 敌人之所以停下了攻击,不知是震惊于D的速度,还是为了这个缘故—— 从空中呼啸射来的白木针,从背后贯穿了它们的心脏。和村人们以前曾对矮小敌人发挥功效的弓箭、标枪颇为类似。 又有一道宛如银蛇的光芒朝着D袭来,但就在这一击被轻松打回的瞬间,“嘎!”地惨叫声响起,接着一切回复寂静。 “……真是让人无法置信的男人。” 听着好似喘息的赞叹,他默默回到马上。 “接着还有什么过来。”D冷冷说道。 ※※※※ “不晓得。”女子的回答简单明了。 D毫无反应。那原本就不是征求女子意见的话语,或许D仅有这种程度的打算——只要能在最后关头派上用场就可以了。 “来了喔。”听到这嘶哑声音,让女子浑身一僵。 来的是从远方山城中飞出的黑点。以苍穹为背景,它们身具双翼、长有四肢,有着诡异飞行生物的外貌。 不到十秒后,人马遇上飞行生物,它们没有组成编队,一口气往下扑。 它们身体上有许多奇怪的凹凸,长着双臂、长着利爪。那正是用来从空中扑攫、撕裂地上生物的武器,足足有一公尺长。 不过,D手中要迎战它们的光灿长刀,乃是一路堆筑出所有敌人的尸山血海的魔性凶刀。无论什么敌人,无论何种攻击,在刀光之前都只能冰消瓦解。 利爪描绘出上弦月;刀身送出下弦月。 没有响起交击声,带着令人发毛的怪叫,三只飞行生物翻着筋斗猛然撞地。 当在空中被斩断首级的身体总算喷出血时,改造马已正踩着遥远前方的大地奔驰。〕 剩下的十多只仍旧紧追不舍,但没有露出要马上攻击的模样,它们完全没想到竟那么容易就葬送了三只同伴。 不过领先的一只突然转为急速上升,然后剩下的怪物也一起跟着照做,并在高约五十公尺处改变方向,纷纷变成急速下降扑来。 但就如刚才所见,这只能用〔勇猛〕形容的作战方式对D并不适用。 “小心!我在意它们身体上的凹凹凸凸,那个——”沙哑话声被在D头上调转的身影,还有猛烈的冲击给打败了。 大地轰隆震动。 在被下令跃起的马上,D拉着缰绳,同时扭身闪躲。秀发飞扬,外套飘飞,仿佛这冲击波的职责是要让他看起来更加俊丽。 马匹奇迹似的四脚着地,空气巨锤从头上直接砸下。千钧一发之际,D毫不犹豫地控缰促马前进,接着—— 杂草泥土四下飞散,大地凹陷。超过五十吨以上的重压轰击地面。 D的双眼,捕捉到了在这之前由急降改为急升的飞行生物踪迹。 高速移动的物体若突然改变方向,会在前方产生猛烈的冲击波,敌人的攻击正是这种现象。只是,令人无法相信,靠着它们的高大跟速度,竟能产生如此的破坏力。 “是那些瘤喔。”沙哑声音说了。“就像大厦风(产生于高楼大厦的都市局部性强风。)一样,那些家伙靠着让风通过瘤中间,增幅了力量呢——来了!” 声音是从头上落下。毫不留情的第三次攻击,选择了D举起的左掌,宛如雷声的巨响响彻大地。 马匹继续疾奔;D的左手力握着折起的滑翔翼机翼。 空中的生物们明显不安了起来。因为看到必杀的冲击波突然消失——不,是因为看到它被吸入手掌上的一点的缘故。显然即使靠着它们的视力,也无法看到出现在那里的,那张微小、连个小点都称不上的小嘴巴。 不过,它们真正的惊愕在下一瞬间才到来。 有另外三只开始下降。因为漆黑的美丽身影自地上飞射而来,穿过了它们之间。 银光血雨乍现,三只飞行生物持续进行着另一种下降——死亡的急速下降。 D一口气冲入残存飞行生物的正当中,另外四只带着血雨摔落。冲破混乱的敌人中央后,D在上空掉头。 这就是所谓的起死回生。天空中的敌人在空中迎击——D把马匹跟女子留在地面,将身体托付给人造翅膀,他朝最近的敌人下飞。 怪兽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部突然迅速往右移去,因为有剧烈暴风从右方扫向D。D陷入了失控翻滚的状态,努力想要重整姿势。 俯看着仿佛被冲走似的下坠黑衣身影,飞行生物无声笑了起来。 没有猎物能逃过自己卷起的乱流,就算是翼长超过一百公尺的大鹫,全身骨头也会先有一千处以上粉碎断裂,然后再被拍砸到地上;更何况只是一个人类—— 它们追着不停坠落的D,为了要做致命一击,让他凄惨死去。 它们全身的肿瘤微妙蠢动,吸引流过的空气,将它加速,一口气喷出。 D的左手放开滑翔翼,改用右手抓住,刀身衔在口中。轰隆吹至的死亡乱流改变了方向。它们看到了,看到白皙手掌上张开的嘴巴,那嘴巴吸入空气,再吐出。本该造成D坠地死亡的乱流停住了他的身体,然后又往上空解放喷出。 飞行生物们才刚想逃跑,身体就被猛烈力道乱撞。那是D手掌吐出的呼气。黑衣身影冲入跳着死亡之舞的敌人当中,掀起了腥风血雨。 当最后一个敌人的尸体摔到大地上数秒后,D直接朝马背上降下。 朦胧身影正趴在马上。女子立刻坐起,眺望城寨那边。 “走吧,这大概是最后的攻击了——看来就连杀戮平原也无法杀死你呢。” ※※※※ “如何,葛里欧禄?” 被福蓝多卿一问,老学者答道:“平原被突破了。” “果然哪。” 葛里欧禄想从这平静语气里面找出遗憾的碎片,但却没有成功。 “尽管混有人类之血,是低下的人类,但终究能力有异。哼哼哼……想用小花招杀了他的想法看来是错了哪。” “在下着实汗颜。” “你造出的部下也损失惨重。” 葛里欧禄下一瞬间想转向身后,却无法办到。 这里是他设于山城内的研究室。虽然微弱,但室内充溢日光,并不是福蓝多卿能够行动的时间;然而,葛里欧禄确实能在背后感受到他的气息。 “这座山城里有能应付他的东西在。就交给你了啊,葛里欧禄。至少,可别做出让猎人来刺杀我的这种事哪。” “请你毋须担心。” “哼哼哼,我担心的有好几样。我从葛烈德那听说了,有五个敌人妨碍了他的工作——我不认为那些家伙是凭空冒出的。有雇佣的人在。” “关于这点,在下已经派人出去了。” “——还有一点,蜜丝卡小姐如何了?不,昨晚的男人拥有附身于蜜丝卡小姐身上的破坏者之力,原因为何?” “那件事真是万分抱歉,敬请微惩在下的疏失——微惩在下那愚蠢的好奇心。” “好奇心……原来如此啊。” 这些话,是在前晚替负伤归来的福蓝多卿治疗时的对话的重复。 “算了,就这样吧。比起微惩,我更想给你的是其他测试。” “啊?” “是像以前那样的测试……面向这里。” 葛里欧禄照办。 福蓝多卿的气息远去,取而代之的,有两个人影从他身后的门口畏畏缩缩地了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还有男孩。 老学者只是瞥了两人一眼,便对隐形的主人问道:“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是从都城带来的,是你在十年前爱过的流浪歌手和她的孩子呢,孩子今年听说要十岁了。” “请别开玩笑了。对在下这把老骨头来说,十年前的岁月已经像是在遥远的迷雾里一样,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是吗——女人,是他吗?” 直到被问话前,那名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温柔可人的女子,一直在观察葛里欧禄;但此时却突然低垂了双眼,说道:“不,我并不认识这位先生。” 福蓝多卿接着说下去的语气似乎颇为满足。 “小孩应该也不清楚吧。这样就好办了,葛里欧禄——杀了这两人。” “您说什么?” 就连老学者的眼中,也不禁亮起了非比寻常的精光。女子握着男孩的手,浑身僵硬。 “我调查过了,那女人和你确实有过一段情;可是,不知为何双方都说不认识。既然如此,那应该可以轻易杀死他们。” “为何要让在下做这种事?” “因为突然想要测试你的忠诚哪。” “在下虽不知您是如何想的,但确实不认识这名女子与孩童。在下实在不以为杀了他们能证明在下的忠诚心。” “不,可以的。因为你很清楚原因。” “绝无此事。” “别装蒜了,葛里欧禄。不过你装蒜到这种地步,恐怕我再怎么恐吓也没用了吧,你大概也不重视自己的性命。如果我这样说怎样?——我将禁止你去见我的妻子。” 葛里欧禄闭上双眼。胜负已决。 “我早就一清二楚你对我妻子的爱意。她已经是对我毫无用处的女人,连她说要让巴龙安心而建的墓,在完成她这心愿后也被我特意破坏掉,从这点来看应该也知道吧。看你是要疼爱她还是要同床共枕都随你;只是,要先收拾掉这两人。” 女子与少年觉得全身发凉,注视着老人扭曲的丑陋面容。从满脸皱纹的深处浮现的,乃是苦恼与残忍的阴影。 “哦喔,变得像你了呢,葛里欧禄。就是这个,就是这表情哪。”福蓝多卿笑着。“我不知道人类的感情纠葛是怎么一回事,人类和人类、人类和贵族——你选哪边?” 一个光灿物体发出清脆声响滚到葛里欧禄脚边。 那是把黄金握柄,光彩夺目的离鞘短剑。 “不快点的话,那家伙就要来了,那家伙对你也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会看不到心爱的女人哟。” 老学者葛里欧禄,用像是凝视自己未来的眼神盯着脚下的短剑,一动也不动。 就这样过了许久。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4) 第三章 与〔山之民〕的战斗 “录用了五名新的女孩,请您看一下。”来到了拉衮房间内的公馆经理,如此说完后低下了头。 作为一大寻欢场所的菲榭.拉衮公馆,不可或缺的,就是要常常更新活动和女孩子。 举例来说,有装满了电压,被调成最能刺激快感强度的电水母之〔电击澡堂〕;有用和女性身体触感一模一样的柔软材料,建成的〔果冻舞套房〕——为了建造这些特殊房间,公馆里每天都有一些地方在进行工事,女孩子的面孔也一周更换一次。 有的女孩是公馆的探子前去附近村庄或都城带来的,也有不少女孩是听到征人消息后自己跑来的。今天的五名新人中有两名属于前者,三名属于后者。 低着头的经理随即将等在房间外的女孩们带入。 年龄上至三十五岁下至十多岁,每一个都美丽动人。拉衮的眼睛停在三十出头名叫〔敏〕,格外冶艳的女人身上,还有自称十九岁、清纯可爱的佩姬身上。 女孩们大概也了解这种目光的意思。敏故意扭动蛇腰回应主人的视线;佩姬害羞低垂下头。 “来到拉衮公馆后,你们就是和外面女人不一样的人了,要跟那些浑身臭汗的庄稼汉;还有土里土气的爱人说拜拜。我会让你们过上不输给都城女人的好日子;相对地,你们要舍弃的东西也很重要。如果受不了的话何时离开都可以;可是,只要你们喝了公馆里的水,就别以为还能再到外面的世界里正正经经地过日子,因为你们已经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了。从今天起这个公馆就是你们的家,除了经理说不可以进去的地方之外都可以去,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凡是让你们遇到危险或难过的家伙我都不会饶过他的,你们就给我安心工作吧。” 当一如往常的说明结束后,一如往常地,女孩子们的表情充满了信赖、自信,还有艳丽的风情。 “出去吧。”当拉衮下令要女孩子们出去后,又叫住了经理,命令他把敏和佩姬带来。 心中了然的经理先把所有人带到休息室,说明完工作后把两人带会拉衮处。 拉衮已经不在座位上。经理命令两人坐在椅子上等,然后就离开了。 “是要干什么呢?” 敏对不安的佩姬说道:“那还用说,幸运鸽飞来了喔。只不过翅膀不是白色的是粉红色的,背上还背着床铺呢。”这样说完后她轻笑了一下。 “怎么这样……不管怎么说……这么快就……” “你真傻耶,你是自己来应征的对吧?多做点心理准备吧,要是干得好的话,会用比其他人快一百倍的速度窜红喔——两个人一起。” 只有最后一句她是别过脸说的,之后她又斜眼看着佩姬,像是在瞪她。 这时拉衮回来了。 他用让人发毛的目光瞪着两人,从头打量到脚以后,说道:“你们也不是小孩了,也知道这是只有一次的幸运吧,就看你们要怎么运用了。好了,一次一个,过来这里。” “两个人一起也可以啦。”敏低声说道。 佩姬则是叫了一声“不要!”,双颊红转过脸去。 “先从你开始。” 敏在拉衮下巴抬起的方向献上媚艳微笑。 当和她共度完一段时间的拉衮,马上把扭扭捏捏的佩姬带进房间,一会儿后又走出来,而敏看到他的表情时,那微笑便僵住了。 “你去工作。”拉衮冷冷地命令敏,在她忿忿不平地出去后,拉衮从背后抱住了呆呆站着的佩姬。 “我怕。” “是怕我吗?还是刚才太激烈了?” “不是,是刚才的敏小姐,她用很凶的眼神看人家。” “那是女人的嫉妒,没办法的??——那种事不重要。” 或许是相当中意这个纤弱清纯的少女,拉衮眼中泛起好色的光芒,粗大手指搓揉着纤细的小蛮腰,仿佛要把那给折断似的。 “不要啦,这样没有气氛,太直接了啦!” 佩姬死命地拧开男人的手臂逃走。她在门口前站住后,拉衮的手臂再度从身后抱了过来,那双手比之前更有力、更火热。 “没什么好害怕的。真可爱呢。只要在这公馆里,我就是帝王,不会让别人碰你一根手指头的。” “真的吗?” 转过来望着他的少女面容颇为紧张,转眼泽润。即使被刊登在少女杂志封面也不足为奇的圆润双瞳,修长的睫毛,楚楚可怜的琼鼻,以及宛若花瓣的樱唇——拉衮想试着将这一切都据为己有一次看看。佩姬散放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妖艳女性体香,拉衮有些陶醉地吻了她。 “你会保护人家吧?” “当然。” “那样你就要告诉人家你所有的事,证明你是人家的男人。” “没问题。” 竟还顺着竿子往上爬,你这——拉衮心中虽如此想着,却对自己有五分认真而感到吃惊。 “相对地——可以吧?” 不等她回答,他一下子抱起窈窕的身躯,为了再次敲响男人的挑战钟声,走进寝室的门里。 佩姬被扔到床上,发出了难受的惊叫,但她却不让拉衮注意到地偷笑了一下。 惹人怜爱的少女面容上,瞬间浮现出男人的表情后又消失。这个自己卖身进入寻欢地的女孩子,竟然是〔爱化妆的古洛墨〕装扮出来的!不,其实是被他化了妆的〔千手千脚〕萨凡。 他之所以一直忍耐至今,是因为受了葛里欧禄的命令。老学者已经从福蓝多卿的话中判断出菲榭.拉衮有反意,因而命令两名部下找出确切证据。 而只有萨凡一人化妆混入的原因,是因为古洛墨被下达了另一项指令。 “去找出蜜丝卡小姐。” 两人就这样被各自赋予任务,哪个人负责哪件事则是用猜拳决定。 黎明时,在古洛墨相对男爵化妆却失败而终的仓库藏身处里,萨凡接受了化妆,朝着拉衮公馆走去。 当时,他在仓库前看到古洛墨像是要寻找什么似的四处张望,便用完美无暇的女生语气问道:“怎么了呢?” “没什么,昨晚把男爵跟碍事的猎人从这里带走时,那家伙的马还绑在这。因为很麻烦所以我想事后再处理,就放着,结果来这一看却不在了。我觉得做了浪费的事啊。” “是被谁带走了吧。”萨凡,不,是名为佩姬的乡下姑娘怯生生地回答了。 当古洛墨的化妆发挥力量之际,萨凡虽然保留了基本的性格与意识,但声音和肉体特征,都已经变成化妆的女性了。 “应该是那样吧。”古洛墨接受这说法,仔细大量了自己造就的异性友人。 “虽然我在意那匹马上的货物,可是大概也没办法了——算了,就好好地干吧。” 这是当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渗显出苍蓝色调时的事情。 ※※※※ 在寝室里,拉衮变成了佩姬(萨凡)的俘虏。 古洛墨为他施加化妆的模特儿,是个外表楚楚可怜却天生淫媚,借此迷惑了数百个男人,骗取他们财产,最后却被那些男人其中一人的妻子给刺死的绝代淫邪美女。 “你就跟着我吧。”被这样命令后,佩姬(萨凡)高兴地微笑了起来,但内心却咋舌不已。 因为在古洛墨的说明里,曾和这名淫女一度春风过的人,不分男人都会被她弄得意乱神迷、疯狂迷恋,应该会变成对她的话唯唯诺诺的奴隶才是。 当然,她(他)立刻知道,这是因为误算了拉衮那出人意表的强悍程度之故;可是她(他)也没有当场再一次把他引回床上的力气了。 拉衮冷冷抚摸佩姬的秀发,一面用宛如硬石的口气说道:“照我来看,你应该有着除了这外表以外的能力。总之,因为你让我中意,就先让你在公馆里逛逛看吧。要是从那些地方看出了什么,之后就告诉我,我再想个合适你的待遇。” 接下来,他为了带最危险的女人(男人)游览公馆而出了房间。 对干部们做了介绍,也和女孩们打了照面。虽然年轻女孩们眼里亮起了不平和嫉妒的光芒;但眼中的光芒本该比她们强上好几倍的资深小姐们却很镇定,因为她们马上就理解了〔被拉衮带着的女孩〕,这种情况是意味着什么意思。 当结束对人的露脸打招呼后,拉衮一一让她参观公馆的房间,并说明使用方法。 从娼馆到赌场,从游戏中心到办公室、能源中枢区为止,佩姬只是一直呆呆张着嘴巴跟着。唯独只有在转过南侧走廊时,本该直接前进的拉衮不自然地向左转了。 “请问……这里是?” 骇人视线瞪了如此问道的佩姬,他又随即恢复了温和的脸色,高色她说:“在做工程啦。有机械狗在看守,靠近的话会被咬死喔。” “我知道了。” 拉衮露出宽大背部转身离去,佩姬一面跟在后面,嘴角撇出〔成功了!〕的表情。 拉衮并未注意到这件事。 ※※※※ 一边朝着山城急驰,D正要再度打开滑翔翼,从山城中传出的朗朗声音制止了这个动作。 “门敞开着,猎人啊,没有人会妨碍你。进城,然后找出无法动弹的我吧;不过,最好在日光还是你的助力的时间内找到。今宵既暗且长,而且对你而言,恐怕是最后一晚了。” 这话确实不假,滑翔翼维持原状,大门左右敞开,将D引至连接城寨与地面的阶梯前。 仰头一看,阶梯前端如细丝般通往城寨。 “有三千阶呢。”女子告诉D。 D将滑翔翼在头上打开。 “再见了。”女子的声音响起,D背后的气息离开了。 “要走了?” “恩恩,虽然我想看的事物堆积如山,但我不愿意看见你的尸体。” “之前的事多谢了。”这话被突然刮起的风吹散。 D一口气上升飞过阶梯,上方的城寨大门正敞开着。这风可能是福蓝多卿放出的,因为他已看穿了D的招数。 虽然要反其道而行很容易,但D将计就计。 通过无法与平地城堡相比的狭隘前庭后,D飞入大厅。同时风势止息,他垂直落地,在着地的同时,凌厉眼神注视前方。 一个驼背老人正要走过厚实木门出来。 门关上后,老人深深低头行礼——看来仿佛头就要从身体上掉下一样。 “在下是福蓝多卿大人所雇之医师,名叫吉安.德.葛里欧禄。与那位大人关系密切的猎人阁下,劳您久候了。” 老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烂拦发出红光。那双宛如猫眼的双目中的光芒,会俘获蜜丝卡与布死雅。 浮映在老人眼瞳中的D的双眼也染上了红色,两人突然动也不动。 两道赤芒连通俊美年轻人与老人之间,在中央处剧烈地意志交锋爆发出无形火花。 “要用奇怪的雕虫小技是吧。”沙哑话声笑着说道,“可是那对这男人是没用的。” 当D“啪!”地蹬地跃起时,葛里欧禄按着两眼踉跄后退。 一个眼熟的人影立在玄关大门前。 “是男爵哎。”沙哑话声讶异地说了。“样子不对劲——要小心。” 话还没说完—— “杀了他!”葛里欧禄大叫。 男爵不动,D也停在当场。可能是双方的杀气锁住了彼此,连葛里欧禄也被那股凝聚的凄怆鬼气化成了冰雕。 苍蓝身躯的正中央突然无声裂出一缝,当耀眼光芒冲出斗篷朝D射来的刹那,黑衣身影已然踢地跃起。 光芒斩开D的残像后一个回转,在上空举刀过顶的D,距离男爵有五公尺以上。 “呜啊!” 呻吟出声的是苍蓝身影。 端正俊美的面容转向下方,他俯看着将左颈到右胸椎处一口气砍开,卡在身上的刀。 在男爵倒下前D大步走近,手握刀柄。随着男爵倒下,由于他本身的重量让刀身留在了D手中。 手持长刀的D默默转向背后。对着抵在喉咙上的刀尖,葛里欧禄叹了口小气。 “真不愧是……真不愧是……” 刀尖刺入满是皱纹的喉咙,殷红鲜血渗出。即使对方是老人,这青年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在哪?”D问了奇妙的问题。不是在问福蓝多卿,他不会把福蓝多卿称为〔他〕。而男爵已经成为自己喷出的鲜血之世界内的居民。 “连这也看穿了啊……男爵在其他场所。”葛里欧禄道。这名无论遭遇何种状况皆能始终冷笑以对的老人,打从心底害怕起来。 “在哪?” “……在我……家中。” “你做了个奇妙的人偶呢。主要成分好像是外质(一种从灵媒中释放出的半物质。据说刚放出时肉眼无法看见,但不久后会变成白色黏液状,具有实体的半物质,最后完全物质化,形成另一个真正的肉体。)不过战斗能力比男爵稍微差劲了一点哟。” 葛里欧禄的眼睛微微往D左手方向挪去,但刀身又一紧,让他再度僵住。 “好像不是普通人造生命(HOMUNCULUS)或是能力移植体呢。是人造的分身(DOPPELGANGER,或译〔生灵〕、〔二重生〕,一种自视性幻觉,本指自己眼前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现象。据说看到自己的分身后会逐渐衰弱而死,或当场震惊暴毙)吗?” “福蓝多在哪?”D问。 “不知道。这座山城有太多我不知道的地方了。” “那你就没用了。” “等……等一下!我有话要说,是关于那位大人的情报!” 这是葛里欧禄的王牌,虽然用得太早,但若再晚个十分之一秒,恐怕脑袋身体就要永远分家了。 “〔那位大人〕是?” “——是神祖大人呀。” “你知道什么?” “你果然有兴趣哪——这样我就捡回一命了。来我的房间,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事情,不,其实我一开始就不想和你战斗呢。” “走在前面。”D用对他的借口置若罔闻的语气下令。 穿过内里的门,行经漫长走廊,不久后两人来到葛里欧禄的研究室。 这里当然比平地城堡中的研究室要窄,但设备毫不逊色。 “果然没错呢。”左手仿佛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似的低声喃喃自语。或许是因为和先前的〔分身〕这个字连在一起,发现到了什么。 “说。”听到D低沉简短却有力的指示,葛里欧禄点点头。虽然已回到可说是自己要塞的研究室,但丝毫不见他有放松或安心的模样。因为D的鬼气令他无法如此。 “名叫D的男人,应该不会和巴龙.博拉珠男爵共同旅行后,却没注意到任何不对劲吧。他的父亲并非福蓝多卿——是神祖大人哪。” 如此说完,他倚在一条从天花板垂下的绳索上,一只手缠在绳上,望向天花板,眼中有着悲哀之色。 接下来的故事,泰半和D从水之女——身为福蓝多卿之妻的男爵母亲——那听来的一样。 “然而,福蓝多卿终究无法喜爱被神祖大人授予了什么的儿子,不,说是无法容忍也不为过。福蓝多卿虐待男爵大人,最后甚至企图夺走他的性命。救了男爵大人的,是他的母亲——歌迪丽雅小姐。托她的福,男爵大人得以同家臣一齐逃亡,到了今天,才能像这样为了走上复仇之路而回来。只是,歌迪丽雅小姐为此所受到的责罚是惨不忍睹啊。对贵族而言水乃是仅次于阳光的可怕之物,福蓝多卿对歌迪丽雅小姐施予改造手术,留下她对水的恐惧,强迫她以后要永远生活在水中。” D看着老学者双肩颤抖,那既非哀伤也非愤怒,同时却又两者都是。 “你在咒骂谁?”D问 “我。”老学者咬着下唇。 “对福蓝多的妻子施加改造手术的是谁?” “——我。那也是我。” 葛里欧禄用力一拉缠着绳索的手臂,天花板某处响起脆硬声响,仿佛那是这名老人唯一所允许的苦恼表现方式一样。 “大人……不允许歌迪丽雅小姐的手术进行麻醉,但就算是贵族,也会感觉疼痛,也有的贵族因此崩溃疯狂。我可以发誓!为了要让贵族变得能在水中生活,夫人所经历的痛苦,恐怕连地狱程度的酷刑也会逊色;而且……” 老学者背转过身。浮现在他颜色犹如白蜡的脸上的表情,已不是人类的表情。 “——而且——啊啊,D啊,你见过夫人了吗?歌迪丽雅小姐总是冷静稳重,总是温柔有礼,就算在我挥动着疯狂的手术刀时,尽管夫人因痛苦而扭曲面容,数度昏厥,可是却从没有想要责备罪孽深重的我。手术结束后,夫人拉起流着悔恨眼泪向她谢罪的我的手,对我说‘外子就拜托你了。’时的那个眼神——啊啊……直到如今,歌迪丽雅小姐仍留在水中,被永无止境的痛苦与哀伤所折磨——造成这个的就是我,是我吉安.德.葛里欧禄。不可原谅啊,福蓝多.博拉珠!” 由于最后那句大出意料的发言,D的腰部附近发出了“噢!”的惊叹声,可是葛里欧禄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用细小、满是泪水的双眼瞪着D。 “巴龙公子回来了,带着神祖大人的力量与技巧,神祖大人成功了。但要完全启动那股力量需要时间,我想要成就这件事。然而,在那之前……” 老人满布胡须的嘴巴,仿佛在含吮着肉块似的蠕蠕而动。 “D啊,杀死福蓝多大人吧!” 当俊美绝伦的年轻耳闻这句话的刹那,葛里欧禄呐喊了起来:“歌迪丽雅小姐!我现在就为您杀死猎人!” 那根绳索恐怕一开始就选好的。D与葛里欧禄迅速分开,两人之间出现了深长裂缝,裂缝瞬间变大,彩饰上了天空的青蓝与深绿色。 让D所处的半间房间整个射往城外的,是装在墙壁里的喷射引擎。 房间猛烈撞上二十公尺下方的地面,喷爆火焰。 D人在空中。 一直未离身的滑翔翼再度在空中拯救了他的性命。 躲过地上喷出的火焰,他开始一口气飞向葛里欧禄的实验室,脚部却猛烈被从下方出现的东西缠住。 那是和那半间研究室坠落处的草丛同色的绳索。率先射来的一条缠住了D的脚踝,紧接着地上又忽然射处数十条绳索,其中有十多条缠住了D全身。 D的右手与长刀跃动。 万万想不到——虽然砍中了,但却无法砍断绳索!不仅如此,就连飞行兽鳞片的力量也无法反抗它们,D的身体开始被拉往地上。 控制绳索的人是谁?绳索里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终于发现这是白费工夫后,D放开了飞翼,从离地五公尺高的地方翻个筋斗往地上掉了下去,不,他是双脚着地的。 这是遍布城堡周围的森林一角。 缠着他的所有绳索另一端消失在树木间。确实有生物气息和凶气在那里蠢蠢欲动;然而,不知为何,他们没有立刻攻击被拉到了地上的猎物。 D俯视地面,外表没有一点令人觉得危险的地方。 然而,这股源源不绝地将空气,甚至是树木、岩石尽皆冻锁的气息却是—— 或许,那个生物之所以从树上跳下,也是因为无法忍受那气息的缘故——D的鬼气。 那仿佛是人类体格退化回了史前时代的肉体,由和绳索散发同样颜色、光泽的胸铠和护手甲、绑腿保护着。在手上闪闪发光的东西,是把厚重的柴刀。 对方的反击没有效果,只有自己的攻击砍开了猎物的脑袋——那生物的脑海里鲜明描绘出已成为惯例的过程。 白光“飕!”地自地面斩来。 本该被涂于防具上的兽脂和山砂弹开的刀身,毫无窒碍地斩破铠甲,切开那生物的肌肉、内脏、脊椎,破体而出。猛烈坠地的身体带着血花断成两截。 寂静降临,又或是——安静。极其安静。 “怎么?——来吧。”D的声音响起。 在他低垂的脸庞下方有个东西诡艳一动,是舌头。他舔去了沾在唇上的血。 D缓缓抬起脸,他的双眼散放光芒,那光比葛里欧禄的目中红光,或是这世上任何一种血液的颜色都来得妖异殷赤。 ※※※※ D喝下的并非刚才牺牲者的血。他之前被傀儡男爵伤了左肩,在要被拉下地面的前一瞬间,他饮下了从那流出的鲜血。如今的吸血鬼猎人,已化身成他自己最为憎恨、所有人都忌讳退避的存在——吸血鬼。 此外—— 昨晚深夜,在他和妲琪被带去的医院里,拉衮用恐惧与怀念交错的眼神,看着天界才有的美貌,回答了D的问题。 “你说帮你的理由?因为你身上有和那位大人一样的味道啦。我因为曾经帮过那位大人的忙,得到了很丰厚的回报。那位大人对我有恩啊,所以总觉得你不是外人呢。” D身上的绳子仍未松开,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他就像落入蜘蛛网中的秀丽黑蝶,让人觉得他是个会被可怕昆虫摩搓着丑陋长脚和獠牙,突然攻击的脆弱生命。 绳索猛地一起拉紧,D轻轻回拉被绷得笔直的那些绳索。 出现了晃动与惨叫声,三个人影从左右两旁的草丛中杀出,每一个的打扮都和之前的男人一样,拿着柴刀与镰刀。 D的刀身一闪,前面的两人连一招都来不及发出便化成血人。第三个人两脚一踩前面男人的肩膀再度跳起,跳到前方的树木枝干上,掷出锋利镰刀。 飞镰射来的速度、时机——这一击是从普通人连看都看不到,也无法预测的角度袭来。 应该瞬间切断D颈部的镰刀,随着金属火花改变了方向,以树上的男人来不及躲开的高速,砍开了他半个喉咙。 此时绳索松开。 全身一抖甩开绳索,D独自自立于狭隘石地上。 “是山之民呢。”左手说了。 那是指一支绝不下平地,以深山幽谷作为自己生活世界的种族。由于他们不与外界接触反复近亲通婚之故,不知不觉中便产生了精神、肉体的退化现象,拥有近似猿人的体魄;但也有一种说法是因为那种模样才适合山中生活的缘故。 不仅嫌恶人类的聚落,也厌恶人类住宅的他们,之所以栖息在福蓝多的山城附近,应该是因为他们以食物、衣服和其他东西作为交换,担任着隐形守卫的工作之故。福蓝多移往山城,或许也是计算到了D的追击,想让他们迎战D的关系。若真是如此,这个打算已经在这里幻灭了。 妖红双眼扫过四具凄惨——已经超出〔凄惨〕范围,甚至可用〔美丽〕形容的艺术性尸体,D将刀身垂直竖在右胸前。 从前方的树林间,响起像是蒸汽机运转的声音。 在不到五秒后出现眼前的东西,是一具与山地表面同色,令人联想起毛蠕虫的机械。但在它缓缓前进的过程中,却不可思议让地没有弄断一棵树木。那东西的身体在间隙狭窄的地方会变薄,灵巧地扭动身躯通过,而且让人感觉不出它的笨重。尽管它看起来直径有五公尺,全长十公尺,重量超过三吨。 那可能是山之民的坐骑或者武器——在D面前,它从树木旁边“碰”地着陆到石地上。 人影像猴子似的从树上或树丛间跳出,乘坐到它的巨大身躯上。 它的身体侧面啪嚓啪嚓地翻动,冒出了之前折叠内脏的巨镰。这长度不下十六、七公尺的镰刀,显然是用来砍开树木、劈裂岩石用的。 D跳起身闪过“呼!”地砍过下方的镰刀,他往后方跃去。 当他的身体落在树木间的同时,五、六棵一人能环抱的大树,露出平整切口倒了下来,大地震荡、咆哮。 一圈火焰出现在D周围,树木切口由于摩擦生热起火燃烧了。 “这个厉害。”左手低声如此说道的刹那,浑厚银光从左右袭斩而来。 D的刀身能挡住它们并将之弹了回去,实在几近侥幸。 对方正要进一步痛击D,但山中蠕虫突然停下它的镰刀,骑在背上的野人们爆发出一阵骚乱。 因为巨镰全部从中断成连半,滚落地面。 D一口气逼近。 比蠕虫更加恐惧的山之民们掷出了柴刀和镰刀。当白光将呼啸射来的那些武器全数击飞后,他们便喷着血花从大虫上跌落。D将所有抵抗者毫不留情地尽皆砍翻落地,这行为或许是吸血鬼之血所造就的。 不理会逃躲闪避、跳到地上的山之民,D在蠕虫背上反手倒持长刀后,将刀高举过顶。 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蠕虫〔叽!〕地叫了一声缩起身子,这一刹那刀身垂直刺落,直至没柄,刺穿了满是皱摺的虫背上的一点。 位在那下面的东西,不知是生物的神经中枢还是机械的动力回路?恐怕两者兼有。 巨虫内侧出现了一团白热能量,接着它开始失控暴走。或许那里就是它的要害也说不定。 树林间裂开一条漆黑裂缝,但D并没有注意到。 它摔进去的模样简直就像自己跳下去的。 在它跌入裂缝的前一刹那,D跳了起来,右手射出一条黑索缠住前方树木的枝桠。 下方是痛苦翻转,不停变小远去的巨虫;D的身体如钟摆般荡出弧线,正欲往裂缝旁跳去,却又突然一沉!因为不知是谁掷出的一把柴刀砍断了黑绳。 虽然还能远远看见白色蠕虫的身影,但跟在它之后摔下去的俊美猎人,却一下子便融混消失到黑暗之中,和他的衣裳颜色十分符合。 ※※※※ 葛里欧禄关上铁门,走下眼前的石阶。这里是地下墓穴。 庄严耸立的石壁上开有洞穴,里面整齐收纳着精心设计的华丽棺柩。葛里欧禄并不知道棺柩主人的性别或姓名,这些是自太古时起便相传不绝的博拉珠一族的死亡历史,也是历史见证人们的归宿。 通过数扇扭曲成三次元空间不可能出现的形状的大门后,葛里欧禄不久便到了一间天花板极高的墓室前。 在高及腰部的墓坛上,安放着一具连在皇都也难以得见的豪华棺柩。 这是福蓝多.博拉珠的坟墓。 “D已经摔入地上的深渊里了。”葛里欧禄低头恭敬报告。 “好,看来山之民尽到了职责呢。” “不过死伤惨重。” “给他们丰厚的报酬吧,还要去探查深渊找出D的尸体,那样才算是结束。” “了解。在确认到D的尸体之后,在下想暂时回寒舍一阵,不知是否可行?” “可以。不过,先等一下。有除了你之外的另一个,必须要确认他的忠诚的家伙要来。” “了解。” 葛里欧禄行了一个礼转身退开,等他走到太古黑暗遮蔽了棺柩的距离,接着又继续再走了一会时—— “关于巴龙的事,”棺柩里的声音追来。“虽然杀了他,但我却不觉得他已经灭亡了。你也去找找他。” 葛里欧禄呆立了一阵,因为那声音里的真实意图难以揣测。巴龙.博拉珠如今正在他家里,而葛里欧露也正因为此才急着回去。 他默默垂下头。“了解。” 说完后他又继续走,棺柩的主人并未再说出什么或做出什么事。 葛里欧禄刚命令完人造生命去搜索D和男爵的尸体,拉衮就来了。 “向福蓝多大人请安。” 巨汉对地底的棺柩行了一礼;福蓝多卿默默注视着他。 “拉衮啊,你或许已经知道叫你来的理由。已隔二十年了。” “恩,完全不知道。”巨汉侧着头。“恩……是要支付村庄昨晚被破坏的建筑物的赔偿?” “愚蠢!说什么鬼话。” “可是,根据在下所知,村庄附近不可能躲着拥有那种力量的生物;而且,如果是从外头跑来的话,他在进入村庄前应该已经到处肆虐过许多次才对,但是也找不到那种迹象。那东西就像是村子里的普通人,突然有了或许给予了奇怪的力量一样;我觉得后一种想法比较有可能。” “……” 不知拉衮是如何看待棺柩因思考而致的沉默,他催促道:“然后呢?”他并无畏惧棺内存在的模样,然而也不轻忽怠慢,态度堪称绝妙。 “你认识名叫D的猎人吧?”这是断定的语气。 “不认识。” “昨夜,那家伙从下方的城堡中,带走了滋润过我喉咙的女孩。” “怎么可能——” 拉衮的惊讶也不能说全是作假。尽管他知道D的举动,但从另一个当事人——特别是从福蓝多口中听到,实在令他不得不不感叹。结果,这成了好事。 “我为了夺回那女孩派出葛烈德,但他也被击退。这个名叫D的男人实在厉害;不过,在那时有个人帮了他。” “那真是个叫人吃惊的家伙啊。” “我推测那个叫人吃惊的家伙就是你。” “您别说笑了。” “考虑各种条件后,在村里就只有你了。此外,我还没听说过D这个男人会要人帮忙的。” “那么,您打算怎样?” 拉衮的结论下得太快,因为他料想福蓝多卿的怀疑不易动摇。 “在那村子里,唯一不对我誓以忠诚也无所谓的人就只有你。依据与那位大人的约定,就连我也不得对你出手;然而,当你对我图谋不轨时,便不在此限了——拉衮啊,你可要对我宣示效忠?” “恕难从命呢。” “哈哈,果然如我所料。这样,无论如何都必须抓到你谋反的证据,让你从这世上消失呢。” “你要怎么对付我?现在?在这?” “我还不能那样做,因为就算是我,也不敢打破与那位大人的约定——不过,拉衮,你想不想拥有和贵族相同的血液?” “啊?” “别装蒜,就是永恒的生命。相对地,会变得无法于阳光下漫步。”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看好了。”棺柩内的声音说道。仿佛是要回应那声音般,拉衮背后响起铰链的咿轧声。 转过身后,巨汉叫道:“泰蕾娜!” 那是他在十多名爱人里面最喜爱的女人。 “在昨晚,她成了我的下女。” 女人宛若惨白削瘦的幽灵,却也正因如此拥有胜过健康人的异样美丽,她踏着缓慢步伐走向拉衮。 “这女人如何——比在你们那个世界里所喜爱的她还要更美更年轻吧?那美丽永恒不变,而且——” 从天花板上有道鲜红光束自女人后脑射入前额穿出。白烟冒起,但女人的脚步没有停下,眉间的火焰与伤口瞬间消失。 “就算被一百万度的热线射中脑部也不会死亡。活在夜晚就是如此美好的事。” “贵族的生命是吧。”拉衮环抱双肩仔细看着站在眼前的美女。 “福蓝多卿,真是对不住,我一直认为有形体的东西终究会毁灭。过来!” 他伸出左手对女人招手。美女的红唇上嫣然浮现妖气,她张开了双手。 高大身躯朝着那双玉臂前进一步,同时女人背后冒出了蓝黑色的钢铁。 尽管颤抖的手指抓了拉衮背上,但他毫不在意地一剜剑刃,然后推开女人。 倒到地上的娇躯业已变成死者的尸体,死亡与腐败的征兆开始出现,取代了妖异美感。 “噢,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呢。果然人类还是得像人类一样可怜地死去最好。”拉衮一边将宽刃短剑收入怀中一边说道。 “你杀了我的下女。”棺内声音低低说着。“这样子,就有处分你的理由了呢。你要怎么从这脱身?” “没那回事。我只是收拾掉了染上恶疾的女人而已,要是让她若无其事地跑到公馆里的话,可就无法收拾了。” “你是说我的吻是恶疾?” “这只是用字上的差别呀,福蓝多卿。”拉衮微笑。“只不过是人类的玩笑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吹毛求疵,难道不会有损荣耀的博拉珠家族名声吗?再说,刚才的提议——我觉得有考虑的价值。” “哦,那又为何杀了那女人?” “得到贵族不死之身的人,光是一个就已经太多了。” 如此说完,拉衮笑得更深了。此时已经听不到福蓝多卿说话的声音。 在幽暗墓室中,开始飘荡着诡异的气氛。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4) 第四章 蜜丝卡的转机 D人在洞穴底部,抬头一看,之前那个裂缝在头上形如闪电,显然他垂直摔落了五百公尺。 在要猛烈撞上大地的前一刹那,他像张开翅膀似的张开外衣做了煞车。 尽管如此,冲击力仍然十分强大,他也免不了骨折并且内脏破裂,但如今已无受伤迹象,这要归功于贵族的血统和左手。 “好奇怪的地方哪。”左手有些疲惫地说了,手掌上浮出两只小眼睛,泛着好奇的光芒打量周遭——说是如此说,但其实只有看着一个方向而已。 这里并不是普通的地底洞穴,D长靴踩着的地面,整齐铺设着像是砖块的石材,虽然其上很有地底气氛地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但这的确是人为加工过的遗迹。 D往右边走,前方有个横向洞穴——洞内远处耸立着石壁,壁上雕刻着怪异的花纹。 在更里面的地方也有好几层坍塌的墙壁连绵不绝,可以在成堆石块上隐约看到形似倒塌柱子的东西。从柱子外型的精巧程度,便可得知这个遗迹、这个文明的高度发展。 “是太古的遗迹呢,大概有三万年了……恐怕在人类时代时,它就已经存在这里了。” D轻轻一碰墙壁,他碰触的部分像沙子般崩溃瓦解,其他部分也如脆弱的饼干一样变得支离破碎,坍在D的脚边。 “有危险啦,天花板也不牢靠,别过去那里。” “你想爬出洞?” “不想。” D泰然自若地向前行。 左侧的天花板已经塌下,石块与黑土紧贴在地。虽然它在当初是个坚固的建筑,但终究无法抵抗地壳变动。不过天花板本身极高,愈往里面走洞穴愈是宽敞。 虽然是在连从地表裂缝流入的光线,也已毫无作用的黑暗中,但D和左手全无困扰的模样。 “绳子、滑轮、移动用的起重机是吧……这里好像是工厂唷。” 听到左手的声音,D停下脚步。 “而且还在运作。” “什么?!” 低沉兽吟回应了左手的惊讶,在斜横过前方,状似管线的环状物体上,竟然亮着两簇绿光——那是眼睛。 当那生物跳过来的刹那,D的刀身一闪,接着被一分为二的肉块滚落地面。 “从手感来看应该是人造生命,大概是工厂的看门狗吧。” “其他的——没有了,走吧。” 接着只走了不到十公尺,就有巨大物体横躺在驻足的D面前。 “这个……和刚才很像呢。” 黑暗中响起了左手感触良多的声音。 坐落在宽大台座上的东西,似乎只是刚用骨架包裹好动力部分而已。 “好像是未完成品——不对。” D为左手的话点了个头。 “是完成品。” 此时有股不应该出现的气息接近他后背,没有转身,D左手一闪,白木针在空中射中了那生物。 身体被射穿后摔到地面上的东西,是身体有如小型鬼怪、长着翅膀的人造生命。 “胸口有装着电眼,被发现了哟。”左手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地说着。“我们在这洞底施展不开来,要煮要烤都随对方的意。恩,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呢?” D跃至台座上,坐入物体内侧。 他问:“几秒?” “差不多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这是距离敌人攻击的时间。 ※※※※ 在像是引擎的箱子上,固定着石制的操纵椅。它之所以显得有些庞大,是因为包含了坐垫和靠背的缘故。 控制似乎是由底部伸出的铁制操纵杆负责,不知是铁质素材本身性质的关系,还是施加过特殊处理,上面没有半点生锈。 D拉动一枝操纵杆,动力部的石制齿轮相互咬合,爆出火花。 “二十一……二十……十九……十八……” 引擎箱内部产生了微笑爆炸,间隔短暂地爆震三次后又停下。 D推回杆子,再拉一次。 这次启动了,爆震变成了漫长不简短的隆隆声,车体震动。 “十四……十三……十二——哎呀!” 左手的眼睛倏地瞄向上方。 “那声音应该是飞弹——再快点!九……八……” D的手抓住第二枝操纵杆。 “七……六……” 在横向洞穴的入口,有闪光膨胀涌入。伴随闪光的冲击波吞噬、粉碎一切,同时汹涌逼近,柱子墙壁如同暗影般渗入光内后消失无踪。 杀来的冲击光被朦胧不清的外壳弹开。光波仿佛感到遗憾似的在车体周遭破坏肆虐、盘旋翻腾;然而外壳也冒起了白烟。 “还没完全启动,撑不住第二发的!快点强化!” 那声音好像已经了解了这交通工具的操纵方法。 来得及吗? 又过了整整两秒——第二发飞弹在洞穴底部爆炸。 ※※※※ 当拉衮出发前往山城后,佩姬(萨凡)开始行动了,目标是拉衮没有带她参观的南侧建筑。 从离开拉衮房间抵达那里为止,她遇到了数名男女。 一察觉对方的气息,她的身体就像壁虎一样垂直爬上墙壁,贴在天花板上。 令人惊讶的是,这完全没有用到两手两脚。她简直就像拥有长着吸盘的隐形手脚一样,窜过从天花板下面经过的男人女人头上,就这样直接前进。 连目标的大门,她也是用从吊在天花板上,头下脚上的姿势打开的。 没有上锁。这里全部都是空房或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 当她最后终于找腻了,茫然呆站的时候,突然有人问道:“你在做什么?” 她惊讶地转身。惊讶的原因并非因为那声音的主人是个天真小女孩,而是对无法察觉到这种女孩靠近的自己感到讶异。 因古洛墨的化妆而变成别人,似乎会让本来的感觉或运动神经,在某种程度上顺应化身对象的程度。 充满杀意向小女孩望去的眼神,在发现一件事后,改为温柔地凝视着她。 那女孩是梅。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她望着小女孩好奇的脸庞说:“没有做什么啦。大姐姐是迷路了,因为人家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是在娼馆工作的人吗?”梅毫不介意地问。对生活在边境的人而言,娼馆或涩情业绝对没有什么不好。 “对呀。” “那你根本弄错地方了啦,是在那一边唷。”梅指出方向。 “可是,刚才我在这附近看到了一个人影喔,是个超英俊的男人。因为他实在太美丽了,所以我忍不住过来找他啦。” “啊啊,那是——”梅正要说出那名字,又闭上嘴。 “是你认识的人吗?”佩姬轻声问道。问话语气完全是温柔开朗的乡下姑娘语气。 恐怕作为模特儿的杀人淫妇在平常就是这副模样。梅一下子就被骗了。 “不是,我不认识。”但她摇头的方式却是在说“我认识。” 佩姬露出有如天使的微笑。 “这样啊,那没关系。我再试着找看看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他真的在吗?”这次换梅问了。 打从昨日中午过后不久,在水车工坊内和D分手,被拉衮雇佣的战士偷偷带来这里以后,她只有看过D跟妲琪一次而已。妲琪如今在地底隔离所里面睡觉;而D在前往福蓝多卿的城堡之后至今仍未回来。 那两人怎么样了?而比起这个挂念,还有一个是让梅担心得连觉也睡不好的顾虑。 那就是休威。在旅行途中下落不明的弟弟到底去哪了?梅下意识地知道找出他的唯有D而已,但却连能找出弟弟的D也—— 她不安得难以忍受而离开了房间。 因为她被禁止外出,所以打算一看到人就躲起来。正当她这样四处乱晃的时候,发现了佩姬。梅之所以出声搭话,是因为觉得这个少女的模样好象比自己还有寂寞、更需要人帮忙。即使不看外表,梅恐怕也不知道她(他)是当初把自己卖给拉衮的其中一人。 “恩恩,没有错。” 听到对方如此断言,梅突然无法控制地想见到D。 “在哪里看到的?” “在这附近——虽然好象是这样,可是又找不到呢。” “可能……” “恩?” “没有,没什么。那我走了。” “等一下呀,你叫什么名字?” “梅。” “我叫作佩姬——希望能再跟你见面哟。” 朝向挥着手、露出微笑的苹果色小脸蛋,佩姬也挥手回应她。然而当小女孩的身影一弯过走廊转角消失后,佩姬便再度爬过墙壁贴到天花板上,开始静静跟踪梅。 梅停下的地方,是佩姬业已搜索过的走廊尽头,那里有堵封死的墙壁。 少女快步前进,走进了墙壁里。那墙是一种光学幻象。 “原来是这样啊。”为自己没去加以确认的粗心苦笑了一下后,佩姬也从天花板上穿过墙壁。 “噢!”佩姬忍不住出声,因为墙后的空间极为狭小,只能勉强塞进去三个人而已。 在真正是通道尽头的墙上,嵌着像是电梯门的门板,梅就站在那前面。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不对,是有某个人在下面。十之八九是那个叫作妲琪的女孩。光是找到梅,拉衮的谋反企图就已经很明显了。要是知道了他还藏着另一个人的话,这样葛里欧禄大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好。 佩姬眼放凶光,背后喀啦喀啦地接连响起折动隐形指节的声音。 电梯的门打了开来,梅对在自己头上蓄势待发,有着乡下姑娘外型的死亡浑然不觉。梅踏出了一步。 佩姬正要跃下——又突然停住。因为有脚步声从背后的走廊接近。 在她迟疑不决的一瞬间,梅已经迅速进入电梯,门关了起来。 一个咋舌后,佩姬又回去走廊的天花板上。因为她打算看看碍事者的样子,再依情况是不是要宰了对方出气。 站在那里的,是个奇妙的男人。 他头上密密严严地包裹着灰色头巾,颈部以下穿着同样颜色的长袍,绑在腰部的腰带是唯一一个比较不同的地方。 长袍胸口处突出着一截不知是卷起皮革还是卷起纸张的东西。在萨凡看来,那东西表面上有着像是地图的花纹。 战栗感贯穿她全身。 ——这个家伙……在小时侯的图画书上见过啊! 记忆因恐惧而鲜明再现,惨剧的画面被呈现在两页书页上。 头巾人高举着右手,左手举起过肩指向后方;贵族在他脚下单膝跪地,呈上感谢的祷词。在那人背后窗户里的,是黄金群峰以及宫殿。贵族所乞求的、头巾人所晓谕的,正是通往那里的一条雪白道路。 那个头巾人的名字叫作—— 而他高高举起的少年少女的首级,以及倒在地面的两具染血无头尸体,所代表的意味则是…… ——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即使是萨凡,也变得像只被拍死在墙上的虫子一样无法动弹。头巾人抬头望向她。 “不准动那女孩。”他用仿佛物体摩擦碾轧的声音说着。“否则,你的前途将由我决定。”接着头巾人离开。 流下的汗水和后面的台词,表明了好不容易才能继续挂在天花板上的萨凡,根本没有丝毫可以跟踪那人气力。 “究竟——是哪个家伙叫出了……那个人?是谁竟然叫出了〔指路人〕……” ※※※※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的说,却找不到要找的人,那家伙压根就不在嘛。” 在隐约有些暗蓝的天空下,马蹄声与牢骚声一直没有中断。 当骑士看到长在陡坡一边上的灌木丛时,两种声音忽然停住,变成了“噢?!”的高兴惊叫。 黑土中埋着一块酷似盘子的平坦石块,上面黑幽幽地躺着一名俊美绝伦的年轻人。 有些黑污沾在他那用〔白面〕形容也不为过的脸部肌肤上,紧闭的双眼、鼻子、嘴唇——一切五官都美丽得无法言喻。 修长柔顺的睫毛随风轻颤,鼻梁的高挺美感宛如是天上工匠造出。只要女人看了一眼他微微露出雪白牙齿的红唇,恐怕没有一个不会想被他吸血——就连男人也一样。然而,那股美丽却是危险的,美丽且邪异,阴寒冷冰同时又颓然萧索。 甚至感到了性欲的古洛墨当场无法动弹,这是因为这名静静不动的年轻人所酝酿出的某种气氛,宛如冰刃似的抵在他背上。 可是战栗恐惧在一转眼间,就被流淌在这名杀人者血液里的怪异艺术欲望所取代,他把手伸向绑在马背上的化妆道具。 “这种美丽!这家伙就是D了啊!化妆男爵的时候虽然失败了,可是这次一定会成功的!让我的——让本古洛墨大爷的化妆成功!” 接着他下马,静悄悄地走近依然昏迷不醒的D。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小时,带着D的古洛墨抵达了福蓝多山城的大门前。 夜暗正在不停称霸世界,万物逐渐化为苍茫晦暗。距离贵族苏醒不到三十分钟。 大门上的电眼看到D的脸后立刻准许他们进入,因为那上面明显地施有古洛墨的亲手化妆。 在满地乱跑、盘旋空中、手中刀枪闪闪生光的人造生命包围下,两人往山寨深处前进,随后被带到之前的地下墓室。 在棺柩前,古洛墨行了一礼,“小的带D过来了。” “为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这个与禁忌沉眠之地相得益彰的口吻,让古洛墨浑身僵硬。 “为什么——您这么问?” “觊觎我性命的猎人——应该当场收拾掉才对,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将他带来。” “那是——” “蠢材!” 棺柩某处射出紫色闪电,贯穿古洛墨胸口。 第二击在空中射中了业已蹬地跳起的D,但刀身将那电光斩为两段。当D在棺柩旁着地的同时——棺柩本身竟然也已被直劈成两半了! 然而,只有D察觉到了,察觉到在棺柩被砍开的前一刹那,从棺柩处跳开了五公尺远,落在地上的铠甲武士身影。 “葛烈德公爵是吧。” “又见面了啊。” 浑身紫电缭绕,铠甲里的人笑了起来。 “福蓝多卿不在唷。看出你会过来后,福蓝多卿回去城堡里,如今大概已经移动到寝室里了。只要他一躲起来,就绝对无法找到他的。” 葛烈德的话之正确程度,已由人类V.S贵族的历史证明了。 即使是在将人类视作比蝼蚁更低贱、贵族自傲不已的全盛时代里,也人类挖开贵族的墓地,在他们心脏上打下木桩。 这种让大多数贵族觉得不足挂齿的罕见暴行,在进入贵族的种族衰退期后,频率便骤然暴增,贵族们也变得为了让坟墓躲过低下野蛮人的注意与破坏,而费尽心血。 位在地底的庞大墓地乃是传统。蓊郁森林里、巍峨高山中、冻结湖的湖底等等,各式各样的场所被加以改造改造,或是被埋入了改造过的棺柩。就连距离地面遥远无比的平流层活动工作站里,也设置了诸多墓地。 尊重古老风俗的贵族,使用三次元幻象、错觉区、迷宫等等,阻止执拗的破坏坟墓行动。电子机械、化学兵器、生物兵器——贵族科学技术的精华,在一段时期里,确实都被消耗在这上面了。 或许是针对统治时代的反动,人类的搜查和探索极尽固执,但仍旧有好几个在清单上的贵族墓穴以始终无法找到而收场。面对甚至能够利用异次元空间的贵族之杀手锏,人类终究还是无法获胜;恐怕福蓝多也娴熟支配空间技巧。 墓室被染为苍蓝。朝D乱射而来的闪电烙出黑影,刹那间令地底世界看来宛如剪影的国度,但那抹电蓝只是一闪即逝的色彩。 D一口气前冲,刀身让闪电化为火花,被电光直接击中的黑衣爆出火焰。 葛烈德“口去!”地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他在空中双手合握,让闪窜全身的雷电集中到指尖。一千亿伏特——无论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安然无事地接下这一击。紫蓝色调澎湃汹涌地包围了D。 万物碧蓝生辉,在甚至可以用〔静谧〕形容的电光中,黑色的俊美身影如幻梦般隐约浮现。 身影的浓度增加——电光急速黯淡,不,是被吸收了。被吸入D举起的左手中,吸入出现在那里的小嘴巴里。 可能是灌注所有能量的一击没有效果的缘故,葛烈德全无要躲开D那再度跃起、迎头斩下的刀身之意。下一瞬间,葛烈德公爵从头顶到下颚末端,被划出了一道红线,他翻滚了一圈后往地上——往福蓝多卿的棺柩摔去。 ※※※※ 比葛烈德迟上一瞬间着地后,D注视倒卧在地的两名手下败将。 然而他自己的黑衣也已烧得破破烂烂,还有火焰在燃烧;刀身也熔化变形了一大半,不像能收回鞘里的样子。他气势十足地凝立不动,但那惨烈的模样任谁也不会觉得有值得讶异之处。 “混帐——被骗了啊……”古洛墨的呻吟声飘了过来。“真没想到……那时竟然还醒着……对我来说,真是个大失败……啊……” 尽管D从化为火焰地狱的地底古代遗迹中,千钧一发地脱身了,但为了消除自昨夜以来的疲劳也必须休息,而在那时被古洛墨给看到了。 因为D身上沾满泥土与血迹,所以古洛墨判断他晕倒了。直到古洛墨抱着化妆道具接近他为止都还没有事,但古洛墨想要先涂上口红而伸出去的手,却突然被抓住了。 接下来的事自然不用多说,古洛墨被D命令替他化上没有影响的妆,被迫带他混入城堡。不过古洛墨自己并不是很在乎福蓝多,这事也有影响就是了。 “混帐……真想再一次……尽情地……展现手艺啊……展现本古洛墨大爷的化妆手艺……哪……” 瘫软在地的痛苦叫喊里,夹杂着呼喊D的声音。 D望向葛烈德公爵那边。 “D……帮我……拿掉面罩……我看不见……” “哎呀!”沙哑话声响起。 从破碎铠甲中露出的面容,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剪短的金发在幽暗中隐隐生光,宛如白蜡的脸上已然有着浓厚的死相。 “你……好像不多话……就静静听我说吧……”女人干裂的嘴唇吐出了话语和鲜血。“我是秀恩.葛烈德……公爵是丈夫的称号哪……在两百年前的西部贵族夜宴里……被福蓝多绑架……之后一直做他的……护卫……” “你丈夫怎么了?” 听到D的问题,女人微微一笑。 “……你问了呢……他来救我……被福蓝多灭亡……了……如今总算……可以去……丈夫那里了。” 女人的手轻轻举起,抓住D的脚踝。不知为何,D没有动。 “……喂……我……的脸干净吗?……该不会……被那个人笑吧?” “没问题的。” “骗人……都是血吧……这样一说……在这几百年里……都一直没有化妆呢……反正也没有人会看……要是至少……有注意一下就好……” D弯下腰松开女人的手,走近古洛墨。 “……你说过想化最后一次妆对吧。过来。” 如此说完,他一手抓起古洛墨拉到秀恩旁边。这也的确像是这名年轻人的作风,做法极其直接。 古洛墨在地上坐起上半身后,看了对方一眼。“好……交给我吧。” 他的两眼闪闪发光。“交给我吧……会帮你化个……最棒的死妆……喔……可是相对的……你不可以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因为只要有一条……肌肉失控了……化妆就会没效……的关系呀……我也……没有……修补的时间了。这是最后一次呈现……忍耐……一下吧。” 打开腰间的工具包后,他开始全神贯注地在秀恩脸上挥动双手。 化妆者、被化妆者双方都是濒死之人,正被临死前的痛苦所折磨。然而在充满血腥味的黑暗世界中,仿佛只剩下这件工作、专注活动着双手的男人,以及用安稳表情躺着的女人,看来有如超越了人世事物的神圣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又或者可能只是过了一下子而已。 “好了,结束了。这是最高的杰作喔!”古洛墨的声音响起。 他取出手镜放到秀恩脸庞前。 微弱呼气模糊了镜子表面,但却无法掩盖镜中人的光彩夺目。 “这是……我……” 秀恩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又睁开眼睛看了D。 “谢谢……和你……很像呢。” 接着她断了气,同时古洛墨也向前倒下再也不动。迎接了两名新居民后,墓室又归于寂静。 “福蓝多卿在哪呢——非得再花一番工夫才成啊。” 仿佛没听见沙哑声音似的,D用手轻触帽檐。这或许是告别的问候。 然后,他静静转身背过死者的过度离去。 ※※※※ 比起从礼拜堂窗户外流出的光线,包围着棺柩的幽蓝雾霭,更明显地告知了另一种时间的到来。 夜晚——贵族的时间即将到来。 葛里欧禄叹了口气后跪在地上。男爵马上就要苏醒,迎接男爵苏醒乃是葛里欧禄的每日工作,至少,在过去是。在巴龙.博拉珠的孩提时代与少年时代,老人乃是最优秀的仆人、教师以及导师。 那个聪明伶俐的少年,拥有不逊于都城贵族的气质和高贵心灵。曾经不知多么疼爱那个少年,那个说要参加因山崩死去的村人们的葬礼,却又不被放行的少年。 可是,老人之所以那样热中于少年贵族的教育,是因为总是有那个人在旁的缘故。 如今,在迎来了人生的夕阳后,葛里欧禄才能清楚地体认到这点。 在因击剑而满头大汗的巴龙旁边,那个人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金黄秀发在月光下柔美摇曳,一绺两绺的发丝,仿佛对雪白粉颈爱怜不已似的绕附其上。 他曾想过,要是那看顾着自己孩子的满足眼神,能看向自己该有多好;尽管那只是空虚的自我满足,却也让他胸膛发热。 因为那个人只能生活于月光下之故,所以他诅咒白昼的阳光,控制自己直到黄昏为止才外出。他也曾一面照料巴龙,一面偷偷尝到远眺拨弹竖琴的那个人的感动,那是到了今天也依旧能让他心满意足睡去的回忆。 如今,同样的时刻回来了,尽管他又再度于巴龙的棺柩前照看着,但这世界已经变化得太多了。究竟是为了什么?让自己年老残破的身体冒险至此,又衰老以致如此? 在要送上祈祷的话语之前,他意识到礼拜堂的门打开了。 能一下子突破房子里装设的各种防范入侵装置来到这里的男人,他只知道一个而已。不,其实还有另一个。 “——是D吗?”吉安.德.葛里欧禄问道。 没有回答。黑暗的浓度似乎增加了。 “你在意巴龙公子是吗?公子也是和你有着相同遭遇的人啊。” “福蓝多的墓在哪?”钢铁声音流响夜暗之中。 “那个我不知道,就连我也无法得知啊。”葛里欧禄浮出苦笑转过身来。“你来的目的是那个吗?稍等一下,男爵大人马上就要醒了。那等同于福蓝多卿的苏醒哪。就算男爵大人有所顾忌,我也会帮你说话的——D啊,杀死福蓝多大人吧。” “改变心意了?”这沙哑话声不是对D也不是对葛里欧禄而发。 “然后,请把在地底湖深处、漂流在永恒痛苦的水中那一位,移到我所准备的垫褥里,请把那一位移过来——看吧。” 不等D回答,葛里欧禄右手的拐杖朝脚下一挥。 大理石的地面晃荡如镜,从那里浮映出的景象,乃是满满的鲜红水液。 “这是和血相同成分的溶液。要稍微缓解那一位的痛苦,就只能浸泡在这里面了。我在这毫宅地下所制造的红色湖泊,如今正等着那一位。” 老学者一只手紧握成拳,另一手挥动拐杖。拐杖击打地板第一下时,湖泊的影像便消失;击打第二下时,黑色龟裂如蜘蛛网般裂窜于地。 “不可让巴龙公子弑杀父亲。D啊,你去动手杀死福蓝多大人吧。为了这件事,我会尽一切全力帮你的。” “我想知道的是福蓝多卿的棺柩所在——仅此而已。” 葛里欧禄的眼神中有迷茫的暗影摇荡。 “——我不知道。” “男爵——怎样?”D叫道。他是在对棺柩发问。 太阳如今还留在天上。接着棺柩回答了。 “我知道。那个家伙的一切我全知道哪。” “男爵大人——啊啊,在太阳下山前您的五感便已苏醒了是吗?您果然是那位大人所期待之人——” “葛里欧禄,闭嘴。” “是!” 犹如遭到电击一样,老学者趴跪在地。 “或许那就是一切的元凶——D啊,尽管我不知道在我到达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但关于福蓝多卿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接了委托。”D说。 “是谁?福蓝多卿的牺牲者吗?” 没有回答。他没说委托者是梅,也没说要拯救的牺牲者是妲琪。因为在完成猎人的工作前,那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葛里欧禄。”男爵的声音立刻问道。 “在下虽不知委托者是谁……但玷污了福蓝多大人之口的,乃是名叫妲琪的女孩。” 凝动血液的沉默降临。打破这沉默的,是在贵族之时间里最先响起的声音——告知夜晚世界降临的铰链咿轧声。 棺盖缓缓打开。如幽灵般起身、站起的人影,名字是巴龙.博拉珠。 “D啊——先等一晚吧。”苍蓝贵族以夜晚的声音说道。“以我的名誉发誓,我会杀死父亲——福蓝多.博拉珠,以此弥补妲琪之事。” “坟墓在哪?”D问。这也是夜晚的声音。 “那不能跟你说。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你大概也不清楚,那只有博拉珠一族能隐约得知——D你过去妲琪那里吧。” “……” “别小看了名为福蓝多.博蓝珠的男人,别把他想成和普通的贵族一样,说不定他已经往牺牲者那里去了。我会去寻找另一个可能性,不,无论如何,福蓝多.博拉珠都必须由我亲自动手。” 凝视着曾同行过的苍蓝身影一阵后,D转身离去。 “感谢你。” “只有一晚。”从黑暗的彼方传来了对男爵话语的严冷回应。因为之后即将展开的。就是这样的时间。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4) 第五章 遥远的香格里拉 梅觉得在房间内好像听到了静悄悄的脚步声。生活于边境者,偶尔都会有这样的瞬间来访。 脚步声行经走廊,从极远处走来。啊,如今到了房门外面。 没有敲门声。不可能会是拉衮。 这种不惊动一丝一毫,夜晚寂静的走路方式,只有夜之一族才办得到。 没有问是谁,梅紧盯着门——紧盯着黄金门把。 她根本不知道门把到底有没有转动。门打开了。 尽管那人穿着雪白礼服,但梅却觉得对她有种飘渺难以琢磨的感觉。梅找到了原因。 因为她没有影子。显然月光不够充足。 “你好吗?”蜜丝卡问道。 “恩恩。”梅抚了一下胸口。“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学者的家里吗?” “没有,在这里比较好。我祖父以前让拉衮保管了一个东西,我试着把它打开了。” “哦,听起来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坏掉吧?” “没有,保存得很好。只是个小香炉。” “太好了呢,蜜丝卡,真是太好了。”少女拍着手。“因为像那种东西很容易就坏掉了呢。太好了,你爷爷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梅的笑容真心诚恳。蜜丝卡挪开视线,继续说道:“香炉里面装着地图,表明出失去双亲和一切的我的去处。” “哇!”梅睁大了眼睛。“竟然会有这种事啊——那么你要去哪里呢?” “还不知道,有人会带我去,现在他在另一边等我。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也去?——不要!” 女贵族露出惊讶表情,望向大力摇头的少女。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一大堆想要看的东西,也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 “可是我听说你的的父母已经死了。” “是啊,可是像那样的人还有很多呀。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只要是比我大的人,大概都会比我先死的。虽然像我爸爸妈妈那样死得太早让我觉得很难过,可是那也没办法呀,我们只要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如果我是妈妈的话,在要死的时候一定会这样想的。” 隔了一会,蜜丝卡问:“以你的年纪来说,生活不辛苦吗?”她是语气似乎在期待回答。 “辛苦是当然的啊。”梅有点受不了似的回答道。“爸爸妈妈都死了,又是这种年纪,怎么可能不辛苦。就算有什么好事的话,也只是偶尔有一下子而已呢。” “既然那样,为什么……” “因为偶尔会有好事啊。” 蜜丝卡沉默不语。因为幼小少女的回答,让身为贵族的她完全无法理解。 “世界上虽然不全都是好事,可是也没有全是坏事。谁都是这样的。我也会有难过的时候,就连贵族的你应该也会有痛苦的时候吧,那里面的大多数都会有办法撑过去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回事嘛。再过了三十年的话,我一定会变得能怀念地回忆那些难过的事,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就连你和男爵的事,我也一定会怀念地回想,然后告诉别人的唷。” 接着梅定定望着蜜丝卡微笑了起来,那是由衷的微笑。 “不过,真好呢,竟然有那么棒的地方。因为你比我们辛苦嘛。虽然我不去,可是谢谢你邀我。走吧——我去帮你送行。” “不,先留在这吧。”蜜丝卡双手按到少女肩上,然后说道:“——要送行一个人是不够的。” “咦?” 梅有些寂寞地望着正要离去的雪白倩影。 剧烈的敲门声让雪白身影往一旁退开。 “姐姐——是我啊,姐姐!”这声音大声得像是在吵架。 梅跳了起来。 “休威——是休威?!” 她如脱兔般奔了过去,打开房门。 他背后站着拉衮的巨大身躯,像是在保护他,那男孩无疑地正是休威。 两人紧紧相拥。 拉衮默默俯瞰嚎啕大哭的姐弟俩好一会。 “我回来时马的蹄铁松脱了,他是在我去附近的农家借其他马的时候接来的。农家主人昨天深夜经过桑顿路仓库前面时,发现绑在那里的马背上堆了一个袋子,袋子正在乱动。打开一看,发现是这个小家伙。听他说是被坏人抓来之后,就连忙带他逃走了。虽然连马一起带着跑掉是不太好,但细节就别管了。不过,农夫本来也好像打算明天就带他去保安官或是我这里。” 简略说明完后,拉衮希罕地露出温和笑容。 “今晚全是自家人呢。D应该也马上就回来了。”如此说晚后他便离开了。 这时,有另一个身影站到了拉着手的两人背后。 “两个人的话,就可以送行了呢。”蜜丝卡说道,双眸绽放光芒。两人没有回头望见那光芒,只能用〔幸运〕来形容。 离开梅的房间后,拉衮往蜜丝卡的房间走去。昨晚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鲜明重现。 从前,蜜丝卡的祖父打算与福蓝多卿会面,那时他被人类的刺客盯上,而拉衮在福蓝多的要求下担任过保镖。 蜜丝卡的祖父觉得他十分可靠,便托付给他一个古老金属香炉。留下〔万一要有人拿着身为自己一族的证明,来向他索取香炉时,便要立刻交出,并尽一切可能给予援助〕的交代和大片贵金属后就离开了。 接下东西的蜜丝卡,要求给予一间房间点燃香炉,还要拉衮陪同。 拉衮停下脚步,整理呼吸。 点燃香炉后,从那里升起的黑烟并不可怕。当他发现那烟没有扩散,反而停在人型大小的范围内,似乎在起什么未知的化学反应时,他也没有害怕。即使那烟变成了裹着灰色头巾、身穿长袍的人,他还是不怕。 他开始毛骨悚然了起来,是直到那人用人类语言说出“我是〔指路人〕。”的那一刹那。 指路人——就是那个所有人都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的人吗?啊啊,要是D——或者福蓝多卿在这就好了。 之后的事他完全不想想起,然而却又记得一清二楚。耳朵、脑袋、眼睛统统记得。 “带我去〔彼方〕。” 对蜜丝卡的要求,那人如此回答:“需要两名十二岁以下的孩童。” 这就是战栗的原因,是让大名鼎鼎的菲榭.拉衮如今必须停下脚步,拼命压下体内涌现的恐惧的原因。 需要孩童——这绝非稀罕之事,直至一百年前,每个村庄都会盛行过这种事;然而〔指路人〕另当别论。 那个家伙会对孩子们做什么呢……啊啊,为什么要看过和那些家伙相关的书籍呢?为什么我要一起待在那现场……得让她停止才行,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她和指路人立下契约。 过了数分钟他才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抵达蜜丝卡的房间,但他不禁寒毛直竖。 没人在。 “糟糕!已经去了?!” ※※※※ 水面广衾辽阔,无论看到这里的人是谁,恐怕都会相信这是无边无际的空间。这水面在视觉上、精神上都会予人这种苍茫浩渺的感觉。 水面上滑过一艘不知从何而来的小舟。 站在舟内正中央的是苍蓝色的男爵;在他背后身穿长袍、操纵小舟的乃是吉安.德.葛里欧禄。 两人经由连葛里欧禄都不知道的秘道进入了城内。在与父亲再度战斗前,男爵想去的地方是这里。 小舟停下,因为葛里欧禄关掉了引擎。 “是这?” “是的。” 恭敬地低下头后,葛里欧禄就变得呆若木鸡,因为此时飘到了水面上的女性,一心只想要让男爵看到她而已。 “巴龙,”老学者堵起耳朵,巴龙对摇曳在水中的白丽身影,静静低发出感慨。“如今回来了。”他说着。“虽说如此,却是第二次回来了。” “我知道的。”水中女子看来宛如幻影。“当你被你父亲所败,从水道被冲走时,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你以为我会什么都没有做吗?” “……”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而且任由你被冲走。” “那是为什么?” “你的生命不会像〔流水〕那样地陨落这件事,生下你的我比谁都清楚。只要在水中,便能躲过因阳光而来的灭亡,既然如此,我想不如就这样让你被冲离比较好。现在,纵使我知道对二度归来的你说什么都是无用,但我还是要说:巴龙,我的儿子——请你默默地离开城堡吧,你的战斗不会获得任何东西的。” “我很清楚,母亲大人。” 一开始,男爵就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而战,而是儿子要杀死父亲。不知那是被虐待、被放逐的儿子之复仇?还是要为被流放到地底湖的母亲雪恨? 若是两者兼有,那实在太过悲惨,以贵族的话来形容,相当于最严重的侮辱——那就是〔和人类太像了〕。 “巴龙。” 男爵母亲的语气含有某种感情,那语气就像在说——接下来妈妈要单独告诉你一个秘密,请你仔细地听。 “你父亲憎恨你,是因为本该总领一族的你,变成了其他存在的关系。你父亲没有拒绝那位大人的要求,而是满心喜悦地把你交出去,这点绝对没错。只不过,有个人在你父亲面前让他憎恨你、想要杀死你,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件事。” 男爵闭上双眼,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他试着承受一切,静静地忍耐。因为自己并不是人类。 于是,他静静地问了。 “那个人是葛里欧禄吗?” “不是。” “是那位大人对吧?” “不是。” “那是——?” “是我。” ※※※※ 没有人搅乱平静,环绕小艇的湖水不起一丝涟漪,男爵如石块般文风不动。所谓的悲剧,大概就是如此。 “怎么可能?”男爵依旧镇定。 “你问问葛里欧禄吧。”水中女子说了。 “是真的吗?葛里欧禄?” “正是如此。”老学者有气无力地回答了。 开始有涟漪往小艇外泛去,因为男爵全身发软无力。 “奉了令堂——歌迪丽雅小姐命令,想要在您胸口钉下木岑木桩的人,就是在下。若非对象是巴龙公子,应该还清清楚楚残留木桩的伤痕才是。” “他失手了,我也感到后悔。在听到你的哭叫的刹那,我就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曾经由葛里欧禄的手落到如今这种下场,我想也是天谴。” 巴龙.博拉珠——为父亲所疏远、遭母亲杀害过的苍蓝男爵,默默伫立。 “如果你要杀死你父亲的话,在那之前,妈妈也该死。巴龙,我想说的只有这点。” 男爵、男爵母亲、老学者——仿佛三股思绪各自具体成形了似的,三人在淡淡水光中忽隐忽现。 突然,男爵转向右方;葛里欧禄抬起头;女子轻晃。因为三人感受到了极其巨大的气息。 那气息变作如雷声响而来。 “悲剧场面结束了吗?美丽的母子啊。” 是福蓝多.博拉珠的声音。 男爵调动所有神经朝向声音出现地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定位。 “好了,你应该听完妈妈要说的话了。我这不成材的儿子呀,爸爸为了再度和你交手而下来了。从一开始我就在上面看着你进来,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是何心境,但既然觊觎我的性命,就不会让你活着回去。你放心吧,在儿子弑杀父亲之前,父亲会先消灭儿子的。” 小舟突然像枯叶一样摇晃,猛烈冲击波打中水面,湖水为了寻找怒气的排泄口开始汹涌奔腾。 “哈哈哈,看得到我吗?巴龙,我的儿子呀,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到,就更别想要杀我了——” 哄笑声爆出,又突然止住。 “怎么可能?是从哪来的?!” 仿佛是这惊讶的声音命令了怒涛停下。 青铜小舟幽雅地静止在水面上,有如从一开始便未曾晃动过一般;在这一刹那,小舟右舷——右方的水面破开,一道仿若魔鸟的黑影跃出。 “——D?!” 美丽身影的左手往不知位在何处的天花板一挥,黑衣飘飞,他一个翻身,以立姿降落水面。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他没有沉入水中,宛如一只优美的黑色水鸟。竟然稳稳地站在水面上,只是长靴底部微微被浸湿而已! 浓紫身影从高处降下,或许是对D还以颜色,他也在泛起一阵细弱涟漪后站到水面上,紧接着右手一甩,三道橘红火线朝D飞射而去。 火焰包围了接下这招的D的左手,又随即熄灭。那是他方才打出的白木针,被用接近音速的速度回射,与空气摩擦后燃起的火焰。望着火光摇曳的美丽容貌,福蓝多不禁恍惚了起来。 “D,你怎么会在这里?”问话的人是男爵。 “跟踪你。”回答合理而简短。 男爵为自己的天真露出苦笑,说道:“你别插手。” “如果你赢了的话。” “会赢的。” 除了战斗以外,男爵以再无其他目的。 两块圆盘飞过小舟舷侧落入舟内。那是D抛过来的东西。 男爵并不知道,那是用在葛里欧禄房内找到的塑料板,裁切而成的东西。D之所以也预备了他的份,大概是料到了男爵造访身在地底母亲的心理,想到这里变成战场的可能性。 那圆板别说是人,甚至是支撑一只老鼠都让人觉得十分勉强,上面连一条固定的绳子也没有;但男爵两脚轻松自在地踏了上去。浮在水上的男人变成三个,他悠悠然地往父亲——福蓝多行去。 “您似乎心情不佳呢,父亲大人?”他问道。“即使是父亲大人,水对贵族来说仍是嫌忌的敌人;不过,对我而言——” 贵族畏惧流水,而巴龙.博拉珠却流淌着无惧流水的血液。 在宽大深紫长袍的上方,宛如恶鬼的面容扭动了嘴唇。 “那就是你身为废物的烙印。我的儿子呀,永远遭受诅咒吧!” 福蓝多将手中的黄金权杖朝男爵脚下一挥。 宽五公尺、长度不明的裂缝出现,有如要吞噬男爵似的张大了裂口。 男爵业已人在空中。 他无视于脚下的巨大深渊,以福蓝多的胸口为目标跳去。 “哦喔?!” 大概是感到意外,福蓝多甚至忘了挥动夺命权杖。 男爵由下一压福蓝夺的右肘,让他麻痹,同时将那手向后反折,男爵并用左臂勒住父亲颈部。手上传来了仿佛拧扭树根的触感。 在淡淡水光中,福蓝多.博拉珠的脸充血变得通红,继而转成暗紫色。 “绞技是吧——好招式。”沙哑话声在D左腰处说道。 不死的贵族若是陷入了窒息死亡的地步,也要花上数分钟才会复活。这对要在他的心脏打入木桩,已是十分充裕的时间。 紧密贴合的两个人影没有分开,只是不停抖动,又过了十秒。 福蓝多抓着男爵是手臂的左手突然垂下,这时让人觉得这出奇制胜的招式可能就要决定胜负。但那只手并非用尽了力气,而是伸到背后握住右手的权杖,接着将它往脚下的水中呼啸射去。 “呜啊!”发出惨叫的,是不知不觉间漂到那里的白色身影。红纱在水中如云扩散。 “歌迪丽雅小姐?!”大叫的人是葛里欧禄。 隔了一瞬后,男爵也叫道:“母亲大人!” 这叫声连同男爵的身体,一起从猛烈弯腰的福蓝多头上被摔过去,画出弧线往水面摔落。 水花四溅。朝着男爵沉入水中的身影,福蓝多大力一挥右手,窄刃短剑握柄末端的鲜红宝石,在他手中闪闪生辉。无论男爵下潜或上浮,都没有闪躲的余裕。 流闪银光与迸射火花同时乍现。 因为D出鞘斩来的一刀,被福蓝多用左肘——用D无法砍断的左肘挡了下来。 “是泰坦合金的手臂唷。”一边展示朦胧银色光泽,他一边大笑道:“比之前的手臂更好,力量也十足。D啊,你的刀已经无效了。” 由于D想再尝试一次,于是第二击又从上方砍落。 左手依然挡下这击,接着往脚下湖水一捞后,福蓝多卿大力握拳。 一道水柱射穿了尚在空中的D之胸口。 那并不是普通的水柱。福蓝多的人工手臂握力足足有五十吨,直径不满一公厘的水流速度,高达了三马赫。 胸口一带化为火红,D沉入水中。 也没去确认D的死亡,福蓝多望向儿子那边。 飘荡水中的雪白女子胸口正插着他的权杖,男爵抓着它,呼喊着:“母亲大人——” “没用的。刺穿了心脏——就算还有气也活不久了。” 男爵凝视傲立水面、高声大笑的福蓝多。包围苍蓝身影的湖水被染为赤红。 “噢,眼神总算是改变了啊,巴龙。可是,你弄错了,我可是替你杀了想比我早一步杀掉你的女人,感谢我吧。” “正是如此,福蓝多。” 男爵用手触摸女子的脸颊,他不再叫对方父亲。 “想杀死幼儿时的我的女人就这样死了;如今在这里的,才是我的母亲。感谢你,福蓝多,你是我真正的敌人了。” “你腰怎么杀死我这个真正的敌人?”福蓝多微微弓身,朝男爵露出白色牙齿。“继承我的血脉却又被其他男人给予力量的背叛者,试着用那力量过来打倒我吧。怎么了?没法站在水上了吗?” 福蓝多右手中的剑刃再度闪闪生光。 剑刃停在空中,他愕然转身。 一手握刀的黑衣身影正自水上妖邪走近。 “又要来碍事了吗,猎人?再来几次也一样——” 瞬间看破了D的一刀是再度画出相同轨道砍来,福蓝多露出苦笑。 又瞪大双眼—— 泰坦合金的手臂被砍成两截。 D全身滴着水珠,从嘴角滑下的水线呈现少许红色。 “难道……” “我砍了同样的地方。”D说道。 福蓝多注视着他散放血光的双眸,头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这名美丽的年轻人,仿佛再享受他的畏惧。 “难道……贵族的血,苏醒了……” 福蓝多本该呆呆站着,却还是反射性地退后一步,千钧一发地躲过了——自顶上砍落的一刀。明明应该躲过了,鲜血却猛地爆出。 黑色疾风朝踉跄的高大身躯奔去。 “住手!D!” 搅乱了连坚钢也能一刀两断之刀轨的,不知是这声叫唤?还是突然出现在这世界的古怪波动。 天变地,地变天。 在令人觉得一定是重力场上下颠倒了的强烈感觉中,D看到了。 看到了映现在浩渺湖水彼方的另一个风景。 看到了站在这世界与那世界的过度区的数个人影——蜜丝卡、梅、休威,以及包裹灰头巾身穿长袍的男人。 ※※※※ 在蜜丝卡的带路下,梅和休威走过位于公馆地下的一条废弃走廊。 墙壁与天花板上的灰泥脱落剥离,散乱于地。说到光源的话,只有在蜜丝卡手中烛台上点着的蜡烛火焰而已。这段路看来宛如亡灵走在破落的闹鬼城堡里。 尽管如此,休威和梅都十分开朗,因为他们又能和蜜丝卡在一起了。人类与贵族的对立——这个堪称永恒困境的矛盾,被两个柔软心灵以一同度过的数日作为武器,轻而易举地克服了。 “哇~~原来蜜丝卡要去那么棒的地方啊。” 没看向发出怪声的休威,蜜丝卡默默继续走着。在少年从姐姐那听来的说明里,接下来蜜丝卡将要前往位于远方的某个贵族乐园,自己二人则是要帮她送行。 “能在那里过着幸福生活可真好呢,啊啊,真羡慕——可是有点寂寞呢。” “寂寞?”雪白丽容突然望向他。“为什么?” “因为要跟蜜丝卡分开了啊!”少年有些生气似的说道。“我们不是一起经历过好几天危险旅行的同伴吗?当然不能把你当作普通的同车乘客,只有〔哦,再见。〕这种反应啊!” “我——可是贵族。” “那种事情我知道啦!”少年一个咳嗽,眼神中隐约渗入某种情绪。“你是贵族,可是没有吸我们的血,而且我们反而觉得你帮了我们。” “帮了?——我帮了你们?” “恩恩,因为我是男生,当然要比较辛苦、做比较危险的事。姐姐也是一样。因为我们是在这残酷的世界一路活过来的嘛,两个人的屁股上都还留着刀伤的疤痕呢。可是蜜丝卡是贵族的女生,穿着那么白的漂亮衣裳,连手也白嫩嫩的,大概没有拿过比汤匙跟叉子更重的东西吧。在像你这样的公主和我们一起遇到同样危险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一定要坚强才可以,就是这样。” “衣裳?公主?——我可是贵族喔。” 蜜丝卡混乱了起来。她特地再三提到贵族的原因,是为了强调她的能力比人类更优秀。 白天姑且不论,一旦黑夜降临,夜视能力、能拔起巨树的力量、宛如飞鸟的跳跃力及飞翔力、能一口气奔跑一百公里的持久力,还有只要一个瞪视就能让各种猎物无法动弹的催眠术等等,人类都远远比不上贵族。然而,这个人类的少年,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不管贵族也好什么也好,你都是女生。既然女孩子都在努力了,我当然也不应该没精打彩的呀。” 休威用“拜托你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的表情看了蜜丝卡。 只是在这次旅程中,他自己先是被沼泽地的怪龙攻击,又被魔术师掳走,落入布死雅手中后,又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装到袋子里过了好几天。被农夫发现时,已经因为饥饿干渴快要衰弱死去。 但在那之后过了一天,得到充分饮食和休养以后,他就恢复成原来的休威了,这只能说是由于年轻的体力和天生开朗之故。对这名少年而言,人类与贵族的区别是不存在的。 正因为如此才感到寂寞,对要和蜜丝卡——要和贵族分手感到寂寞。 “喂,蜜丝卡,”梅出声唤她。“我也觉得寂寞呢。” 蜜丝卡无言。 但那沉默随即结束,因为敞开的大厅入口,在三人面前黑漆漆地张开了嘴巴,里面有灯影摇晃。 位于荒漠大厅中央的高大烛台上点着蜡烛,旁边立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他的右手背在背后。 “那个就是指路人——真怪。”休威说出像小孩会有的肆无忌惮的意见。梅只是歪着头。 “过来。”蜜丝卡推了两人后背,引他们到了灰头巾人面前。 可能梅果然还是感到不舒服,她用警戒的眼神仰望他;休威“你好。”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 “要从这种地方出发吗?到底要去哪里啊?——好痛?!”休威按着右耳跳了起来。“搞、搞什么鬼啊,你这个混蛋?!” 对那张动怒的小脸不看一眼,指路人眺望着之前拿在右手里的山刀刀刃,舔了附着在那的少年鲜血。 “恶!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的确是十二岁以下孩童的血。”指路人点点头。“这一个也是吗?” 在梅突然仰望她的目光中,“是的。”蜜丝卡的如花容颜肯定道。 “好吧,已经订了契约,事到如今也不能变更了。” 蕴涵于声音中的异界妖气,让姐弟俩总算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蜜丝卡——那个契约是什么东西?” 听到梅的问题,指路人答道:“那是无处可归的贵族把我叫了出来。” 在这世上无处可归的贵族,打从历史开始时便已经存在。贵族之间没有理由必然保持友好关系;相反地,倒是日日夜夜征战杀伐的日子要长了许多。 就像往昔,在太古时被称作〔中世纪〕的时代里,使用美丽蔷薇作为刀枪纹章的另一种贵族,替那个时代带来了死亡与毁灭的狂潮,却又昂首阔步于乱世里一样,不死的贵族因其不死,所以更造就出了毫无意义的无尽惨战。 只要有战争便会产生胜者与败者,这点在他们的世界里也相同。就如同中世纪的胜者缺乏仁慈观念一样,现代的贵族们对败者的追杀与歼灭也极尽残酷之能事。 逃亡的贵族们有的亡命至邻国求救,有的逃躲到远离人烟的深山幽谷、地洞洞窟,或是深海都市里。 如今残存于边境各地的山中废墟、地底遗迹,都是那些地方的残余。而徘徊在那些地方附近的杀人机器,则是搜索者派出的破坏机械中的残存者。 会吞噬渔夫的巨大旋涡,全长足有一百公尺的大怪鱼(KRAKEN),都是由攻击者和防守者的技术结晶所诞生的战斗兵器。 纵使如此,被追杀的贵族在地上仍然多不胜数。清楚自己已无容身之处的他们,宿命性地开始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地方,谋求救赎的归宿。 据说,古代的魔法书与最尖端量子力学和神秘工学的成果结合,历时数千年的时间再加上数千万人的灭亡,最后,他们成功开启了通往异界的一丝细缝——在那里找到了逃亡者的理想过度。 理想乡(香格里拉)——那就像人们对它的印象一样,没有任何具体情况的描述,只不过是在无依无靠的逃亡贵族心中点亮的美丽幻想。 在据称是从抵达该处的贵族,寄给留在这边残酷世界的亲朋好友的信件里,如今也有好几件极尽破烂的成品被展示在古代博物馆中。 在现在它纯粹只是个传说——关于这个据说所有知道抵达该处方法之人,皆已死绝的理想乡,却唯一有一个真实的战栗记忆,充塞在贵族心中。那就是〔指路人〕的故事。 以灰头巾遮蔽脸部,身穿同色长袍的他们,相传是因为古代的秘密仪式才突然出现,他们会对寻求道路的贵族指示出前往理想的道路,但在这个时候,必须缔结一个可怕契约。也就是寻求理想乡的人们,会被要求必须献上幼小孩童的生命。 有人认为这事本身在自古以来的风俗中并不罕见,因此打算妥协。然而与指路人订立契约之可怕,并不在此处。 在连萨凡和拉衮都心生恐惧的一幅画、一张图象里——里面所描述的孩童首级被指路人的手高高举起,但不知为何,尽管那首级已被砍下,却还活生生地哭泣。 “过来吧。”指路人招了招手。 姐弟俩反射性地退后。他们的背部却被按住,那是蜜丝卡的手。 “蜜丝卡?!” “你做什么?!” 宛如死亡羽翼的语气让两人大吼大叫的声音沉默了起来。 “那女人缔结了〔契约〕,获得我指路的代价,是要给我你们的生命与灵魂——而且只要订约之后,就无法逃避。若是违背契约,连对立约者也会降下世上绝无仅有的惩罚。” “这不是真的吧,大姐姐?!” “蜜丝卡,你帮帮忙啊!” 若在平时,经过特技锻炼的双脚早已让两人跳逃到空中;但他们的双脚如今仿佛生了根似的,紧紧贴在地上,这是由于蜜丝卡抓住他们脖子的力道之故,也是由于指路人的妖气之故。 指路人的手触摸两人颈部。感觉全身力量从那里流失后,姐姐与弟弟当场瘫软坐倒。 他朝着他们的颈子——首先是梅——用山刀割了一圈浅浅靴痕,接着当休威的也割完后,指路人后退一步。 “看吧!”他指了位在背后,状似佛堂的大厅中央。 “啊啊?!”在发出惊呼声的蜜丝卡眼中,在那里看见了夜晚的海洋。 雪白浪尖撩乱错落,这不知是哪个世界的光景,天空中有四个闪闪生辉的月亮。 大厅忽然消失。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影,这点连已经丧失一切力气和感觉,瘫倒在地的梅跟休威都知道。 在他们耳边作响的海潮声是真的,掠过月光下的振翅飞鸟也是真的。这种辽阔的距离令人完全无法掌握,却又因此让人知道它是真实的。 “呜!”两人同时呻吟,因为颈部的血圈一起喷洒出了鲜血,开始濡湿他们全身,令人惨不忍睹。不仅如此,仿佛伤口被撒盐——不,是像伤口涂上酸液的巨痛奔窜全身。 “现在即将砍下你们的头。”指路人高举刀山宣告道。“不过,那样并不会解脱,因为你们的头,在未来永远会被死亡的痛苦所折磨,即使这世界毁灭了也一样;相对地——看吧。” 蜜丝卡理解最后那声叫唤的意味。 在夜浪碎散的海洋彼方,开始朦胧渗出光华。 那是陆地。 不久后,光华将会变成都市——蜜丝卡如此确信。 第九卷 苍白的堕天使(4) 第六章 隐晦死亡的串通 在恍惚女贵族眼瞳里,传说中的都市逐渐转为清晰。 不知年幼姐弟在她脚下发出的呻吟声,是否有传入她耳中。两个孩童相信蜜丝卡所说的是充满希望的旅途,想着至少为她送行而一同走过地底,甚至说出了分离的难过;难道她不能理解他们的痛苦? 原本充满气质的面容,因独占的喜悦而丑陋扭曲,她甚至伸出舌头在舔着朱红的嘴唇。 两人业已浑身是血。 这时,黝黑水面左右分开,一条白色道路从海中浮现。 “那就是通往理想乡的道路,不过,若是没有我的指引就无法走过去,你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 就算这话传入了蜜丝卡耳中,也不知道她的大脑是否能够理解。因为,为了能逃离现实世界而呆掉的贵族少女,只是凝视着彼方的大陆而已。 “好了,上路吧。” 指路人抓起休威的脸向上抬起,刀尖抵到那圈血环上。 “不要。”梅无力地叫了。 这里没有D,也没有博拉珠,没有拉衮,只有那一个人—— 被迅速举起的山刀,在这一刹那停在空中。那并非挥落前一瞬间的物理性短暂停顿,而是因为一只纤纤素手抓住了指路人的手腕。 “做什么——?”他转过头,出乎意料的温柔地问了蜜丝卡。 蜜丝卡一折他的手臂,推倒指路人,站到了孩童们前面。 啊啊,有谁能想到?这个白衣少女竟然会保护两人,而且还对他们叫道:“快逃!” 对蜜丝卡那个呐喊声与姿势的感动,给了浑身鲜血的两人力量。 摇摇摆摆地站起,姐姐抓着弟弟的手往门口的方向跑去。 指路人目送着他们,什么也没做,等到两人从视野内消失后,看向蜜丝卡的脸问道:“你清楚吧?” 蜜丝卡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她的碧蓝瞳孔里充满了直视现实的坚强确信,还有决定守护他人的清明。 “已经订立契约,却又破坏契约的话,祭品与契约者都会永远遭到诅咒。惩罚现在就来了。” 他走近蜜丝卡,举起山刀。以女性贵族来说,她现在的战斗架式未免太过随便,可不知为何,蜜丝卡动也不动。原本头巾中只看得到黑漆漆的黑暗,但如今却出现了两簇亮光——说那是光未免太过亵渎〔光〕这个字。那光盯着她,那是指路人的眼睛。 这一刹那,蜜丝卡只剩下思考能力,神经系统失去作用,甚至连心脏都停止了。 “呼!”的一声,山刀深深砍入似乎十分痛苦的少女颈上。 鲜血喷出。蜜丝卡全身痉挛,却发不出声音,这是由于剧痛的缘故。 因为指路人的一刀,会给予比其他攻击强上数千倍的痛苦。 一面用力拖切,一面拉拔出染血凶器后,指路人又要再次挥下山刀。这次是朝向蜜丝卡的头顶。 头巾中的眼睛放射出极其污浊的光芒。 右边的光点突然消失了。一手按着那里,一颗小石头落到了指路人的脚下。 可能是邪眼的束缚同时解开了,蜜丝卡大声哀嚎后倒到地上。 一个矮小的红色身影向她跑去,抱起了她,喊道:“大姐姐,振作一点!” 是休威。少年没有丢下女性自己逃跑。 但是,还走不到三公尺,灰色身影就已站在两人前方挡住。 “就算恢复了自由了,指路人给予的痛苦也不会消失。造就痛苦也是我的工作呢。” 山到挥落。休威千钧一发地翻个筋斗闪过刀刃,在空中掷出了手中的石头。 虽然这是神乎其技的特技,但休威受伤流血的身体,只能掷出能让对方轻松闪过的速度。 指路人走近。 “住手!”蜜丝卡低叫了一声。 一刀挥下——他勉强躲过,休威果然不愧身为特技师。 “哦喔?!”发出惊叫声的乃是指路人。 因为休威的位置在现实世界与诡异海洋的交界上,而休威在那里滑了一跤,滚入了黝黑海水中。 浪花与海浪声都是真实存在,在这一瞬间,产生了次元的融混。 因为指路人造出的异界大海,需要有个位在这边世界,并与那边海洋近似的场所,需要充满妖异气氛的浩淼水液。 “D——?!”从海里拼命伸出头,看到站在前面的红黑人影后,休威大叫了起来。 那正是D,而且还是刚斩断福蓝多卿钢臂的D。 地底湖水与异界海水交混了。 “住手!”指路人大喊着对休威伸出手。 因为耗尽体力的少年,攀着海中道路——通往理想乡的道路,并且爬了上去。 万物化为蓝白,在这甚至可用〔静谧〕形容的色彩当中,人影飘渺晃动。 ※※※※ 休威醒来时正躺在大厅的地板上。 浑身是血的蜜丝卡躺在旁边梅正在照顾她。而正俯瞰着他的人,是美丽的吸血鬼猎人。 “D——我……” “我听说了。” 感觉到D有微微点了个头,少年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个……”因为他看到D和蜜丝卡都在看着大厅深处——那原本是黑色海洋的地方,所以他停下了正想要说的话。 那里已经没有海水了。在烛台火焰的照耀下,苍蓝男爵和白衣女子人在冷冷的石地上。躺着的女子胸口,长长地突出一枝像是权杖的东西。但尽管如此,女子的礼服仍然洁白如故,大概是因为全身血液已经流光,扩散到水中的缘故。 显然,这是为死者送别的场景。 此时,雪白女子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她的心脏机能已经停止,虽然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已连一丝气息也无。 “果然……变成这样了。”男爵的母亲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已经无法再做了,你就随你的意去做吧。纵然我漂浮在水中,可是我一直在观看星星。你的星和你父亲的星完全水火不容——你和你父亲……无论是什么样的战斗,迟早都会结束的;不过……那会是以何种方式结束呢?巴龙,我的儿呀……我十分害怕。” “母亲大人……”男爵低低唤着。就算他已然看穿命运,也只能说出这句话而已。 “别步上我的后尘。”被水濡湿的白皙手臂抬起,触摸男爵的脸颊。“还有……请原谅我,原谅你的母亲……” 男爵握住正要滑落的手臂,将那手贴在脸颊上。 肩膀没有颤抖,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在苍蓝色手臂下,女子的手臂失去轮廓,化为褐色尘埃。但尽管如此,男爵的姿势仍没改变,就这样过了好久。 “D啊。”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男爵叫道。“葛里欧禄在这里吗?” “不在。” “我现在比谁都还想见到他。”他的声音完全无抑扬顿挫。“蜜丝卡小姐在这里,要是加上葛里欧禄的话,应该就可以让她体内的破坏者移到我身上了。” “那家伙留在那个地底。若是福蓝多还清醒,他大概已经被当成叛徒杀掉了,而且——” “而且?” “我看到的灰色头巾人应该是指路人,那家伙也和福蓝多在一起。”D瞧向躺着的蜜丝卡和姐弟俩那边。“他们破坏了与指路人的契约,那家伙会不计任何手段,直到给予他们死亡的惩罚为止绝不罢休。” “你觉得他会跟福蓝多联手?” “不清楚。我用两刀砍下了那家伙的头,那家伙受了重伤但没死。” 男爵站起,褐色尘埃从他的手上、腰上撒落,积在地面。男爵对那看也不看,只将留在拳里的灰烬收入斗篷内,然后说道:“我要去葛里欧禄家。” “做什么?”D问。 “我会带蜜丝卡小姐一起去,我打算自己转移破坏者。” “就连那个破坏者,之前在指路人面前也没什么用。” “那至少能够杀死福蓝多,或者应该能和他打得不分上下。因为这是我的战斗,所以虽然是反覆重提,不过,D啊,你别插手。” “你认为葛里欧禄不在也能成功?”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从以前开始就擅长操纵机械,要是有说明资料的话,应该会有办法。” “让他的弟子做吧。”D往右退开。 男爵轻轻一笑,“这也是一个办法。” 说话的同时,斗篷内侧射出光带。梅、休威、蜜丝卡吓了一跳,光带照亮了他们的脸部一瞬后,往右转出门口。 “啊!”的叫声响起,接着响起脚步声。已经开始疾奔的D紧追而去。 没有必要跑得太久,因为在十公尺前方,留有长长金发的乡下姑娘正呆站在那里。 菲榭.拉衮的巨大身影如墙壁般挡在前方,拉衮问道:“佩姬,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人家什么都没有做——因为经过这上面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才跑进来,结果就突然被……” 看到她右肩上割开的伤口后,拉衮望向D,用生硬的语气问道:“是你干的吗?” “不是——不过,变身得很完美。是古洛墨的化妆?” “你说什么?!” 在不禁傻住的拉衮面前,表情难过的娇小脸蛋左右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拉衮发出像被挤碎了似的嘶哑声音。“如果是古洛墨的化妆,要变男人变女人都没有问题,就连卵蛋也能变成女人的那里啊,更何况是再用了非常银荡的模特儿的话……哎呀、哎呀,竟然被不像话的女人给迷住,菲榭.拉衮恐怕一辈子都会给人看笑话哪。” 佩姬领悟到不管再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当然,她的本性是〔千手千脚〕萨凡,只要卸下妆的话,就会恢复本来的他。 她目睹到指路人后,想说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便一直盯着梅。结果,就变成跟在多加了休威与蜜丝卡的三个人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那之后发生的怪事,但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本人的对此完全浑然不觉。 “滚开!”他用女性声音吐出男人的措辞。 “伪装的外表被剥了下来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现在就要让你付出唬弄菲榭.拉衮的代价。” “罗嗦!”佩姬一个蹬地。那是女性的双脚,最多也只能垂直跳到五、六十公分;但跳跃距离猛然暴增。这是他在蹬地瞬间,一手拍落了化妆的缘故,这是千手千脚——拥有千只手脚的萨凡之跳跃能力。 当他轻松越过拉衮头上的同时,看不见的一只脚踢向拉衮后脑,让拉衮一个踉跄。 萨凡着地后,转过身来。因为本该踹破骨头的一踢,传来了踢中硬物的感觉。 “噢噢!” 拉衮已经不是一个寻常巨汉。覆盖他全身的银色光辉,乃是液态金属的铠甲,而且还是在千分之一秒内就着装完成。 萨凡的凶眼中瞬间燃起无穷敌意,但或许是他判断与这种摸不清底细的敌人动手不划算,一站稳后便要跑走。 但银色巨大身躯依样画葫芦地跳过他头上,在前面着地。背后则是D。 萨凡朝拉衮滑溜贴近,嘴角上牢牢挂着满是自信的笑容。因为他看不见的脚,甚至能一脚踢开石像巨人。 他的两脚踹入银色胸口内。 连五十吨重的巨岩都能踢动的萨凡飞踢,难以置信地深陷在拉衮胸口处,萨凡的腰部以下都埋陷其中。 “液态金属是吗,你这背叛者!”尽管萨凡对头一遭遇上的强敌吃了一惊,但他依然露出了有如炽焰的敌意。 “看来动肝火了呢。”银色的无脸妖怪(日本一种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高大人形妖怪。)嘲笑道。“接下来我让你一步,我不会再让盔甲变形了。好了,放马过来吧。” 这是露骨的挑衅。萨凡动也不动。 拉衮的胸口腹部发出闷响凹了下去,因为他一瞬间挨上了数百记看不见的拳打脚踢。可是,凹陷处底部又像水涌出来似的隆起,铠甲表面转眼间平复。 “没用的、没用的。”仿佛被拉衮的声音给推开似的,萨凡向后退去,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因为好几只隐形的手脚折断了。 刚才就像是殴打了巨大要塞的外墙一样,这是由于包裹拉衮身体的液态金属,能自由变化分子的结合程度,有时能像水般消去击打,有时又能化作超硬铠甲挡回攻击。 “千手千脚的萨凡也只有这点能耐?那就换我出招咯。” 无脸妖怪张开双手,手掌像布匹一样大幅摊张,围住萨凡。 “嘿,逃给我看看吧,如果你〔千手千脚〕的绰号不是叫假的话。” 拉衮大力抱了过来,打算把萨凡压碎——那就像醉汉要去抱酒店小姐一样,是半游戏心态的动作。 但拉衮却惊讶底“哦喔?!”叫了起来。他的双手被慢慢推了回来,而他明明就用上了足以抱碎岩石的力道。 “真不愧是千手千脚。”当他低声如此说的刹那,他的双肩被整个推开到两边,那看来就像是翅膀一样,巨大身躯失去了平衡。 萨凡扭身的模样神似过肩摔的动作,只是他的手上没有抓住任何东西,距离拉衮也有二、三十公分远。 “喝呀呀呀呀!”这强劲吆喝声与拉衮画出雄伟弧线的样子十分相称。 拉衮四脚朝天往低上摔落,在他要落地的前一刻,背部的铠甲流淌到地上,像避震器一样吸收了冲击,接着又像弹簧一样一弹让他跳起;而此时萨凡已经跑到十公尺之外了。 黑色人影由后追上,是D,他两眼绽放血光。 长刀由背后出鞘一击,刀背正中萨凡脑门。当D解放那股力量之际,大概即使拥有千手千脚也无计可施了,直接挨上一刀后,身穿女人衣裳的萨凡当场晕倒。 ※※※※ 乘上借来的马匹,男爵对来送行的拉衮讲道:“多谢了。” 这是公馆的中庭。梅跟休威正在接受医师治疗;萨凡被绑在马背上;旁边同样被男爵拉着缰绳的另一匹马上,坐着蜜丝卡。尽管是在夜色中,她的痛苦之色看来依然强烈。但纵使如此,她仍然答应了男爵的请求,答应协助把她体内的破坏者移给男爵。 “说那什么话,反正又不要你报答。我也听说了你的事呢,不觉得你是外人。” 此时他注意到男爵的视线,自己便也望向公馆方向说道:“D过去叫妲琪的女孩那了。夜还很长,搞不好你爸还会来反咬一口哪——不过,算了,他还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唷。” 因为自离开那座大厅后,没再说过一句话,漆黑与苍蓝的青年便分手了。 “可能因为你和你爸的冲突,和那家伙没关系吧。不过要是你能宰了你老爸的话,妲琪就能得救;如果相反的话,她又会被当作目标。要是这样一想,他大概也不太能放着不管了吧——他还真是个无药可救的任性家伙呢。” “好了。”男爵静静说道,将马头调向远处大门的方向。 宛若银盘的月亮在顶上灿烂生辉,远方有鸟啼鸣。 “明明是这么棒的夜晚,却到处都在砍来杀去的呢。”拉衮低声说。这是送别的话。 门口前方,有巨大樟树高耸入云。一个黑衣身影站在树影内,仿佛要融入其中。 即使通过人影前面,男爵仍没有停下马匹。 当经过之后,他才回头说:“白天时我曾很想再见到你。” 没有答话;相对地—— 黑衣包覆的手臂轻碰了旅人帽的帽檐一下。 苍蓝骑手与两匹马通过,当他们的身影与气息都离开了感知范围后,D从樟树离身,迈开脚步,往妲琪所在处行去。 ※※※※ 在穷极奢华的起居室内,从不久前便一直传出犹如地狱亡灵发出的凄惨呻吟。 “药……没有效……为什么?……为什么伤口不会愈合……是那家伙的刀有机关吗……葛里欧禄啊?” 用尽了一切手段,在被染红的床旁一直嗅闻着浓烈血腥味的老学者正要回答,又克制了下来,在内心为黑衣猎人的刀技感到震惊。 福蓝多的脸从头顶到下巴包着绷带,左肘已经不见。因为葛里欧禄觉得手臂妨碍手术所以取下了。但是头顶的伤口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愈合,而且即使注射何种麻醉药也无法止痛。 基本上不老不死的贵族若受了伤,要是伤不重的话便会瞬间复原,即便是重伤也会在数小时内痊愈。而且,除了受伤的瞬间外,几乎可说必然没有什么痛苦。 而半小时前便一直痛苦挣扎,让自己的血弄脏了半间宽大起居室的福蓝多,显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葛里欧禄……你应该清楚吧……你这个叛徒学者……背信之辈……倘若我万一有个什么事的话……我的部下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的身体会被大卸八块……被活生生地扔到鸟葬场里。” “在下知道——可是,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了。因为那名猎人、那个名为D之人,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D……D啊……”福蓝多猛然睁开双眼,瞪视虚空,那凶厉的眼神仿佛会在空中爆出火花一样。“要是没有那家伙的话……要是没有他,葛里欧禄,这伤能治好吗?会痊愈吧?” “在下正在努力。” “别忘记了,这可是攸关你的性命哪。” 这是什么丑态啊。老学者心中不禁咋舌。 伤口迟早总会痊愈,痛楚也会消失的,在那之前放着别管就是最好的治疗办法。不过,那个名为D的猎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下去调配止痛药。” 说完,当他往门口走过去时,灰色人影突然站到了床铺的枕头旁边。葛里欧禄完全忘了,被福蓝多从地底湖叫来的指路人也一直坐在那里。看来葛里欧禄是十分想把他从脑海内赶出去。 而这个想让他早早离开的人,却令葛里欧禄当场停下脚步。 因为身为热中钻研科学还有魔法的大学者,他绝对不想错过这两人的对话。 指路人好似对葛里欧禄浑然不觉。 “我帮你治好伤吧。”他说道。 “哦喔,感谢——果然有带你来的价值……拜托了……拜托你了,请让我能再一次……跟那家伙——跟D交手。” “你必须付出代价。” 一瞬间,不仅是葛里欧禄,就连福蓝多也僵住了。必须支付给指路人何种代价——这光是用想的心脏就像要停止了。 “你……你想要求什么?”葛里欧禄忍不住发问了。 “和我合体。” 指路人说话的对象自然是福蓝多。葛里欧禄惊愕地望向福蓝多。 这个要说偶然未免也太过偶然的一致性,实在让人震惊不已。男爵为了杀死父亲福蓝多,要求与破坏者合而为一;相对地,如今在这里,福蓝多卿与指路人也要合体。这对亲子,看来终究是水火不容的魔天宿敌。 不知福蓝多会如何回答?葛里欧禄屏息静听。 “……你要进入我的体内……那样,会变成如何?”他按捺下不安问道。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力量会加倍——不过,这是当我和你处于同一层次的状况。” “哦喔,既然如此——” “只是,”指路人泼了冷水。“在你力量比我极端低弱的情况下,你会瞬间死亡,不,用贵族的说法,应该说是〔灭亡〕吧。那我就会变成要一个人去杀死背叛者。” 福蓝多沉默了起来。 说不定连他也忍不住害怕了。葛里欧禄不带恶意地想着。这时,他感觉到有像是地震低鸣的声响以及震动。 他随即清楚那时幻觉;纵使如此,全身上下的感觉却毫不让步地认定那是真的。 是福蓝多。因为福蓝多卿下定了决心,震动轰鸣便是随那而来。 烂烂生光的双眸睨视灰色长袍时的那股气势与妖气,绝非属于直到刚才还在惨叫着头被砍伤了的男人之物。 “我会被灭亡是吧,哼,不过你没想过我的力量可能会凌驾你吗?好吧,来吧——在我的肉体没被砍坏的情况下,控制肉体的神智,应该当然是比较强大的那一方吧?” “没错。” “那就进来吧。看是你得到我的力量,还是我支配你。这也颇为有趣。” 他并非逞强,也不是妄自菲薄或者自暴自弃。福蓝多全无血色的脸上,充满着能令见者当场被镇住的绝强自信。 会变成怎么样?葛里欧禄一面鼓舞好似行将涣散的意识,一面紧盯两名妖人。 是指路人获胜,福蓝多卿的心智落败?抑或是福蓝多卿胜利,指路人只留下力量消逝无踪? 显然无论如何,拥有超乎想象之力的破坏神,都将在世界上掀起无人可挡的杀戮风暴。 纵使破坏者与男爵合而为一,纵使是那样的他再加上D,也不知他们是否能同这名史上最穷凶恶极的魔神抗衡。 葛里欧禄委身于平静的绝望,同时注视灰色身影覆盖到床内的福蓝多身上。 ※※※※ “你想他会来吗?”沙哑话声问道。 这是在铁栅栏前,栅栏里面可以看见昏昏欲睡的妲琪。 “会来。”D答道。 “我也有同感哪。他要是来了的话,可能力量已经变成三倍——不对,是五倍。” “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看过一次,看过指路人附身在某个贵族上事件现场啦。”沙哑声音有些疲惫似的说了。“贵族败了,指路人赢了,结果有三座村庄整个被破坏掉,死者超过了两千人。” “那家伙后来怎么了?” “被收拾掉了。” “是你吗?” “这个嘛……”当沙哑话声转移话题之后,铁栅栏后面的妲琪开始活动了。 时刻是深夜,在地底的一间房间。 她下了床铺往这边走来的肢体,酝酿出比以前浓烈许多的妖冶性感气质。 被贵族吸过血的女性,为何会被除去性方面的枷锁?——这个堪称是永恒迷题的问题之结论,据说是由于吸血行为本身会解放女性的性欲力,让司掌性行为的肉体机能亢进之故。 然而,为何单纯的吸血行为会导致如此?——若要问这问题,直到现在也只有一个解答——不得而知。 不过,女性一旦沦入此一处境,她的官能美、银荡程度皆会无与伦比。据说在都城内的颓废艺术家与宗教团体里,有人会让私下招来的贵族吸食妻子或女信徒的血,再欣赏堕入腐美地狱里的女性姿态。 “D。” 做出彷如要把脸蛋和丰满胸部压到铁栅上的模样,妲琪呼唤了他,白皙手臂伸了过来。而被她呼喊的男人,则如漆黑人形钢铁般文风不动。 “……我好害怕喔,D。拜托你抱抱我。”甜美气息扑鼻而来的淫声缠绕着D的身躯。 “不对劲呀。”沙哑话声从D左手掌处响起。 “哪里?” “这女孩的模样。明明只有一次吸血行为,现在却那么沉迷,恩……” “怎么不来嘛?”妲琪眯起双眼,微张檀口发出喘息。在宛若贴覆薄绢的光嫩口腔里,红艳舌头蠕蠕微动。 “拜托你抱抱我嘛,人家又怕又冷呢。求求你。” 妲琪左手移往胸口,一颗颗解开罩衫的纽扣。她双手的动作、解开纽扣的方式,俨然是属于精于引诱男人的母兽所有。 艳丽雪白的隆起,看来仿佛要自行撑开衣杉。解开最后一颗纽扣后,妲琪凝望着D。 充满自信与银荡的表情,变成了愤怒的形象。 “为什么不抱我?你不想要这样的我吗?你这个性无能的、该死的阳痿猎人!” 她两手抓住铁栅栏大力摇晃。 “杀——杀!快杀了这家伙!” 不只何时,D背后的门已经从外头打开了。 两个人影跳了进来,立刻用铆钉枪朝D开火。 以三百公尺秒速呼啸射来的铁块所打穿的东西,是外衣的下摆。 胫骨挨上D连刀带鞘的一击后,两人仰天倒下,再也不动。他们由于剧痛而晕倒了。 左手朝着铁栅栏里龇牙咧嘴的妲琪说道:“好厉害呀,光凭声音就引诱了外面的警卫呢。D呀,这可不寻常喔。” D看了妲琪,眼瞳深邃漆黑。妲琪别开了眼睛,正要开口,D又仰望头上。 “来了喔?”左手说道。 D默默背过妲琪迈开脚步。 用预备用来捆绑犯人的绳索捆起两名警卫后,他走出门口。 在门要关上的前一刻,“——D!”妲琪叫道,那已非妖冶淫女的口吻,她眼中满溢泪水。 “救救我,D!” D转身,关门。 妲琪的下半身没了力气,变成只剩两手吊在铁栅栏上的姿势。她的手指痛苦地离开栏杆,少女瘫座在地开始啜泣。 又有谁知道这哭泣中混杂着安心? 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面对恢复正常的她的呼喊,D轻微——却有力地点了个头。 ※※※※ 月光仿佛更增了一层光彩。在中庭的树木、岩石上,月光如银色云霭般盘踞缭绕。 D站在庭院中央处的光灿圆形池塘边,仅仅只是如此,便已令月光与自都城运来的艺术雕像黯然失色。 让人有了这种感觉——就连微微荡漾水面的夜风,也仿佛不好意思似的,唯独避开了这青年的脸部而过。 拉衮的巨大身躯从公馆的方向走来。 “D,来了吗?”他望着门口的方向问。 “去留在家里。” “别这样说嘛,这儿可是我的地盘耶。” “所以才让你那样做。” 拉衮翻个白眼,瞪着不近人情的猎人。 “对了,怎么样?能赢吗?有需要的话,就让我这儿的小伙子帮你吧。他们每个家伙都不怕死喔。” “一下就死的话,也就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怕死了。”因为说这句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拉衮忍不住望向D的左手。 “绝对不准插手。”D下了严命。 “知道了啦。”一面不情不愿地点头,拉衮一面轮流看着D的左手和他的俊美容貌。 “那……只少让我留在这见识一下你的战斗吧。” “我说过,去留在家里——” “哦噢噢!”拉衮向后跳开了三公尺的身体,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因为他穿上了铠甲。 “一片好心却被人用刀气回报,这我可受不了。我说不定是你的爸爸耶——哇?!” 这次刀气真的是贴着他的脸掠闪而过。在铠甲里面知道这件事后,拉衮不禁战栗,全身喷冒冷汗。D竟然毫无半点杀气和预备动作,就直接斩出了如此骇人的一刀。 “真是怪物……就算我把精子提供给了那位大人……你也绝对不会是我的孩子。” 刀身“锵!”地回鞘,然后D望着门口方向。 “那个时候——我试着问了,”拉衮继续讲着。“问说〔是打算向人类收集精子,然后造出贵族跟人类的混血儿吗?〕可是没得到回答,但我不肯死心,又问〔那样的事会成功吗?〕、〔有试着进行过吗?〕——然后,我得到回答了。” D宛如黑色塑像般凝立不动。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个。”拉衮用像是在探询的口气说了。“——啊啊,D啊,你看,看看水池表面。我的身影很清楚,但你的却模模糊糊的,这就是半吸血鬼的宿命吧。人类和贵族的混血儿——你觉得那个例子会是谁呢,恩?” 拉衮提防着第二刀,摆出随时都能跳开的姿势。 没有砍来。 异样气息让月光凝冻。 “来了啊。”沙哑话声说了。“可是——很奇怪,明明感觉得到气息,却不知道在哪儿……” D突然望左一动。 就在大门正前方——做出似欲弯身的动作后,一骑黑色人马进入了中庭。 那个身上长袍色彩斑斓、垂贴地面,右手执持权杖的人影,正是福蓝多.博拉珠。 然而,那身躯的里面是?! “女孩在下面对吧。”这声音宛如是从极北冰窟中吹出的。是福蓝多的语气,贵族的意志力控制了指路人。 “别碍事,滚开!”说完后,福蓝多又舔舔嘴唇。“不,你就站在那吧。现在,我就要讨回手臂和头部的债。拉衮啊,你也要帮助这个家伙是吗?” “没没没那回事。”白天时,在山城中面对福蓝多寸不不让的黑道头子,卸下铠甲,用原本的真面目表明了一种恭顺之意。这可能是因为,他确切感觉到了福蓝多有某些异于平常的关系。 “恩,算了。你的处分之后再说。” 气势十足地猛一吐气后,骑手与马匹迎面瞪向D。黑马的身躯与脚部皆覆盖着泰坦合金装甲。 权杖指向D——D右手按上刀柄。 “等一下!”不知大喊的人是拉衮还是那沙哑话声。 就在这一瞬间,大地隆隆震动。 “也从地下来了?!”尽管知道左手这话的意思,但D仍一个沉身。 因为黑马冲了过来,在铁蹄下,闪光水平一现。 看吧!这是所有目睹者皆会不停传诵的吸血鬼猎人D之拔刀技——马的前脚自胫部被斩飞。 从猛然前扑的马上,一团炫目光彩映射月光跃入空中,黑色疾风自地面窜升。 在两者的交点,“锵!”地爆出钢铁交击声,过一会后水花溅洒地面。因为两人落入了水池中。 拉衮奔过去,看到一样东西后,露出想跳入池子里的模样,但在“口去!”地骂了一声后便放弃,开始往妲琪睡着的那栋房子跑去。 水池的深度是二十公尺,这个设计是为了要从地下的展望室,充分欣赏泳装舞女的表演。 如今,在这样的欢乐舞台的正当中,不知正展开着何等的死斗。拉衮在月光萧萧的水面上看到之物,乃是会令人联想起灰暗命运的晕散黑血。 第七章苍蓝阴翳的天使 从昏迷中醒来后,萨凡立刻知道自己是在葛里欧禄家里。 苍蓝男爵与蜜丝卡站在旁边,问了一个大出他意料的问题。 他被问了有没有关于把蜜丝卡体内的破坏者,转移给男爵的资料。 萨凡老实地回答:“不知道。” 男爵考量了一会,然后下令:“来帮忙。” 被从不逊于D的俊美面容上所涌现,能冻人血液的鬼气一吹,萨凡便失魂落魄地答应了。 令人惊讶的是,男爵完全清楚葛里欧禄实验室里的装置的功用。 不一会后,核能炉中燃起原子的火光,诡异化学药品在大釜里开始沸腾。 “速子喷射装置:能源填充百分之九十——OK。”机械语音不停报告检查结果。 “精神波动转换模式:调至最大值——OK。” “精神体移动用亚空间а:结束率九九九九九九九九分之一——OK。” 虽说是帮忙,但萨凡的工作仅止于搬走不需要的装置跟桌子而已,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工作,因为他只要一直站在一个地方,巨大的离心分离器、微波寄射式稳定装置就会轻巧地自行开始移动。 准备工作不到十分钟便完毕。 男爵调整完全自动控制装置后,走到躺在长椅上的蜜丝卡那里。 “真是抱歉,终于差不多了。” 失去一只手臂、颈部被砍开了一半的美女,脸色宛如白蜡,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出血已然止住,伤口也正在愈合,但身处地狱般的痛苦却依旧如故,恐怕这就是指路人的魔力。 “我体内的东西还在沉睡——没有关系吗?” “就是要趁它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完,男爵微笑。“我从那对姐弟的口中,听说了你受伤的缘由——你真了不起。” “只是犯了傻而已。况且,那也是因为破坏者跑进了体内的缘故。” “是这样吗?” 朝着“恩?”了一声的端丽面容,男爵说道: “或许贵族也拥有可能性,那是何单纯一味走上衰亡之路不同,对种族来说的另一种可能性。我和你,或者至少是你,恐怕都没料到自己会成为那种可能性的绝佳范本。你之所以赌命拯救了人类的姐弟,应该也是那种可能性的表现。那可能性恐怕是微笑的某种事物,若放着它不管,便永远无法察觉,它只会一直沉睡在基因的某处,而有个存在注意到了那点,想藉由它回避种族步向灭亡的命运。或许我之所以会不想要人类的鲜血,也是伴随着被那个存在所唤醒的某种事物而来的一种现象吧。你会庇护那些孩童,也是如此。” “可是,我——” “也可以想作是破坏者让你的某种事物活性化了。一想到它的存在意义,就只能说这实在是讽刺。” “我不知道……我完全无法理解啊,贵族会关心人类这种事……”一说完她便噤口不语,因为那正是她自己的行为。 男爵将蜜丝卡领到连着诸多管线的实验台上。 “请躺上去吧——应该一下就结束了。” “你是认真的吗?”萨凡在巨大蒸馏器的后面出声问了。“也没有说明资料,就要移动破坏者,这根本就是胡搞嘛。就算再怎么熟悉机械,在作业上也会有不知道的技巧吧,要是搞砸的话要怎么办?如果破坏者在弄到一半的时候失控了,这个世界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你能够阻挡它吗?” “退下。”男爵高声命令。“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你走吧。” “是、是,要是在这种地方待下去然后被牵连了我可受不了哪——小的先行告退啦,伟大的男爵大人。” 他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又在途中忽然转身,用奇怪的表情问:“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男爵一脸认真。 “至少我希望是那样——你走吧。” 萨凡耸耸肩,一面唠唠叨叨一面走了出去。 “人类跟贵族……太蠢了……会关怀体谅……喂,这是笑话吧……” 男爵站叨控制装置前,按下核能引擎的启动按钮。不知从何而来的马达声隆隆响起,圆筒型的电磁铁与电磁铁间有蓝白电流相连。 蜜丝卡在实验台上闭起双眼——不久后又睁开看向男爵。 “怎么了呢?” “或许这样会永远无法胜过福蓝多.博拉珠——但我还是无法动手,我突然变得无法动手了。” 男爵充满苦涩的声音和语气,让蜜丝卡连自身的痛苦都忘了,她坐起上半身。 “为什么突然这样呢?是在顾虑破坏者失控吗?” “比起那个——我更害怕的是你。” “我?”蜜丝卡一头雾水,不过她随即想到了。 “是说我会恢复成原来样子的事吗?” 男爵点头,俊美面容上有苦恼的暗影晃动。 “你是连接贵族与人类的重大可能性之一,其中破坏者占了很大的因素,我并不想消除那个状况。” “那么一来——您的心愿便无法达成了,连令堂的仇也是一样。” “我会杀死福蓝多.博拉珠;可是——” 蜜丝卡用难以言喻的目光望向咬着下唇的男爵,忽然娇笑了起来。 “怎么了?” “我——男爵大人,我并不想成为连接贵族与人类的美丽桥梁啊。” “那——” “我之所以救了那两人,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应该说,是和无法看着自己养的狗被别人杀死的同一心理;更何况,他们又连我的爱犬都称不上。的确,我不否认对他们比对一般人类更有好感,不过那对我而言只是累赘。请快点让我恢复原状吧,哪怕只是早个片刻都好。” 她的语气冰冷无情。男爵凝视着蜜丝卡,不久后,又摇摇头。 “你无法成为骗子呢。“ “才没那种事呢。“ “不,你的眼神太过温柔。知道了要拯救人类生命这件事的人,是没办法再度变回冰冷严苛的;而且,不变回去也比较好。请你再拉衮的城馆等待,虽然已无法前往理想乡了,但你应该还是能成为另一种理想的体现者的。我一定会处理掉指路人。“ “可是……“蜜丝卡的话中途断去,因为正如男爵所说,她的心灵里,已经不再有对于人类的本能性侮蔑和憎恨了。她喜爱着那幼小的两个人——那对拼命努力度过了艰苦的人生,并在未来也打算继续这样活下去的姐弟。 “请下来吧。”男爵离开控制装置,往蜜丝卡走去,同时伸出了一只手。 此时实验台亮起光芒。 无形的力量让蜜丝卡在实验台上仰天躺下,她的身体剧烈痉挛,后仰成弓形。 男爵惊愕地转身,当他认出一个站在控制装置前的意外人物后,大喊道:“葛里欧禄!” “看来在下这行将就木之人对您期望过高了啊,男爵大人。您竟养成了如此愚昧可耻的心灵!贵族所必要的,是能让低贱人类跪地臣服、直至吸尽其最后一滴鲜血也绝无悔意的冰铁之心;若非如此,您为何要一雪令堂的怨恨?男爵大人,请交予在下。在下吉安.德、葛里欧禄,如今就将那力量从蜜丝卡小姐身上转移给您!” “葛里欧禄——住手!” 男爵前进两步,光带自斗篷内侧飞闪而出,砍伤葛里欧禄左肩。但尽管鲜血四溅,老迈学者的疯狂仍无丝毫动摇。 “魔天之主啊!不灭的神祖啊!如今,奉尔等之名!最强的破坏者即将呈献予巴龙.博拉珠男爵!” 他的右手正要拍下显示器上的开关。 那手在空中停住。老人讶异地转身,但背后却根本没有阻止他的人。 “停手吧,老大。” 萨凡站在门口。 “难、难道——你要妨碍我?你这该死的叛徒!” 一面死命地挥动着手脚,同时葛里欧禄被从装置旁给拉了开来。 “你也符合一下自己的年纪,要死不活一点好不好?你也未免有点太激动了吧。” “为何阻止我?!” “因为我听到了很棒的话啊。我老妈也被贵族吸了血哪,明明还没有变成贵族的同伴,可是心脏就被钉下木桩了,还是在那之前一直跟她交往的村人钉的。虽然到底是哪边对哪边不对,我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可是要是贵族和人类和平相处了,我想像我这样的小鬼应该就会变少了。我那时才九岁。” 建筑物突然摇晃,地面与墙壁宛如化为液体似的泛起波纹,下一瞬间,门口一带有如乌贼的头部般隆凸高起,接着在破开石块沙土之后,一只状似巨大蠕虫的物体扭爬而出。 在马上退开了葛里欧禄的萨凡头上,数吨重的石块迎头砸下,又在他顶上一公尺处停住。微微一笑的萨凡心思都集中到了那上面,而这正是百密一疏。 蠕虫巨镰“呼!”地扫来,即便是拥有千手千脚也来不及发挥——不,四面的空间中确实不断有隐形手脚被砍断的迹象出现,然后巨镰横切开萨凡的身躯。 “竟敢妨碍我——这就是叛徒理所当然的报应!” 斥骂声自蠕虫上落下。尽管被砍成了两截,但或许是由于身怀过人武艺者的顽强之故,萨凡仍旧瞪大了双眼望向那边,然后“啊!”地叫了一声。 站在山之民的战车上的老丑身影,乃是葛里欧禄本人。 另外一个——那个被萨凡抓住的葛里欧禄,早已被埋在蠕虫底下的石块跟沙土里,显然已经当场毙命。换言之——这是? “若是福蓝多卿的话,应当就清楚我的研究成果了——请您现身。” 葛里欧禄声音响起的同时,福蓝多从蠕虫的某处站出来。而被抱在他双臂中的少女——正是妲琪。也就是说,D被打败了?! 对萨凡还是另一个葛里欧禄的尸体看也不看,福蓝多睥睨俯视地上的儿子。 “你想,我是为何而来?放心吧,并不是来收拾你的,而是为了你背叛我的仇恨,为了给你更深沉的绝望而来的。看吧,这少女虽然躲在拉衮那里的地下,但仍被我轻易得到,明天的夜晚,我就会让她成为我的新娘。而且——哦,在那的是来寻求理想乡的小姐对吧。我从指路人那全都听说了。” 当这男人稀罕地在唇上闪现老好人式的微笑刹那,男爵放声大喊:“住手!”同时斗篷内射出白光。 撞开那光芒而射来的权杖,残忍地刺穿了平台上的蜜丝卡胸口,还扎透了实验台插入地面。 “蜜丝卡?!” 权杖末端迸出的闪光击飞了想奔近她的男爵身体,火焰包裹男爵的斗篷,但他随即站起,他的头发、皮肤遭火焰烧燎,正不停烧伤溃烂。 “哦喔,叛逆之血依然不息啊。很好,巴龙呀,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若仍想对我下手,便在明日夜晚0:00前来〔死骨原〕,那个我曾抱着你散步,令人怀念的场所哪。要单刀赴会也无妨,要带人相助也无妨;只是,别忘了,如果迟上一秒,我的獠牙便会咬入这少女的喉咙呢。死心吧,巴龙——忘了我的事还有这一切,然后离开村子吧。只要你栖身到某个远处乡下贵族的家中,报上了名号,便一辈子都毋须烦恼人类的鲜血。只不过,报出的名号,记得要用我的啊。” 光束再次自男爵胸口射出,但福蓝多卿已经进入了蠕虫体内,就连葛里欧禄也再次不见。 地震隆隆声起,当巨虫开始往地底移动之际,男爵跑到蜜丝卡身旁。 她单薄的肉体有如昆虫似的被钉在实验台上。男爵的母亲也曾如此。 “男爵大人……” 蜜丝卡睁开眼睛。恐怕巴龙想要捂起耳朵,因为他又必须再次一个人,在完全相同的状况下,听着心爱女性的临终遗言。 “请你……走吧。”蜜丝卡吐出如丝线的气息。“像令尊说的那样……抛下这村子的话……你就不会……灭亡了。倘若……贵族与人类……真能彼此理解的话……那就是你……今后的使命……尽管我也很想帮助你……但是……” 蜜丝卡的身体陡然变得沉重。 “男爵大人……在被刺中的前一刻……我抑制住了……破坏者……已经不能再……继续流血了……拜托……请快离开这村……庄。” 男爵不愿看见这名美女化为飞灰的模样。 他抓住权杖一口气拔出,接着缓缓地朝控制装置那边说道。 “你犯了个错呀,父亲大人。” 他称呼福蓝多的方式再度改变。只是,除他以外,这世上可还会有人呼喊父亲呼喊得如此悲痛、凄惨? “我明天会杀死你。父亲大人呀,你就好好见识贵族与人类的力量吧!” 接着,他踩着缓慢的脚步,朝他之前好不容易才放弃的装置——召唤破坏者的控制装置走去。 ※※※※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当拉衮的不夜城今晚也开始点亮灯火,室内开始充斥身着华服的乡民跟女性的娇声莺语时,D苏醒了。 水中死斗的最后,他杀死了福蓝多;相对地,他自己也身受重伤。而他让负伤的身体躺到了位于中庭一隅的柴火小屋里。纵使拉衮主张要在更舒适的场所让医生帮他治疗,但D那时已经睡去。 D知道有像是巨大地底战车的东西,侵入了地下的隔离室掳走妲琪。而这名青年无论身负何种伤势,在当时应当都会断然前去拯救她才对。 但他没有那样做,原因是福蓝多在水中临死前低声说出的奇怪话语。 虽然我灭亡了,但明天晚上0:00会在死骨原等你,我和地底少女在一起。要是迟了一秒。少女便会成为我的新娘。 而说出这些话的脑袋,那时已被D的刀刃斩下。 然而,确认过福蓝多在水中化为尘埃后才浮上水面的D,他的模样也只能用〔凄惨〕来形容。福蓝多的权杖也同样砍开了他半个颈部。 不理呆掉的拉衮,D走入柴火小屋后关上门。 拉衮从门缝间偷看,然后目击到了诡异——而且连他也是头一遭见识的光景。 躺在地上的D,用右手推合快要断掉的颈部,左手按在伤口上。血仍在涌出,但血却没有流下,因为被左手掌给一滴不剩地吸掉了。这从左手发出的“嘶嘶……”声可以得知。 他知道D是半吸血鬼,然而,在这世界上会有像这种——吸食自身血液的可怕生物存在吗? 惊人的还不仅止于此。左手拿开后,颈部已经痊愈了一半,然后左手——显然那不是D的意志而是手自行活动——挪到地面上,动起五指挖土,又把刚才吸进去的鲜血吐到挖出的土上。 在那一瞬间,转向拉衮那边的手掌上,冒出了无疑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东西,让门外的拉衮变得像死人一样僵硬。这就算让人心脏麻痹也不足为奇。 诡异左手进行的仪式仍在继续,左手插到化成血泥的土堆内,接着那土一下子便被那张小嘴吃光。当最后一口土被塞进嘴里后,拉衮看到在那张嘴巴里有蓝白火焰燃起,那显然是一种绝对神秘的强大能源燃烧。 仍在熟睡的D颈部的伤痕,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 然后,如今拉衮一个人迎接了随着夕阳一同走出柴火小屋的D。 “要不要先去喝一杯?”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调很怪,因为他看到了D——的左手的进食。 “为何没对我下手?”D问。 “啊?” “你看我的眼光中有杀意,是福蓝多命令你的吧。代价是贵族之力?” “全被你看穿了。”拉衮拍拍额头。“在看到你的战斗之前,我都是这样打算的,但还是放弃了。要是被像你这样的男人给惦记上,就得一辈子提心吊胆地过活了;再说,我本来也就不爽福蓝多。” 不知D是否相信这些话,他换了个问题。 “死骨原在哪?” “哦,那是福蓝多城堡西边的平原,在城堡前面往左弯过去以后马上就到了。不过是谁在那等你?福蓝多不是已经被干掉了吗?” “只是其中一个。” “啊?” “他是两个人。” 拉衮愈来愈迷糊了。 “葛里欧禄研究了什么?” 想了一会后,拉衮一拍手,“经你这一说,他确实曾经要我向都城订购怪书过呢。记得是关于分身的书——喂,你是说,那个福蓝多有两个人是吗?!” D默默骑上系着的马,淡淡说道:“蒙你照顾了。” “没啥大不了的啦。不过——你保重啦,就算是我。也只有你的生活方式学不来啊。” 从迈开步伐的马匹背后,又传来—— “虽然就算说了这话可能也没啥用,但要是累了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喔!我会欢迎你的,会先帮你准备一大堆美女哟!” D举起一只手,是左手。当在那朝向自己的手掌上,看到一张开心笑着的脸后,拉衮差点向前摔倒。 ※※※※ 葛里欧禄从位于福蓝多卿的实验室窗口,眺望渲染西天的夕阳。 他老迈的身躯——脸上深刻的皱纹、弯腰驼背的身影消失在红光内,宛如融化其中。 实际上,他已经是具行尸走肉,当他目击到歌迪丽雅被刺死在眼前的瞬间,支撑年老身躯的热情微焰,便已消失无踪。 如今,他一心寻死。在他右手中的拐杖把手里藏有匕首,只消用那一刺疲弱搏动的心脏——就可以告别这个空虚的人生。 当他没下什么决心,就把那匕首对准了自己之际,有人从背后叫了他的名字。 一转身,葛里欧禄瞪大双眼。 站在三公尺开外的白衣女子全身正不停滴垂水珠,而不知为何,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他一眼就知道了那是谁。 “夫人——歌迪雅小姐?!” “是的。”女子颔首,用在昨日午后与D说话时的相同声音说道。 “也就是说那有效果了呀!啊啊,在这十年中,我连这都不知道……” “这也难怪。我的出现,是在你认为失败以后,又再过去了一年的时候。” 分身——葛里欧禄成为这个构想的俘虏,是他在对福蓝多的妻子注定飘荡水中的命运感到束手无策之后的事。 好想制造出另一位歌迪雅小姐,给予她另一种命运。 由爱慕而生的热情,日复一日地加深了执着的程度。终于,天才的头脑在动物实验中获得成功,进而跃跃欲试地着手了歌迪雅的分身化。 然后,失败以终。 葛里欧禄并没有失误,因为在他自己和福蓝多身上如今就成功了。本来,在福蓝多的情形,一开始只能以声音的形式出现;完全实体化是在得知男爵回乡的消息之后的事,而葛里欧禄用自己进行实验也一样在那时开始。 当然,在这之前,每当发现新希望,他便会劝请水中的夫人再次接受实验,但得到的回应始终只有淡淡的拒绝而已。 只是,万万想不到,对最爱之人所做过那唯一一次的失败实验竟然成功了! “歌迪雅小姐!”老人浑然忘却主仆分际的铁则,喊着她的名字。“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件事呢?要不然我就不会一直如此痛苦了,不会对让你变成了水中居民一事感到痛苦。” 歌迪雅之所以没告诉他,或许就是因为如此。 “你还不可以死,葛里欧禄。”水中女子说了。既不冷冰也不温柔,这正是令人宛如置身水中的口吻。 “你还留有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创造者必须对造出的事物负责到最后,请消灭掉那个人的分身。” 葛里欧禄一直在颤抖,因为他早已清楚女子的要求;但即使如此,一旦那被说了出来,他还是不禁战栗。要把那个福蓝多卿的分身给—— “我在漫长岁月中,一直无法离开那个地底。而我变得能离开,是在那位美丽年轻的先生,来见到了另一个我之时的事。我跟着那位先生外出了。而只要我想,任何人都无法发觉我的气息。葛里欧禄,这是因为你的实验室得到了超乎你想象的成功。我能在日光中和那位先生一同骑马奔驰,此外,在回来这城堡后,还看到、听到了你和外子所进行的一切。” “……” “关于那些事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有一点——葛里欧禄呀,请破坏你制造出的外子还有我。” 老人吞咽一口唾液,他上下蠕动的喉结看来虚弱可怜。 “这……夫人……我无法做到,不,是不能去做。第一,现在的福蓝多大人究竟是不是分身,这连我也不得而知……夫人,消失的可能只有您而已……请您别再给我这样的老人,那有如撕裂灵魂般的痛苦了。” “请你去做,葛里欧禄。” 老人背对湿濡女子,接着,湿润的白皙双手触摸了他的肩头。 或许是飘荡水中的女子依然具有贵族的魔性,当那双手缓缓探扶他的喉咙,摸过他的胸膛时,老人双颊恢复了血色,呼吸宛如野兽。 “你曾消灭过我一次,用你的手,用你的手术刀。再毁灭我一次——这就是你的补偿。到那时,你也一起死,和我一同走上黄泉之路吧。” 葛里欧禄的双眼涌现错乱的生气,那是极其昏晦的色调。 ※※※※ 死骨原的名称由来,有人说是因为与贵族战斗过的村人们,在那里背曝尸荒野的缘故;也有一说是因为贵族在奇怪实验中所有的生物之尸体,被抛弃在那里。 无论如何,这片土地的土壤赤红有如饱含鲜血。而或许是吸收了那血,茂密的杂草异样高长且绿意深浓。 自黄昏时起开始起风。多数的飞翔生物不去抵抗风势,直接离开了这平原。有数匹蜥蜴状生物灵巧地挖开红土,开始啄食昆虫或土中小虫。 它们突然感受到某种气息。在丢下猎物一起逃开的生物后方,出现了一只似是巨大蠕虫的物体。 它停在平原的正中央处,多处令人惨不忍睹——在那虫的鼻头处,全裸的妲琪被捆住了手脚,绑成十字型。 舱盖打开,福蓝多卿的脸出现。 那随风飘扬的头发也好,斑斓绚烂的长袍也好,他手持可怕权杖、乘坐山之民坐骑的模样,都有着要以美少女作为祭品,施行禁忌仪式的魔界王者之风采。 睥睨四方后,他说道:“还有一分钟——莫非,两人都胆怯了?” 由此看来,他似乎原本预料D跟男爵都会来,并打算同时与两人交手。自信得令人畏惧。 他走到蠕虫前端,站在那里仔细俯瞰妲琪。 “按照约定,我昨夜忍着不滋润喉咙。而这也是按照约定,要是他们晚了一秒——” 他微微一笑露出獠牙,这是恶魔的形象。 轻轻落到地上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再度歪斜成笑容形状,走近妲琪。 感觉到他的气息,妲琪睁开双眼。 “不要……别过来……” 福蓝多卿以淫魔才会有的眼神,扫视过拼命转开的脸庞和丰满的胸部,说道:“哼哼哼……只要不吸血就行了吧。” 紫色的浑厚嘴唇压到了右侧乳防上。 妲琪因皮肉被“噗嗤!”地咬破的痛苦而难过地挣扎,从柔嫩肌肤与嘴唇间,悄悄流下了两道血线。 “没有吸血啊,没有吸血。” 嘴巴离开后,那里黑呼呼地留下两个血肉模糊的咬痕。 接着,可怕的双唇再度贴到了左边乳防的美艳弧线上。 “啊呜呜呜~~”妲琪扭动身体。 贵族的吻咬之所以会令牺牲者变得恍惚,在一般的说法里,是因为吸血此一行为本身所拥有的魔力之故。但没有伴随吸血的吻咬,就单纯只是咬破皮肉、给予痛苦的兽行而已。 痛苦扭动的少女浑身鲜血淋漓,咬痕无情地接连刻印到光洁小腹、腋下、大腿上。 似乎是陶醉在血液的气味中,福蓝多的表情变得恍惚。尽管这是为了抑止吸血欲望的行为,但竟连催眠术都不使用,就直接给予手脚无法动弹的少女獠牙毒咬的痛苦,或许这也是贵族的残忍程度之表现。 由于极度恐惧与强烈痛苦,妲琪晕了过去。 福蓝多估算时间,在风中喃喃低语。 “还有三秒……两秒……一秒……总算——” 他胸口处响起异样声响。 因为电射而来的木头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膛,枪长足足有两公尺。 福蓝多因冲击力后退了二、三步,“来了吗?”他通红双眼望向的地方,是前方的如波绿草。没当长草随风起伏,月光便点点闪烁,看来美丽一如群萤乱舞。 有人分开如此美丽的绿草而来—— “D。” 黑衣人影手中紧握着一把刀。 福蓝多用右手抓住长枪,将它从前面拔了出来。 “来得好啊,巴龙那家伙怎么了?” “我在这。”这话从福蓝多背后传来。他也不转身,便说道:“还在等什么?过来啊。”尽管D的木枪确实贯穿了他的心脏,但他却毫无痛苦之色。 “D啊——你退下。”男爵说了。 远望了男爵的面容一眼后,D点点头。或许是把这当作了开始讯号,福蓝多的身体回转向后。 他看到了儿子的面容。然后“噢噢!”地低叫了一声。 男爵那堪称青春结晶的美丽容貌并无改变,但双颊肌肉消瘦、肌肤失去血色,简直就像是地底的亡者。而最为惨厉的,则是闪动血芒、凝视福蓝多的双眸里的那股凄烈气势。 莫非是男爵认定了,唯有化身恶鬼才能杀死魔王? “巴龙啊,怎样?接收了破坏者了吗?”福蓝多问着。这是理所当然。 “不——只靠我自己。”如此一说完,光束立刻自斗篷中迸现——相对地,权杖也从福蓝多右手中射出。 区分生死的时间既像永恒又像一瞬。 福蓝多的身体垂直喷闪流光;同时身体被权杖刺穿的男爵往后方摔飞。 男爵的身体一瞬间仿佛突然胀大——下一刹那,他体内爆出“轰!”的一声有如击打大鼓的句巨响。 但即使如此,男爵仍勉强撑了下来,保持住站姿。 福蓝多对他低声说道:“你这家伙——果然接收了破坏者。”光柱仍在他身上继续喷流,那光将福蓝多的高大身躯往左右撕分推开。 “雕虫小技!”他的两手按住颅侧。 只见福蓝多灌注全身力道后,慢慢压合正要裂开的身体。 “看道了吗?巴龙,这就是你的父亲!” 光带斩过正要大笑的福蓝多胸口,他的身体开裂成一个十字符号。 “呜喔喔喔喔!”他放声大吼,这是宛如天地怒号的惨叫,夜风扑打他的脸庞。 “没有愈合、没有愈合啊!指路人你在做什么?!”福蓝多踉跄着倒入草丛中。 在他身后五公尺处,男爵也趴倒在地,因为刚才的光击是他挤出的最后力量的一击。 爬到男爵那里后,福蓝多倚着插在男爵胸口的权杖站起。 “会随歌迪雅而去的——是我还是你?” 他大力一捏抓着的权杖。男爵无计可施,身体因剧痛而反折成弓形,不停痛苦挣扎。 福蓝多要对男爵做最后一击,他拔起权杖,将它从头上高高刺下。 再一次——对准心脏。即使附有破坏者,恐怕男爵也无法承受第二次的攻击。 福蓝多身体一震。 因为另一枝权杖从背后刺穿了心脏。那是他用来灭亡他夫人的权杖。 “你、你这混蛋……” 他想要转身,但已无此必要。 在劲风中,身着漆黑外衣的人影妖诡绕至他面前。 “你该退场了。”低声说完,D一刀斩飞福蓝多的脑袋。 但即使那首级落到了远方红土上,他的身躯依然没有倒下。 “不会灭亡的……我不会灭亡……”声音远远传来。因为滚落到红土上的首级说话了。“……指路人啊……带我去……理想乡……” “哦喔!”风中响起低呼声。是D左手一带发出的。 只见无头身体前进方向的前方空间,如阳炎般扭曲变形,那幅光景——黑白分明的浪头以及位于彼方的大陆都出现了。水晶宫的彼方闪烁生辉,光彩永不熄灭。接着海浪分开,那条海中道路浮出。 D无言走到男爵身旁,扶起他。拾起福蓝多落下的东西,让男爵惨白的右手握住它。 “这还能用吗?”D问。 男爵微微睁开眼睛,点点头,说:“我没有破坏者的力量。” 他并没有借助可怕的存在的力量,他害怕招来永无休止的破坏。为了杀死父亲而想得到那力量的强烈欲望,被清冽的意志给压了下来。只是,如此却遗留下了悔恨。这样下去无法战胜父亲!而当绝望与憎恨相互重叠,远至激情的顶点时,另一种力量觉醒了。 那力量是—— “既然如此,你就和我一样了。”D说道。 男爵两脚站定在大地上,当他大力挥下了右手与权杖时,D放开了他。 一面看着呼啸飞去的权杖将福蓝多的头颅化为齑粉,男爵往前倒下。福蓝多的高大身躯也同时倒地,他的手一面颤抖,一面往光彩夺目的香格里拉伸去。 然而就在要碰到那个宛如幻梦的空间之前,指尖突然无力垂下,贵族的手空虚地落到红色地面,之后再也不动。 这就是父子对决的结局。 目睹完这一切后,D正要回去男爵身边,又突然侧耳倾听风声。 “有女人的声音呢。”左手说了。“跟男爵的母亲很像……恩……” 以下的事后才知道的事。 在福蓝多城堡中的葛里欧禄实验室里,老学者割断了颈动脉而死。在他身旁,有台遭到破坏、无人知晓其功用的机械,此外地板上还留有像是洒过水的痕迹。看到那水渍是人的形状以后,发现这些的数名农民不禁吓得发抖。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老学者遵照偷偷爱恋的女子之要求,破坏了分身的装置。 最后的福蓝多倾乃是他本人这件事,或许也就这样永远无人得知。当葛里欧禄在看着往日曾因他的手术刀而被赋予悲惨命运的女子,再度因自己的破坏行为而化为清水时,他究竟在想着什么?这也永远成为谜团。 他们一同踏上了黄泉之路;然而,他们的手是否有彼此相握,其他人对此也不得而知。 ※※※※ 在两天后的黎明,D向男爵告辞。在拉衮城馆的中庭,休威、梅还有公馆主人都出来送行了。 男爵的体力已经恢复,那是令人惊异的速度,和D复原时相同。 “一模一样哪。”左手感慨良多地说了。“成功的例子又多了一个是吗?” “你要留在这?”D问男爵。 “不,马上就会出外旅行。我想贵族是没有容身之处的。”男爵微笑道。 “都已经不是贵族了。留下来比较好的。”拉衮像衷心感到遗憾似的凝视着年轻贵族。 冬阳开始充满庭院,满溢生机的一日即将开始。而且,在这两天之内,由〔某位大人〕所施予的处理,似乎是发挥出了除打败福蓝多的那力量以外之其他效果,男爵发现自己连在阳光下也能进行漫步。他没有借助破坏者的力量,用意志力避免了自己招来无休无止的破坏。拉衮说的话的意思,就是指这一点。 “相对地,我们会留下来喔。”休威自豪地如此说了,梅轻轻摸摸他的头。因为两人决定在拉衮的城馆进行特级表演。 “话先说在前面——” 听到D的话,拉衮连忙把两手伸到前面摇动。 “我知道啦,保证绝不会对两人乱来的。要是那样的话,你大概会像风一样突然出现剁掉我的脑袋吧。” “妲琪姐姐还没来呢,明明说过马上会来的。”梅转向身后——转向城馆门口。 “我去看看。”休威说完正要跑出去,男爵按住了他的肩膀,往城馆走去。 冬日阳光将苍蓝身影洒落于地,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馆门口,数分钟过了。妲琪的房间就在门口过去的第三间。 “我去。”拉衮正想迈开脚步,漆黑外衣已闪过他身旁。 穿过城馆门口,D在妲琪的房门前停下。因为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他静静推开门,自窗户射入的阳光积聚在白色床铺上。 妲琪的上半身呈露在那里,似乎是为了替D送别而换上的灰色毛衣上,散布着斑斑红点。 D走近俯瞰,妲琪已经香消玉殒。 “那女孩——在加入我们之前,就已经是〔牺牲者〕了。”阴沉声音自背后传来,男爵似乎是站在门房后面。 “应该是个叫什么约翰卿的,用他的催眠术压住了她身为〔牺牲者〕的记忆。不过因为之前的惊吓所以觉醒了,我一靠近,她就突然抱了过来。” 恐怕,那是打算看准D与男爵的疏忽,事先植入了会让〔牺牲者〕本性觉醒的关键字或其他东西,只是直到刚才为止那个关键一直没被触动而已。 D转过身。 一手按着颈子的男爵胸口上,也散落着鲜血斑点。 “被咬了?” “啊啊。” 男爵面容苍白,双唇失去血色,染血的红色獠牙从唇中露出——妲琪的喉咙被咬碎了。 “你也觉醒了是吗?” D耳畔响起一句遥远的话。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个。 妲琪的声音回荡。 救救我,D! D听见苍蓝话语。 “D——消灭我吧。” “没人委托。” “我就是委托人。” “了解了。” 一瞬间,两道闪光彩饰透明清晨。 男爵的光带猛地反转,掠过D上半身后砍入地面;D的刀身刺穿他胸口扎入墙壁,男爵的斗篷将D的眼瞳染为苍蓝。 D站直身躯,让妲琪的身体在床上躺好,走出房间。他不欲目睹男爵的临终,D知道他的光击是故意砍歪的。 “男爵啊——你为何来此。” 无人听见这句轻声低语。 无比阴沉、无比美丽的人影走出走廊。前来迎接的梅跟休威的笑声,从城馆门口的方向接近了。 第十卷 双影骑士(上) 第一章 前往「梦魇」 风疾劲而沉重,因为里面带有名为「杀气」的分子。 荒凉大地的一角有两个人影相对峙。每当风吹过该处时,便会转为狂暴。天色昏晦宛如幽明异境。 突然,其中一个人影跃起,在垂直上升了三公尺的同时双手往正下方一挥。 只见黑土中喷爆出狰狞火焰,朝地面的人影疾攻而去——火焰有两道。 火线汇聚至人影中心,宛如出色画家所绘出的线条。 银光交错——银光有两道。 既然火焰是物理性质的存在,拥有质量与硬度,因此可以用比它更巨大的质量和硬度将它击开。 将火焰斩出光整截面并将它扫开的银光,化为一闪刀刃射入空中。 出刀者轻轻一跃化为飞燕。迎头砍来的刀身,比正要再往上飞的空中人影快上一步,砍开那人的头顶到颈根处。 风染为朱红。当风让鲜血打落黑色地面之际,两个人影在十多公尺外的彼方以立姿着地。 一个人影倒了下去;一个人影屹立大地。 也不擦拭刀身,胜利者便将刀收入背上刀鞘。刀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并非刀身另有玄机,而是因为刀速胜过了血液的附着力。 夜风恍惚陶醉地一亮,因为它吹过了人影的脸庞。 在帽沿宽大的旅人帽下闪闪生光的深邃黑瞳,令数千数万画家绝望束手的鼻梁线条,静静充满无比凝重意志的双唇—— 夜风探问着,问道——请告诉我你的姓名。 「……D。」有人叫道。 头颅被砍成两半的人影出声叫唤,业已露出死相的脸正带着笑容。 「……D啊……听我说。」连声音也已是死者的声音。 天地呼呼吼啸,黑色外衣的下摆遮隐D的面容,彷佛是要挡住死人的声音,彷佛不欲让D听闻。 尖锐拍击声响起。 戴着黑手套的手掌拍落了外衣衣摆。 「哦喔……你愿意听是吗……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但是……对你而言……那是会让你……落入地狱的一句话……」 倒在地上的人影,是个白发白胡的老人,他的长袍是用色彩缤纷的金属丝织就而成。那精巧的配色,显示出他是个连在贵族之中也备受尊崇的魔道士。 美丽人影不发一语地站着,宛如这种台词他已听闻过数万次一般。 分成两半、染满鲜血的脸部往左右裂开,老人举起两手压合头部。 「……前去……『梦魇』吧!」这声音宛如是自地狱传出。 话一说完的同时,他松开双手,不知是鲜血还是脑浆的液体,从开裂的切口处黏稠稠地溢出,因为他虚假短暂的生命结束了。 在只有风呼呼咆哮的荒野中,涌现了一个新的声音。 「他说了『梦魇』是吧。」这是从D自然垂放的左手一带响起的。 「那是什么意思?」D问道。 左手冒出了惊慌的情绪,一眨眼过后—— 「不知道呢。」沙哑的声音如此回应了。「是临死家伙的胡说八道吧,是为了要混淆你的临别赠礼。」那声音里掺进了痛苦呻吟声。D用力握紧了左拳。 「呜呜……别……乱……来……」 拳头颤抖,手指与手指相互融挤,指甲刺破了皮肉,鲜红细线开始往地面垂落。 「回答我。」D说道。 「回答什么?……好痛……我……什么都……」 「『梦魇』是什么?是人名?地名?还是……」 「不……知……道……」嘶哑声音转成了像是口吐白沫的语气。 拳头更缩紧了一圈。 沉默出现。 维持了数秒钟可怕的挤压之后,D松开手指,风吹散了覆盖在黑色掌心上的鲜血。 D微微闭上双眼。「梦魇」这个词无论在记忆的哪个角落里都不存在,尽管如此,身体却传出了细微的异常。 血液奔流的速度转快了,虽然只有数千分之一秒——D的肉体仍捕捉到了那个异常。 是来自心脏,还是来自基因? 那很像是妖异的悸动。 就在听到「梦魇』的瞬间。 D望向被淡淡幽暗所封闭的平原彼方,整条地平线上有彷如烟尘的东西在蠢蠢而动。那是随风摇动的众多成群人影。 只有D的双眼清楚看出了他们丑陋的真面目。有如枯木的手臂、长有弯钩指甲的指头、好似从腐败物中生出的肌肤、让人联想起死鱼的腐浊眼睛——这些存在,全是刚才毙命的魔道士之咒语从地底所招出的。 连D也不晓得他们的真面目为何,也不知道他想驱使他们去完成什么。支使他们的主人,如今业已化为浑身鲜血的死人。 D短短吹了声口哨,某处响起了铁蹄声靠近他。在白色改造马停下脚步之前,D便已到了鞍上。 一拉缰绳,马匹直接开始疾奔。 朝残缺破烂的活死人群的反方向奔去——恐怕,是要往魔道士说过的地狱而去。 ******* 白色马匹与黑色骑手如黑白旋风般闯入吉鲁哈艮村,是在刚过半夜的时候。深更半夜的厚重黑暗渗入了街灯里。 在位居山麓、内有诸多丘陵的村庄里,一座又特别高了一点的小丘上,有间屋顶、墙壁统统涂刷成黑色的住宅,如黑暗般静静盘踞于山丘上。 (漏了一句) 在甚至连有没有门都看不太出来的住宅前,D举起拳头敲了一下。 黑暗中闪现出纤细光线,那光接着转大。它看来不该是只敲了一下就会被推开的门。 手上拿着熏黑煤油灯的人是个白发老婆婆,她的相貌像是被贴上了人皮的骷髅。左眼处盖着黑色树叶,应该是用它来代替眼罩。她张开了宛如裂缝的嘴巴。 「竟然在这种时间,造访南边境第一魔道士欧丽格的家——想必是有献上性命甚至是灵魂的准备吧。」她的语气有如自幽暗洞窟吹出的冷风。 「若你希望的话。」D说了。 这一瞬间,女魔道士的双眼猛然睁大。 「这声音——」在灯光后面,老婆婆激动地眨着眼睛。「不,这张美丽的脸——这是……怎么可能!」 「我有事想来请教魔道士欧丽格。」在D说完话之前,大门便整个打开了。 数分钟后,女魔道士把热茶送到了坐在厚实桌子前的D手边。 她一面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那张彷佛连光明、黑暗、声音都能吸收消弭的美貌,一面问道:「你要做什么?」 「听说魔道士欧丽格的得意法术,是回溯过去的记忆。」 「正是如此呢。人类、马、鸟、食影者、炎兽、心灵鬼——不论是哪种妖物的记忆我都能够潜入,让对方忆起过去;可是——」停住话后,欧丽格的表情就消失了,彷佛自己做了会遭严重天谴的行为一般。 在她面前的,是张绝世无双的美丽面容,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乃是一种背叛,对人类不可能拥有之美丽的背叛。 「可是……」老婆婆拚命努力想维持自己的高姿态。「可是……你不行,回去吧。我在今晚谁也没见过,也没见过什么美丽的人——我决定一直到死都深信今晚是如此。」 「为何害怕?」D在小圆桌的另一边问了。 「我没有怕任何东西!」 「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又或者——」 「我没有看过你——反正你快出去;不然,我就自己出去。」 「帮我取回我的记忆。」 D的话让老婆婆像罹患疟疾似的抖了起来。 「你说出来了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报酬是规定的十倍,而且,还会教你一个技巧。」 「技巧?」 「窥探你自身过去的技巧。」 「说什么蠢话!」 老婆婆低声发笑。回溯过去的魔道士无法回溯与自己相关的事物,乃是自然界的定律。 D没笑。老婆婆止住笑声,舔舔细窄的嘴巴后,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是说……你可以办到?……不,你可以……一定可以……只要是你的话……只要是那个……那时,在五岁的我面前……斩杀了将近三十名野地强盗的…美丽恶魔就可以——那是我唯一记得的一个过去了。」 「怎么样?」 被一问话后,老婆婆猛地望向D的左腰处。因为她觉得刚才的沙哑询问,似乎是从那附近传出来的。 考虑一会后,老婆婆点点头。 「我知道了,美丽的恶魔。费用只要照一般算就可以了,剩下的就用我的过去作交换。不过,虽然我没有怀疑你的理由,但能否稍微让我见识一下你办得到的证据?」 在迷惘不安的老婆婆眼中,看到D举起左手,他没有戴上手套,当越过桌子伸来的那只手按住她右太阳穴的同时,老婆婆的身体在椅子上往后一仰。 她表情一变,变化在一眨眼的数分之一时间内到来。 愤怒、憎恨、害怕、喜悦以及悲伤,毫不留情地闪过、打击、翻弄满是皱纹的脸庞。 锅盖在某处发出了细小声音,似乎正熬煮药草。 在那声音二度响起之前,老婆婆已经用普通的姿势瘫倒在椅子上。这与肌肉的松弛不同,不可思议的安适包围了她全身上下,她正流着眼泪,似乎是看到了些什么。 眨了好几次眼睛止住眼泪后,老婆婆把焦点凝聚到D身上。 「你合格了,D。」老婆婆用澄澈的声音说道。「我记起来一切的事了呢。就当作是我的感谢,我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过来这儿。」 老婆婆一手拿着煤油灯站起,往房门口踏出一步,结果踉跄了一下。她来不及站稳、往右边摔去的身躯,被一个黑色身影扶住。 是D。 「真教人吃惊,说不定你的本质是个好人哪。D——过来这儿。」 走出房门,再走过一小段幽暗的走廊后,老婆婆打开了里面的门。 那是间冷清的房间,只有金属制的床与椅子而已。 「躺下去。」对D指指床铺后,老婆婆从墙上的凹洞取出一枝竹笛。 「这叫作回溯笛,里面有特殊的装置,能对脑部的记忆进行探取。至今为止曾对将近两万个人类、妖物用过,从没有一个失败的。」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对D感到不舒服。在老婆婆五岁时,那个挥舞着凄怆之刀的男人应当是他没错,要窥探他的过去,让她不禁心生畏惧。 「躺下去。」欧丽格指向床铺后,含住笛子。 不久,低细曲调响起,从天花板传往墙面,回汤室内。 「深部第一层——通过。」口中含着竹笛,欧丽格低声如此说了。不知她是怎么办到的? 旋律一变。能取回消失记忆的名笛之秘密,就在于笛子内部的回复记忆构造,与唯有魔道士一族知晓的曲调。 D一动也不动,不知是否睡着了?不,根本不晓得他到底有没有在呼吸。 「深部第二层——不,一口气进行吧,神秘层。」 宛如为他的美貌所惑,魔道士欧丽格的声音里,掺混了有如沉迷于血腥之中的凄厉语气。神秘层——这是只有她这一族才能触及的人类精神神秘领域。 重新含好笛子后,欧丽格开始吹出与先前截然不同、异样短促的节奏。笛音伴随闪光刺击了美丽猎人的耳朵——不,是直接刺击了脑部。 欧丽格的轮廓朦胧糊化,因为瞬间冒出的汗水盖满了她的全身。看吧,唤回失落记忆者呈现了何等惨状——女魔道士的身体扭曲变形,转枯变瘦,体重减轻了十分之一。 为了回应这可怕的代价,魔笛纺织出的音色响彻屋内,仿佛连岩石也会不禁颤抖,诡异旋律有如魔界军队的进行般井然有序,凄厉作响。 就在这一刹那,睡着的D脸上闪过似是表情的东西。 他的右手伸往身旁长刀。 “住手!”这声大叫不知是谁所发出。 从黑色小屋中迸出的女性惨叫,被吸入更深沉的夜暗中。惨叫拖着长长的馀声——又忽然消失。 若是没有这叫声的话,今晚其实是个格外平静的夜晚。 ※※※※ 翌日——在黑衣猎人已离开村子两百公里的过午时分,造访魔道士欧丽格住处的村人们,在满是鲜血的起居室内发现老婆婆七零八落的尸体,说不出话地呆呆站着。 ※※※※ 习于往来主要干道的旅人,数量出乎意料地多。白衣药商从背上到头上高高地插着红白蓝三色的曼佗罗旗帜,肩上挂着白色药箱;契约战士把重机关炮跟铆钉枪从旧式铠甲车上架出去,车身上大大写着〔有战士〕。流浪卖艺人做着表演,在马车上翻筋斗,从口中吐出鲜花,再朝那花射出飞刀和火焰将它处理掉。各式各样,形形色色——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因为一匹改造马从某些人前方,某些人后方,以惊人高速急驰而过。 不,就算他们看出了那是匹马,恐怕也不敢相信,因为不管再怎么想,那都不可能是改造马所能跑出的速度;而且,有些人的双眼在与那匹马错身而过的瞬间,还闪映过了一个美丽绝伦的人影;有些好像还看刀那个人影在马身旁和它一起奔跑。 无论如何,就在他们瞪大眼睛时,改造马和人影已经奔至遥远彼方。不管是骑着自豪坐骑的战士团,甚至是被誉为主要干道第一快马的马赫特快邮差,都无法对他生出竞争的念头——这是连风魔王也会为之陶醉着迷的极速奔驰。 那是D。 然而,这名美丽的年轻人从未像这样奔驰过。他下令全力跑后,改造马便宛如被鬼气附身似的开始狂奔,结果就产生了这个迅如飞燕的疾奔。但这速度无法长期持续,一看到改造马出现疲惫,D便自行下马和它一起奔跑以减轻负担。 当然,这样做的时间并不长,而且马匹的速度也变缓了;但要跟着狂奔马匹一起奔跑,这种本事别说是人类,恐怕就连贵族也办不到。 尽管如此,马还是累垮了。 除街道与村庄之外,主要干道上也有针对旅人提供改造马与能源包的休息处。 望了因长途奔驰而倒下的改造马一眼,知道它是由于过度疲劳而毙命时,D已经选了新的马,留下包含改造马埋葬费的大枚金币作为离去时的礼物,扬起沙尘往远方奔去。 在这三日内,他毫无一瞬休息地跑完两千公里以上的路程,现在的改造马已经是第三匹。 这真是疯狂的奔驰。D的鬼气转乘至新马上,但,这股鬼气是为何又是对何而发? D呀,你是想前往何处? 在那终点又是什么在等着他? 荒凉的夜晚平原彼方,开始出现如水色泽。这名青年所到之处,总是会有一个必然命运。 那命运会落至谁头上?——D呀,莫非这次是你? D呀! ※※※※ 赛德古村——正确来说是村外,发生离奇变异的时间,是在A季节第三个月的第二十六日。 村中的旅店〔赛德古之家〕住着一团由东方前来巡礼参拜的老婆婆,在当天傍晚,她们二十人突然全员心脏麻痹而死。保安官做了简单的报告书后,她们便被送去了尸体安置所。 深夜,安置所的管理人骑马赶到保安事务所,带来了奇怪的消息。 管理人说安置所的尸体陆陆续续爬了起来,打破石墙,开始往村外的〔红色荒野〕走去。 保安官大惊失色地嚷道:“被贵族吸血了!”又责备管理人说:“你在搞什么鬼!” 但当事人坚决主张不可能有贵族接近过,于是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组成搜索队去捕捉尸体群再说。而就在此时,这次换成在安置所附近的坟墓守墓人,带着犹如死人脸色跑了过来。 他报告说墓地里的尸体从坟墓里爬出来了。他们挖开足足有三公尺厚的泥土,爬到地上,开始走路。 保安官问:“他们往哪去了?”但他早已知道答案。 守墓人回答:“红色荒野。” 尽管召人招召得仓促,但基于边境居民不可避免的使命,还是马上有超过三十名以上的男人回应召集,拿着尖锐的长矛、木桩、弓箭往村外急忙赶去。 在离目的地还有三分之一路程的地方,大地震突然来袭。 天地鸣动,大地如布匹般波浪起伏,急骤倾斜。 搜索队能全员无事,只能说是奇迹;连马匹都无法逃跑,只能倒在地上不停翻滚。他们觉得这段时间长得宛如永恒,不过事后才知道,地面摇动的时间持续不到五秒。 尽管如此,停震不到五分钟,保安官以外的数个人便决定继续前进,这勇气实在值得赞赏。 当他们死命鞭策改造马,抵达因砂中所含成分而殷红如血的平原时,才真正遭到恐怖的打击,这股恐惧能将在此之前的那些异状,整个从他们脑里抹去。他们在马上——不,是连人带马一起僵住。 红色大地已然消失。他们看到的东西,是个从难见尽头的外缘以急陡角度下陷,状如研钵的巨大凹洞。 然而,要把这想成是自然现象却又不可能。让一行人战栗恐惧的,是群聚在广大——之后他们才知道直径有二十公里——凹洞外缘的人影。 穿着褴褛衣衫者、服饰合宜者、几近全裸者——从不分男女老幼,统统一动不动看着凹洞底部的这些人身上,丝毫感受不到人类的生命气息。 他们的眼睛如死鱼般浑浊;脸颊皮脱肉落,露出骨头;胸口腹部开着似是虫子啃出的孔洞,而在那里蠢蠢而动的白色物体显然是蛆。 这些全是死人。 “不对呀,”守墓人以冷静的口气说了。“这些可不止咱们村里的坟墓而已,多多了。” 此时,保安官察觉到背后似乎有许多人过来的缘故,还传来脚步声。 “是死尸!”有人大叫,叫喊声融入了月光中。 多不胜数的死者从他们背后的主要干道走过来。虽然保安官等人并未注意,但他们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走来,两边脚踝以下因尘埃而一片雪白。 “到底是想搞什么啊?这群玩意儿是什么鬼东西?” 仿佛没听见保安官的喃喃低语,行进的死者不停走着,经过生者身旁。 接着,站在坑边的死人群一齐跳了下去,仿佛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样。 震撼的恐惧和恶臭直接冲击大脑,搜索队员大多昏了过去。 把他们带回村庄的是剩下的队员。接下来,保安官在这之后的整整两天,都一直目睹往葬身处赶去的死者队伍。 这地方真的埋了这么多的尸体吗?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在这个傍晚时分,所有人脑海都浮现了这个疑问,几乎快要发疯。 等注意到时,行进的死者业已消失,而村人们则茫茫然然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往街上走去,仿佛他们是新的一批死人一样。 因为俊美绝伦的黑衣青年与疲惫不堪的马,卷起劲风奔入了村内。 他在赛德古之家前停下马后,抓住一个傻呼呼的村人,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美貌与语气让处于精神失调状态的村人恢复了正常,那村人说出了整个经过。 “迟了是吧。”用不含任何感情的如铁语调低声喃喃说完,D便要翻身上马。 “等一下。”一个声音叫他道。那是个低沉,却又隐约有些迷恋的声音。 D连看也不看,脚跟一踢马匹腹侧。 朝着正要猛力蹬地起步的美丽人马,那声音再度响起: “等一下——D!” ※※※※ 少女说她名叫蜜雅,是住在北方一百公里处的占卜师的独生女。 经她这么一说,在她那快垂到地面的长袍以及里面的裙子上,的确绣有表面出身的奇妙纹章。挂在脖子、手腕上的数道项链,与手镯上镶嵌的石子,宛如留锁了黑暗历史似的散放出深邃光华。 她说所以知道D的名字,是因为母亲预知到这片土地发生的怪异现象后,当时便告诉了她那个会从远方赶来的男人的名字。 “我母亲说,据有揭开这现象的谜团关键者,应该就是那个来自远方的男人。”蜜雅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这件事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唯一一个例外,是名叫D的男人。D——假使你就是叫这个名字的男人的话,那么,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看得见未来?”D问。 “只有一点点。”蜜雅的语气充满了有礼的自豪与自负。 “那么知道结果吗?” “不,就连我母亲也不知道结果;可是,并不是因为力量不足所以无法看到,而是被干扰了。”过了一会儿,少女继续说道:“在你来之前我已经从村人那听说过发生了什么事。我母亲之前曾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有极为邪恶的力量在活动。那和巨大的凹陷是同一地点,大概是在它的中心。” “是什么样的力量?” “她只说了是〔邪恶的〕。” “由你母亲前来似乎比较好。” “我也是这样想。”蜜雅毫无动怒迹象地承认。“不过很可惜没办法那样做,在预知到这件事之后,我母亲马上吐血倒下了,现在大概已经死了。” “不照顾她却跑来这里?” “我母亲的指示是绝对的。”蜜雅定定地望着前方答道。她的年龄是十六、七岁,在她天真烂漫尚存的脸庞上,散泛着与那纯真不符的意志力。 “我母亲说过,不可以把这次事件看成是普通的大规模灾难,这是会影响世界根源的大事。她说:‘本来应该我自己去,尽管可能去了也没用,但身为拥有能窥见人类、世界未来之能力者,纵使力量微薄也必须献身。不过因为我已无法行动了,所以你去。’” 这名母亲,竟然想让女儿去棉队足以震撼世界根源的重大事件? 这名少女,竟然明知母亲将死却仍赶来了此处? D一拉缰绳。 在脸蛋要撞上D背部的前一刻,蜜雅赶紧别开了脸,结果只有右颊碰到D而已。 肌肉的隆起隔着布料传来,她晕眩了微微一瞬间。 “到了。”D说道。 “知道了。” 松开抱着他腰部的手后,蜜雅抓着马鞍的凸起撑起身体,在D下马之前,她就跳了下去。 D也不招呼先行下地的少女,直接迈开脚步。 在这之前的对话,全是在马上进行的。 “好了不得的小姑娘呢。”从自然垂放的左手手腕附近,一个人类听不见的沙哑声音低声说了。“一是因为还只是个小女娃就跑到这种修罗炼狱来;另一点是下马时也没等你伸出手。为了让她能独力生活,教养得很周到呢,要娶老婆就要娶像这种的——” 话声中途断去,因为D握紧了拳头。 在平静、稳重步伐前往的方向上,吞噬了众多死者的巨大凹陷正张着大口。 “好惊人的地方呢。”从D右侧往下瞧的蜜雅镇静地说了。 坑洞下去的高度与它的直径相形之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有三百公尺左右。在斜坡交错的底部,混杂着岩块与沙土之类的东西,其中还填埋着红色土壤。 “根本就跟血海没两样嘛。”蜜雅一面用右手搓着脸颊一面说了。 “大概是死者也会流血吧。” 蜜雅斜眼望向D腰部附近,然后又盯着他的脸。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脸颊一下子染上了蔷薇色,她又赶紧把视线转开。 “你说了奇怪的话呢,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D没有回答,一只脚踏到斜坡边缘上。 “我是认真地在问你!请你回答!” D无言眺望下方。被忽视的愤怒,让蜜雅忍不住做出了卤莽行为。 她用出乎意外敏捷的动作绕到D身后,说了声“抱歉!”后突然踢了他的腰。 没有踢中的感觉,有的只是在巨坑上方的空荡空间。 “啊?!” 她反射性地加大支撑的那脚的力道,结果看似坚硬的地面突然“喀嗤!”一声塌方了! 在听到自己的惨叫划过头上的刹那,意识到坠落感的身体突然听住了。 她的手伸出去死命地抱住了自己的襟口后,这才知道D的左手抓住了那里。 当她想到〔我挂在空中〕的瞬间,双脚又站回了牢固的大地上。在松了口气的瞬间,D的手离开她的颈部,蜜雅一个踉跄。 蜜雅死死凝视着D的眼里,开始充满了难以估量的恐惧、愤怒——还有感叹的光芒。 “你觉得这坑洞是要做什么的?”她问话的声音里掺混着信赖——以及亲昵的感情。 依然没有回应。尽管没有,她却无法涌现愤怒情绪。 “你说过你是占卜师的女儿对吧。”被D指出这点后,蜜雅就高兴了起来。这正是她的天真之处。 “对呀。” “离开这附近一带墓地的尸体都从这跳下去,有数千具之多。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一段时间过去。 仔细一看,蜜雅一只手按着胸口,她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这是要施展克制激动的法术。 以手指轻按心脏一点——左心室一带,再尽可能放细呼吸。 蜜雅马上恢复了正常,回到了原本那专注——而坚强的模样。 “只是推测而已,没关系吗?” D点点头。 “我认为那是活祭品。” “没错唷。”这声沙哑的回答确实是从D左手附近发出的。蜜雅往那瞧去,当然,什么都没看到。 “没错。”这次是有如含带铁锈的男性声音——是D的声音。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次只有死尸,接下来可能是活人跳下去。” “会有数千个人……” 蜜雅这句喃喃低语同时也是质疑。D仍旧没有回答,也可说这沉默便是回答。 “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底下的东西的意志。” “底下?” 蜜雅甚至忘却了迄今为止的害怕,忍不住从坑洞边缘往下窥探。 但她又像记起了那股恐惧似的马上往后退开,凝视着D。 “你知道是吗?” 没有回答,D站着,宛如一尊美丽雕像。 “回家去。”只说了这句话后,D竟然毫无任何预备动作地从坑洞边缘往坑内倒下!! “——D?!” 蜜雅不禁叫了一声追上去,又在坑洞边缘惊险万分地停住,忽然有白色物体遮住了她的双眼。 是瓦斯。 按着嘴巴,占卜师的女儿大步向后跳。从坑洞边缘喷出的弯曲白柱,似乎有数百条之多。 地底的瓦斯没理由地突然一齐喷发,这是人为的安排,而诱发它的人则是—— “D。” 尽管步清楚瓦斯的成分,蜜雅仍大吸了一口气后冲回坑洞边缘。 她望向下方。或许自己会粉身碎骨,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追寻那名青年的身影。 因为他的行动太突兀——就像刚才一样,也因为她觉得他的真实身份极其骇人而且超乎想象——就如同占卜所显示的一般。 还有,更因为最后浮现的这一点——蜜雅不想让它出现在意识表面,而拼命忽视的这点——因为他的俊美,那异样出色的俊美。 到处都看不到D的身影,蜜雅再度退后,因为瓦斯的浓度与力道转强了。但她似乎只有感到头晕目眩而已,捡回了一命。 我没办法跟他去。是要等?还是回去村子里? 看来下决定似乎并不是蜜雅的工作。 有马蹄声从后面接近了,也有像是引擎声的声音,蜜雅转过身去。 蜜雅眼中位于主要干道远方的那群形影,在不到十秒便停到了她面前。 引擎声的真面目是铁甲车。 用钉有铆钉的铁板熔接而成的车体,看来属于异样厚实的旧式车种。铁板边缘处处翻卷;粗壮的炮塔,还有从炮塔上凸出了五十公分左右的四十厘米炮,全敷满了铁锈。 装甲板上的大片烧焦和诸多弹痕,正是它在数十年间,一路击退名为强盗、妖物等侵略者的光荣证据。以作为小村庄的守护神来说,它似乎一直都能愉快胜任。 蜜雅的两眼盯着并排在铁甲车旁的载货马车。 她读出堆积如山的木箱上的烙印文字,写着〔高性能破坏弹〕。 村庄或城镇,会收藏从贵族自相残杀的战场、军事设施中获得的武器弹药一事,并不希奇,特别是操作方式简单的武器——例如来福枪或手榴弹等,更是在发生纠纷之际能大派用场;而这座村庄北边,就有一大片无人履足、往日似乎曾是贵族实验厂的荒野与废墟。 保安官下了马,一面走近蜜雅那里,一面对围着载货马车的同伴喊道:“把炸药排到悬崖边!马上就要投下去了!” “请等一下!”蜜雅自行跑向保安官叫道。“请问你们要做什么?倘若对这奇怪的坑洞丢下炸药,可不知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况且,刚刚有一个人掉下去了!” “一个人?那人是谁?” “——是个名叫D的人,是猎人。” 事实上,蜜雅没有知道D是吸血鬼猎人的道理。那是从他的美貌、举止、令人联想起钢铁与寒冰的形象中,反射性冒出的一句话。 “他为什么掉到洞穴里了?不,在那之前,你又是什么人?” 当保安官疑惑地皱起粗浓眉毛时,有人说道:“你是蜜雅对吧?是住在北方的占卜师的女儿。我曾经接受过占卜。” 出声的人,是打先前便一直在载货马车驾驶座上盯着她的年轻人。穿着厚实羊毛衫,脖子上围着红色领巾。这青年有张比其他同伴还要端正许多的相貌,和这身帅气打扮相得益彰。 “说到北边占卜师的话,啊,是诺娅.西蒙小姐对吧。我听过她的大名。听说有村人受过她很大的恩惠。” 看到保安官的脸色缓了下来,蜜雅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个猎人什么的,是你的熟人吗?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此一问后,保安官噤口不语。 因为在喷冒白烟的巨坑边缘,虽然连在一公尺之外的大地也被那白烟所遮蔽,但仍能看见烟雾后有个人影。 外套下摆拍打着那人轮廓健美的膝盖处。 只有蜜雅看出了那个背负长刀人影的身份。 “D?!” 不知有几个人听见了这声叫唤? 蜜雅正要反射性地走上前,右手却被某人从背后给拉住。 “别过去。” 是那个驾车的年轻人。 “可是——” “他何时掉下去的?” “不到五分钟前啊。” “你觉得掉进那里以后,能这么简单就出来吗?” “中间被东西钩住的话就有可能。” “你当真这样想?” “不。” “你退后。” 年轻人把蜜雅推到后面,手按在腰上,火药枪正插在专用的枪套内。他拔出它,对雾中人影喊道:“喂,我是村里的人!” 同一时间,人影的色泽变得极其鲜浓——下一瞬间,那人影穿出白雾,和年轻人面对面。 骚动出现,是恍惚陶醉的骚动,因为村人看到了人影主人的面容。 “——D。” 仅有蜜雅知道他的名字。 第十卷 双影骑士(上) 第二章 两种面貌的暗影之人 那身服装,那无论如何皆不可能复制的美貌——的确是D。 蜜雅抚抚胸口。占卜师的女儿并未注意到,这个因对之前素未谋面的青年的平安,感到欣喜所导致之动作,伴随着极其灼热的悸动。 “你……”年轻人说着,走近D一步。 下一瞬间出现的光景,大幅——而可怕地背叛了所有人想像。 一道灿光过,不知它自何而生、落向何处,只是一闪而过。 年轻人“哇?!”了一声往后跳开,由此看来,说不定只有他看出了光的轨迹,又或者这可能只是反射动作而已。 D背后响起悦耳声音。年轻人小步跑了回来,在蜜雅前面停下。 看到他的双眼正流着眼泪,蜜雅有些吃惊。 “我……叫作索亚。”他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了。“请你记住……我叫索亚……可以吗?” 蜜亚感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气氛,她点点头。 “我——”在蜜雅面前正要说些什么的年轻人让两手交叉压在头顶,好像要把头给按住似的。 他的颈根“嘶!”地水平闪出一道红线。 蜜雅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惊叫了起来。 “蜜雅呀,我——蜜雅……” 年轻人眼中落下一道泪水,那在嘴角凝结为笑容,接着,他猛然仰天倒下。 他的脑袋掉到背后,从只能用〔光滑〕形容的切口喷出的鲜血洒向虚空,乘着恰巧吹来的风,往D那边洒去。仿佛受到召唤似的,落到他全身上。 满是鲜血的——朱红美丽人像。 尽管如此,他仍让蜜雅陶然出神,让男人们发出了感叹声——发出了充满性欲的呻吟声。 不过,数瞬后男人们立刻回过神来,保安官朝铁甲车的炮塔捶了一拳,吼道:“准备攻击!瞄准他!” 等一下!蜜雅心中想着,却又无法动弹。 因为名为索亚的年轻人的凄惨死亡,变成在脑里爆炸开来的震撼光景,粉碎了她一切思考能力。 无疑是那道光芒切开了索亚的脖子;然而,他没有当场毙命,在他觉悟到自己的死亡后,还让他告诉了蜜雅名字才死去——这诡异的神技,实在令人不知该如何形容。 不,更重要的是,D为何做出如此凶残的行为? 令蜜雅几欲晕过去的正是这个疑问。 如今,美丽容貌因沐浴鲜热血雨染为殷红,那玲珑剔透的美感,甚至连阳光也为之逊色。 我知道——如果是这青年的话,连父母也能下手杀死。我知道的。 尽管如此理解,但蜜雅心中仍确信着D不会对无辜者进行残酷的杀戮,那确信宛若一团小小热意。 刺耳的齿轮与马达声合奏,把蜜雅的意识拉回现实。 因为铁甲车的炮塔转向了D,炮管朝向美貌的中心——朝他的脸庞形成了一直线。 炮塔内的射手,经由切除一小块铁板镶入玻璃而成的瞄准窗,冷静地进行了瞄准。画在玻璃上的瞄准线——十字线的中心,停止在目标眉间。 就是现在! 射手勾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一口气扣动扳机。那满是铁锈的触感,马上就要超过安全界限——就在这一刹那,射手的视野被染为红色,正确来说,是玻璃窗被染红了。 射手目睹到D猛然向后反转了上半身,而让人惊讶的是,彩绘D全身上下的鲜血,竟朝铁甲车飞甩了过来。这显然大出众人医疗。飞血的劲道——力量,打震了钢铁车身。 可是炮口也已喷爆出火焰,四十厘米爆裂弹正中目标——不,击中的地方偏了许多。没射中D的脸,而是射中他的脚下。 轰隆巨响混着火花与黑烟传来,冲击波扫倒了出神看着鲜红之D的蜜雅还有男人们。 D已人在空中。因为飞射血滴比开炮动作早一瞬间震动了车体,同时他那时也已跳至空中。 D落下,仿佛地上的十公尺距离不存在似的,他从空中降落到铁甲车前方。 银光间不容发地刺入炮塔。 D的刀身,将能轻易承受四十厘米炮弹的装甲如穿透纸张一般扎穿,并同时刺穿了车内射手的喉咙。 抽回刀身,D看了地上的蜜雅后微微一笑。啊啊,青春结晶的美丽与残忍光彩夺目。 D轻轻跃过空中,在一行人五公尺外的位置着地。刀身为沾一滴血迹。 他初次发话,说道:“来吧。” 确认这是D的声音后,蜜雅品尝到了绝望。 “来吧。”他再度挑衅。 人影迅速从蜜雅周遭前进。 是村人们。他们手中纷纷握着长矛与木桩,他们斗志满满——至少看来如此,但表情却又茫然得有如被什么异形生物给附身了一样。 “不可以去!”蜜雅大喊,但这反而成了一种信号。 前进了数步的村人们发出无意义的吼叫,一起朝D冲了过去。 光芒交错,下一瞬间,变成了朱红飞雨。 鲜血从失去头颅的男人们身体喷出,看来宛如是为了装点地狱庆宴的热闹彩饰。 低沉声音在D周遭接连响起,因为被砍下的头颅落到地上。用刀刺起其中一颗后,D将它朝蜜雅甩去。 看到落在前方一公尺后滚到脚边那颗首级,蜜雅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索亚的头颅。 “是暗恋你的男人的脑袋。”D静静说了。 蜜雅拼命抬起了脸。因为她没法直视那头颅,所以脸向上仰。 D站在她眼前。 “……” 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蜜雅以及吸血鬼猎人之间,索亚的脸突然冒了出来。因为D刺起了那颗头。 “这副表情说不上是走得安稳。至少吻他一下吧。” 这是何等的残忍?惨不忍睹的首级猛然逼近了苍白少女的脸,可是D的表情却微微闪过讶色。 他是真的想让死人头与蜜雅接吻。 蜜雅已经吓傻了,他对这点有自信;但强按到少女脸上的首级,却一下子陷入了蜜雅脸上,不,是男女双方的脸部重叠了。而就在D看到这的瞬间,蜜雅的身体整个穿过了首级还有D的身体,站到他背后。 D愕然后转,同时朝后斩出一刀。蜜雅人在刀身能轻易攻击到的位置上。 然后,就在刀刃化为流光,水平斩过她身体的刹那,蜜雅爆出虹色光芒消失不见。 “啊?!”的叫声从铁甲车那边响起。 只见有个刃扶着车身后尾,一手按住胸口而脚步蹒跚,那正是蜜雅。 “障眼法是吧——以小花招来说做得很漂亮。” D冷冷上前。令人讶异的是,索亚的首级依然插在他右手的刀身上。 面对不住逼近的魔人,蜜雅完全无法动弹。 她贯注心神施出的分身法术从未被破解过。能破除法术的只有法术,以及她母亲那学来的、绝对的——大自然法则而已;她对此有绝对自信。 但那法术竟被刀手看来稀松平常的随手一刀破去了,蜜雅的僵立,是幻术被破的物理性疲劳所致,也是这股绝望所造成的。 死人的嘴唇再度靠近了她惨白的嘴角。 “好了,送他安稳上路吧。”D说了,他的嘴角带着微笑。 冰冷嘴唇碰到了她的脸颊,因为蜜雅别开了脸。 “哦呀,为什么要躲?”D的问话声极冷极静,宛如冬夜。 死人嘴唇缓缓往蜜雅的红唇追来,蜜雅背部碰上了铁甲车,告诉她已经无路可逃。 就在此刻—— 天地隆隆摇动,就连D也不禁踉跄摇晃,蜜雅往旁边冲出了两公尺。 在仿佛化为软泥的摇晃地面上,钢铁车辆与尸体跳了起了疯狂的舞蹈。 D努力稳住身形,同时想要往坑洞边缘跑去。 “太小看他了是吗?”不知他这声喃喃低语是在说谁? 他的肩膀突然被割开,就好象是碰到了隐形利刃一样。 血舞喷洒。 在摇动的大地上,D扭身望向后方。 十公尺外站着一匹黑马。 “哦。”D发出一声赞叹,连要止血的事都忘了。 是因为改造马的缘故。即使是改造马也有登记优劣之分,而如今在他背后稳稳直立、无视大地鸣动之自然法则的马匹,那骨骼的精壮、皮肤的光泽、肌肉的长生状态——从所有方面来看,它都显示出了超一流的品质与性能。不是在边境可以轻松获得的好马。 而D的双眼盯着马上的苍蓝人影。 之所以说他〔苍蓝〕,是因为他身穿深蓝色长袍,而如丝一般的长发从头顶直盖到腰部,连他的脸都看不见;而且,也因为那头发还呈现出令人微微毛骨悚然的神秘蓝色缘故。 “你是谁?”D对毫不止息的大地晃动时而抵抗、时而顺势起伏,一边问道。 “我已收拾了欧丽格。”苍蓝人影维持不动的姿势,对摇摆晃动的D说了。“接着——是你本人。” ※※※※ 欧丽格是D为了解开〔梦魇〕之谜而拜访的女魔道士的名字。 她在与D会面当晚被大卸八块,那似乎是这名苍蓝骑手所为。 “你是什么人?” D再度发问。目睹了在这剧烈地震中仍能文风不动的对手实力后,尽管从右肩流出的血仍未止住,但他却毫无动摇迹象。 “为何要对我下手?” 苍蓝身影的头发被吹往旁边,有如无数条长虫。可纵使如此,仍然看不见他的脸。 “你知道了——就只因如此。”他的声调宛如匍匐在地。 D知道了什么?而苍蓝男子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他又为何杀死了欧丽格? “再问下去大概也没用了吧。” D右手一甩刀身,索亚的首级飞了出去。 黑马与苍蓝骑士逼近。 马匹确实踩着地面,但它的步伐在仍持续不停的晃动中未受任何影响。 当骑士与马匹自然而然地进入刀身攻击范围的刹那,D默默横斩一刀。这刀会砍断马的前脚,让敌人从往前仆的马匹上摔出来,而D则会间不容发地朝他斩出第二刀。 马脚砍断了,黑马朝前瘫倒,一如D所料。而且苍蓝骑手也被甩出,这也一如D所料。 D的刀身一个反转,轻松横砍开对方的身体。 就在这一刹那,天地为一片苍蓝所封闭。因为苍蓝色彩从被一刀两断的男人体内冒出,飞舞在虚空中。 不,其实那是头发。不知在一身苍蓝的骑手体内,究竟有多少数量的毛发?万、十万,不,是超过百万根的头发四下飞射,并纷纷射入大地,刺穿岩石,甚至扎在铁甲车上。 D把第一波的飞针全数打落,但苍蓝针风无休无止地射来。 其中一根刺穿他左肩,还来不及拔出,D又击飞紧接而来的数十根,但漏掉的一根发针刺入心窝,强悍如D也不禁一个踉跄。就在这一瞬,另一根发针射入右眼,穿出后脑勺。 新一波苍蓝风暴又要往蹒跚后退的D袭来,白烟如波涛般由他身旁涌现。那是从坑洞底部喷出的烟雾。 虽然风向确实是变到了这个方向,但它正巧在D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如护卫他一般涌至,令人觉得它仿佛拥有打算保护D的意图。 不知烟雾中爆炸诞生了什么样的意志与行为,白烟怒涛的气势不住增强、盘旋涡卷,将万物涂为阴森的一片雪白后,开始往主要干道汹涌流去。大地的轰鸣震动仍然持续不休。 ※※※※ 当天深夜,蜜雅人在村中的医院。尽管身体叫嚷着疲惫已极的疲劳,但白天时的事件仍烙印在脑海,一直闪烁着不肯离去,造成了一种想睡又不能睡的失眠状态。 她记得的只有被D强迫与人头接吻,而就在他要成功的一瞬间,大地轰鸣震动——只到这里而已。 她的身体碰撞了地面一、二次,等醒过来时,她已经被村庄重新派遣的调查团员照料着。 根据其中一人的说明,现场只留了翻倒的铁甲车,还有被压在下面,失去了双脚的保安官,连同索亚在内的村人遗骸忽然消失不见。 村人们也从蜜雅那问了事情经过,但她维持沉默,因为她判断只要把一切交给保安官就行了。而要骗过村人们,只要维持着茫然的表情便已绰绰有余。 直到如今她仍在假装不知情,而蜜雅曾努力想找出自己对忽隐忽现的诸多疑问之解答,但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她只能沉沦在疲劳与绝望的结论之中。 到了最后,只留下一个身影。 蜜雅走下床,靠近窗边。花坛中的白花正摇曳生姿,那是沐浴月光下的月光草。 月亮高挂中天闪闪生辉,在那宛如银盆的表面上,烧烙着一张凌驾一切光芒的俊美容貌。 “……D”蜜雅并为意识到这声痛苦叫唤中的苦楚。 她目睹了他的残忍、对自己做出的行为——战栗、愤怒、憎恨——尽管如此,鲜烈的美貌仍俘虏了年轻的占卜师之女。 “这样子是不行的。”蜜雅用力说道。“你是来做什么的?甚至还丢下了妈妈不管?” 理智与情感剧烈搏斗了一刹那,与年纪相称的丰满胸部猛地高起,化为痛苦的吐气后又缩塌下去。 “等到明天,就会恢复的,”蜜雅告诉自己。“等到了明天。” 这是没有任何保证与自信的话语,蜜雅像要寻求救赎似的,对澄净冬夜投以真挚的目光。 夜暗转浓,因为光亮隐入云中,没有其他光线。明月随即取回了主角之位。 她感觉寂静更深了一层,但,并非由于月亮的缘故。 因为一个骑着白马的人影立在庭中一隅。 在月亮仿佛是为了赞美它才存在的美貌上,月光烙下了罪孽深重的阴影。 是D。 恐惧涌现、疑问旋转、愤怒冒出——蜜雅浑然忘了这一切,推开玻璃窗。 白马与骑士走近,寂静无声。纵使中庭的小路铺着地砖,但D操控的马匹蹄下仍维持着安静。 “——你没事吗……”朝着在不到一公尺位置停住的俊美容貌,蜜雅喃喃问了。 你没事吗?——她始终没有发觉,这是对跃入巨坑内的D发出的询问。 D的身体从马上靠近。蜜雅想起自己一手按在窗棂上,但她还来不及退开,一阵风便紧接着吹入。吸血鬼猎人已站在室内。 “——D。” “我有事要问你。”D以夜晚的声音说了。 “是……什么?” 在答话之前,D伸出了右手。蜜雅感到背上有股暖意。 数瞬后,她才注意到自己忘了要关上窗户,害臊的情绪涌现,为了抹去那股情绪,她再度问道:“是什么?” “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花了一些时间后,她才理解了这个问题。 “你说上面——拜托你别开玩笑了!那不就是你吗?” D静静凝视好不容易才压抑下责难的怒骂少女。 “我做了什么?” “你说……做了什么——你的脑袋没问题吗?” “虽然很遗憾,不过好象是没有。” 蜜雅的眼睛瞟向D左腰一带,露出了些许疑惑,接着又再度瞧向他的脸。 “我才刚上来,上面充满了血腥味——那是我做的?” 过了片刻,蜜雅点点头。 “那个不是你是吗?” “……” “还是说——你不记得了?” “不知道。” “说什么不知道……” “我到了坑底以后马上就失去意识,不记得那段时间内的事。” 这名美丽的猎人竟会失去意识,就算那只是一瞬间,蜜雅也觉得难以置信。 勉强按捺下惊讶后,她说:“知道了啦,我会告诉你的。相对地,你也要跟我说底下发生的事。” “那办不到。” “为什么?!”她不禁变成了责备的语气。 “因为不知道比较好。” 蜜雅从这句话与夜暗相称的低沉话语中,感受到避无可避的沉重压力,但她仍反驳道: “这样太狡猾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遇到了很可怕的事耶!那就是、我被你……”一说到这,想起让自己遇到骇人事件的凶手就在眼前,蜜雅不禁无言。也就是说,直到现在,她都不认为那个D会是这个D。 “被我?” “被、被你……那个……” “果然~~~哪?”沙哑声音说了。精神极度紧张的蜜雅完全没注意到这声音。 “发生了什么?”D再度询问。 太狡猾了!蜜雅心想,但却无法在抗拒他。 D没有散发出压迫感,不,确实也带有一点压迫,但蜜雅会无法抗拒,是因为在他平静的询问中,听出了一种细微又确实存在的语调——与这名彷如由钢铁与冰构成的青年不相称的哀伤语调。 “好吧。”蜜雅丧气地垂下肩膀,要D坐入一旁的椅子,接着她自己也坐到床边。 冬夜月光下时光流逝。 “我了解了。”如此说完,D俐落站起,转向窗户方向。 “等一下。”细微的话声让他转了回来。蜜雅在这之前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就只有这样?” “……”? 的确,这样别说是亲切,根本就是太过无情。 “你听完了我的话然后就要这样走掉?也不道谢?” “这倒也是。”沙哑声音说了。左手似乎颇觉有趣的样子。 D猛地握紧左掌。 “多谢了。”说完,他又要再度转身。 “不行!”被这样一说后,D又转了回来。“请你报答得更积极一点。” “哦喔!”沙哑声音这次惊讶了起来。 然而,最惊讶的人恐怕是蜜雅自己。 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某种灼热事物在胸中蠢蠢欲动,她忍无可忍地将那说出口后,就变成了令人吃惊的话语。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深夜,在医院的一间房间里,她和俊美绝伦的青年两人独处;更刚好的是,旁边甚至还有张床。 蜜雅也不知道是要怎样报答得更积极一点,只是胸中一片火热。 D的手伸往她的膝盖上。 由于一个快让心脏停止的想象,蜜雅闭上了双眼。D的手马上又离开。 睁开的双眼,看见躺在膝盖上的数枚金币。 “我只知道这种报答方式。”D说。 “不是——” 她忍不住站起。金币在地上发出清脆声音。 戴着手套的黑色手掌按到她肩上。尽管蜜雅心中期盼如此,但她只是茫然呆立,说不出话来。 搞不好这个青年是个残忍无情的杀人魔,自己在面前做出什么事了? 手掌随即离开,那手厚重而冰冷——但尽管如此,却有股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温暖渗入蜜雅的胸口。 冷气扑打她的脸颊,人马的身影已在月光下远去,悄然无声。 很长一段时间内,占卜师的女儿都在床边一动也不动。之后她站了起来,轻轻开窗。 ※※※※ 翌日,蜜雅在晨光中苏醒。 医院仍在安静沉睡,即使她整理了行李——说是行李,也只有被送到这里时随身携带的东西而已——走出了病房,也没有人盘问她。 她走到村外的马店,买了匹矮小的改造马,架上了简易马鞍。 “这么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啊?”马店老板问道。“你就是那个昨天被送到医院去的占卜师的女儿对吧?” 这个小村庄,情报传播的速度和电脑网络没有两样。 “今天离昨天出事还不到一天,可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哪,昨天那些下落不明的村人家人嚷着要找你,听说他们很火大。” “那可真是伤脑筋了。”只回了这句话,蜜雅便骑上马,开始往村外——并没有,而是往村内行去。 途中她与数名大概是要前去农耕的村人擦身而过,但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不到十分钟厚,便来到了村子西边外头。她穿过了整座村子,巨大凹洞位于村子北方。 在这个乍看与事情毫无关系的场所,蜜雅下了马。她是来做什么的? 荒凉苍茫的平原在眼前展开。由于酸碱值颇高的酸性土壤之故,这一带并不适于农耕。 虽说这里是平原,却处处有峨然耸立的岩块冒出或倒在地下,在荒凉气氛中增添了凄惨阴森。而蜜雅下马的地方,若由上空往下看的话,是在位于岩块群中央处的一块巨岩前面。 把缰绳轻轻绑在附近的尖细岩石上后,蜜雅开始攀爬那座巨岩。 由于从孩提时代起,她就在母亲的指导下每天修行占卜以及相关法术,所以并不擅长野外的活动,她的手受了擦伤,呼吸变得急促。 当抵达有十五、六公尺高的岩石顶部时,她难受不已地大口喘气。 “的确,是这里。” 一面继续喘着气,她的双眼一面望向下方,这一瞬间,她眼中出现了确信与恐惧的色彩。 在蜜雅以外的人类眼中,这看来只不过是一片黑土大地,但她能在其中看到一道红线。 红线粗大,由这里的位置倒推回去的话,它的宽度不下一公里。蜜雅联想到在地底钻地前进的无限长大巨蛇。 要怎么做才能截断它? 蜜雅吐出了绝望的叹息,但仔细一看,她正紧紧抓着背包的肩带。她判断唯有这个能帮得上忙。 在更集中目力观察的同时,蜜雅双脚的鞋底用力踏住岩石表面。散布在这片土地上的石之力开始往——往视神经流入。 是在红线的哪里?请一定要出现! 对着在地底延伸的大蛇背部,她不停送出有如要深深刺入的视线。 赤红色蒙蒙浮现。就是那里! 用眼术将那位置烧烙在眼角膜上后,蜜雅开始爬下岩石。 骑上马后,不到五分钟便抵达了目标地点。 “好不容易呢。” 她心跳加快,这是她头一件不借助母亲帮忙的重大工作,没想到她竟然要破坏通过地下的能源管。 深度——大约十公尺,恐怕谁也无法料到,在这么浅的地方居然埋有能将边境四分之一化为灰烬的能源回流装置。不知它究竟经历了几十几百年的岁月,竟然还能完整无缺。 可是,如今自己就要破坏它了。 她犹豫了一瞬。 蜜雅卸下背包,取出一个粗短的椭圆金属球。拉出红色的尖端后,又把锥状的指向性天线给拉长。 她伸往计时装置的手指不停颤抖。打开开关,红灯开始闪烁。 已经无法回头了,剩下的,只有在十分钟内尽量逃开而已。 原子弹的爆炸会经由天线传入地下十公尺,摧枯拉朽地破坏能源管。至于外泄的能源会变得怎样,只有神才知道。 依这状况,蜜雅或许会被当作让这一带生物皆灭绝的死神而名留史册。 “妈妈——我要动手了。”如此告诉自己后,她把原子弹插立在地面上。 因为是在地底爆炸,所以虽然通常只要离开五十公尺便是安全范围,但这次不知道从管线外泄的能源会失控到何种程度。 至少得离开一公里才行。 蜜雅转身打算骑马时,不禁愕然。 D站在她眼前。 由不远处站着的棕毛改造马来看,他大概是在蜜雅没发觉的情况下,从某处来到这的。虽然完全没有听到一声脚步声实在不可思议,但若是这名青年的话,倒也不令人讶异。 “你是……D?”蜜雅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遥远。 “难道看起来像别人?” “不。”回答后,她对走近的D说:“我刚刚启动了原子弹,没办法解除倒数计时的,你快逃吧。” “你要做的事很有趣。”D没停下脚步,他来到蜜雅身旁,注视原子弹。 “是啊,这是为了净化这村子的——不,是要净化意图污染整个边境的邪恶。” 蜜雅的右手悄悄深入上衣内侧,但D并没有发现。 “我……”D说到这便转向蜜雅,因为他感觉到蜜雅的杀气。 D还没转完身,蜜雅就已将右手的短剑准确无比地刺入D的心脏。 时间停止。 一切活动尽管停止,甚至连风也停了下来。 重新出现的第一个活动,是蜜雅的动作。她的手放开插着的短剑,后退了一、二步。 D僵立不动,问:“为什么?” “你是杀人魔——托你的福,我知道了昨晚的D是真的D呢。果然是有两个人。” D气息奄奄地说:“为什么……会知道?” “昨天的你骑的是白马。” “原来如此啊。”蜜雅还来不及对他的声音充满力量感到惊讶,D左手抓住插在胸膛的短剑剑柄,接着将它轻而易举地拔出来。 “要再试一次吗?还是说,你想被我剥下皮之后在这里被原子弹的火焰烧死?” 喉咙闪过些微痛楚后,蜜雅这才知道不知在何时,自己已被D长刀的刀尖抵住。 “这种型号离爆炸会有十分钟,还有时间说一下话——原来如此,我昨晚去了你那里是吧?” 蜜雅蹙起眉头。 因为她感觉到D最后一句话并不是邪恶的玩笑,而是真的不知情。 由于马不一样,所以她才认为人也不同;然而莫非—— “我在那里跟你说了什么?” “……” “我问了我对你和村里的人动手的事对吧?” “……” “我进入医院,从窗户进入了你的房间——对不对?而且离开的时候,手还放到了你的肩膀上——还记得吗?” 蜜雅浑身发凉。 果然这个D就是昨晚那个…… “你就姑且想成我买下新马替换了吧。我们谈了些什么?” “就是你刚才说过的事——只有那样。” “接着,下个问题——你为什么来这?” 刀刃微微刺入喉咙。 “……因为我做了梦。” “因为梦?” “母亲来到梦里对我说,她告诉我这片土地和我爱做的事——喂!”蜜雅强打起精神说道。 D兴致盎然地问:“怎样?” “你也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什么人?这条能源管又是要做什么的?” D的嘴角扭曲笑容的形状。 “等到了地狱就知道了。马上会有无数人步上你的后尘,到时你再随便去找个人来问吧。” 听到包含在残忍口吻中的宣告,蜜雅闭上了双眼,她早已有所觉悟。各式各样的回忆在她脑海来来去去。 在梦中出现的妈妈——她大概已经死了吧。要是连我也死了,要由谁来负责附近村庄的占卜呢?肯宾爷爷孙女的对象,是梭亚家的次男吗?还是邮局局长的傻儿子呢? 灼热感刺入喉咙——又忽然消失。 因为那阵疼痛的缘故,更因为从前方爆出的凄厉凶气的关系,蜜雅不禁一个踉跄。 在变得模糊的意识中,她如此听见了。 “终于和我碰面了呢。” 蜜雅忘我地睁开双眼。这幅光景既超乎蜜雅的想象,也一如她的预想。 和她隔着三公尺的距离,站在那里的——是两位D。 第十卷 双影骑士(上) 第三章 [暗居] 帽檐宽大的旅人帽、漆黑长外套——以及,胜过一切的美貌。 不管哪一个,不管再怎么看,都是D。 可是,由那里往四周散逸的气息,却宛如阴阳两极般迥然不同。 手持长刀的D,发出的是即便硬如钢铁、岩石,也只能腐败溃散的凶气;空手静立的D飘散的,则是面临死斗时的澄冽鬼气。 两个身影突然模糊了起来。 因为蜜雅流出眼泪。她高兴地想:太好了,果然有两个D!那个人和这家伙是不同的人! “不拔刀吗,D?”D垂着刀身问了。“你应当也知道,我们的实力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完全不相上下。既然如此,已先拔刀的我便比较有利。” D把D叫做“D”,被如此叫的D没有回应,只是放出劲烈杀气贯射对方的美丽身影。 “现在我能够杀死你,但这样未免太过无趣、太过浪费。我本人消失这件事,对这世界而言乃一大损失。D啊,与我联手吧。” “D是你的名字。”另一个D初次开口。语气完全相同,声音一模一样——然而又判若两人。“若想把这世界收为己有,那你就去做。我只想知道那家伙的下落。” “你是来寻找那个线索的是吧?哼哼,对我毫无兴趣是吗?——令人畏惧的我啊,我能察觉出你在这之前岁月里的惊涛骇浪。不过,你放心吧,因为那种生活到此为止了——最后再问一次,你不想和我联手吗?” 世界凝冻。在这个连时间也停止,色彩消失宛如皮影戏的空间中,俊美绝伦青年的低沉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不想。” 空气“呼!”地鸣响,D的长刀(原文写作[太刀],拥有大幅度弯曲的日本刀,刀身约在2尺[66CM]到3尺[约1米]间)往对方胸口刺去,这一刀有着不论谁面对皆无法躲过的神妙疾速气势。就在这一刹那—— “哦?!” 不知低叫出声的是哪个D? 因为蜜雅用力撞了出刀的D的身体。 D反射性地推开她,再度出刀,但已没有一开始的速度与威势。 银光“锵!”地一响,D往后一晃。这是出乎他意料的结果:就算第二击的气势与第一击差得再多,他都没想到另一个D的离鞘一刀,竟能与他这刀相抗衡。 D猛然后跃重整旗鼓,同时右手一挥。刚才撞了他的蜜雅的脑袋飞了出去,但她的头却又如肥皂泡般消失无踪。 不过,他这样做却是个大错误。 出刀反击的D没有留在原地不动,他跃起追上前方的D,那姿势、速度与距离——完全平分秋色,毫无二致。 他举刀过顶,毫不留情地朝刚着地的D头部正面,挥落刚猛一刀——声“啪滋!”的凄惨声音响起。 血光乍现,殷红奔流震撼天地。“碰!”地落到地上的东西,是条被从肩膀连根砍断的右臂。 握着长刀的断臂猛烈痉挛,随即变成了土黄色。 倘若那个D所说的[不相上下]是真的,恐怕他的性命就到此为止了。他再度跳起意图逃跑,姿势却不甚稳固;相对地,另一个D的跳跃姿势稳若磐石。 然而,此时两人间的地面“啪!”地扬起尘烟,接着从村子的方向传来了像是火药式来福枪枪声的轰然巨响。 D与D同时望向那边,望见了往这边奔来的人马形影。 其中数人在马上举着来福枪,不知开枪的是哪一个。 失去一臂的D面容惨白,低声发笑,“那些家伙搞不好会以为看到幻影了。你就负责让他们恢复正常吧,我暂时先走了。” 接着他攫起地上的手臂翻身离去。 正要逃跑的D与正要追去的D——两人身上又被射出数个弹孔。 两人不愧是半吸血鬼,都仅是身体微震而已,并没有倒下。逃跑的D对追来的D说:“只剩不到两分钟了唷”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往棕毛马奔去。 剩下的D——流露了微微一瞬间的犹豫,旋即转了方向。 转向蜜雅和赶来的村人——还有原子弹的方向。 他往这边迈开脚步的身体踉跄了一下,胸口与肩膀处接连出现了三个红色圆洞。来福枪的子弹是针对近一吨重的装甲兽的专用弹,若是普通人早就当场毙命三次了。 在扬起沙尘奔近的马匹上,枪手们举着来福枪。 此时——在新一波射击与美丽目标之间,有个人影跑进来喊着:“住手!”是蜜雅。 她还活着,刚才被砍杀的乃是幻象。 “不是这个人!住手!” 拼命阻止的人影让夺命射击停下;在这期间D迅速走近原子弹。 他弯下身,周遭地面冒起中弹的烟尘。D毫不介意地拔起原子弹,把它的末端抵在左掌上,灼热的等离子包裹他的身体。 世界染为一片苍蓝,往这奔来的人马群中的领头者,害怕地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失去阴影的世界,才又再度出现了影子。 蓝光忽然为阳光所吞噬。 D把业已结束能量喷泻的原子弹空壳放到地上,默默伫立。 由于他那远胜人类的美丽形象,以及方才目击的强光狂宴,村人们看出他并非寻常之人,追捕者与马匹统统裹足不前。 “那女孩在那!”这声粗野叫喊化为叱喝马匹的鞭打,他们再度往这奔来。 来人在离D超过十公尺外的位置再次停下脚步,没有一人打算下马。 有数骑人马另行跑开,大概是要追捕逃跑的D。 “有什么事?”D静静问了。 “保安官目击到有个男人把一群村人杀光了,他说那人是个绝不会错认、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丽男人。”说了这些话的,是为貌似首领的白发胖老人,他胸口别着保安官的徽章。 仔细打量了D以后,他随即摇着头说:“糟糕、糟糕,就连身为男人的我好像也冒出了奇怪的感觉哪。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对了,我是老吉鲁——是三代前的保安官。” “D。” 老人的脸瞬间血色全失,轻轻往后倒去,左右两旁的男人连忙扶住他。 “放手!我没事!”他甩着头从男人们的手臂里迅速坐起。“打从看到这张脸起,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了——真没想到会遇见本人啊。”老吉鲁呻吟似的说着,脸上满上冷汗。“我以保安官的身份下令,立刻离开村子,否则就当场射杀你!” 老吉鲁举起右手,他似乎过去曾是极有地位之人,枪手们一齐举起来福枪的动作毫无半点犹豫。 然而,他们的举枪姿势又一起混乱了起来。因为D对男人们瞥了一眼。 “这样可是射不中的唷。”沙哑声音说道。 D瞧向蹲在原地按着双眼的蜜雅。 “她被原子弹的光焰灼伤双眼,需要治疗。” “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带她去医生那的,因为有好几家的人无法只接受保安官一个人的说词。而且其中一人今天早上,在她从医院逃跑后跟她擦身而过,所以我们才会过来这里。” “只是找人未免来太多人了。” 这是D的声音。老吉鲁不禁震惊了一次,因为这和刚才[射不中的唷]这句话的脸色和语气,简直有着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他好不容易才压住内心的动摇,一面说道:“这是我的判断,因为我想说不定她会逃到杀光了村人的怪物那。看来是猜中了。” 此时,D蹲到蜜雅身旁,温柔移开她的手,用自己的左手按在她双眼上。 “让那怪物走掉没关系?” “只要你答应我别再靠近村庄就可以。吸血鬼猎人[D]——这名字比[血红的死亡]更令人恐惧。” “那是贵族的谣言!”听到这声低沉的女声,男人们一起望向D与自己一行人中间的地上——蜜雅的方向。 站起的少女双眼平静而且有神。 “吸血鬼猎人是保护我们,并与贵族的幸存者战斗的真正勇者。其中,不论人格、身手、相貌,都被誉为史上最高的男性的名字——就是[D]。说什么害怕他,这是不对的!” “这村子附近又没有贵族那鬼玩意儿!”后面的马上的骑手发出像是惨叫的大吼。 数个人“对呀!”、“对呀!”地附和。 “那是……”蜜雅词穷了,村人们的说法比较有理。对由和平所支配的村庄而言,别说是贵族的身影,就连与贵族相关的存在也非常忌讳;况且,会成为吸血鬼猎人者泰半是—— “没错。”接话的人是D。“我的事已经办完,就要离开了。” “不行!”成排马匹的后面响起了愤怒的吼叫。“照保安官讲的话,杀了我儿子的人一定是你!老吉鲁,不能就这样让他走!” 男人们一起望向满脸皱纹的老人。唯独枪手们的视线没有离开D,他们训练精良。 所有村人的眼中充满对杀戮的期待。承接着那宛如炽焰一般的期盼,老人的面容如岩磐般毫无变化。 “答应我别再来。”老人说了,朝着D说。D也回话了,朝着老人回话。 “办不到。” 空气凝结,所有人像在耳朵深处听到了尖锐金属声,那大概是脑袋发出的危险信号。 危险,这名青年——太过美丽了。 枪手们的手指把扳机压到发射界限,手指颤抖。 所有人在心中大喊:快点下决定!再不快点就非开枪不可了! “走吧。”嘶哑的声音流响在枯寂冬野中。来福枪身仿佛折断了似的向下低垂,枪手们送了一口气。 “话先说在前头,”老人拼命在语气中添上坚定意志。“下次,要是在森林附近又看见你们的话,马上会毫不留情地开枪。记好了。” D瞧向呆立的蜜雅,说:“那与我无关。” “那也和这村子无关。”老保安官也把话讲明。“你们两个立刻离开,还好你们的马没事,最好别再接近村子了。” D无言转身,开始朝系在附近岩石区的马匹走去。 “保安官,请听我说!”蜜雅喊道。她觉得已经无计可施了。“现在有个非常巨大的灾厄正要侵袭这世界。虽然我完全不清楚那是怎么样的灾厄,但它一定会发生,它的反正地就是这里。” “走吧。”老吉鲁冷冷说了。 “听我说!”蜜雅脚下同时冒出枪声与烟尘,她退后一步,因为一名枪手开枪了。 “走吧。” 蜜雅死心了,咬着嘴唇走向改造马。 突然有马匹声自她背后奔近,转身一看后,她想要躲开却已来不及。 她因腰部被粗壮的手臂抱住的撞击而呻吟出声,那一瞬间,蜜雅被打横抱起拉到了马上。 “猎人,看我这!”骑士大喊,同时一手拿着小型十字弓从蜜雅背后架到她肩上,而他原本握着缰绳的手则拿军刀抵住了蜜雅的颈动脉。 “贾力,住手!” 壮硕农夫不听老吉鲁的阻止,吼道:“我儿子被杀的事还没完呢!别动——你一动我就杀了这女人!” D默默向马走去。 “给我停下!这女人会死喔!” D全身沐浴在吼叫声中,但仍翻身上马,转向了农夫——贾力的方向。这也难怪,因为他是D。 “你这该死的,竟然不顾女人!” 接着D再度转身,马匹开始迈步。 “该死啊啊啊——”没想到人类能发出如此憎恨且绝望的吼叫。 在贾力的吼叫尚未结束时,他双手腕突然感到剧痛。 仔细一看,上面插着细白木。是D的白木针。 ※※※※ 一面放出野兽似的嚎叫,贾力一面举起了双手。他在马背上挣扎扭动时,从马鞍上摔了下来,身体倒在大地上不停翻滚。 枪手们全身体表冒出凶恶杀气,举起了枪身。 “住手!”大喊的人是老吉鲁。 蜜雅的耳垂处闪过如火热辣疼痛,“锵!”的声音响起。 同时,一名枪手“啊!”的一声在马上向后倒下。 他按着右肩的左掌下渗出红色血迹,依旧冒着白烟的来福枪掉落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剩下的枪手们此时被动摇与惊愕的暗影所包围,只能连人带马一起僵住。D右手中长刀闪闪生光,刚才那刀被水平地从胸前举到了头上。 不,其实他们知道答案,只是不想相信。 D居然用刀身挡开夺命的子弹,将它弹回给枪手本人! 在还用逻辑思索这是否可能前,面对只能作如是想的事实,男人们浑身发凉。 已经不可能再有新的攻击了。或许也是看出了这点,俊美猎人收刀入鞘,寂然转身。 不久后,白马开始发出蹄声,但没有任何一人想去阻止他。 ※※※※ 即使听到了尾随而来的马蹄声,D却连头也不回。这里是村子通往西方的主要干道上。 马蹄声旋即来到他身旁。 “真坏心,连头也不回一下。”蜜雅一边大力拉着缰绳一边说道。 D也不回答,继续前进。 蜜雅知道D不论对村庄还是对自己都已经没有事要办,那既然如此,他自己要做的事又是什么? “喂,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蜜雅朝D那边探出身子说道。“请跟我回村子去,拜托你。” 没有回应。 又前进了一会儿后,她说:“至少回个话吧!” “拒绝。”沙哑声音说了。D的视线往左手方向一瞥。 “我知道你不关心自己以外的事,可是,听我说,就像我跟那些人说的一样,有重大的危险正要造访这个村子,要是放着不管,它甚至可以变成足以改变世界的巨大灾厄发端。是我母亲这样告诉我后,我才来这的,虽然我什么都做不到,可是却不能放着不管——D,如果是你的话就可以,如果是你的话就能改变命运。我知道这点,所以,拜托你,请留在村子里!” “为何对他们如此费心?” 蜜雅瞪大眼睛。这是D的声音,她没发觉到D的左拳正被紧握着。 “你已被村子放逐了,甚至还被当成人质,无论那村庄变得如何,都与你无关。” “我也这么想过,但还是不能放着不管。我……是占卜师的女儿,对看到的未来有责任。” “没那种必要。” “或许你是这样想的,不过——” “村里的人可能会说你多管闲事。” “我知道啊!”蜜雅咬着嘴唇点点头。 “看来光是那样还无法收场。” “啊?” “后面。” 蜜雅转身。在道路彼端有宛如阳炎的骑影摇曳晃动,有十骑之多。 “是村里的人?” 看来应该是有家人死去的村人无法服气。 “快跑吧!”虽然蜜雅喊了,但D却没有行动。 就在蜜雅轮流望着追兵和D的期间,清楚显出人马模样的行影追上、超越两人,在五公尺处的前方排成一列。 全员都是壮汉。从魁梧型到精瘦型,从长着些许白发的到秃头的都有,外表形形色色;不过如欲喷火、瞪着两人的眼神和敌意,却是一模一样。 他们手中的长矛、大刀与弓箭沐浴在阳光下。 D与蜜雅停下脚步。 “我们昨天死了儿子,”手持弓箭的壮汉说了。“这个样子我们没法心服,儿子也会死不瞑目。要让你再给个交代。” “我那时也在场,和你们的儿子在一起——我来告诉你们经过。”蜜雅插了进来。 “你的话之后再说。医院里的保安官说那个男人是杀人凶手,但老吉鲁却什么都没做就让他走了,我们无法接受。” “所以要用武力解决吗?——请别这样。虽然隔得很远,但你们应该也看到有个和这人一模一样的身影吧?还有几个人去追他了,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那家伙才是犯人呀!” 男人们面面相觑,似乎有几个人还有印象。 可是,这动作只是一瞬间,他们马上又重新盯着两人的眼神,并没有丝毫缓和。 “现在在我们眼前的只有你这家伙。” “所以我不是说——” “我知道!” 秃头农夫一面死命按奈着情绪一面说道。 “所以我们也不想干那偷袭那种事。虽然见识过这家伙的功夫,但还是不想干出卑鄙的事,因为我就是这样教我儿子的。所以我们会轮流上。只要杀了我们,随你们要去哪都成。” D默默注视着壮汉,此时,他说了句话。 “一起上吧。” 蜜雅惊愕地大喊:“——D!不可以和这些人动手!” “我们并不想靠数量取胜。” “杀了你们儿子的人是我。” 世界冻结,就连蜜雅也猛然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D朝着有如化为石像的男人们说:“我要走了——不妨阻止我。” 冻结的世界中出现了美丽的活动。 “D,不要。”一面跟着他,蜜雅一面茫然若失地反覆劝说。 她并没有担心D的安危;无论这些壮汉如何有信心,只凭刀枪这种东西,绝不可能胜过这名青年。但她也不是在忧虑村人们的生命;而是因为她不希望把D想成杀戮者。 五公尺。 D默默前进。 “不要!” 三公尺。 蜜雅停下马。 一公尺。 怒吼与闪光充满世界,银光由四面八方朝D杀来。接着,光华迎上接战,那光华仅只一道。 蜜雅听见了悠长的金属声响。在银光射去方向的地上,连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因为刀、枪、弓、箭插到了地上。 马上的男人们全部都按着左手痛苦呻吟。他们的手腕脱臼了。男人们僵住不动,一方面是因为这股疼痛,但更因为他们知道造成这一切的,仅仅只是眼前青年随手挥出的一刀。 D往前前进,横列的队伍溃散。男人们并为对马匹下令,而是马本身似乎对他极为畏惧,所以往左右让开。 D徐徐离去,蜜雅跟在后面。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彼方后,秃头男子这才喃喃说道:“怪物……”又接着说:“那不对呀。” “是啊,”另一个人应道。“他让我们发火,再狠狠打败我们,让我们消了气,这不是杀人的人做得到的事……是我们弄错了。” “说不定他出乎意料地是条好汉呢。” 男人们用仿佛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神望向道路远处,D和蜜雅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见了。 ※※※※ 一进入在黑色大地上井然生辉的一条线——[贵族之道]后,无论蜜雅在这之前如何劝说都始终充耳不闻的D,突然仰望上空。 “真强。”他说。是在指阳光的事。 “对啊。” 阳光热到连由于忍不住生气,早就不说话的蜜雅都不禁附和,她的肌肤满是汗水。前方的风景不时变形,因为阳炎浮现。 “要不要休息一下?”蜜雅问。“总觉得太阳好象不对劲了,我快撑不住了。” “再忍耐一公里。有休息站。” “是[暗居]对吧。” 蜜雅朝光灿道路的前方集中视线。由不像石材不像金属的六角形物质铺就的道路蜿蜒连绵,宽度达到十公尺,一直延续到怪岩座落的远方。 由贵族们所铺设的这种道路,经历了数千年也不会出现丝毫磨损痕迹,纵横交错地通过大地、海底与天空。 所谓的[暗居],就是D口中的休息站。 即使是贵族,也唯独对太阳跟地球的宇宙运转无计可施,随着早晨的来访,阳光也会泽及贵族们的道路。当然,他们再白昼时会藏身于由马车所保护的棺柩中,但因为考量到万一会有只身暴露于阳光下的危险,所以便间隔数十公里设下紧急避难用的设施,那就是[休息站]。 规模形形色色,从最小的两人用,到大至能收容百人的大型收容所都有,蜜雅所说的名为[暗居]的休息站,以能令十人到二十人免于致死光线所害的规模而着称。 伴随数千年贵族的衰退,许多休息站风化腐朽,遭到废弃。有的被人类破坏,但仍有极多的数量残留再光灿道路的各处,为残存贵族或迷途人类提供苛酷旅途中的休息。 现在别说是蜜雅,看来甚至连D也必须稍作休息。而这只要想想他们体内流淌的血统,也就觉得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或许现在在难受的程度上,D比蜜雅更严重。 “好奇怪唷。”过了五分钟后,蜜雅看了看身旁的D,汗珠随着她嘴唇的活动飞溅。“阳光太强了,不管再怎么说——” “快点。”说完,D踢了马腹。 阳炎腾冒,映出了他的身影。即使朦胧扭曲,那身影依然美丽。 ※※※※ 不到两分钟后,可见前面右手边有座灰色巨蛋建筑缓缓逼近。 “有了。” 蜜雅昏沉沉地听着,她的身体因高热而摇摇摆摆,无法做出情绪上的反应。 皮肤仿佛灼伤般的疼痛,视野染为亮白,阳光不停化为灼热凶器。 两头马并行来到巨蛋建筑前,蜜雅迷迷糊糊地下了马鞍,瞧向D那边。 俊美的身躯缓缓倒下。 “——D?!” 奔近倒再地上的身躯,蜜雅感到自己的意识也正远去。占卜师的女儿倒到了D身上。 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她的身躯,强烈冷气自额头处扩散,蜜雅睁开双眼。 D的左手之前一直按在她的额头上。 “你……能动吗?”仰躺在地的D问道。 “——恩恩,勉勉强强。是你救了我?” “在这状况下,你比我更能活动——去开门吧。” 他大概是在指暗居的门。 “我知道了。”蜜雅点点头站去,转向背后。 大吃了一惊。 “不见了!” 她昏迷的时间应该只有数秒,不,就算那长达一小时,也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灰色的厚重建筑物突然消失不见,填满蜜雅视野里的东西,是座有奇形怪状石块连绵不绝的山谷。 “怎么可能……” “那是……幻觉。”D说道。 “幻觉?”蜜雅揉揉眼睛,新出现的光景并没有任何变化。 “当贵族之外……的生命接近时……防御装置会运转……这山谷是幻觉。” “可是,之前明明就是座巨蛋——”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 当D倒下之际,蜜雅便认定为只是普通的人类。 “巨蛋……就在那。去摸看看。” 蜜雅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但还是把右手伸向前方。 什么都摸不到,前面的空间就只有空间而已,手上的感觉如此告诉她。 “好象连对意识也有效果呢。” 听到和D截然不同的沙哑声音,蜜雅猛地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D的左手放在地上不动。 “不管再怎么讲,要用人类的手打开贵族的建筑物都是不可能的啊——D!” 这催促的声音,不管再怎么想都是从左手掌那传来的。 在蜜雅因想确认这件事的强烈好奇心,正要跑过去之前,D命令她:“切下我的左手。” “——你说什么?!”蜜雅双眼圆睁。这也难怪。 救灾这股惊讶转变为拒绝的情绪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会在一起被晒死。解开我外套的扣子。”D的声音有着不容违背的压倒性气势。 蜜雅听话照做,一方面是由于那气势之故,但也是因为那句话回响在耳畔: 我们两个会在一起被晒死——不可以这样!不能这样!一定要活下去才行——让D活下去。 她解开纽扣后,“左边有柄剑——用它切。” 黑亮剑柄插在被用的极旧的剑鞘上,剑柄缠着上了油的藤蔓。 拔出后,钢铁剑刃的沉甸甸与男性武器的重量传入手中。 这个美丽的年轻人,一直都挥舞着这么沉重的武器吗?蜜雅两脚摇摇晃晃。 “快切——没时间了。” “可是……切下来以后要怎么办?” D已闭上双眼。 就在她忍不住想偷窥他之时——“这家伙已经不省人事了。快点砍。” 蜜雅僵住。 “你……究竟是?” “是这家伙的左手。快切!不然你和这家伙都会死亡的唷——恩,不过正确来说有一个是会[灭亡]啦!” “……” “哦,脸色变了唷。有干劲了是吧?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举起剑。喂!你的脚在晃了,用力站稳,振作点!对了,举起来——切下去!” 蜜雅挥剑。 她虽想从剑柄上拉开两手,但手指却像粘在握柄上的装饰一样,牢牢地缠在上面。 头一次砍断人手的触感让蜜雅几欲昏厥。 有东西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蜜雅害怕地往下瞧,结果忍不住“呀!”地叫了起来。 抓在她脚踝的手指,还有连在手指后面的手掌,正是属于她刚才砍下的D的左手。 “虽然我自个儿过去也是可以,不过让活生生的人送我过去比较快。喂,快捡起我,送我到我指示的地方去。” “……不要。” “说什么不要!不这样的话——” “知道啦,知道了啦!” “这样不情不愿的是啥意思?你不知道自己的义务吗?” “这才不是什么义务呢。” “罗嗦!快做!” 下一瞬间,雷击从脚踝窜到全身,蜜雅跳了起来。 “干、干什么啦!你这个——” “左手。再罗罗嗦嗦的可就要增加雷击的力道了唷。” “没有叉子吗?” “你这死丫头!” “好啦!” 蜜雅用简直像在做体操一样的动作捡起了左手。若非她脑中浮现出了D的身影,这大概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个东西要怎么办啦?”她一面别开视线一面问。从手腕的切口处连一滴血液也没有流出。 “不是这个东西,是左手先生。” “左手大爷,到底要怎么办?” “别嘴碎了——听好了,要有礼貌地拿着我,送我到我说的地方去。那样就万事OK了。” “难不成,刚才冰敷我的也是你?” “呵呵呵……” 蜜雅按奈下因听到这含有“果然吃了一惊吧”意思的声音,而来的不高兴表情,举起了左手。 她的身躯被染为亮白。阳光灼热。 蜜雅闭起了眼睛。身体姑且不论,视神经已经无法负荷了。 “那臭家伙,终于开始操纵起太阳了是吧?不能放着那家伙不管哪——蜜雅唷,快点。” “什么嘛,一副跟人家很熟的模样。”蜜雅虽然碎碎念,但也知道此时只能乖乖听话。 “要怎么做?” “用平常的步伐往前直走五步,按着往右走两步半,在那里把我举到眼睛的高度。” “是、是。” “[是]只要一次就好。” “是。”咬牙切齿地说完后,蜜雅走到了左手所说的位置。汗出如浆,她体内的冷气正逐渐消失。 蜜雅摇晃了一下。 “喂!别动!我必须做精细的操作!”左手嚷着。 “啊,是!” 蜜雅死命地举着左手,但又快要撑不住。糟糕,不行了——要完蛋了吗?脑袋也是一团火热。 在她睁开眼的同时,汗流入眼中,刘海从额头盖到了眼睛上。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在视野里瞥见了躺在地上的美丽面容。 “——D。” 力量不知从何处涌现。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非拯救某人不可——这股力量由此而来。 “很好,就是这样,举高!——成了!” 左手伸入了空无一物的空间后,忽然消失了。 昏眩感来袭。 “干得很好哪,蜜雅。” 当这满意的沙哑声传入耳中的同时,蜜雅当场倒下。 ※※※※ 走下大理石阶梯后,蜜雅来到了怪岩环绕的大浴场。这是将自然温泉加工而成的贵族专用澡堂。 她取下包着胸部到腰处的毛巾,这是沐浴之后的泡澡,她感觉满上汗水的身体变得洁净了。 蜜雅长吐了一口气后环顾周遭,辽阔的岩石澡堂位于苍穹下,处处冒着白云似的热气。 恐怕谁也无法相信,这里位于能承受核武攻击的坚固巨蛋内部。 现在的时间,是蜜雅醒来后又过了三十分钟以上。 听左手说,是左手进入巨蛋内部,先给了D贵族专用的代谢调节剂,然后再把蜜雅给拉进来的。 不知在何时,左手已和原来一样变成了D的一部分,而蜜雅对此并没有很惊讶。 空中出现了巨蛋的简图,“你去洗个澡吧。”从示意她去看图这句话的声音里,感觉出之前欠缺的平稳健康,蜜雅不禁高兴了起来。 她融化在平稳的安心感中;然而,胸中涌现的不安,却又似乎要压碎这种满足和谐的感觉。 另一个D……他是什么人?在妈妈占卜中出现,会对这世界的成立产生影响,那前所未有的危机又是什么?我要怎么办才好? D呢?——这问题忽然闪过。那个俊美的猎人,显然是唯一一个能解除占卜中危机的存在。然而,在蜜压看来,他大概只会留下冷冷拒绝与漠不关心作为临别赠礼后,离开这片土地。 若是那样,被留下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从为体验过的痛切孤寂感,纠结在小小的胸口里。 “好可怕喔……妈妈。” 蜜雅在热水中抱住自己,水的温热起来如幻觉般不真切。 “我和妈妈是不一样的,要怎么办才好?我什么都办不到的呀。”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有几年没有这样了?泪水从闭着的眼睑中溢出,流过脸颊。 突然,她感觉到头上有人的气息。没有发现到对方的接近,那人是突然出现——这正说明了那人的身份。 “——D?”这样问出口后,她真个人沉藏进入水里,直到下巴处。“讨厌!你来做什么啊?!” 那股气息没有回答。 有没有被他看到?蜜雅想着,害羞地缩起身子。尽管如此,她心中却隐隐约约地——只有一点点而已——感到雀跃。 “真是的,快出去啦!” “出来。”当蜜雅直到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刹那,她的身体完全忘记了热水的温度。 有个人影从前方三公尺处的热水中站起。即便不住滴落的水滴,也无法遮掩他的容貌与身资。 是D。 然而,是哪一个? 水中的D咧嘴一笑。热水深及腰部,他的两手肘部以下浸在水中。 “我有事所以才来的。”他说道。 他是如何在另一名D与左手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潜入暗居的? “你要走了吗,D?”他问。隔了短暂片刻后,又说:“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回答也不会说吧——我就直讲了,你不在的话比较好。但是,一想道你有可能何时又跑回来,我就觉得似乎在这做个处理比较好。” 浴池中的D身形微微一沉,水升到他胸口,下一瞬间,可怕的东西从热水中往地上的D飞来。 蜜雅猛地瞪大双眼,因为那是颗人头,似乎才刚砍下来没多久,切口还很新鲜。 “是之前你放过他们的村人。”D宣告道。“真是群废物!不过,现在这样就有用处多了——这些家伙之前还在感谢着你,看到这个有没有什么感觉?” 一道白线灼燎空气,人头摇动,白木针射入人头的眉心。因为地上的D射出的木针,被浴池中的D用人头挡下。 水花四溅,浴池中的D身体没入水中。 “你一动女孩就会死唷。”声音从水中传出。“我的刀刃正抵在她两脚间。[我]呀,若是你做好了让年轻女孩从下面被剖成两半的准备,不妨对我动手。” 恐惧感紧揪着蜜雅的心脏,同时她把意识集中股间。 没有刀刃的触感。可是,她实在不认为有着D外貌的男人会说谎。 而背后的D是否会无视她的生命攻击敌人?——这才是那股恐惧的根源。 妈妈…… 蜜雅等着突然降临的痛苦,闭上双眼。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感觉仅只一瞬,同时也漫长永恒。 “走了呢。”左手的声音说了。 “出来。”D的声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暴风般的剧烈感情,混乱席卷过蜜雅心中。 刚才,她已有了自己被他斩杀的觉悟,在恐惧与绝望中,却又隐隐有着[要是被这个人所杀的话也没关系]的想法。 可就算这样,这种冰冷又算什么?也不知道人家的心情…… 蜜雅转过身,想对他说句话。 然而,在水气弥漫的白蒙澡堂中,美丽青年的身影业已消失无踪。 ※※※※ 第十卷 双影骑士(上) 第四章 告汝其名 蜜雅换上衣服回到起居室,D正站在窗边眺望外头。 尽管黑衣身影摆出普通的姿势,但看来却仿佛严峻地隔绝与周遭一切事物之外。 或许他就是这样一路活过来的,恐怕自诞生的瞬间起便是如此。 这个年轻人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呢?——面对这个异常的好奇心,蜜雅不禁心中颤抖。 就在她要叫出“D”的前一刹那,黑衣身影转向她。 蜜雅反射性地站住,变得无法动弹。 这个D是哪个? “放心吧,是真货。”当听见左手的声音响起之际,蜜雅真的全身软了下来,因为她打从心底畏惧另一个D暗中出现,畏惧到了这种程度。 “那个D……已经走了?” “已经彻底检查过巨蛋里面了啦,他应该是逃跑了。” “——这也难说。”蜜雅愕然凝视着D。这名青年的短短一语,有着数倍于左手的重量。 “我们无法察觉那家伙的入侵,对他是否离开也一样。” “他竟然能瞒住你进入暗居,真教人不敢相信呢。” “那家伙是我,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他是什么人?”说完后,蜜雅发觉自己问了个没用的问题。 “我休息片刻后便要离开,你就随意行动吧。” “你无论如何都要走?” “我的事已办完。” “那些人被杀死了呀!被有着你外貌的男人杀死了。那家伙是想把你留在这片土地,你这样一走了之的话,说不定会有更多人死的!” “我与他人的死亡无关。” “那家伙在等你无法忍耐的那一刻。和你有关系的人都会陆陆续续被杀死,他在等你去找他呀!” “想太多了。” “才没有!” “若是那样,那家伙就犯下错误了。我要走了。” “明明知道死亡与破坏将要波及世界也要走?明明知道能阻止那件事的人只有自己也要走?” “你不走的话我要走了。”D拿起放在桌上的鞍囊,往门口方向转身行去。 蜜雅下意识地如此大喊:“想点办法啦,左手!” “是左手——先生吧?”沙哑声音在步行离去的D腰处说道。 “没有什么阻止他的方法吗?这个人根本没有发觉到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我想也是吧。” “快拦下他!”蜜雅一边和D一起往门口方向移动,一边忘我地喊着。 “会给谢礼吗?”左手的声音突然转小。 “我给!”蜜雅想也不想地大喊。 “好吧……有没有钱?这家伙是猎人嘛——呜?!”痛苦呻吟声从紧握的拳头中响起。 虽然D已走出门口,但刚才的线索对蜜雅来说已然足够。 “等等!我雇佣你!” 当D停住脚步之际,蜜雅确信自己已经胜利。 D望向她,然后马上由迈开脚步。 “先等一下!我——” “应该有人说过这地方没有贵族了。” 他是吸血鬼猎人,在无用武之处的地方,就算留下来也没用。 蜜雅说不处话来。 D正要离开,蜜雅和他之间的距离,说是永不可及也不为过。 此时,一个想法闪过她脑中,那不知算是天启还是阴谋。 “D——” 她出声叫唤的表情坚决有力,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那家伙说过他就是你呢,既然如此,那么那个家伙也是半吸血鬼——流着贵族的血。” 不知这少女是否真的清楚自己所说之话的内容? 在门口外,D的身影如雕像般突然静止不动。 “听说贵族最喜欢的东西,是年轻女孩的——处女的血。既然这样,D,这样如何?” 蜜雅忽然举起左手,接着她的右拳在左腕上一闪而锅。她右手中握着护身用的短剑。 滴答声响起,鲜血滴落地面。 “这是货真价实的处女鲜血呢——啊啊,D,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拜托你,说些什么吧。” 蜜雅割断了动脉,若不止血,不到一分钟便会失血过多而死。 D转过身来。 在暗色身影的上方,两个光点闪闪生辉,宛如血色红玉,绽放着鲜明残忍的肌意——那是D的双眸。 “对不起,我太乱来了;可是,我只能这样做。D,那双眼睛就是你血统的证据,你流着贵族的血。D,以下是我的委托;请用你的手——杀死你。” 说完的同时,蜜雅当场倒下。一方面是由于急骤失血,一方面也是由于这些听来矛盾的话,是她拼死耗尽力气才说出来的。 她的身形宛如飘落地面的雪白花蕾,带有浓郁腥味的红晕从那身影的某处扩散开来。 蜜雅睁开双眼。美丽绝伦的身影走近,然而,却带着令人血液冻结的鬼气。这是她所不知道的D。 黑影停在她脚畔,鲜红双眸向下俯视。 “就是这样,D……吸我的血吧。”蜜雅举起依然血流如注的左手。“如果是你的话,没关系的。然后,请去杀死……你。这就是我的报酬。” 手臂无力落地,溅起小小血花。 俯视完全失去意识的少女一会儿后,D接着缓缓弯下身。 在雪白的颈子下,正浮显着青色管络。那是颈动脉。 ※※※※ 当晚,现役的前保安官——老吉鲁,遭遇漆黑夜风来访。 当他意识到明明应该锁住的门却打开了的刹那,吹入的夜风熄去油灯火焰。在新生的黑暗中,他看见了宛如由夜风凝聚而成的黝黑人影。 窗外透着月光。 “你是……D?”在睁大双眼的老吉鲁前方桌上,人影接连排上了五颗人头。 “埋了他们吧。话先说在前面,杀人的不是我。” 老吉鲁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无边无际的孤独宇宙一角。 “我知道……可是,对村里的人来说,这样是无法打发的。” “随他们便。我必须四处活动,告诉他们别妨碍我。” “你究竟为什么要回来?D呀,你也为我想想吧。” “此地有个和我拥有相同力量的贵族,放着他不管难道没关系?” “有证据吗?直到你和那女人来之前,这可是个和平的村子。要是看到了这些人头,大家恐怕会想团结起来杀掉你。不过,就算再找一百倍的人,也没有赢过你的胜算,我害怕的就是这件事。D呀,你要对无罪的村人动手吗?” “明天让村人聚集在广场。”D说道。 老吉鲁用足以瞪碎岩石的视线望着他,问:“你打算说服他们?” “时间就在正午吧。我会再来。” 在老吉鲁开口前,人影已消融在黑暗中。 ※※※※ 在D指定的时刻,村里的广场充满了嘈杂声响,仿佛有远胜那场地震鸣动的骚乱即将发生。男男女女各自手持武器集合在此,那声音就是他们的喧闹以及呼吸声。 苍穹与阳光在地面鲜明烙下影子,广场中的一切,晦浊地浮映在五对茫然的眼中。 那是木匠今早被老吉鲁拜托后,拼命赶造出来的木制台子——上面并列着人头。 老保安官已在村庄的公会堂和村人说了所有经过,所有人一致决定杀死D,之后他们络绎来到了广场。 这是他们明知对D的恐惧仍做出的决定。无论D如何厉害,来了这里以后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倘若他对蜜雅不安与害怕的源头——村人——出手的话又另当别论。 “保安官,那家伙真的会来吗?”一个人对站在木台旁的老吉鲁问道。 “他说过会来。” “搞不好是想让我们集合到这以后,再偷走值钱的东西——”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说了会来就会来。” “你也太偏袒他了吧!” “罗嗦!” 就在老吉鲁冒出青筋时,一个声音叫道:“有人来了!” 所有人各自往自己所想的方向看去。 “这边!”一个人看清了。 有人影在村子的道路上往这走来。 “是D吗?” “不是,而且有好几个人哪。” “那是凯尔呀!”似乎是凯尔母亲的老迈女性声音欢喜爆出。 “赛司特也在啊!还有库南!他们从那大坑出来了?!” “还活着呢!” 那些男人是最早前去大坑洞,结果下落不明的人。 有三个人。 所有村人化为巨大洪流,往三人那跑了过去。 人流又停住,退回的力道让后方的村人向后倾仰。 “凯尔、赛司特、库南!” 三名男人——全都是年轻人——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不,他们的外观、走路模样都没有特别的异状;但尽管如此,还是不对劲。简直就像在阳光下行走与他们格格不入一样。 在村人们的沉默注视中,三人进入广场。 “凯尔!”一名女性晃荡着身上的石制项链走上前,眼中泛着泪光。“你活着回来了呢。妈妈已经再也不求——” 她的儿子——凯尔微微一笑。 这瞬间,空气“飕!”地啸响。他母亲从极高处俯瞰村人们——她已变成了拉曳血带飞起的首级。 “凯尔?!赛司特?!库南?!” 喜欢的呼喊转为恐惧的惊叫。 一名村人举起火药枪,开了一枪。 凯尔的右肩一震。下一瞬间,他跳了起来,跳过他与射手眼前的七公尺距离后,朝射手的颈部一挥右手。 可怕的手刀。那不仅砍飞了射手的脑袋,连遭受波及的左侧两名村人,颈子也被割开了一半,他们一面冒洒着鲜血喷泉,一面翻倒在地。 “赛司特——凯尔怎么了?!”不死心地问着哥哥的人,是赛司特不满二十的妹妹。 哥哥的双手温柔按到她头部两侧上,接着更温柔地往右方一拧。头颅精确倒转了一百八十度,颈骨碎裂的妹妹当场死亡。 不逊于先出手的两人,库南也开始行动了。 不知何时起,他手中拿着一根枯树枝。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长的那树枝,经由返村青年的手,发挥了可怕的实力。 轻轻一挥,穿着老旧装甲服的村人的身体,被扫砸得变形。他再以同样力道一刺,树枝串起了三名村人。 “喂!”库南喊了一声后,朝转向自己的凯尔跟赛司特一挑树枝。 被串起的三人猛然飞出。当他们还身在空中时,凯尔与赛司特各自扬起手脚,村人的身体被俐落切下脑袋后摔落地面。 “你们在做什么!——大伙可是同伴啊!” 随着自己的喊叫声,老吉鲁右手同时射出一道鲜红光束。 赛司特右胸被红宝石雷射贯穿,为火焰与浓烟包裹。当老吉鲁对赛司特施以无情的雷射连射,终于打倒他的刹那,老吉鲁看到了迎头扑来的凯尔。 完蛋了。他心想,因而闭上双眼,所以那道带来崭新命运,极其骇人的斩断声,他是用耳朵听见的。 有物体砰然落地,是凯尔的右臂。自肩膀处被砍断手臂的青年,在老吉鲁身后五公尺处着地,怒视站在他右方——在五公尺外位置上的黑衣绝世美青年。 “D——” 有人叫出了这个名字。 ※※※※ 凯尔说了些什么后便如旋风般冲去,左手以正拳猛力朝黑衣骑士心窝打去。拳速是一秒十拳——只有神才能胜过的速度。 D全数闪过,身体绘出优雅弧线,接着,长刀一闪。刀刃自凯尔失去右臂的肩膀处切入,水平闪过,将受人诅咒的心脏剖为两半。 对倒下的凯尔不看一眼,D转过身。 细长的夺命树枝掠过D脸颊。就在库南正要发出第二招时,树枝连着手肘被砍飞。 库南呆住,之后再也不动。因为有东西抵住他喉咙根部,是D的刀刃。 “是来收集实验用的尸体吗?”D用低沉声音问道。“又或着杀戮本身就是实验?——回答!” 库南不答,尽管他眼中确实带有恐惧之色,但他却维持宛如机械的木然表情。 他的左手也从肩膀处断开落下。 “呜喔喔喔喔喔!” D朝仰天惨叫的敌人说:“我不会再问第二次——我在哪?” 他的质问平静淡然。 空气扑打美丽容貌,因为库南的身体直接向后挑开了。 在十公尺外的彼方着地后,他更用力地再度一跳跳出广场,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D默默收刀入鞘,转向村人那边。 钟声远远响起,这是正午——D约好的时刻。 众人黯淡的瞳眸看见了D,开始徐徐浮现其他神色。 老吉鲁缓缓走近,说:“来得——好哪……”他俯瞰倒地的两人。“那个……到底是什么?” “他们被改造了——刚才行凶的,是拥有你们同伴外表的别人。” “——被改造了?被谁改造?” “和我有着同样外貌的男人。”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我已经听昨天早上去追他的人报告过了,据说的确是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你打算不管他?” “我的话,是打算只要他跑了就不再过问。” D扬起右足轻踏地面。 “那家伙就在这地下。他也继承了贵族的血统。” “——因为他和你这混蛋一样!”悲痛呐喊突然从D身旁冒出,是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他之前抱着库南的木枪刺穿的女孩。显然是她的父亲。 “我听保安官说过,你这混蛋是半吸血鬼对吧?是贵族跟人类的混血!那家伙一定就是你的兄弟——是你把我们集合在这里,让我们被那些家伙攻击的!” 气氛大变,因为许多股憎恶情绪从D周遭一齐爆出。 “你想杀光大家是不是?对吧?!” “快回答!” 众人纷纷说着。 “这是在收集零件。”D淡然回答了。 “零件?什么零件?” “从死者肉体中采撷的东西。” 沉默降临。 村人们不停闪现困惑的面容固定成了一种表情,固定成战栗。接着,他们又浮现另一种表情,想起了另一个人——因为他们总算理解了D话中的可怕含义。 “你这天杀的——杀了人以后还要偷走里面的东西?!”让人想掩起耳朵的怒吼声响起,一名同样满身是血的女人右手高举匕首,想要往D冲过去。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我知道你的——不,是你们的心情,可是这小伙子不是犯人。证据就是,你看,他不是帮我们报仇了吗?” 地上躺着两个人——是凯尔以及塞司特。 “这也是骗局!是故意让这些家伙杀人以后再来救我们的!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 “对啊!”、“对啊!”的声音响起。 老吉鲁叹口气,“D呀——这样我也没法子了,果然你还是赶快走比较——” “有人委托我。” “什么?!是谁?” 没回答,D前进一步。愤恨的吵嚷蓦然止息。 “有本事的人上来吧。”D指了自己前方的地面。 村人们狰狞的表情再度一变。即使是填膺怒火,在刚才目睹的D之绝艺前,也唯有冷却一途。 “来啊,连报仇的力气也没有吗?派出那三个人的,就是我。” 轰的无声波动在广场中炸开。 这和他在主要干道上对追来村人所做的事一样。 “怎么,怕了?”D平静地挑衅。“亲人、孩子的仇人就在眼前,却让他平安离开?看来我来这果然没错哪。” D转过身,嘴角浮现冷笑。那笑容正是侮辱。 当他往系在广场出入口处的一匹改造马走了数步时,一个年轻声音吼道:“给老子站住!” D继续前进。 “竟敢瞧不起人!我妹妹的仇绝不能算了!”手持大镰刀如此吼着的,是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就让我来告诉你这村子里还是有男人汉的!大家也看看吧!” “别这样。”有人制止他,但青年大步冲了出来。 被举起的大镰刀,有着足以砍下人类首级,甚至是足以一口气砍断两三具人体的气势。 “喝呀呀呀呀!”随着这声以出招吆喝声来说,未免太过自暴自弃的吼叫,大镰刀一闪挥下。 这击的距离与力道皆十分精到,但D仅是上身微微右倾便闪了过去。 镰刀间不容发地一个反转再度砍来,这一击的出招时机绝妙,但仍旧落空,青年“啊!”地一个踉跄坐倒在地,D对他看也步看,往原来方向继续前进。 看到D毫无防备的背影,青年立刻对那堪称羞辱人的姿势火冒三丈,站起后再度冲上去。 光束流闪,共有两道。 大镰刀的刃部猛然一弹,飞过D的右肩砍入前方地面。刀尖抵住青年喉咙,D的刀刃越过自己左肩朝后伸出。 没有人看到在维持背对青年的姿势下,D是何时缩短距离,又何时拔刀的。 “名字?”D对僵硬的青年问道。 “……” “名字?” “福罗司特……” “至少,还有一个男人……要不要求饶?” 这种问题、这种冷酷——难道他并非真正的D? “那样的话就能留下性命——怎样?” 青年满头大汗。因为恐惧,死亡的恐惧。他张开嘴巴,嘴唇剧烈颤抖。 “杀啊……你这……半人半妖的东西……” 下一瞬间,福罗司特挨上一记猛烈足扫摔到地上。 他正想从仰躺地上的姿势站起,却看见了举起自己大镰刀的D。 “还是不想求饶?” “快杀啊!我可是抱着变成和你一样的杀人犯的心理来杀你的!” D轻轻挥下镰刀。 镰刀刀刃被从旁刺出的长剑挡住,蓝白火花爆出。 “还有另一个男人唷。” 一个红发男人再度摆好架势,他似乎受过正式剑术训练。地上的青年兴奋地大喊:“拉修先生!” 仿佛是要回应这声叫唤,又有三个人影包围了D。那是三个手拿长剑及斧头的男人。 他们并不想以数量取胜,证据就是当拉修说了“我们轮流讨教。”后,所有刃整齐地点了点头。 “麻烦。”D说道。这与昨天他对村人们所说的话雷同。“全部一起上吧。” 这群男人原本是即使听见D这么说也无法下手的人,但在听到D宛若钢铁的语调后,他们便如被马刺扎到的马一样,朝D冲杀而去。 接着,所有人的惯用手手腕一起脱臼,然后武器落地。 D并没有使用大镰刀,而是用右手手刀——只用了一击。 “知道你们对手的力量了吗?”D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语气,完全击垮了村人们。 “今后完全不准妨碍我。你们真正的敌人就在地下,我会杀死那家伙。作为对已逝生命的供养。”如此说完,D往改造马那边走去。 不久后,蹄声朝远方而去,但没人想要去追截,也没听见叫骂声。 蜜雅站在暗居前面。当然,由于防御系统正在运转,因此和昨天一样无法用肉眼看见。 D也禁止过她接近此地,因为这里曾被另一个D入侵,所以禁止也是理所当然。 蜜雅也不想待在那里,她眼下的落脚处是村庄外的废弃房屋,之所以会从那里来到这,是因为她作为占卜师的女儿,被贵族的遗留物引发了兴趣之故。 贵族们在发展科学文明之外,同时也发展了魔法文明,并能实现极高水准的魔法。这一点只要进入蜜雅这一行便可得知,因为蜜雅等人的占卜,在整体构架上也是剽窃他们的文明成果而来的。 但是,关于贵族遗留的一切魔法文明,就连对它稍加打探都被视为禁忌,那些文明有的成果遭焚毁,有的被封印在地底深处。 而或许是大势所趋,在时光流逝中,有极微小的一部分开始化为禁忌知识流传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完成此事的乃是抱持邪恶目的之人类魔道士这点,也就无法太过责难了。 魔道士们潜入几近绝对零度的极冠地带,侵入连身为制造者的贵族,在进入时也会犹豫不决的活动森林,靠亲手制的潜水球进入五万公尺下的深海航行。 在对被烧毁的书籍、遭破坏的分子记录或空间封印记录,细心地注意并用魔力不停拼凑后,这才步上了重现的道路。 岁月如流,以邪恶目的为发端的努力,所得的成果虽然实在步多,但被散布到大陆各处的禁忌知识,却燃起了认真学徒与研究家们的探索心。蜜雅正是这种人中的其中一个。 贵族的设施里,搞不好会藏有魔法或者是参加秘密仪式之秘法的线索吧?身为占卜师女儿的蜜雅心里,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索心。 然而,看不见的巨蛋在离开时被D封印了,蜜雅要自己进入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如此想道:就只是到它的前面而已。反正也不能进去,所以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如今,蜜雅停在它前面,从马上俯视后,在她心中不停缭绕的,是[果然没错]的安心——以及失望。 她抚摸马头,轻声说道:“回去吧。” 就在此时,景象一变。灰黑色的建筑物——巨蛋突然出现了。 蜜雅忍不住用力拉紧缰绳,但她已瞬间成了那建筑的俘虏。 这是为什么?又是怎么办到的?——本该想到这些的思考能力,被墙壁表面生出的长方形洞口给打碎了。 那是出入口。 究竟是谁做的? 她在马上没有时间想到这些。原本隐形的巨蛋仍旧敞开着口。 不可以进去——理智如此下令,而蜜雅是会遵从理智的女孩。如今,她正打算掉转马头回落脚处去。 就在此刻,洞口——入口开始缩小。 蜜雅反射性地跳下马,走到门口前又停住。她至少还保有这种程度的理智。 不可以进去,有问题。 入口继续缩小。当它变成了一个忍要缩起身子才能通过的大小之际,蜜雅做出了缩起身体的姿势,冲入黑暗方穴中。 内部跟昨天见过的一样。听说贵族的设施里,检测装置会找出贵族以外的存在,将入侵者处分掉;但现在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它为什么会现身,而且还引自己进来?——一旦进来后,疑问便化成了更加具体的恐惧乌云,在胸中盘旋。 蜜雅先用位于出入口附近的三次元简图,调查巨蛋内的构造。操作十分简单,巨蛋似乎把她当成了贵族。 有个叫作[冥想室]的地方,在地下三楼——是最底层的一间房间。 她搭乘自动走道与电梯抵达该处。那是个长宽高各五公尺的立方体房间,上面没有诡异的图案或色彩。 蜜雅用有如要把混凝土看穿的视线四下打量。 “真热心呢。” 听到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蜜雅“啊!”地叫了声转过去。 “——D?!” 站在门扉前的人确实是D,他的两手都在;可是—— “你是哪一个?” 听到这想要掩饰惧意又有些僵硬的语气,他答道:“是你不知道的那个D。” “是假货?!” D为这反应低声发笑。 “有什么好笑的啦?!” 蜜雅右手伸向腰间的皮袋,里面有插在铁圈上的密封容器,内部装有占卜用的秘制粉末。 她的恐惧消失了。 “那只右手——是怎么接上去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贵族的力量,要接回被砍下的手臂这种事,根本轻而易举。” D挥挥一只手。 “不过,你还真没礼貌。假货是吧……恐怕你并不知道是何等奇妙的称呼吧。” “反正假货就是假货。” 尽管心中满是怒火,但蜜雅仍无法遏抑地对眼前的俊美青年涌现亲切感。 “要让我来说的话,那家伙才是假货,不过算了。让你进来这里的——” “果然是你对吧?” “别帮自己开脱——是你的好奇心。” “才不是咧!” 虽然她还是先回嘴了,但又不得不承认被他说中,所幸对方没有再继续追究这点。 “果然是占卜师的女儿哪。我看得出你无论如何都想探索贵族的秘密,所以才一直在这里等你。” 战栗贯穿过蜜雅背脊。这个假货竟然巧妙地看出自己的心理,把自己引入此处。 “为什么?” 她右手握紧了最危险的装备——溶解粉喷罐。 “别那么杀气腾腾的。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的。” “我想知道的事?” “就是我是谁。” “啊?!” “还有——那家伙是谁,你好像对这件事有兴趣呢。” 那微微轻笑的表情确实是属于D的,但蜜雅打从心底发毛。这一瞬间,她确信这名青年并不是D。 “来吧。光看这种房间可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黑衣身影如此说完便翻身离去,蜜雅犹豫片刻后就跟了上去。 ※※※※ 走过位于同一层的走廊,往电梯的反方向走去后,不一会儿前面就没路了。 纵使如此,D仍未停下脚步。 “等一下,有危险吧。”一说完话,她不禁对自己有些惊讶。但黑衣身影毫不由于地前进,撞上墙壁,一下子被墙壁整个吞噬。 “这个也是幻象吗?”为了慎重起见,蜜雅伸出右手,结果被冰冷表面挡住。这再怎么看都是真的。 当她正摸不着头绪时,墙壁中清楚传出了声音。“就连那家伙的检查也没看破这的样子。但也难怪,直到前天为止,这都还只是普通的墙壁嘛。” “这么说,是你改变了构造吗?!” “可以那样说。” “……” “不用惊讶,你还真是个直肠子的姑娘呢——对贵族来说这很简单。” “你果然是贵族的残存者对吧?既然这样,干脆诚实地恢复自己真正的模样怎样?”蜜雅这句话撞到冰冷石壁上。因为残忍冷酷的对方有着D的外表一事,令她无法忍受。 “自己真正的模样?”令人讶异的是,石壁后方响起的声音,同样也是惊讶的语气。 蜜雅心中闪过某一种动摇——那动摇有着连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诡异。此时,刚才的声音转成了异样的低笑。 “好吧,再不用多久我就会那样做的;在那之前——过来。” 黑色手臂从石臂中伸出。蜜雅还来不及后退,那手便抓住她胸襟,将她往石壁拉去。 可能是它的分子构造受过某种改动,当蜜雅感觉到像在水中奔跑,又似在浓雾中奔行的触感掠过皮肤的刹那,她已人在墙后。 浓烈热气迎面而来。并非温度高热,而是因为空气含带大量水分。 假的D就在面前,但更吸引她目光的,却是周遭的光景。 这个巨大洞窟——而且从光整的墙壁、地面、天花板来看,一望可知是人工所造。即便原本是自然的产物,显然也经由人类的双手加工过——不,该说是贵族的双手。 巨大空洞的直径约有五、六十公尺,勉强能看见它的顶端。并没有照明装置,而且墙壁与天花板本身正在放光。 “以前亮度本来是更充足的唷,不过因为能源装置曾被彻底破坏过一次的关系,不管花了多少工夫,也只能做到这程度。自我修复机能明明被神祖大人设下的零度空间保护着,却还会这样,真是个可怕的敌人。” “敌人?贵族也有敌人吗?” “我到现在也都还搞不清楚呢——来吧。” 两人开始前进。由于热气的缘故,蜜雅才走不到十分钟就已上气不接下气。 “我已经不行了啦,对这热度不能想点办法吗?”她喘着说完后—— “是地热的关系。因为恒温器没办法修理,多忍耐吧。” “我走不下去了啦!”当蜜雅俯下脸时,如钢手臂突然往她左手下面伸来。 “做什——”话还没说完,蜜雅的身体被抱起,一个回转后被背到假D背上。 “做什么啦!放我下来……” 她知道就算抵抗也没用,假D已经开始奔跑。由于疲劳与呼吸急促,蜜雅马上就趴到了黝黑的背上。 这时,头上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声响起。 当她感觉腥臭热风猛然扫过背上后,随着“呱!”的已声,有个东西掠过蜜雅颈子一带。 “要跑咯。”假D的声音开始迅速移动。 “那到底是什么?” “是在大破坏发生后残存下来,以前饲养的护卫兽,它们在里面四处活动。现在这地方可以说是极其危险的环境。” “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你说马上——”蜜雅的话再度被逼近头上的振翅声打断。 也不知那生物外型为何,振翅声异样繁多,让蜜雅不禁战栗。 翅膀声转大,一起下扑。 切斩声接连爆出,听来仿佛是一道连绵不绝的悠长声响。 四周响起物体落地声,但逼近的振翅声似乎并未减去多少。 “看来好像是淋到这些玩意儿的血了,它们是被那气味引来的。” “想点办法啦!” 两人继续疾奔。蜜雅还不知道在这前方等待她的命运。 第十卷 双影骑士(上) 第五章 苍蓝刺客 背上闪过有如刀割的疼痛。 蜜雅拼死压下差点喊出的惨叫,大力抓着假货的肩膀。 她的手伸向腰间皮袋。 “我有溶解粉。”蜜雅轻声说道。“我叫你趴下的时候就要趴下。” “知了。” 蜜雅虽对假D兴味盎然的口气感到些许不满,但仍从袋中取出了粉末喷灌。只需将它散布空中,再用喷灌顶端的打火机点火,半径十公尺的物质皆会溶化,即便是岩石也不例外。 只是,为了点火者的安全,必须仔细考量点火时机才行;它原本并不适合这种高速活动的状态,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讲究的场合了。 “停一下。”在蜜雅说完,刚用手把喷射孔转向上方时,罐子却滑落了! “啊?!” 就像典型的倒霉状况一样,小小容器在她拼命乱抓的手指里,碰碰撞撞地滑出手中消失不见。 “怎么了?” “罐子掉了啦!” “那要怎样?” 恶魔的振翅声自背后逼近——发出“叽!”的叫声后,又响起了数只怪物扑落的声音。 “我去找,放我下来!” “是这个吗?” 罐子被放到她鼻子前面。 “怎、怎么会?!” 不用说,是假D在它掉落前捡起的。蜜雅被挫败感狠狠打击。 “动作快,敌人可是不会等的。” 诡异生物的振翅声与切斩声再度重叠,蜜雅觉得有像翅膀的物体扑打背部。 她像喷杀虫剂似的按下喷撒钮,喷撒过程持续两秒——然后声音消失。 蜜雅按住打火机的钢轮,大喊:“趴下!”向下躲的同时,手指一拨。 虹色光球膨胀乍现,强酸吞噬空中生物,将其溶解。 不知过了多久,假D才说出:“应该可以了。” 体重的重量一下消失后,蜜雅才发现自己被压在他下面。因为假D在千钧一发之际帮她挡下了溶解粉的火焰。 蜜雅盯着他变得破破烂烂的外套背部,看了许久。 “在看什么?”假D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问道。 蜜雅连忙说:“在看怪物的尸体啦!全部都溶化了,结果还是没能看到它的模样。” “走吧。” “知道了啦。”在她答完话的同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假D迅速抱住倒下的蜜雅,感觉到抱在她背部的手指上传来湿意。 蜜雅背部自遭到妖物一击后,出血量几乎已达危险边缘。 “你说过真正的模样对吧?”假D的双眼开始炯炯生光。“那么,我就让你看看吧——就在现在。” 用宛如飞霜的语气如此说完,他的美丽面容接近了蜜雅雪白粉颈。 ※※※※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后,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尽管室内残破荒凉,但仍留有病房的影子。 天花板与墙壁都倒塌崩毁,在苟延残喘的微光中,隐约可见融化的病床与医疗器具。占据这里的,乃是沉重黑暗的死亡。 “醒来了?” 声音突然从头上冒出,蜜雅觉得呼吸好象快要停住。 俯瞰着自己的D是本人还是假货?——这样一想后,她不禁吐出失望的叹息。 “醒了的话就陪我一下吧。”假D如此讲道。 “这是哪里?” “本来是医院,只不过已经面目全非了。” 这点蜜雅也知道。 能将贵族的设施破坏成如此模样的,到底会是……新的谜题占据了她的脑海。 蜜雅坐了起来,背后一阵剧痛。 “动作不能太大,我只能做应急处理,你大量出血了。” 战栗化为冰柱刺入蜜雅背上。 出血——在拥有贵族血统的男人面前?! 双手按住脖子的速度,是她截止目前为止人生中的最快速度。 滑嫩肌肤触感由指尖传来。 “放心了吗?”假D开口说了,他似乎颇为愉悦。“虽然是非常有魅力的香气,但我现在还没有把你变成仆人的打算。若不是能在污秽日光中存活的身体,是无法完成我的目标的。” 蜜雅并没有听清楚这句话,因为没有遭受贵族毒吻的安全感,夺去了一切思考能力。没注意到最后一句话的可怕意义,也是由于这个缘故。 过了片刻,蜜雅提起其他的事。 “是你帮我治疗背上的?” “要是你死掉可就麻烦了。” “我没事了——对了,现在要做什么?” 假D双眼一亮。 “在这里——”当他正欲说出之际,黑暗转浓。虽然蜜雅没有注意到,但这房间墙壁的发光效果仍旧保留下来。 虽然如此——蜜雅仍对心中不绝冒出的感慨喟叹,以及莫大恐惧无计可施。 能把地上的人类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这座设施,破坏至如此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 好想知道……这想法在蜜雅新出现的好奇心里,点燃了一阵闪光。那光,亮到无论如何用力闭眼,它都会灼热眼皮后的双目。 假D去哪了?——首先要考虑的是这件事。 蜜雅移动到走廊中央,让手中钢管直立站起。唱颂占卜方位咒文后,退开一步。 钢管垂直浮起十公分左右,这是占卜中最关键要素——[公正位置]的表现。 “喝!”蜜雅吆喝一声后,钢管落下,倒往左边。 捡起它后,蜜雅毫不犹豫地开始前进,往右边走去。 ※※※※ 空气十分燠热,所幸还没有异味。 蜜雅已走了十分钟,其间遇到数处岔路与楼梯,蜜雅都用同样的方法 也没遇到假D所说的[怪东西],而地下设施的荒废状况与破坏程度,随着前进不住增加;但关于这点蜜雅并未注意到。 当进入状似工厂的地带后,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巨大无俦的机械装置遗骸屹立左右,它们全已溶化大半,扭曲变形。有的虽已暴露出内侧的机械,但还在不停慢慢熔解。 这些巨大机械里,有可看出本来应是起重机或炉子的装置,也有看着看着好象就会让人陷入昏迷的正方体、球体合成物。光是想想它们的用途,蜜雅的背脊就凉了起来。 “好惊人啊……可是全坏掉了。” 纵使如此,淡淡光线仍未消失,蜜雅的影子落在地上。 当蜜雅来到足足有二十公尺高,状似整流器的圆筒前时,她察觉到背后有股气息。 一转身,有个影子迅速躲到铁柱后方。那虽是人影,却非假D的身影。因为若是那男人的话,根本就不会藏藏躲躲的。 “是谁?”蜜雅不客气地喊道。 世界一片寂静。 “请你出来。这样大家都会觉得不舒服的。” 一面瞪着那人消失的地方,蜜雅的右手一面滑入皮袋中,摸索着拔出了发光粉喷灌。 往脚下喷撒约一秒后,她打开罐盖,一边后退一边倒出罐内粉末。 当蜜雅后退了五公尺时,人影出现在她原本的位置上。 人影以身体略微前倾、双手下垂的诡异姿势,大步向她走去,似乎没有打算逃走。 当人影来到即使是在幽淡光线中,也能看清长相的距离时,蜜雅口中迸出了恐惧的尖叫。 “你是——索亚?!” 那既因为光线不足,也由于本身颜色惨白之故,脸色宛如白蜡的青年,正是在昨天对她告白后便脑袋落地的年轻人。 那个证据只要看他的颈部——环绕颈根的黑色缝合痕迹,就知道了。 “索亚……到底是谁做了这种……”蜜雅流下眼泪。 那是对暗恋自己的男人可怜模样的哀悼之泪,是针对亵渎死者的诡异手术者的愤怒这泪。 然而,面无表情不住接近的青年,却是说不出的阴森妖异。 “索亚——你说话啊!” 他脸色惨白,脸上的眼睛混浊一如死鱼。 “索亚,别过来!”蜜雅终于大叫。 但他还是过来了。 恐惧感决定了蜜雅的行动。她弯下腰,同时点燃喷灌的打火机。炫目闪光抹消黯淡照明,往索亚脚下滑去。 就在这一刹那,索亚踩到了先前撒下的发光粉上。 仿佛连紧闭的双眼也被染为亮白的错觉来袭,蜜雅两手遮脸。 “对不起!” 她微微睁眼转身跑开,拼命逃跑。 过了一会儿,索亚追了过来,他只有发出燃烧声而已。因为活死人是不会发出哀嚎的。 “索亚……索亚……”蜜雅啜泣喊着。 就在这时候—— 天旋地转,猛烈震动歪斜世界,蜜雅的身体被往连她自己都搞不清的方向抛了出去。 ※※※※ ※※※※ 有滑落的感觉,至少不是飞在空中,她身体下方能感觉到斜度。 会怎样呢?蜜雅想道——就在这一刹那,突然涌现的冲击力弹起蜜雅的身体,当她还在惨叫时,就一屁股摔到坚硬地面上了。 “痛死了……” 痛的不只屁股,她知道背上伤口裂开了,微温湿意往腰部滑流而下。 摇震已经结束了。尽管蜜雅知道那应该是某种巨大无比的力量失控所致,但具体情况为何,她却完全想象不出来。 蜜雅觉得自己好象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她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 倒抽一口气。 好象就连发光体也产生了异常,幽暗的照明如今正不停闪烁,呈现一种闪光灯的效果。而蜜雅在这阵闪光中认出的物体,是无边无际的辽阔黑土地,以及并列的墓碑。 虽然这里原本就处在比蜜雅先前所在楼层更底的地方,但此处似乎也遭受大地震直接波及,墓碑全数倒地,从裂开地面中露处了棺木一角或是整具棺柩。 “在这种地方有墓地……” 这是何人所造?又是在埋葬何人? 蜜雅四肢并用地爬到最近的墓碑旁,读出上面的文字。 上面只写着数字,是用雷射或是什么东西烧烙出的文字。 “这个数字……是五千年以前的……这边是三千……两百年……这边是……” 被刻于这五、六座墓碑上的数字,表明它们全是于三千年以前立起的事实,它们也同时述说着这座底下设施过去运转时的漫长岁月。 “真不愧是贵族呢。可是,他们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死了一大堆呀……也就是说……” 里面埋着的是人类?抑或是? 蜜雅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因为在一般的想法中,三千年千的遗体并不可能保持原状。 不过,她心中再度燃起好奇心,而在离她不到一公尺外的地方,就有整个露出来的棺柩。 腰部与背后闪着有如刀切的疼痛,但蜜雅已对那毫不在意。蜜雅用跪立的姿势慢慢靠近,手放到棺盖上。 她还在想是否要打开,但棺盖突然整个滑开! 就算胆大如她也不敢立刻往里面看,蜜雅压低视线,调整呼吸。 “一、二……”她数着,“三。” 抬起头。 看见一张人脸。 眼前那张如木乃伊般干枯,只有眼球闪闪发亮。 蜜雅的身子无身向后退,冰冷物体压到她肩上。她试着用手去摸,那是冰冷的手指。 蜜雅的双眼一直死盯着前方——盯着想从棺柩中爬出的人影看。 人影不只一个,明暗闪烁交错。明——他们从棺柩中站起——暗;明——他们正爬出棺外——暗;明——他们走了过来。 他们从远处的棺柩、被埋着的棺柩中爬出,伸出的手腕推走棺盖、破开棺木,人影、人影、人影不停站起。 “不要!”大叫后蜜雅转身欲逃。 冲击力撞了她肩膀一下,又随即消失。蜜雅用膝盖爬了五、六秒,站起来向后看。 颤抖出现在她全身上下。 索亚站在那里。 闪烁的炫目光与暗,让蜜雅在片刻间无法发现他的异状。 他脸部形状诡异,右半部被黑暗整个包覆。 “不在……”他有半颗头不在。 然后索亚走了过来,蜜雅只能后退。 她心想不知怕得要死的自己,在他们眼中是怎样的?他们伸长手臂所企求的,并亲昵感情,而是血与肉。 背后碰上了某个东西,是个金属大球,她已经无处可逃。 “索亚……”她叫出那个名字。 手臂的密林逼近,在宛如干硬树枝的那些手臂中,唯有索亚的手臂还残留生者的模样。 她的乳防被一股大力抓住,是索亚的手。 蜜雅由于剧痛发出惨叫,乳防将被撕下。 痛楚忽然退散。索亚的手随着他划出弧线倒下的身体缓缓离开。不知蜜雅是否注意到射入他太阳穴的光烁细针? 其他死者也接二连三趴倒地上,闪闪生辉的细针射入了他们的太阳穴、胸口、腹部。 “那是我的头发。”声音在左方响起。 骑着黑马的苍蓝身影,被和之前相同的及腰长发整个盖住。 “你是……”蜜雅只说到这。到底是要问同一问题几次啊?蜜雅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背后的疼痛出血,不停地迅速夺走体力。 “我的名字是佑魔——我记得是这样的。”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蜜雅目不转睛地盯着黑马。 “那家伙应该在这。” “你说的那家伙——你哪个D?” “不管哪个都是。”或许在这男人心中,那两人乃是一个人。 “你是刺客吗?” “……” “为什么想杀D呢?” “那家伙知道太夺了。” “知道什么?” “知道了的话,你也得死。”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因为只要带走你,那家伙就会立刻现身。” “刚才我也说过了,D有两个啦,有真的和假货。” 苍蓝长发后方,某物一亮。大概是他的眼睛。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花上数秒,蜜雅才反应过来这句话。 “你说我不知道——是不知道什么?” “不,那不能说。当我杀死那家伙之际,你再把那当成他的遗言来听。” “摆什么臭架子嘛!” “上马。” 黑马走近,苍蓝身影从马上伸出手。 “才不要!”蜜雅离开圆球向后退。 “噢,为何?” “我才不想变成引D出来的诱饵咧。” “就算这样还是得跟我走。” “绝对不要!” “那么,你就没用了。只能落到和这些家伙同样的下场。” 他的头——应该说是头发才对,转向累累死者。 “为什么?”蜜雅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你一直和那些家伙在一起,或许已经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呀——喂,反正都要被杀了,就不如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 “一切的事啦。第一个,你是什么人?” “……” “小气啦!”蜜雅骂道。“明明什么都跟你说了,自己却什么都不讲——这种人最差劲啦!” “你在哭?” 经这样一说,蜜雅才注意到了。 索亚正躺在脚下。他头被砍下,而且刚才又被发针射穿。 “是啊,我在哭呢,我流下眼泪还真是抱歉啊!占卜师的女儿也是人啊!要是难过的话也会哭,生气的话就会发火,这样有哪里不对了?!”她一直瞪者苍蓝刺客。“要杀就快杀!我才不要被像你这种骗子利用!” “这个有趣。”刺客无声发笑。 “哪里有趣了?!”蜜雅用手背拭去泪水。 “是这么讨厌变成我的诱饵?还是你这么中意名叫D的男人?” 蜜雅跳了起来。“别、别乱说!” “是吗?” “对、对啦!” “好吧,那就算了。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 另一个D是什么人?——蜜雅正要脱口而出,却不知为何犹豫了起来。环顾四周后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太古时贵族所建造的设施,耗时了近一万年,进行某项实验。” “什么实验?” “人类与贵族之血的融合。” 由于对方毫不迟疑就说出来了,所以她无法马上理解。 她在脑中一一玩味,连接单字,构筑意义。而做出的结论则是—— “你说什么?” 苍蓝身影不答。 “是融合人类跟贵族的血统吗?——是这个意思吗?在这里做那实验?” “没错。” 蜜雅一阵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倚着大球支撑住身体,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由理解所带来的冲击。蜜雅拼命搜索下一个问题。 “那……那,破坏这里的是谁?人类不可能做得到那种事——是贵族内讧吗?” “贵族也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由叫什么[神祖大人]的人设计建成,除了他以外,不管再厉害的贵族,恐怕都不可能伤到墙壁一下。” “那么会是谁?我也听说曾经有异世界生命跟外宇宙生物和贵族为敌过。” “不是。” “直接告诉我嘛!反正都要杀死我了,是谁做的?” “那是——” 当蜜雅对苍蓝刺客的回答竖起耳朵之际,大地再度摇晃。 晃动持续了数秒。 刺客并无要下马的模样,他仰望天花板。“好厉害的战况。”他说道。“可尽管如此,却没有崩塌也没有一片碎片掉落,果然是神祖的技艺。” 然后,他的脸再度望向蜜雅,表情姑且不论,他双眸正带着令人战栗的光芒。 “这阵摇晃与破坏,是那家伙在战斗的缘故,而且还不停靠近。真的不需要你了。” 他原本握着缰绳的左手缓缓伸向眼前,轻轻一拉。显然他拔下了头发。那发丝大概会如长针般刺穿蜜雅身体。 在光影依旧交错炫目的世界中,死亡不住确切逼近蜜雅。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邂逅。”苍蓝刺客说了。 接着他一挥左手,朝左边挥动。 那里只有一片虚空。 蜜雅往那边瞧去,凝视闪动的明暗。 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为黑暗所遮锁,又被光明所照打,但却屹然不动。 “——D”蜜雅远远听着自己炽热燃烧着希望的声音。 ※※※※ ※※※※ 马上身影不慌不忙地转身朝向蜜雅。 某个东西灼燎空气射出。 飞来的白木针,在苍蓝刺客面前数十公分的位置停住。 蜜雅“啊!”地叫了一声。这也难怪,因为卷住木针的,是数十绺苍蓝发丝。这名刺客的头发本身拥有自律神经。 两人的第一击皆徒劳无功。一想到第二击将会带来的结果,蜜雅便无法动弹。 这并非人类间的战斗——是魔人与魔人间的对决。 两人间隔五公尺左右的距离相互对峙,时而被灯光照出,时而遭黑暗吞噬。 你,是哪一个D?——蜜雅的疑问沉在胸中。 “你知道我是谁吧?”苍蓝刺客问了。 “那家伙有说过。”听见D沉静的回答,蜜雅胸口紧揪了起来。真正的——她所熟知的D就在那里。 “和自己战斗的感觉怎样?那样战斗的最后,又让好不容易刚修复的研究所变回原状了——被选中者之间的战斗还真是惊人哪。” “你杀了欧丽格?” “那是工作。凡是获得了与这实验相关知识的人,不论数量多少,都必须全数抹杀——我是这样被命令的。” “谁下令的?” “应该不用问吧。要是你不知道的话,应该就能以一名猎人的身份度过一生吧。” 苍蓝身影风吹拂般絮乱飘动,不,是似蛇般扭动。 双方皆已做好战斗准备。 刺客左手抓住了头发,抓下一把后送至嘴边,连蜜雅耳中也听见了“呼!”的吹气声。 数百根针无声朝D射去。D一刀扫开它们。 头发没被切断。只见D的刀身瞬间染上苍蓝,因为苍蓝刺客的头发整个缠卷到刀上。 “这样刀就失效了。”刺客的声音中添上笑意。“接下来,可还能挡下我的头发?”说话同时,苍蓝凶器已蓄势待发。 D防范新一波攻击的武器却已遭封锁。 “哦?!”的惊呼声响起。 刺客在马上扭动身体。有人用两手从他脖子后勒住了他,那人正是蜜雅。 “——D,快逃!”悲痛呼喊声在下一瞬间转为惨叫,亮灿细针从她胸前刺出后背。 然而,苍蓝刺客表情转为震惊。蜜雅忽然消失了。 因为她又再度施展了在大坑洞边用过的分身术,本人正在大球旁按着胸口蹲在地上。 是D先出手?还是苍蓝此刻先发招?——结果出乎意料。 苍蓝刺客突然掉转马头,紧接着朝蜜雅奔去。 D跳起。由于灯光频闪的效果,刀身烁烁生光,蓝发的刀鞘已然消失。 下挥刀刃猛然斩中此刻肩头,让他在马上剧烈一晃,但佑魔勉强稳住,之后苍蓝此刻维持着大幅偏右的姿势,消失在黑暗深处。 蜜雅朝接近自己的气息抬起头。被针刺穿的痛楚急剧转弱。 构成分身的,是思路与空中的浮游分子,以及由她自身毛孔渗出的蛋白质,而外型愈精致,分身的感觉与本体的相似就愈高。蜜雅之所以会一定程度地感受到分身所受的痛苦,正是因为如此。 “没事吗?”D问,他右手仍提着刀。 “看来像那样吗?我已经快不行了。” “之后再帮你治疗。” 蜜雅有点丧气。违背D的指示跑进暗居的最后结果竟是如此,她原本都已经做好被他责骂的准备了。 “你不对劲吗?”半开玩笑地问了D后,蜜雅这才发现他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在凝视自己背后的黑暗。 难道是新的敌人?苍蓝刺客的突然逃跑,莫非也是因为这缘故? 果然,有个身影自黑暗深处走近,那也是D。 不用说,是假货。苍蓝刺客发现他后就逃了。不论佑魔实力多强,要以两名D为对手,显然都太过危险。 “不管你到了哪里,都是永无休止的杀戮战场呢。”假D风凉地说了。因为那是D的声音,所以蜜雅觉得好象是窥探到了他的另一面,不禁不舒服了起来。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假D举起一只手,“等一下!再继续相同条件战斗下去也是没用的,先暂时休息吧,也还有漂亮的旁观者在哪。” 蜜雅望向D,说道:“先这样吧。”却不知自己为何这样做。 D提着的刀身上还缠着少许蓝发,这大概就是他让刺客逃走的原因。蜜雅当初是因为看到他好象无法避开敌人攻击,才用了分身之法。 然而,D一捏手腕,发丝便立即断裂,随风落地。 “哎呀。” 蜜雅感觉这声音急速远去,往地而倒下。 在倒地上前,D滑过来的手臂抱住她的身体,又立刻让她背对自己。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蜜雅感觉背部好象裸露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 “治疗。” 背上散开的舒适清凉证明了D的话。 “真是乱来唷。”听到小声说话的沙哑声音,蜜雅不禁泪眼盈眶,疼痛突然消失。 当她意识一恢复清晰,沙哑声音说道:“成了。” D站起。依然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蜜雅的衣服仍旧保持原状。 “这连我也做不到。”一直默默站着的假D佩服地说了。“那臭家伙,竟然搞了差别待遇——这也没办法,因为你好象是资优生嘛。” 假D朝两人以下巴示意方向。 “来吧,我让你们看这地方的真面目。” 接着,他转身,往自己来时的黑暗迈出脚步。 ※※※※ 三人在感觉像是实验室的空间里。 天花板、墙壁、地面,全部都和其他地方一样遭高热冲击熔毁;但从面目全非、貌似机械装置的物体配置,还有依然飘散于微亮死寂中的气氛来看,可知这是一个实验室。 留下圆筒状外壳的机械,在十公尺外的对面不时放出蓝白光芒。 “这里是设施的中枢。虽然被彻底破坏过,但终究还是残存了下来。” 蜜雅捂着胸口。这里并不冷,而是由于近似寒气的气氛,怆然渗入体内。 过去在这里进行的,乃是人类毫不知情的实验。 “还记得吗,D?可还记得我们出生的场所?” 没有回答,而且假货似乎也不期待回答。 假D凝视身前的某堆熔解物,随手斩出一刀。虽说它已熔毁,不过仍是金属制品,但那堆隆起却如水一般毫不抵抗地被纵切成两块。 “这里曾有过分娩器——知道吗,D?我们出生的地方,既非母亲的家中也不是分娩室,而是进行实验的房间。” D如漆黑暗影般站着。 他始终沉静,那是仿佛从太古起便被命令要如此静谧,仿佛森罗万象不停守护着他的沉静。 而这股沉静,如今被粗鲁的声音,毛骨悚然的声音给打破。 “你刚才说了[我们出生]……那么,D,你是——” “正是如此。”假货点点头。“我们在这里从母亲腹内摘出、切离,可能被私下做了特殊的联系,所以才会相象到了这种程度,不管外表和能力都一样。D啊,哪一个是哥哥,哪一个是弟弟?” “……” “这也难怪,无法回答对吧?但我却知道呢。和马上获得生命的你不同,在漫长时间内,一直被封印在沉重冰冷黑暗中的我,是知道的呀。” 此时他叹了口气。 “那家伙好象把我们全都造得一样。不知他是有什么打算,我们全是以同样条件,在同一个女性的子宫里孕育,以不到千分之一秒差的时机分娩。不管在谁来看,都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弟弟呢。也就是说,我是你,你是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蜜雅一阵头晕,她身体陡然发寒。没想到这两人竟是兄弟,不,照假货的话来说,是同一个存在。 “之前你不是叫过我假货吗?”蜜雅回过神,发现假D面带微笑。“在某种意义上,那也没错。不知为何,我被封住在了这里,而D被给予了世界。我想,晚了那么长的时间,也难怪会被叫做假货呀。” “为什么你现在醒过来了呢?” “这很明显,是因为要把这世界的霸权纳入贵族掌中,我被预定来做这件事。” “弄出那个大坑洞的也是你吗?” “没错。那是为了让这设施启动的准备。” “启动?”蜜雅睁大双眼,环顾四周。“都已经被破坏成这样——你说启动?!” “可别忘记造了这里的是神祖这件事。” “就算是那样——”当蜜雅发出异议之际,发光照明突然开始闪烁。 “怎么了?” “去问你心爱的男人吧。” 什么嘛!蜜雅心想,但又开始想问问D的意见。 “D——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内容骇人,沉静的回答还是让蜜雅安心了起来。 “这设施本身正在苏醒。” 第十卷 双影骑士(上) 第六章 年轻的入侵者 “这种事可能吗?”尽管蜜雅问了D,但没有回答,替他答话的是假货。 “这是由神祖所完成的计算值。构成天花板与墙壁的每一分子,必然都拥有再生机能。照我的计算,在三天内就会完成五成。” “在那之后你要做什么?” “缺乏想象力的笨女人。” 假货得意微笑的表情,让蜜雅感到害怕。 “这设施不单只是基因研究所,也拥有相当可怕的防御和攻击技能。那是神祖造出的机能。它拥有只要一颗按钮就能让半个大陆灰飞烟灭的力量。不过,把原本的基因研究成果,用有趣的形态展现给人类件事大概比较好玩吧。” “那么,作了这种事以后会变成怎么样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不是很清楚。” 蜜雅说不出话来。 假D的邪恶笑容更加深沉。 “如果一切都要有个理由的话,我想应该是因为被长时间抛弃的愤怒之故。这理由虽不中亦不远矣。” “拜托你停止吧。”蜜雅恳求着。 不知为何,她无法真心憎恨这个脱离常规的杀人魔。 “应该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呀。如果是像你这么厉害的男人的话,应该什么都办得到的。”蜜雅自己也知道这花乱七八糟,她指了指D,“向他就是个出色的猎人哦。既然你和他一样的话,就算是要像他那样,应该也没问题的。” 假货接下来的话,让蜜雅整个人冻住。 “他可是个弑亲者哦。” 沉默降临,那是远胜任何凄怆氛围的沉默。 米娅想望向D那里,却又犹豫不决。 “或许他说得没错。”D的一语反而拯救了她。 只是,难道D自己也承认了——承认他是神祖的嫡子? “D。” “已经够了。”听到D所说的这句话,假D浑身喷着杀气。 “等一下,D!” “让开。”黑以身影前进。相挡住他的蜜雅,不做任何抵抗的退到旁边。 D右手中的刀身生光;同时,假D也拔出刀。 “又要再来了呢,D。”假D说道。 当蜜雅因那隐约有些茫然的语气,而胸口微微一疼的刹那,D以猛烈的气势蹬地冲出。 米娅眼中只捕捉到一瞬间的银光爆炸,假D顶上散落青蓝火花,接着两道银光如蛇相互交绕,往地面流闪,又弹起,在D胸口曝出第二簇火花。 蜜雅遮住眼,但并非火花的缘故。 而是因为每当刀身交袭时,房间中便有异样气息膨胀扩大。两股巨大无匹的力量,在意志下互相碰撞,弹震,接着变得更加浓密,仿佛要从密闭空间内冲出一般。 为了破坏而生的破坏,为了膨胀而生的膨胀-三人脑中火热,肉体仿佛变得半透明,质量只剩一半。 两人的刀刃似乎皆无法伤到对方。钢铁碰撞,在悦耳声音响起时所生出的乱流,翻弄着蜜雅的身体。她转身圈撞到墙上,半个身体陷入墙中。 这里是两个D的王国。 此时,微明中出现绿色。绿色闪烁一阵后停下,接着又再度不停闪烁。 “是紧急警报呢。”假D说道-但这只是蜜雅的判断,因为她无法确定。两人的位置变换得令人眼花缭乱,彼此都会化为主体或主体的掠影。 “D,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可是知道的喔,是入侵者。” “入侵者?”睁大眼睛的人是蜜雅。 假D半闭双眼静立不动,旋即又说“恩,看来好象在那小村子里,也有有骨气的家伙呢。他们从坑洞下来了。” “咦?” “蠢货!就以性命和灵魂为代价,领略这研究所是何等厉害的要塞吧。” 在三人顶上约一公尺高处,清楚放映出了数个正用绳索攀下巨坑的人影。 应该是村里的男人,密雅数出人数是四人,判断出有三张脸她曾见过。 全员皆背着背包,武装着长剑、斧头、螺栓枪、电击枪等武器。其中年纪最轻又感觉最精悍的年轻人,吸引了蜜雅的视线。 他的名字是坎兹,是村中的猎人之子,虽然年方十九,但不论在空手搏击或使用武器上,皆无人能出其右。在这个重大事件发生后,他之所以直至如今才现身,是因为他有事去了邻村。 今早,他与回村前在邻村听说了这个重大事件,等一回村,他便聚集众男人,组成了调查巨坑底部的志愿小队,做完充足准备后才下来了这里。 他从相应号召的村人中,排除了身怀绝技但已娶妻的人,由这可知,他绝非可以小觑的年轻人。 其他的男性,也都是沉着冷静、勇敢过人,能为村庄或家人的安全毫不犹豫牺牲的勇者。 他们是攀着几成一直线的绳索下来的,但才攀降到一半时,岩壁突然发怒震动。光是脚底与岩石接触一下。四人身体便随着绳索被弹甩出去。他们拧着绳索挡了回来,但眼前却已有阴森木乃伊在瞪着他们。 可能那里是古代的木乃伊埋葬地点,但是不管是此时岩壁突然崩塌也好,木乃伊的数量恰巧也是四个也好,显然都不是单纯的偶然。 在愣愣盯着木乃伊的男人面前,干枯的肉体残骸突然产生了变化。筋肉中有青色血管窜过,膨胀鼓起,恢复艳红,紧接着樱色柔肤如潮水覆盖管筋肉上方。 丰满的胸前隆起,一丝不挂——是个女人。 接着,金发,红发,黑发,绿发长垂及腰的女人们,宛如仍眷恋着这个世界,浮现满是妖艳的媚笑,朝男人们伸出双手。 若在平常,不论是谁都会觉得这有蹊跷,但因为这是在太过异常,所以男人们反而呆住,任由雪白玉臂圈住。 注意到危险的人是坎兹。 他以前被东部边境去的人拜托去帮忙时。曾遭遇过认类外型的树木。 就在他因她的美丽、肉体的妖艳而忍不住要抱过去时,当地的老手用亲手做的火焰喷射器救了他。照她后来听说的,据说那树会从花蕊分泌强烈的催眠液气味,让人停止思考,等人被包入手臂形状的花瓣后,便会被溶解吸收。 四肢已经无法自由活动,坎兹立刻以牙咬破下嘴唇恢复意识,用从老手猎人那获赠的火焰喷射器朝她们喷去。 三名木乃伊美女瞬间为火焰包围,但第四个逃过一劫,因为有一名村人已经扑入了美女的双臂内。 那村民不停迅速的陷入美女体内。 “救我!”同伴放声惨叫。他为了求救而转过来的脸上,肉已销去大半,变成只剩眼球还镶着的骷髅. “对不住了,盖罗。”坎兹一面祈祷着,“你就安息吧,”同时火焰喷射器送出黄金火箭。 美女瞬间变回干枯木乃伊,而或许由于如此,她燃烧得很旺盛。 “这样就只剩三个人——我可不想再有损失了,要打起二十万分的精神来!” 听到坎兹吆喝的一行人——话虽如此,也只剩两个人而已——仿佛沐浴了冬季清流,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已经死了一个人啊,D,快阻止呀!” 虽然密雅喊着,但拥有D面容的两名青年却不发一语。 “啊啊,他们到了下面了——你不是能让这要塞的技能停止吗?快阻止它!” 对着毫不放弃的叫喊,假货耸耸肩膀。“眼下这设施几乎全把能源分配到自我修复上了。它还没有把控制权全权交给我的余裕。” “——D,想想办法吧!拜托你了!” “与我无关。”俊美猎人冷冷说了。 “可是也不能放着不管啊!要是你不要,那我就一个人去,你就——” “杀死我是吧?女孩——要是可以的话,我来帮你吧。”假D苦笑后说出意外的话。 “咦?”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不这边的我还有人情味,怎样?” “知道了啦,拜托你了。” “既然这样,你就命令那个我不可以对我出手。你应该是雇主吧?” “D,就像你听到的一样,请不要对这个人出手。” “随你便。”不知为何,D没再继续执意争辩。“但我要同行。” “当然的啊。” “当然。”假货深深一点头。 不知D是否察觉到了,主动权正以奇怪方式往对手移去。他依然默默静立。 “你应该知道他们的位置吧?快带路吧!”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呢。”假D说。 “什么条件?” “要是平安救出了那三个人——就算只有里面的一人,你们两个今天就要直接离开这,而且三天内不准再来。” 因为无法立即作判断,蜜雅看向D那边,但美丽猎人什么都不说。 是不是对我刚才的决定生气了?蜜雅心想,不禁有点泄气。而且假货所说的,再花三天这设施的机能就会恢复正常的话,也言犹在耳。 不过,当蜜雅看见来到白烟盘旋的巨坑底部,不知该往何处而呆立的三人后,果然还是无法扔下他们。 “我知道了,会遵守约定的。好了,快带路吧。” “好。” 假D的意识得望了D和蜜雅后,便转过身去。 因为已经从住院的保安官那里,听说过两天前巨坑上头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坎兹一行人事先从村消防队的仓库,借出了耐热服和防毒面具。 耐热服早已穿上,而面具——因为十分老旧,所以直道受不了瓦斯才使用为前提,在快抵达坑底前才戴上。 面具十分闷热难受,而且过滤空气的吸收量似乎不多,呼吸只得放浅。要是不在一点结束调查,说不定会因为面具的缘故死掉。 坎兹确信坑洞底部有些什么,甚至是有什么人在。为此,他打算花时间仔细探索,但带着这种装备——他感到自信急剧萎缩。 尽管如此他仍不灰心,这是由于他的年轻、使命感,以及屡屡经历凶险恶斗而来的自信之故,那些恶斗远胜成年人会遭遇到的。 他全身上下留有多达百余处伤痕,其中的一半都曾让他差点没命。当他过去收拾掉近五十吨重的岩熊之际,身负深达肺部的撕裂伤,同时却在滂沱大雨中,逃出了堪称细菌巢穴的雨林。那是托了他在西部边境学到的药草知识的福。 而在被叫做“REN”的台地时,他被奇怪的矮人族袭击,遭五支毒箭射中,但他仍在破坏了他们称为“神”的地震体后逃之夭夭。这是靠了他在一座都城中的图书馆内,学会的护身魔法的力量。 这次也一定也会有办法的,要是不行的话就拚到死为止——不用说,这种年轻人风格的执著与觉悟,自然能让坎兹发挥出十二分实力。但这次他还带着三名同伴,而且已有一人遭到杀害,身为年轻领队的重责大任,让坎兹的脑袋和判断有些轻微偏差。 虽然不晓得在那里,但应该会有叫做D的杀人犯的出入场所,以及那里的门口才对。 三人在充满白色蒸汽的幽暗世界中,开始拼命搜索。 五分……十分……二十分…… 蒸汽通过耐热服呼唤出如瀑汗水,双脚陷入红土。 三十分钟过去,坎兹用装在面具上的麦克风,呼叫了两个名字。 “古拉夫、强——先暂时离开这坑洞吧。我们整个再来一遍。”但没有回答。“古拉夫——强!” 微弱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我是……强,眼镜被蒸汽弄到了,分不出方向。” “我去找你,你呆在那。” 坎兹看着脚下。拜托村中油漆匠事先装在鞋底的荧光涂料,正黄澄澄地发亮。强的是绿色,古拉夫的是青色。只要回到出发地点沿颜料去找,就可以很容易找到人。 他对古拉夫传话说要去找强后,便转了方向。 地上留有颜料,当他踏出一步想去寻人时,蒸汽后方浮渗出了人影。 “是强?” “对。”强的声音低沉。 “你不是眼睛被弄到了吗?” “啊,总算勉强能看到了。” “知不知道古拉夫在哪?” “不晓得,都是这蒸汽害的。” “我叫了他,他却没回应,搞不好热晕了哪。” “他的事先别管——我找到入口了。” 坎兹愕然。 “为什么不早说?在哪?” “在这边,我来带路。” 当强迈出脚步的同时,坎兹开始数着方位与步数。 在二百六十七步后来到深坑壁前面,那里嵌埋着铁门,长宽各三公尺——不像人用的,倒像是马车走的。 “能打开吗?” 坎兹试着去推。只有指尖碰到门,铰链就开始发出“叽——”的声音。 隔着门可见门后有空间不住开展,似乎是走廊。 “要怎么办?”强问了。 尽管在以古拉夫的事,坎兹仍说到:“只能进去了。强,你在这等古拉夫。” “你不觉得……他已经死了吗?” “不觉得,又还没有确认。” “知道了,我在这等。去的路上要小心哪。” 坎兹孤身钻入门缝中,与外头相差无几的微明世界在等着他。吹入的蒸汽虽然遮蔽了视野,但也随着前进消失。 他随即发现这是座极其巨大设施。 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盖的? 我们竟然一直毫不知情,在这上面漫不经心的过日子。冷汗喷出。 不久后他来到岔路,当他正犹豫要往何处去时,有鞋子的声音在右侧响起,踩着沉稳步伐往这边走来。 坎兹凝神细看,从通路后方往右转后,便看到一个像是男人的形影。 “古拉夫?!”这是他靠直觉与体型判断出来的。别上挂着背包,眼睛上有防风镜,鼻子以下有防毒面具——显然正是古拉夫。 然而,或许是看到快步右转出来的坎兹后他慌了起来,人影以高速在通道上开始奔跑, “等一下,古拉夫!” 人影的右手消失在墙中。愕然追过去后,坎兹看到那墙上另有一条通路,便毫不迟疑的冲进去。 人应在前方跑着,弯过数处转角,跑下宽广石阶。 一成不变的灰色世界中,充满寂静。 突然,眼前耸立令人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门扉,坎兹紧急刹车。他不确定古拉夫是否进去那里面了。 当他感觉到某种不祥,反射性想转身回去的刹那,门扉开始左右打开。 比这边略湿的空气粘上肌肤。在一片微明中见不到似乎是人影的东西,古拉夫大概没有进来。 他下定决心冲了进去。 们在背后关上,关门风将他往前方推了数步。 ——被骗进来了。 这种想法转为强烈。 微明中添上蓝色,注意到这色彩仿佛会穿过皮肤渗入后,坎兹紧张的僵硬了起来。 他连忙张望四方,这场所充斥着宛如连热烈决心都会被冰冻的妖气。 夹在无边无际的圆阔石地与天花板中,屹立着同样必须仰望的石像。然而,就在他盯着看的期间可不知不觉中墙壁与天花板诡异的变近、颠倒翻转,他变成是在从地上俯瞰天花板。 四处可见楼梯与像是楼中楼的平台,但光是从那些上面稍稍挪开焦点,它们就开始扭曲变形,楼梯自从中央开始破碎、旋转,恐怕几何学会在次出丧失意识。 视觉的异常传入体内——传入内脏,坎兹的身体鲜明感受到强烈呕吐感。 就在此时,大地的振动化为声音传入耳中。 声音从前方——为微明所包裹的比方,逐渐接近他。 坎兹知道那是脚步声。与这座诡异设施相衬的存在,终于打算在他面前献身了。 坎兹触摸盖在左腕到肘部的凸起皮盒,内藏的铁箭与圆筒发射器,已靠弹簧之力上紧。 用高压氧力量射出的箭矢,连五十公尺外大型装甲兽的甲壳都能贯穿。多余氧气通过排出孔的漏气声,点燃了坎兹的战意。 微明中产生暗影,那暗影是人形。 足音化为轰然巨响。 “这怪物是……” 尽管他不希望自己出现这种懦弱情绪,但声音中却混杂着。 在前面下方阶梯停止的身影,足足有三公尺高。 铅色装甲包住他全身上下,脸部与头部挂着有三道直缝的面罩。 右手里是不下五公尺的长枪,腰挂长刀。 “你是什么人?”坎兹问。 “我是‘管理人’,这里的‘管理人’。”嘶哑声音传了回来。 “‘管理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的祖先尚未成形时起。” “在这里干什么?” “说了你也不会懂。” “我们有好几个同伴不见了,他们在这吗?” “在。” “带他们过来。” “不妨用你的力量自己带走他们。他们不可或缺。” “他们在哪里?” “你之后要去的地方。”说完,巨大身躯跃起。 一口气跳过快十公尺距离逼近的身影,拥有令仰望的坎兹不禁出神的压倒性重量感。 长枪于空中摆正,枪尖要贯穿坎兹胸腔,已不再需要任何额外动作。 巨人伴随巨大声响着地。 “在这!”坎兹的声音于右方响起。 巨人正要从略微屈膝的姿势站起转向那边,上半身却突然一倒。 他双膝跪地,接着左手也撑了上去。 铁箭尾端插在他膝关节上。既然坎兹能攻击得如此利落,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开巨人。 坎兹笔直伸出左手,对准显然无法压下惊讶之意的巨人,凛然命令道:“带我去我同伴那!” “你想见他们?”巨人问,声音中荡漾令人发毛的语气。“那么,我就让你们见面——出来!”最后一个词并非对坎兹所发。 仿佛是被巨人叫出来般,有些东西自空中迅速落下。 虽然有撞击地面的声音以及谈起的高度,能推测它们之前的所在的位置。,但坎兹却没那种余裕。 只见散落他脚下的东西,是许许多多的人类手臂、腿部、胴体、头颅——正是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凄惨尸块。 “金……卡兹马……索苟……达鲁斯……怎么会?!” 坎兹茫然盯着那些东西的双眼中,映出站起的巨人,而中响起铁箭拔出扔下的落地声。 “那些家伙为了这地方贡献了生命。你也加入吧。” 刺耳金属声贯穿过巨人的声音。坎兹的第三箭射穿了他的太阳穴。 巨人猛地踉跄,同时右手画出弧线。 横扫长枪的枪头至少超过一公尺长,两端研磨得犀锐锋利。一被它碰到,恐怕连大型龙的躯体都会被切断。 “哦喔!”惊叫的人是巨人,坎兹人已跳到夺命一扫的上方,就在巨人脸部的高度。 坎兹高举右手,下落的同时,手中握着从皮甲中冒出的伸缩山刀。 用落下的速度加上体重,坎兹朝巨人头部迎面挥下山刀。那特殊钢的刀刃,是被誉为西部边境第一的锻冶师所铸造。 惯用这把刀的坎兹,轻松切开了龙形头盔与面罩,砍入胴体中央。轻松的令人讶异。 然而坎兹着地后表情上带有的,并非胜利的笑容,而是困惑的暗影。 除砍中铜板甲的手感外,根本没有其他砍中东西的感觉。 巨人低声发笑,一面两手拾起头盔及面罩。那里面没有头,有的只是单纯的空洞。 “这只是暂时的姿态,因为直道着设施修复完成前,要对付你们必须要有实体哪。呼呼呼……就算没有头我也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坎兹没能躲过这次刺出的长枪,呆立着被炸穿,然后消失。 巨人转身。 坎兹已经退到门扉所在处。然而,转过身的他却又呆住。原本确实有门在的位置上,堵着冷冷的石壁。 “脚块的臭小子。”无头巨人一转长枪。因为之前被刺杀的是坎兹的残象。他所拥有的强悍脚力不仅止于跳跃,甚至还能以超过马赫的速度移动。 “形势逆转了哪!”巨人大笑。 无计可施,除此之外再无言此刻表现坎兹所处的状况。即使他拥有高速移动、铁箭与伸缩山刀等招式,要杀死没有实体的对手确实难如登天。 巨人带回头盔,然后他做了两件惊人的事。 巨人举起右手长枪往石地砸去。 不知枪头是什么是由什么作成,它如浪花飞溅四散,在坎兹剑下构成一片光灿浪头。碎片每块长达十公分以上,露出尖针棘刺般的破碎部分。 坎兹的双脚被封住了。长枪碎片能轻易刺穿鞋底,让他无法再走动。 巨人冷冷俯瞰——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眼睛——咬牙切齿的青年,做了第二个行动。 巨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声走近落下的零碎尸体,接着拔出腰间长刀,然后浅浅割伤那些手脚、胴体。 结束一切后,他手中提刀,说道:“一——”开始倒数。“二——”只躺卧着死亡的石板地出现活动迹象。“三。” 缓缓站起的人影是—— “卡兹马、索苟、达鲁斯——” 五具尸体没回应坎兹的大喊,开始令人毛骨悚然的抽动手脚。 不知巨人所使用的是死人再生的妖术,又或者只是让尸体融合活动而已,无论是那种,都很难说尸体会满足于现状。 只见站了起来的确实是人体,但每个部位的选择,似乎只是用距离远近——用那在不在自己身旁决定。金发青年的头部下面,接着再怎么看都是属于中年人的胴体,左右两手也分别是不同人的。而脚总算是同一对,但又不是头部和胴体的主人的。 然而,这具还算是普通,至少头与胴体只有一个,手脚各有一对。 其他的尸体,就只能说是造型的神明的恶作剧了。 两只右手彼此互抓,犹如要争夺主导权,两只脚都是左脚,而俯瞰手脚的茫然头部——竟然上下颠倒。 “住手!”坎兹咬牙切齿。“住手,你这妖怪!让大家变回原状!” “大家?——他们已经没有一个记得自己的事了。那个和这个一样,只是空空的容器哪。”巨人拍拍胸口。“不过,对你来说,他们似乎还是同伴嘛。这样你就无法下手了。” 巨人的手指向坎兹。 拼凑的惨不忍睹的异型死者们,开始死板板的朝坎兹前进。 他们踩过枪头碎片逼近的模样,简直就像刚从地狱油锅爬出的恶鬼。 坎兹准备好铁箭与山刀,但不禁还是犹豫了起来。不管外形变得多怪异,那脸仍是同伴的,那是从小一起上学、玩耍、吵架的同伴的脸。 坎兹额上渗出苦恼的汗水,双手剧烈摇晃。 “怎么了?把他们想成死人吧。但就算那样,一旦动手,杀死同伴的污名还是会一辈子跟着你的哟。” 巨人仰天大笑。 死去的同伴的双手逼近坎兹的喉咙。即使坎兹突破了他们,脚下也还有金属棘刺;即使踩过那些逃了出去,巨人的长刀也在等着他。 进退不得,但坎兹怒瞪巨人的眼中并未绝望,而是燃烧起斗志。恐怕直到死亡的瞬间为止,这名青年都选择战斗。 左手的颤抖突然停止,铁箭一直线射出,目标并非死去同伴,而是后面的巨人。 要抱一箭之仇——他仍在挑战命运。 巨人的笑声忽然止息。他宛如突然注意到世界乃大梦一场的觉醒者,转向后方。先前巨人现身的微明彼方,立着三个人影。 一个是女人,剩下两个是俊丽无俦的黑衣人,而且两人打扮相同。 “那家伙就是元凶了。”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道。“我的工作就只到这,之后就交给你,可别忘了三天的约定哟。” 少女盯着正聆听这些话的美丽身影。 “D——我走了;要是我被杀了,之后——” “雇主死亡可就麻烦了。”D一瞥另一个自己,之后往巨人一抬下颚,说道:“处理他。” “那可没办法。”假D表情颇为忧郁,他也望着巨人。“因为这研究所本身被彻底破坏过正再生到一半。所以有的部分能理解我是主人,但也有些结构不承认。可惜的是这家伙是后者的代表,虽然迟早都会纳入我的指挥,但现在就算是我大概也会被看成敌人。” 听到这堪称忧郁的回答,D静静说了:“那你就收拾掉。” “我就猜你会这样讲。”假货耸耸肩。“可是现在恐怕也不是讨论的场合了,那个小伙子危险了哟。” “是呀,D。”密雅同意。 D仍盯着假D,说:“滚吧。”因为他担心在自己战斗时密雅的安危。 “好吧,收拾掉那家伙的话,我也能受益——我会在遥远的国度为你祈求幸运的。” 说完故意搞笑的话后,假D往黑暗深处迈开脚步,走了数步又转过来。 他和密雅四目相对,“保重了,勇敢的姑娘。” 用判若两人的温柔语气说完后,密雅还来不及回答,他便消失黑暗中。 不到一秒后,密雅从奇妙的感情震荡中回过神来。 当她瞧向之前的凄惨死斗场所时,D业已走下楼梯,离巨人不到二十公尺。 不知这距离是否适合作为前哨?让美丽猎人身边飘散的静寂,作为血战咆哮的前哨。 青蓝火花与微明中瞬息撒散光灿细粒,清脆金属声响起。因为D用离鞘一刀挡下这击,只见巨人踉跄蹒跚。 但那也仅限那一瞬,拼死取回平衡后,巨人朝D顶上挥落第二击。 D没挡架。他轻轻一蹬地,在空中挥刀。 几乎就在他收刀同时,巨人上身以右颈到左肋骨最下端为界,滑动错开,上半部如溜滑梯一般“嘶——”地滑移落地,发出巨大声响。 密雅、坎兹,就连活死人们,都瞪大了眼睛。 对巨人的刀以及仍旧站在地面的巨大体型望了一眼,D往坎兹那边走去,不,其实在方才战斗中,他的脚步连一瞬也未曾停下。 在D背后,巨人残余的上半身忽地弯腰,拾起被砍下的左半边,想安回原本的位置。村人们的尸体也复活了。 勉强装上后,巨人举起长刀,想再度对D挥刀。 D一面走着,右脚轻轻一蹬地面。 巨人的上身再度滑落,发出轰然巨响,此时D已经进入死者群中。 D对地面碎片混不在意,一刀闪动,死者们旋即四分五裂。这是连坎兹也不敢直视、毫无人性的分裂。 接着,他踢开地面碎片,说,:“跟我来。” 通过碎片包围网后,坎兹茫茫地看着两人——看着D跟密雅。 “你们……究竟是?” “请问你没在村里见过我们吗?”听到密雅的反问,坎兹摇摇头。 “不对,我知道你们的。你是密雅小姐吧?还有吸血鬼猎人D。” 他凝视D的双眼中涌溢强烈光芒,因为对坎兹而言他是个杀人魔。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迷路了啦。”密雅撒了谎,因为就算老实说了他也不可能理解,连对密雅本人来说,理解也还是个遥远的梦想。 “那么你快逃吧。” “你叫我逃,那你呢?” “我还有事。我必须确认这里打算要做什么。” “那先别管,请快离开这里吧。就算待得再久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啦,而且会被杀死——就像那些人一样。” 坎兹眼中反而带上了强烈光芒。 “那就必须报仇了啊。你们走吧。” “不行啦,不能扔下你,你会白白送死的呀!”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平平安安地回去。” “不,请就这样回去。你应该也知道盘踞这里的东西的可怕了吧。他们还能操纵死人呢。” “那具铠甲是空的,只有听到他的声音。”坎兹愣愣低语。 “和那种东西为敌是赢不了的呀,就算回去也没人会责备你的。” “回得去再说。”D插话了。 两人紧张的看着他。 “你的同伴全死了,之所以只有你进来,是因为敌人的引诱。没理由让被引来的人轻易离去。那铜制铠甲内的东西,现在大概正在某处监视我们。”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坎兹变了脸。 如果是妖物妖灵一类的,他也相当熟悉,并有过数次交手的经验;只是那家伙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因为坎兹带着对付超自然存在的护身符。 “马上就会知道了。” 坎兹猛地望向D的左腰处。密雅从沙哑声音判断出是左手说的,但她什么也没说。 “而且,已经变得说不定得在地上等三天了哟。那两个人的确还不是同伙呢。” 这是指假D与铠甲内的存在的意思。 密雅吞了口唾液。 “这里正在复活,要是等到完全修复了,就会变成连咱们也打不过的巨大要塞。当然,也不太可能安安稳稳地呆在这,现在要尽早逃到地上才是。” 因为D没有说话,所以坎兹只是白眼看他。沙哑声音确实是从D腰部——自然垂放的手掌那传出的。 “走吧。”D迈步。 “那里——”坎兹到吸一口气。黑衣人前方只耸立着门扉消失的石壁而已。 就在他如此想时,D前方的墙面如电子影响般崩溃瓦解,门扉突然出现。 坎兹不禁瞧向身边的密雅,看到早已猜到会如此的少女侧脸上,荡漾惊愕、畏惧与隐隐约约的迷恋表情后,青年感到胸中闪过微微痛楚。 第十卷 双影骑士(上) 第七章 离脱魔行 “这到底是哪里啊?”密雅呻吟似的问。这是在离开先前的祭司场一个小时多后。 D带头穿过走廊,爬上阶梯,而虽然她对此绝无不安,但毫不休息的行军,对少女的身体太过严苛。 “还不到一半。” “对不起,请让我休息一下。我渴死了。”密雅瘫坐在地。 眼前还有台阶,阶梯尽头消失在黑暗中无法得见。漫无目标的攀爬阶梯,夺取了少女的精神与体力。 “可是还真奇怪呢,爬了这么陡的阶梯,竟然还没有到地上。”坎兹的声音中对D有着浓厚怀疑。并非因为他是杀人魔,这个疑虑在与D共处的短短时间内,便已没来由地消散。虽然D和密雅在一起也是不悦的理由之一,但这怀疑其实是由于他从密雅那听说了D的血统:半吸血鬼——这点令他无法接受,因为那是贵族的伙伴。 既然是半吸血鬼,要是他隐居在远离人烟的深山幽谷那还无妨,但他却悠悠哉哉地与世人往来,再加上身份是猎人,并且还一直以吸血鬼猎人为生。 吸血鬼——不就是他自己的同伴吗? 虽还没到认为他是叛徒的地步,但也确实无法释然,坎兹想不通。他看D的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好。 “有东西妨碍呢。”一个小小声音喃喃自语似的回应坎兹。 “妨碍?”坎兹睁大眼睛看向D腰部,问道:“你会用腹语术?” “之前铠甲里的东西扭曲了空间,托他的福,到出口的距离变长了十倍。因为我这方也在这里边修正边前进,所以勉强能向前走,要不然走到死都是在原地打转。” “那,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这个嘛,再一个半小时;不过这只限于没有进一步妨碍的状况。 “你说的进一步是?“ “因为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让我们逃出去。” “耶~~真是可喜可贺。”坎兹自暴自弃地拍手。 “不管怎样,快点比较保险。危险的气氛正包围着我们呢。” 密雅抬头,因为D走近她弯下腰。 “?” “给你背背吧。”沙哑声音说了。 “可是——” “没关系的。这家伙和那些家伙的体质不一样。” “……好。” 密雅站起,乖乖趴上去。 或许是由于黑衣之故,在旁人看来有些消瘦的背部,一旦接触后,竟是宽阔强壮得令人迷醉。密雅体内泛出安心感。 “没问题吗?”坎兹发难道。 “什么事?” “要耍帅给女人看是没关系啦,但要是一有危险,反击慢下来那可就麻烦了。到时可别哭给我看啊,帅哥。”当他正对话中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恶意吃惊时,他的表情又骤然僵住。 因为沙哑声音发出了低声闷笑。 “会哭的人是哪个哪——呜!”发出像是痛苦呻吟的声音后,话声便消失了。 “你说了好玩的事呢,要试看看会哭的人是谁吗?” 坎兹身体自然摆出战斗姿势,全身力量放松,只以两脚拇指为施力点。他和D距离三公尺,右手的伸缩山刀姑且不说,左手的铁箭能充分发挥效果。 “住手吧。”D说。被他更用力握紧的左拳,流泻出细丝般的呻吟,但那自然没送入坎兹耳中。 “喂,别这样啦。”D背上的蜜雅也帮忙缓颊。“应该不是做这种事的场合吧,要是不想办法合力离开这里的话——” 坎兹凝视着少女恳切的面容。她清澄的目光,除去了他脑中冒出的黏浊热度,他一下子恢复了正常。 “你说的不错。”坎兹点点头,对D道歉:“抱歉,我也累了啊。” “不,你是正确的。”最先注意到D冰冷回答的含义之人是蜜雅,她在D背上愕然呆住。 “D……”说出口的名字,是她竭尽全力提出的异议。 “喂,”坎兹也无法掩饰动摇。“我刚才有点不对劲,不好意思啦。” “来吧。”D静静说道。他依然背着蜜雅,两手无法自由活动。 “别这样,D,你想做什么?” “他想战斗,既然如此,最好早点完成他的愿望。” “我已经不想了啦。”坎兹耸耸肩。 他右颊掠过一道灼热,有东西“嗤!”地射入他背后石壁,是白木针。可是,在双手不自由的状态下,D是如何办到的? “你想这样是吧?坎兹右手指摸上脸颊,然后看看指尖,上面沾着血。”虽然不晓得你在不爽什么,不过有架上门我就打。” 当他如此说完时,他的精神与肉体已然进入战斗状态。涌现的战意里那份单纯纯粹,让坎兹嘴角浮起微笑。“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放下蜜雅。” 光华在他头上绘出半月圆弧。 “呜哇!”坎兹之所以能跳开,靠的是与生俱来的超快速度。 D逼近着地的坎兹眼前。他两手背在蜜雅背上,不像拿着惯用武器的模样。 “妈的?!”坎兹想射出铁箭,这时才注意到左手还没举起。 左手举起对准D的腹部,他觉得期间好像花了一年之久。 压缩气“咻!”的喷泄声响起。 射出箭后,坎兹浑身一凉。蜜雅也在,要是箭射穿D的话?! 不过,他的身体没有追向箭矢,而是选择扭转身躯。 他一面听见D的攻击划破空气的声音间不容发地响起,一面让右手伸缩刀往D腰部砍去。 由于没有砍中的触感,所以坎兹愕然跳开。一个冰冷物体突然贴到了着地的他头上。 D在他眼前。坎兹才领悟到方才“飕!”地打中额头的风压意味着什么,他浑身僵硬。 “如何?”D问道。 “杀了我啊!” 坎兹闭上双眼大吼后,感到刀刃的凉气突然离开,脚下响起哐啷哐啷的清脆声音。 往下一看,年青猎人这时才真的感觉浑身发凉。 那是他射出的两支箭。D的双手依然背在蜜雅身上没动,也没握着长刀;尽管如此,险些直直劈开坎兹脑袋的一击,与挡下以马赫速度射来铁箭的,显然都是这名俊美猎人所为。 坎兹全身脱力,当场整个人瘫坐在地。因为到了此时,他已为彼此实力差距上的无底深渊,燃尽了体力与心神。 “能站吗?”D问。 “嗯嗯。”由于马上说出的回答中毫无疙瘩,坎兹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彼此的实力差距,一口气彻底抹去了他对D的偏见。 年轻独有的清新,以及伴随猎人这职业的精洁,将坎兹的心灵从不断侵蚀他的妖气中解放。 他站起来害臊地笑了,对D说:“你真是个心理学者呀。” 被说的人笑也不笑,说了一声“要往上爬了”后,便朝阶梯迈开脚步。 爬完五十阶左右,来到了一处宽阔通道。D停下脚步。 “怎么了?”坎兹说道,D制止想上前的他。 “两个人一起闭上眼睛,塞起耳朵。”D说道。 尽管坎兹讶异地皱眉,但因为已了解这名青年的深不可测。所以直截了当地问:“知道了,只要这样吗?” “进入这走廊后,一定会遭到阻挠。”D明说着。“虽不晓得是何种阻挠,但绝不可回头;若一回头,那时一切全完了,或许会变得无法离开这城塞。” “知道了啦。”坎兹点头,又忽然感到疑问。“我说,你怎么会知道这走廊的事?” “不知道。”D的回答简短,接着又说:“走吧。” 一开始前进后,在还没走上三步时,坎兹发觉有人的气息从背后飘近。 “坎兹。” 被如此叫唤后,他内心“啊!”地惊叫,但并非因为他明明正牢牢堵着双耳,那声音却依然清楚传来之故。 第十卷 双影骑士(上) 后记 劳各位久候,在此献上「吸血鬼猎人D」的最新一集。 不知各位是否注意到,本次的「D」与迄今的「D」有所不同的两点? 我在此之前一直蓄意不触及D的过往。 这纯粹是个人兴趣问题,同时也不过是因为我对系列作品的特征——「连续性」,不擅长之故。 不过因为这姑且算是系列作品,所以变成必然会触及D的过去。我向来令这一点仅是昙花一现,让这与各故事主要人物没有太深牵连——换句话说,「D」系列的手法,乃是完全以主要人物的他们或她们的故事为主体,只是利用这点鲜活点缀当时的事件。 但这次大幅破坏了这一点。 另一点,主角是D本人,其他登场人物不过只是配角。而问题是这次D却有两个人——开场白就到此结束。剩下的敬请阅读本作。 那么,为何作者会打破截至目前为止的禁忌,涉及D自身的故事?或许各位读者会认为,可能是有重大理由、深切原因才如此做的。 很遗憾不是。 开始书写本次的D的原因,其实只是单纯而又愚蠢的事件罢了。 而不想被骂「你是白痴吗?」然后被扔石头的作者,便决定将事情全数隐瞒。 作者描写D过去的原因,这一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恐怕,就连造成原因的I先生也不知道。 抱怨、纠正、愤怒的讯息请都交给I先生,要用传真或电话也无妨。 相对地——若是各位喜爱本次的「D」,亦请把原因交付予I先生。 感谢、喜悦的讯息也请交给I先生。传真也好,电话也好,甚至直接访问也无妨。 平成八年(1995)十一月某日 于观赏「德古拉双生子」(TwinsofDracula)之同时 菊地秀行 第十一卷 双影骑士(下) 第一章 击退了佑魇的再度刺杀,打倒众多D的复制人, 在蜜雅的帮助下,D与假D终於取得前往梦魇的线索。 终於,三人开启通往梦魇的「死人大道」。 在无数死者同时蜂拥而至的大道上, 一座看似梦魇的庞大设施里, 两名D误入了敌人的巢穴之中。 於此同时,蜜雅却被带到一个高大、强悍,隐约又有些熟悉的存在面前。 在既是起点也是终点的神秘之地,三人步上了各自迥异的命运…… 第一章 「——D。」 蜜雅茫然呆立。眼瞳中映出两只獠牙。那不该看见的獠牙,不希望看见的獠牙。 「这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不,这是现实。」坎兹爬上一阶楼梯,把蜜雅护在身後。「往回走,蜜雅。」 「不行啊,出口只有那里!在找到另一个出口前,我们就会完蛋的呀!」 两人的脚已变得如棍棒僵硬。 「让开,D!」坎兹喊道。「我知道即使和你动手也没有胜算,但那是另一回事,因为我不想动手。」 原本把D当作半吸血鬼而加以嫌忌的青年,已经对D怀有了敬畏感。尽管D露出了另一种本性——贵族的獠牙,这种心情也仍未动摇。他并不想举起铁箭或是伸缩刀。 D卒然前移。 炯炯生光的鲜红双眸射向两人。这一刹那,坎兹决意守护蜜雅。 他举起左手,铁箭「飕!」地灼划空气射去。不可能被挡下的这箭,在D胸前被抓住。 同时坎兹已然跃起。 在他决定「要战斗!」的瞬间,他脑中浮现的唯一战法,便是封住D的手。 换言之,他已自行砍下左手,只剩一只右手。只要让他连右手也无法使用,在那手恢复自由的数秒内,D便不得不承受坎兹的攻击。坎兹的胜机只在这里。 D掷开铁箭。坎兹在D头上用伸缩刀往他颈部砍去——要砍中的前一瞬,随著「呜!」的痛苦叫声,青年的身体在空中一转。 坎兹砰然摔落D脚边,左肩上插著黑色箭矢。是他自己射出的箭。 因为D没扔掉接下的箭,而是将它回射给坎兹。 D静静俯视痛苦的坎兹,面容上的美丽未有变化;然而,只见他眼瞳中浮现憎恶的波动、骇人的饥渴。 他伸出右手抓住坎兹脖子。 「呜啊啊啊啊!」痛苦叫声往上流移。 D用一只手就把坎兹举在空中。伸缩刀从坎兹手上落下,发出清脆声响。 青年的颈子,就在他嘴唇前方。 嘴唇猛然张开。望见D口腔中的一片鲜红,蜜雅感到一阵晕眩,因此—— 不论是自己大喊「不要!」的事也好,自己拾起伸缩刀刺向D胸口的事也好,她都没有印象。 回过神时,她正在下两阶台阶的地方看著两人。 比起扎在D大胸骨下方一带的坎兹的伸缩刀,D的眼神让蜜雅更感冲击。 「做得很好。」这,是她所熟知的吸血鬼猎人的声音。 虽然沙哑声音在蜜雅脚畔说道「没错哪」,但她只理解到这一定是D。 「D——你好了!」 D没回应她含带安心与泪水的叫喊,抓住坎兹的肩膀让他站起来後,D便走到前面爬上阶梯。 蜜雅跟在坎兹後面正要开始爬楼梯,脚踝突然被人的手抓住。 「啊?」大叫後往下看,蜜雅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D自肩而断的左手(请加译注好了)正抓著她脚踝。 「干、干什麼啦?」 「没什麼,上去吧。我跟著你走。」左手说道。尽管知道他会说话,这状况仍有些令人发毛。 「你不能移动吗?」 「是呀。」 「真是伤脑筋——可是,你被和D分开了这麼久也还能活下去?」 「嗯,勉勉强强啦。」 「是喔。」蜜雅莫名其妙地认同後,一面不停注意著下襬一面开始爬上阶梯。 阳光包围一行人。 似乎在地底设施中东奔西跑的期间内,已经过去了一个昼夜。 看了四周的光景後,坎兹惊叫道:「这里……是吉里拉山!」 这是耸立村外西方群山中的一座,海拔一千五百公尺,山顶不分四季覆戴白雪。 除了彷如为山所穿的苍穹,以及点点星散的黝黑岩石外,纯白世界包围三人。出口正设在岩块之间。 看来,地底的设施广大得不仅止於「红色荒野」,连村庄与村庄周遭也被包含在内。 「好冷。」蜜雅想伸手抱住两肩,同时她看向D。 美丽猎人站在离岩石不远处,仰望头上。 他为曰光包围的面容与身影俊美无比。蜜雅的大脑完全陶醉呆滞,等她想到这光景正是曰光内蕴含的危险性时,已是数瞬之後的事。 对於半吸血鬼体内流淌的贵族之血,阳光可是会带来致命效果的。 然而,俊美猎人毫无畏惧地望著阳光,也没有用剩下的一只手支撑身体,而是稳卧痪著。 爬楼梯途中所残积至今的狂乱黑暗,在曰光中消融得无影无踪,蜜雅为此感到惊讶。 从母亲那听来和贵族有关的话语,在她耳朵深处复苏了。 「阳光会烧灼贵族的身体,给予他们比我们被火烧到时更严重的痛苦。可是,阳光中含有神奇的力量,似乎会让贵族无法不喜爱它。证据就是,曝晒於阳光中死去的贵族全都带著笑容呢。或许是阳光中的某种力量,把贵族血液中潜藏的凶恶残忍给烧光了也不一定。」 「D……」当她喃喃低唤时,脚踝被拉了一下。「干嘛啦?」 「带我去那家伙那里。」 「你自己过去啦,感觉很恶心耶!」 「胡说什麼,难道你没有左手吗?快带我过去!」 「真是的!」 尽管如此,人还是很好的蜜雅依然弯下腰,受不了似的捡起左手。 「别弄了,蜜雅,我来拿过去。」看到整个经过的坎兹对她喊道。 「小子,别多管闲事!」左手吓唬他。 「罗唆,你这妖怪!」 坎兹伸出左手。不用说,是在用铁箭对准它。 「哇!」左手大叫後从蜜雅手中跳起,落到雪上,扬起一阵雪花往D那边跑去。 「你骗我?」 坎兹拍了拍生气的蜜雅的肩膀。他正在笑。蜜雅脸上也露出微笑。 跑过去的左手在D脚边往上跳,紧密接到左肩的切口上。 切痕消失,转眼间回复原状。D对那看也不看,沐浴阳光中。 「喂,那小子是杀人狂唷——快宰了他!」左手自然举起指著坎兹,但D随即又放下左手。 「会下山吗?」他问两人。 「嗯嗯,没问题的。」坎兹挺起胸膛。「以前我爬上这里好几次过,包在我身上。」 「那你们走吧。」 「等一下——你不走吗?对了,你还想回去那里是吧?」 「走吧。」D的话语沉静,却宛如风刃。 两人点头。 「D,你要回来。」蜜雅说。吐气凝结的白雾让D的身影朦胧雾化。 「我会在下面等你的,你一定要回来。」 没有回应。 「走吧,蜜雅。」 坎兹拉起她手腕。 此时,一道虹色光芒闪过两人眼角,但凝神细看却又什麼都没有。 蜜雅走下白雪斜坡,屡屡回头。立於岩旁的黑衣青年身影渐次远离,为吹来的雪烟隐蔽。 「好了,要从哪儿下去咧?」 坎兹的话让蜜雅不禁愕然。 「你不是爬过好几次了?」 「那个……是假的。」 「为什麼要这样?这斜坡很陡的啊!下面的雪大概也是硬的,而且很容易发生雪崩。对不知道路的人来说太危险了!再说——」 蜜雅想按住嘴巴却已来不及,连仰头的时间都没有,一个大喷嚏就从她口腔里爆出。还好她忍住了第二个和第三个。 数秒内——两人侧耳倾听。 蜜雅放松了肩膀。 「好像没问题耶。」 坎兹摇摇头。 「不,来了。」 蜜雅「咦?」地皱起眉头,耳边听到远方有低重声响传来。即便没有方才的喷嚏,显然雪坡也极易崩塌。 「话先说在前头,如果遇难了都是你的错!」 「遇难了的话,唠唠叨叨也不会有用的。」坎兹搪塞过去。「重要的是赶快下去。 「是啊。」蜜雅仰望头上。 苍空悠悠开展。这片天空和太阳会保护我们的——蜜雅如此想。 尽管迟早必须再度回到那地底,这片苍穹与阳光也会驱逐黑暗。 然後,她小声,不想被任何人听到地说—— 对吧,D? ****** 「总算是把人送到外边来了。」沙哑声音在黑暗中说道。「好了,接下来要怎麼办?」 「破坏。」D淡淡应道。由於他说得太过乾脆,所以另一个声音在「哦。」地淡然回话後,才又惊叫道:「什麼?」又说:「破、破坏这里吗?」 「还有其他地方?」 「不——只是,这麼巨大的设施要怎麼破怀?照我计算,它在地下深达三十公里,东西南北的长也各有三十公里哪。」 「逆转能源线路的流向。」 沙哑声音沉默,一会後又说:「唔,的确那样做的话,倒流的能源就会集中在炉心,只要超过了容许量,就会轰隆爆炸——可是……」 「可是什麼?」D稀罕地问了。 「老实说,很浪费。」声音说道。「就算是那家伙,要造出这设施也不知要花上多长的岁月呢。唔,大概要一千年吧。」 「六十天。」 「欸?」 「开始动工後,整整只花了六十天。」 「别胡吹大气,谁这麼说了?」 「这里。」 「这样啊。这麼一说,这里也是那家伙造出的地方哪。唔,也难怪你会知道,岁月的记忆直到现在也还被刻印在空间里呀。可是啊……」 「怎样?」 「你忘了和另一个你的约定了吗?要是坎兹那群人里只要有一人平安离开了,你在三天内就不能进入这设施。」 「我不会毁约。」 「可是——」声音中途断去。稍後再响起的话声,含带著能令听者心胆俱寒的恐惧。「难道,你……」 ****** 在从山顶往下直线距离一百公尺处,两人停下脚步。 沿著岩石走的路线十分容易打滑,并且消耗体力,还会割伤脚部。两人为了撑住失去平衡的身体,而抓著岩石的双手也十分疼痛。 「你很行嘛。」坎兹看见蜜雅在用手帕包起掌心和手背,佩服地说了。白布上一下子便渗出了血。 「才没那回事呢。」 「你那鞋子是平地用的,但你还是走得像只小鸟般轻巧。」 「因为我要采集魔法用的草类和药草啊,所以爬山爬习惯了。」 「就算是那样——」 「我的事不重要啦。勇敢的大哥哥——想想办法平安地下山吧。」 「喔、喔喔!」坎兹回答了,却奇怪地有些结巴,那是因为「勇敢的大哥哥」这个词产生了效果。虽然蜜雅不是刻意说的,但对坎兹的心脏和脑袋却产生特殊效果。他注视蜜雅的眼神火热,脸色亢奋。对这名勇敢的年轻人来说,似乎是头一回恋爱。 然而,无论坎兹燃起的热情中再怎麼充满年轻人的活力,令他如此的当事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熄火。 「我好像有奇怪的预感。」 「是吗?因为你是占卜师嘛。」 他已从村里同伴那听说过蜜雅的事。 「占卜师是我妈妈,我是候补的。」 「你妈妈应该很漂亮吧。」 「嗯嗯。」蜜雅愣愣地笑了,说:「谢谢。就算只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尽管美中不足的是她并无丝毫高兴模样,但坎兹并不介意。 当在地底魔窟看到她时,由於精神紧张,所以没注意到她是个可爱的女孩这种事;但如今在阳光下的辽阔世界中看著她,那闪闪动人的秀发也好,樱色双颊、小巧琼鼻那惹人怜爱的线条也好,蔷薇色的双唇也好,都包裹在朝气蓬勃的金黄阳光气息中。 坎兹突然陷入自己和蜜雅并非正在惊悚逃难,而是约好了来一同攀登白银山峰的错觉。 雪白冰风扑打他脸颊,切肌割肤的寒气渗入体内。 他望向风吹来的方位,看到纯白浓雾形成宛如诡异立像的形状。 坎兹转身对蜜雅说了:「快走吧。」此时占卜师的女儿正双膝跪在黑岩上,刚从上衣口袋取出个色泽如虹的布袋。 「喂!」 「等一下,我占卜一下看看前面路上会有什麼。」 「办得到吗?」才刚问完他的脸颊就「啪!」地一响。 他当场被打了一巴掌。由於距离太过靠近,也由於他认为这女孩不可能会动手的想法,所以完全无法躲开。也有蜜雅丝毫没露出任何预备动作的原因在里面。 「你干什麼?」虽然他怒吼的声音气势十足,但蜜雅的回应却更猛烈。 她如猫咪般楚楚可怜的双瞳,散放出气势汹汹的目光瞪著坎兹。 「如果说的是『能知道吗』那还没关系,可是说『办得到吗』就不可原谅了!那是侮辱!」她毫不留馀地地挑衅。 「我知道了,对不起啦。」坎兹乾脆让步。尽管搞不太清楚,但似乎是自己的错。 蜜雅也马上露出了笑容。 「没关系的啦——你看。」 从袋中取出的东西,是被裁切成多面体的黑色石头与数根铁针。石头灿烂反射阳光。 「要怎麼做?」 「这颗石头的切面总共有六十二面,在里面,会显现出三个我们之後会遭遇的主要灾难唷;要是没事的话当然就不会出现。然後这些针呢,是用来刺这颗石头的。本来应该是刺不进去的,但是可以刺穿一次。由那个切面的位置,可以知道我们该走的道路——方位。」 「好像很有趣,快做吧。」坎兹的表情变得充满好奇心与期待。这少女的所作所为,都会在他心中甜蜜无比地回汤——这就是恋爱的魔力。 蜜雅闭上双眼,宛若无形力场的气包围了她娇柔的身躯。 看不见东西的蜜雅毫无窒碍地拿起针,高举到置於岩上的黑色宝石上方。 感受到唯有真正占卜师才能酝酿的仪式性庄严气氛,坎兹倒吞了口气。 下一瞬间,针无声下刺。坎兹觉得在下方的黑色宝石好像转了一下。 「行了!」蜜雅不禁叫了出来。铁针确实刺入多面体的一面中,还穿出了对面。 然而——「裂缝?」蜜雅愕然的声音马上爆了出来。 只见黑色宝石的整个表面,以针贯穿的部分为中心,布满了宛如蜘蛛网巢的白色细丝。 「真奇怪,不应该会这样子的呀。这样就会变成我们没有可以前进的方位了。」 「………」 听到蜜雅的可怕话语,坎兹并没有反应。因为他无法反应。此时的他,在自胸部以下的所有地方,感受到宛如身体被切开似的剧烈痛楚。 由於宝石所造成的惊讶,蜜雅并没注意到这件事。 她把宝石拿近,用彷佛要看穿它的视线仔细瞧著。 「看得到呢,看得到妨碍物的模样——是个人脸。」过了一会,蜜雅像突然窥见地狱的活人,惊慌无比地尖叫:「——D?」 ****** 硬质声响如波浪般自某处涌来,扩散到广大空间中。 「你知道吗?那是螺栓锁紧的声音、断裂的雷射线路连接的声音、电子神经回路开启的声音——这座设施正想要复活哪。」 听到左手传出的沙哑声音,D仍旧注视著前方的晦蒙幽暗不动,应道:「那家伙就是如此设计的,大概也算计到了复活的事。」 「可是,这设施的损毁状况,恐怕就算是那家伙也会吓到吧。破坏者是谁?是贵族里的反对派吗?」 「是我。」 「啊?」沙哑声音中带上了惊讶的语调,接著,左手又更低沉、呻吟似的说道:「——这我可不知道哪。」 「你也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彼此彼此。」 「等一下,就连我也和最初的记忆残缺不全的婴儿一样啊。难道就是那个时候的事吗?不对,等一下,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是——」 D与那话声被染上了蓝白光彩。 约莫两人可以合抱的光束从不知位在哪里的天空高处,往地底的黑暗延伸。 不知不觉中,D走完了通往巨大无俦的竖坑的道路。 「是能源线路的一个分支唷,而且还只负责搬运极微量的能源而已。」沙哑声音说了。「那能量约为四兆五千亿焦耳,瞬间释放的话,大概能炸掉两颗行星吧。这还只是九牛一毛。」 在道路的中央处,D停下脚步。 「在这下面吧。」 「是呀,炉体就在那。」 D默默走向左方的护栏。 「喂,你要干嘛?要从这里下去吗?就算是你——」 D翻越护栏的动作,看来宛如他不具重量一般。 黑衣衣襬如翼开展,俊美无匹的人影往黑暗深处落下,彷如魔鸟。即使前方等著他的乃是地狱,这名青年也必定会令地狱鬼卒深受震撼。 在呼啸吹过的风与青蓝光涛中,响起了嘶哑声音。 「我有点担心那两人怎麼样了哪。」 没有回应。 ****** 让突然倒下的坎兹躺到岩荫里後,蜜雅拍了他的脸颊好几次,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连忙量取脉搏但也没测到心跳,瞳孔也已经放大。 死掉了吗?怎麼可能?——然而坎兹的反应却只能作如此想。 「为什麼突然这样?」 蜜雅其实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打量四周,便发现似乎有浓雾以及会令人忽视的稀薄雪烟,正飘过右方斜坡往这涌来。右边则是虽不明显,但已开始在滑落的雪面。现在并非是蜜雅能独力下山的情况,而且她也不打算扔下坎兹。 也就是说,可以出的手段只有野营而已。要等待雪烟过去。尽管雪烟是降雪的前兆,但去想下雪的事也没有用。 为了寻找适当的露营场所,蜜雅四下张望。对这座雪山,她曾有和母亲一同攀登过数次的经验,她也习惯露营。坎兹应该带有能挖掘雪洞的工具。蜜雅并没有放弃。 当转向左後方之际,在颇远处的岩壁上,蜜雅看见了明显拥有人造角度的结构。 「有了!」蜜雅弹了弹指。「起来一下啦!喂!」她摇摇坎兹,随即又站了起来,喃喃说道:「果然还是没用呀,只能搬他走了——还好是雪地。」白烟如霞霭般扑拍她脸颊。 「来了、来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然而却没有搬运坎兹的办法,蜜雅也不想丢下他。 雪烟转浓。 「嗯?」 蜜雅朝大雪吹来的方向凝神细看。 在宛如张起白纱的朦胧彼方,她看到了像是人影的东西。 「啊——?」她惊喜地叫了一声,之後又止住了正要挥舞的双手,因为排成一列的那数个人影,没有显现出任何像是冒雪前进的人类模样。明明没有带任何像是登山用装备的东西,却没举手遮雪,只是默默往这走来。体型也矮胖得有些奇怪,所有人的头看来彷佛直接压在胴体上,还严重驼背。 战栗拂过蜜雅心中。 因为她记起了此地雪山中流传的传说。 在找到人後,会将其带回雪中巢穴,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雪地魔人——嗑人多魔(这个名字有点搞笑,还是换音译吧),她记起了这样的传说。 不逃不行,现在就得马上到那建筑那! 可是要怎麼带著坎兹? 蜜雅俯看倒地青年的眼中,开始涌现焦躁与绝望之色。 ****** 五十分钟後,透过建筑物的窗户,蜜雅俯视为雪烟覆盖的下方岩石区,然後叹了口气。坎自积躺在简陋床铺上。状况毫无变化。 这建筑一如她所料,是古代的避难所。由门口的门板来看,是超过百年以上的久远物品。而现在,风雪正轻轻洗刷著混凝土造的外墙,没有一点渗入屋内的墙壁与天花板。 最令她高兴的是,从百年多前便一直不断过度使用的温度调节装置,一打开开关就运转了。房屋的各个角落甚至还注有不冻油,容易损伤处也做了完美的补强与修理。 恐怕是使用过这里的最後一批人所做的。蜜雅为未曾谋面的他们的细心深受感动。托他们的福,自己、还有自己拉著两脚拖来的坎兹,都不用受冻。而且里面的架子上还有防寒服与保久食品,这些装备要下山绰绰有馀。 蜜雅回到床旁,手按坎兹额头,检查瞳孔。身体业已冰冷,当然也全无脉搏,瞳孔也已放大——他已经死了。 然而,直觉却告诉她不对。人类若死了的话,会有某种本质性的存在离开肉体,而人们把那称做魂魄。因此,屍体会变得完全只是空壳。由於身为占卜师的母亲也兼任葬仪的司祭长,所以蜜雅从小就在帮忙过程中,看过了数百具屍体。毫无例外地,屍体都只是空壳。 坎兹却没有那种感觉。让人之所以为人的某种存在,依然在他肉体内部保有命脉。那正是生命的证明。所以蜜雅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带他回村;但却有一股风,令这火热决心一如沙上楼阁摇摇欲坠。 那是幽晦惨白又美丽绝伦的妖风——这风随附在一名年轻人的面容上。 ——D。 阻挡蜜雅两人前进的妨碍者是他,这究竟是何意味? 她也想到可能是假D,但从浮现他面容数瞬後便破裂粉碎的宝石,传入蜜雅直觉中的那印象——却是真正的D。 为何是他?光是一想,蜜雅的胸口便彷佛为不安所压堵,宛如自己的勇气也会步上与宝石相同的命运。 那个美丽的猎人究竟是什麼人? 视界蓦地一暗。蜜雅回过身,松了口气。窗外不知不觉间已为大雪所覆,因为风向变了。 要是没有这个避难所的话——蜜雅轻抚胸口,脸贴近窗户。 恶鬼的脸贴在窗上。 上提的眼角,彷如死人的浑浊眼球,咧成月牙形的嘴巴,嘴中露出的黄色齿列。那张长满浓密白色硬毛的脸孔,比蜜雅所知的任何妖物都来得凶暴残忍而有智慧。 「呀?」蜜雅惊叫後退的同时,那张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拳头猛力敲打窗户。 是那些东西,是在雪烟中行进的妖物——嗑人多魔,它们随著雪烟的转向来到这里。又或许是其他只嗑人多魔也不一定,但对蜜雅来说都一样。 门口的门板碰碰作响。当蜜雅转向那的同时,天花板也发出声音。两边都是敲打声,敌人数量不明。 蜜雅往里面的仓库冲去,抓起立著的螺栓步枪。 螺栓枪的操作与装填弹药发射的一般来福枪不同,一如其名,是用压缩空气的力量射出螺栓。因为火药式来福枪的巨大枪声,可能会轻易引起雪崩。显然避难所的使用者们——或许该说是设计者们,将维持这里的尽善尽美当成了本分。 一看旁边的马口铁罐,里面留有整整一打五十发装的弹匣,以及三个瓦斯气瓶。抓住罐盖上的把手後,蜜雅回到兼做客厅的寝室。罐子极重,蜜雅脚步蹒跚。 她进入客厅的刹那,窗户玻璃碎裂。破碎声与冲击波迎面撞来,蜜雅扔下罐子,一只手遮住脸。 又随即挪开手。 从窗户可见嗑人多魔的上半身。敲出的破洞不大,它想用伸进来的右手里握的石块打碎其他玻璃。 剩下三扇窗户上也有露出獠牙的狰狞面容。 蜜雅举起瓦斯来福枪,叫道:「别过来!要开枪了喔!」 堵著窗户的魔兽发出一声兽吼,并朝她伸出右手。 「不要!」大叫的同时,蜜雅扣下扳机。 在对空荡荡的扣空手指触感产生战栗前,蜜雅先注意到了可怕的事实。来福枪里还没有装填弹匣跟气瓶! 「等一下!」扔出连自己都觉得白痴的台词後,她单膝跪地,倒转来福枪,从罐子内取出气瓶塞入枪托底部的装填孔。只要是边境的女孩,每一个都会运用数种武器。兽吼声极近。气瓶OK。蜜雅捡起弹匣往扳机前的装填口插去。 弹匣卡上的喀哒声悦耳无比。 当蜜雅架枪上肩站起时,一团白色在她眼前著地。 随著撕裂鼓膜的咆哮,那只魔兽将破坏玻璃的武器往蜜雅扔来。 蜜雅觉得在左肩感受到剧烈冲击之前,自己已扣下了扳机,但她无法确定。 那魔兽的脸部以鼻根为中心凹陷成研钵状。 它头猛地往後一仰,同时在身後的墙上撞个稀烂。 蜜雅的身体撞到仓库的门上停了下来。她用力站稳两脚,撑住正要往下滑倒的身体。移动左手想举起来福枪,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用来打破窗户玻璃的武器似乎只有一个而已。 当下一匹从相同的窗户跳进来时,蜜雅只能用一只右手握著来福枪。她背靠门板稳住身体,吐了口气,同时举起来福枪。要用一只右手固定连弹匣在内共超过四公斤的重量,将近不可能。 瞄准靠直觉,由於来福枪的重量,瓦斯的反冲力几近於零。 螺栓「咻!」地被射出,以三马赫的速对积中第二只的胸口。 它一面从背上的射出孔喷出大量肌肉与内脏,一面摔飞出去,同时蜜雅也因剧痛失去了意识。 因为来福枪的微弱冲击把她的身躯压到门上,那力道又从门板倒弹回体内。蜜雅右肩的骨头有了裂缝。 ****** D眼前耸立著不可思议的圆筒。 之所以说不可思议,是因为圆筒从下到必须抬头仰望的顶端为止,足足超过了一百公尺以上,但看来却彷佛无视於三次元的几何学,整体带有微妙的歪曲。 「还是头一遭看到,这就是『摇曳炉』吧?据说是使用了宇宙人的技术,还搞了个出人意料的玩意哪。」 无庸置疑,即使是在贵族的世界里,能支撑该文明的能源也是最重要的课题。 在以通常型态获得的能源中,最接近理想的,是利用了增幅器的太阳能,而这实在是极近讽刺之事,所以基於一种伦理观,他们著手开发具有根本性差异的能源来源。 首先成功的,是由应用数学与几何构成的异空间而来的能源,但这约在一千年後,便因自「彼方」而来的奇怪生物攻击而放弃了。 几乎就在此事件的同一时期,直属「神祖」的能源开发中心,在更根源性的能源开发上有了成果,亦即在永动能源上有了斩获。 在以不老不死为其「存在理由(raisond’etre)」的贵族里,有近十万人在这次开发中衰弱而死,这个事实的回报,便是推翻了原本证明永动能源是不可能的严峻物理法则。 这桩伟业由於太过惨烈,最後被神祖本人下令毁弃开发纪录,历时了五千年才大致完成。 这座装置能实现无中生有的物理学梦想,但即使具有贵族的高超文明水准,建造数量也仅有三座而已,因此分别被设置在隐密至极的场所。 它能制造堪称「无限」之能源的秘密,就在於某种歪曲与震动。为了从几近无限的组合中选出最理想的型态,贵族的科技力量整整费时了五千年。 其中的一座,如今正耸立於D眼前。 「贵族的象徵就要消失一个了呢。」 不知左手的喃喃自语,在D听来如何? 他毫无任何感慨模样地走近,一阵金黄自顶上倾注而下。 那是能瞬间消灭一切物质的十亿度热线,但它在触及D身体的同时,便失去了热度。蓝色坠饰在D胸口处静静放光。 身为守护者的主电脑看出这名侵入者非同小可,它取消接下来的攻击後,让所有机能专注於防御模式。 看不见的力场遮在D前方。是「反力场」(antiforcefield)——碰到它的物体皆会消失。 还有三步。 二步。 一步。 D飘然通过。 剩下最後的碉堡——「血之封印」,是仅允许继承神祖之血者通过的障壁。 突然,电脑意识到被封存在其机构内的「最终指令」即将发动。只有这项指令能无视电脑的意志,优先於一切状况。 回路切换,摇曳炉的所有能源於千分之一秒内,集中到镶於炉底的黑盒子上。 空气「滋——」地震动。 「哎呀!」沙哑声音吃了一惊。 位在两人前面的,乃是巨大的漆黑深渊。 原本占据、耸立在那的贵族象徵,忽然消失了。 「空间移动是吧……还会用讨厌的招式哪。」左手呻吟似的说了。 「去哪了?」沉默回答了D的问题,接著D又问:「是梦魇?」 「十有八九。」 「那在哪?」 「不、不知道啊。」 若在平时,D会捏紧拳头,但这次他只是马上转身回行。 「那就去问其他家伙吧,问比我清楚这里的家伙。」 听到他的语气,从左手那传来了异样的战栗。 第十二卷 死者之村的幸存者 阴翳的道路。 左右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岩山与树林的影子星星点点,但却怎麼也掩不住满目荒凉,乌云密布的天空偶尔传来阵阵雷鸣。 可能就快下雨了吧。 马匹在荒野前进了一整天,骑士跨坐马鞍,满腔情感已被一成不变的色彩与风景掏空。 愤怒、喜悦与悲哀都被灰色的世界同化,浓浓的倦怠感自胸口升起。此时此刻,旅人说不定甚至渴望一死以求解脱。 然而,那名骑士却是丰神俊美的例外。 双眼在旅人帽的宽阔帽沿下绽放光芒,连空气都为之惶恐。绝尘拔俗、令凡人倾倒的俊美脸庞,迎著若有似无的微风。不论男女都因他而失魂落魄,甚至连野兽也要为之迷醉。但是,黑手套一旦按上突出肩头的弯刀柄,刀刃不见血不休,凡见识过者皆为其优美所震慑。 灰色的天空、土色的平原彷佛都只为了突显他的美,一人一骑走在大道上,前方等待他的——是生?亦或是死? 当天空的怒吼节节逼近,一个村庄似的影子颤巍巍地在前方道路摇曳。 云海里光芒骤起。 一道蓝色的闪电穿透天地,雷鸣迟了几秒钟才娓娓传来。 那莫非是献给骑士与马匹的欢迎信号? 闪光同时,骑士在淡淡的风中嗅到一丝血腥。 那是从村庄里飘来的气味——从远在十公里外的那座村庄。 俟骑士抵达村庄时,已是一个钟头以后的事了。 大道右方的岔路尽头,木栏与大门巍然屹立,村庄大门敞开。 血腥味便是从里面传来无疑。 不过,骑士并未掉转马头,反而登时策马前行,脸上没有半分犹豫,亦无一丝惧色。 对於这个充满浓烈血腥味的村庄,他依旧一派冷峻漠然。如果幸存者知道他竟过门不入,说不定会恨他一辈子哪?不!应该会打消这种念头吧。纵然得在痛苦中苟延残喘,至少尚能逃离死劫。 就在年轻骑士离开村庄岔路两、三公尺时,突然听见微弱的声响与话声。 声响是足音,话声则是出自一名年轻女子。 「救……救我。」 冷漠的青年却做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他停下马匹,拉住韁绳回转马头,接著用长靴后跟轻踢马腹,改造马立刻往反方向小跑步前进。 骑士穿门而入,触目所及净是边境特有的村庄景致。 树林间零星的木造房舍,广场、老井、家畜养殖场、成排的仓库等,村庄该有的一样也不少。 然而,就是少了招呼来访者的声音,也没有手持刀剑枪炮的自警团包围四周。 骑士笔直进入村庄的主要街道。 即便这座村庄充满诡谲,俊美的脸孔依旧笼罩寒霜,连一根眉毛都没动过。 左手边一个杂货店看板写著:「雅莱伊商店」,那是边境上甚为常见的连锁商店。 马匹在店门口停步的同时,有人从里头打开了门,一个白影踉跄而出。 在木板道上走了两、三步,接著「砰!」一声向前扑倒。 火焰似的红发在半空飞舞。 骑士跃下马,走近少女。在他停步以前,少女双手撑著地板意欲起身。 银牙紧咬的脸蛋主人,是个十七、八岁的绝色少女。 少女单手揉著哭红的眼眶,抬头望著骑士。看了一会儿,瞳孔如梦似幻的扩张,脸颊也飞起两朵红云。 马上骑手具备的美貌,就连身陷疲惫、悲恸与绝望深渊的少女都会为之忘我。 「你……是谁?」少女虚弱地问。「我叫罗莎莉娅。」 「D。」 一阵狂风吹起,将青年的帽沿压低,长发随风飞扬。 「好像在送别呢。」 少女罗莎莉娅眯起眼睛说。 「发生什麼事?」D问。 「大家都被杀了。」 罗莎莉娅若无其事地答道,她用白玉般的纤指比著脖子上的黑色丝巾。 「不用看也知道吧,这下面有两个齿痕,我被贵族咬了。」 天空一闪,白光照亮少女的侧脸,远方轰隆一声雷响。 「让我看。」D说。 「不要!看了只会让人不舒服罢了。总之,要是现在让你逃掉,我就哪都不能去了。」 「我是吸血鬼猎人。」 罗莎莉娅杏眼圆睁。 但眼神里仍带著一抹红晕,是因为眼前青年的俊美所致吧。 「你是猎人……莫非是半吸血鬼?」 「对。」 一听见他的回答,罗莎莉娅随即软倒在地。紧张感消失后,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线也跟著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怨怼的眼神抬头看著D。 「一切都结束了吗?」 「为什麼?」 「别装傻了,我是『牺牲者』哟,吸血鬼猎人不可能容许我这种人在外头游荡的。这个村子会变成这样,也是你同类的杰作呢。」 这股血腥味的始作俑者竟然是猎人? 「发生什麼事?」D又问。 「你同伴到这来,屠杀了所有村民,就是那麼一回事——要不你自己来看?」 罗莎莉娅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朝她方才步出的杂货店门口走去,与先前楚楚可怜的求救模样判若两人。 D将马系在店前。 抚摸马颈安抚不安的改造马,再随罗莎莉娅进入商店。 店内血海一片,看不见地板和天花板,连空气都满布血腥。 两个村民俯身倒在柜台前方。 看来是被人从后方攻击,铁桩自背后突起。 由粗细和长度来看,铁桩的重量应该超过五公斤吧,就算是被人偷袭,对方的臂力也相当惊人。 「米都爷爷在柜台后面,他是这的老板。」 D也嗅到了从那里窜起的另一股血腥味。 他看著罗莎莉娅说:「你藏起来了?」 少女点点头。 「我刚刚在这打工,正好到后面仓库拿小麦粉,然后陡然听见轰隆巨响。」 她并非故意躲起来,而是因为那个叫声实在过於骇人,少女整个人僵立失措。 「惨叫来自倒在那儿的杰德和拉路克。想不到人类濒死时,竟可以发出那麼可怕的声音呢。接著我听见东西掉落的声音,米都爷爷大叫『你们是谁派来的』,但也立刻就——」 「没人回答?」 「没有。米都爷爷的倒地声响起后,我有听见一些笑声,应该是四个人。」 年纪轻轻的红发少女在极度恐慌中,竟然还能从杀人者的声音推算人数。 「我在仓库里一动也不敢动,然后,脚边忽然冒出好大一只食肉鼠的影子。我没有被吓到,但堆积如山的罐头却因此倒塌。我心想——这回死定了。然后那些家伙就走了进来。」 「怎麼没死?」 「不知道。」罗莎莉娅摇头。「我闭眼紧靠著仓库墙壁,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停了。说是仓库,但也只是那种塞了三个人就嫌多的组合屋唷。那些家伙进来时,我感觉他们就站在我面前。他们一定发现我了;可是,那些家伙却丢下一句『没人』就离开了。」 D听完,即转身走到店外。 穿过马路,进入对面的酒吧。 这里也是血迹斑斑。 近十名男子倒卧在自己的血泊里,有三具无头尸,铁桩从背部或胸口穿出。 「一个活人都没有呢。」 随后赶至的罗莎莉娅哑声说道。 猝然现身的袭击者,铁定拥有令凡人瞠乎其后的高超杀戮技巧。 一具立於墙边的尸体将手置於腰际的山刀,应是在准备抵抗时惨遭杀害的吧,约五十公分长的铁桩穿过心后钉入墙内。窗边也有一具男尸,保持双手前伸的姿势被贯穿,一定曾经试著逃脱过。 「好快的速度啊。」 罗莎莉娅摇头叹息。就算对方有四个人,但能够轻松挥舞沉重的铁桩,瞬间屠杀十多人而不留活口,那绝非普通猎人所为;而且,那些家伙并未带走铁桩,莫非他们每人都随身携带数根——数十公斤的武器? 「有看见头吗?」D问。 那是对无头尸的疑问。尽管这种问题对豆蔻年华的少女而言太过沉重,不过这里是边境,而且提问人是D。 「根本……没找到。」 罗莎莉娅别开头去。 那麼,是被杀戮者带走了?为什麼? D走出酒吧。 「他们离开以后,我在村子各处查看过,大家都被杀死了,一个活人也没有。我们村子人数本来就不多,现在不论到哪都只剩尸体。」 「女人和小孩呢?」 罗莎莉娅闭上双眼,摇摇头。无关年龄、无关性别,他们吞噬了村里所有的生命,然后离开。 「有看见杀人者吗?」D望著道路对侧问。 「没有。你想笑就笑吧——但一直等到他们的马匹、马车声音远离村庄大门后,我才敢走出仓库。躲在仓库的这段期间,外头的哀号、惨叫和求救声从没停过。」 「普通的马车?」 「现在仔细回想,好像有蒸气的咻咻声。」 D之所以这麼问,是因为他看见泥土路上有好几条车轮碾过的深痕吗? 「你知道那些人的来路吗?」 D没有回答,继续问:「这村子什麼时候建的?」 罗莎莉娅的双眼迸发凶焰,但没多久就熄灭。 「对你隐藏也无济於事吧。这村子是由废弃村庄改建,听说差不多有五十年了。喂,你早就知道了吧?这里是『牺牲者』的村子。」 「大家都戴著围巾。」D答道。 取下围巾的话,应该可以看见两道齿痕吧。 「为什麼不拿下来看看呢?猎人只要发现有人戴著围巾,即使是自己的亲人,也一定会扯下围巾查看吧?至少我所知道的猎人都是这样啊。」 「村子有多少人?」D问。 「两百多人。」 「想祭拜吗?」 少女过了数秒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你要帮我埋葬?」 她忍不住泪珠盈眶。 「我不相信,你是吸血鬼猎人啊……你的工作不是杀死我们吗?」 「没时间埋葬,要用火葬。」 罗莎莉娅颔首,晶莹泪光散落一地。 「怎样都好,只要可以像人类一样受祭拜,大家都会很开心的,谢谢。」 ******** 毋庸赘言,「牺牲者」就是那些被贵族吸血后,基於某种理由被贵族抛弃的人类。 一般来说,村庄会立即驱逐这些人,或在严密监视下隔离,甚至直接将之处分掉;面对昔日的家族、朋友,多数人都无法若无其事地用木桩刺穿对方的心脏,因此也有许多村庄雇用专门的「处分者」。而会让吸血鬼担任此一职务,或许也是无可奈何、时势所趋的结果吧? 然而,牺牲者并非一味地等待死亡。 空洞的眼神、躲避阳光寻求阴暗的倾向、喜好徘徊浓郁森林的流浪天性,以及突发性的吸血行为——这些成为贵族俘虏后的特徵,有些牺牲者只具备其中几项,甚至全部缺乏,因此从太古时代贵族成为世界霸主开始,牺牲者便能矫捷地逃离同胞的猎杀,隐匿至其他陌生之地。 可是,咽喉的伤痕依旧无法隐藏。即便用火炙、用酸溶蚀、用手术割除整块肉、进行移植,寄宿在颈部的吸血鬼魔性,仍旧彷佛长生不死地骤然再生。 是故,牺牲者只好以围巾或其他物品来遮掩被诅咒的吻痕。对於健康者而言,那正是绝佳的识别标志。 如此一来,他们也被新天地放逐,只能藏身幽暗密林与山岳深处等为人类所忌讳、不愿靠近的太古遗址。 用马车将村里的尸体载到村外排好时,午后天际的阳光已经消逝无踪。 两人依然在黑暗世界的正中央持续作业,罗莎莉娅和贵族一样拥有可以透视黑暗的眼力,而D当然视黑暗如白昼。 当D将高辛烷燃料泼洒在两百多具尸体上,悲伤的罗莎莉娅并未转开目光,双眼凝视著残酷的作业。 燃料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埋在村外的预备品,其余东西早就被贼子们搬光了。 D取出照明棒,摇晃一下,火焰就从二十公分长的化学硬棒尖端释放。 罗莎莉娅缓缓说道:「村民都是好人呢……我还以为可以死在这里。」 D或许在等她开口。 沉默数秒——D抛出照明棒。 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抽离黑暗,翩翩起舞,那是火焰摇曳所致。 十万度高温的火焰宛如耀眼的海市蜃楼,牺牲者的影子在其间默默崩塌。 「各位,再见了。」 罗莎莉娅没有流泪,泪水早已乾涸。她想要说些什麼,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D替她说了。 「怎麼办?」 要是认识他的人听见,一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这名青年竟然会徵询别人的意见? 「这儿已经不能待人了,刚才没跟你说吗?我想要往西方走,那里有个叫『巴尔哈拉』的村子,搞不好我们的方向一样哩。」 「一样。」 「咦?」罗莎莉娅的神色愈发开朗。「那、那麼……带我去。」 「我跟屠杀村民的家伙是一样的喔。」 「不一样。」 罗莎莉娅反射性地还嘴。她一边继续解释,同时更相信自己并没看错人。 「你不一样,我知道。别看我这样,眼光可准的呢。你很可怕,搞不好比那些屠杀村民的人更没有恻隐之心、更可怕,但绝对不是坏人。」 「沿著这条大路直走,到了前面五十公里的『达基城』,再问别人怎麼走。」 「喂,你该不会要把我丢在这不管吧?」 「既然脚没受伤,你可以自己去。」 「等等,我是牺牲者,是可怜的病人耶,你不想保护我吗?」 「能在阳光下行走,算不上病人。」 D冷漠转身。少女茫然若失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朝熊熊烈火祈祷了一会儿,就匆匆追去。 终於在杂货店前面赶上了。 「你怎麼走得那麼快?」 她明明已经全力狂奔,却还是追不上他。怎麼看都只是正常的行走,甚至没有故意跨大脚步;然而,两人间的距离却没有缩短。她之所以能够赶上,不过是因为D停下了脚步。 「哎哟,你很过分耶,竟然这样对待年轻女生——」 罗莎莉娅娇嗔未完,舌头忽地打结,只见好几个光点一齐逼近村庄大门。 罗莎莉娅浑身震颤,那群光点不断发出「咻——咻——」之声。 ******* 光点发出异常尖锐的蒸气声,在两人前方不及一公尺处停止,罗莎莉娅老早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装设大量照明灯饰的蒸气车。 蒸气声是发自后方圆筒——锅炉。 毛虫般黏附於车体的人影一齐跃下,空气晃动,寂静无声,看来对方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众人均配戴大型夜视镜,身穿棉衬衫和多口袋背心。 「有吗?」D问。 他是在问罗莎莉娅这群人之中有没有杀戮者。 「没有。」罗莎莉娅从D身后探头答道。「可是,他们的打扮相同,交通工具也一样呢。」 「看来先发队伍似乎漏了一个。」 其中一个影子冷冷说道,声音完全暴露其凶狠的性格。 「要不是这股火焰,咱们也差点就错过了。如果不将贵族的同夥杀光,善良的村民又怎麼睡得著哪。」 男人们同时按住腰间武器:番刀、短枪、木桩枪、飞刀——上头花纹斑驳,污垢满布,一见即知是长年使用之物,但能否打败贵族仍是未知数。贵族便是如此顽强,即使有许多人自称吸血鬼猎人,但能与夜行生物为敌者,或许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吧。 「什、什麼,连女孩子都不放过?哼!人家也有很厉害的保镳呢。」 「的确是个漂亮小伙子。」 男人的声音里带著痴迷。他甩甩头,将不相干的思绪赶出脑袋,瞥了D的颈部一眼说: 「看来你不是牺牲者,如果只是路过,那就快滚吧,接下来的剧情可不大好看。」 「喂,他们要杀人呢。」 罗莎莉娅紧紧揪住D的外套下摆,朝男人嗔睨叱道: 「为什麼要杀我们?我们又做了什麼?」 「只要被吸过一次血,就是贵族的夥伴。如果不干掉你们,正常人就不能安心生活。」 「我们又哪里不正常了?只不过静静地聚在这儿过日子,又没有妨碍到你们。」 「你们的血液里流有贵族的基因,就算现在很正常,也不能保证未来不会发狂。我们大家都不想冒险嘛——你还是死心吧。」 男人从腰间拔出宽大的番刀,别说是人类,就连牛头都足以一刀斩断,刀身研磨得有如一张薄纸。 「好,我给你一个痛快,到这来吧。」 番刀男用空著的手频频朝罗莎莉娅招手,毫无戒备地步步逼近。 「不要,救救我!」 罗莎莉娅紧贴住D的背脊。 番刀男啐了一声,用手按住D的肩头,想要推开他。 D的手盖住他的手腕。番刀男早料到他会抵抗,高举的番刀掩不住欣喜,彷佛在说「就等你上勾」。 刀刃停顿半空,手腕传来的痛楚远超过番刀男的想像。 「你这混帐?」 「找死啊?」 代替无法出声哀号的番刀男,后面的猎人纷纷抄起家伙,火速将两人包围在绝妙的阵势中;若非经过长期的严格训练,反应绝无法如此迅捷。 「喔唷!」一声惨叫响起。 D将番刀男向前推开,两、三个猎人接住番刀男,他当场软倒。 「两只手都被他废啦!」 一名猎人怒喝,番刀男的骨头从肩膀、手肘一路碎到手腕。然而,是何时下手的,众人根本没看见。 男人们的视线再度集中於D,他们身上已经看不到傲慢的自信与恫吓,取而代之的是对於未知存在的深层畏惧——一种侵肌透骨的惊恐。 他们其中也有人会刚才那招,有人则在别处见过他人使用;可是,所有人都有一种直觉——D的手法跟他们属於全然不同的层次。 不过,严格训练下的好胜心旋即压抑了恐惧,肾上腺素在血液里流窜。 「快走。」 D的话当然不只是忠告,但男人们并未体悟其中含意,刀剑霍霍朝他扑去;手持木桩枪和铆钉枪的男人们则保持射击姿势,站在后方待命。 就在下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呼号爆发。 砍杀D的四名男人全数向后仰倒,头部、颈部或肩膀竟插著他们自己或同伴的刀械。 此外,手持枪炮的后方男人们也同声惨叫,喉咙上分别插著前方男人们的备用山刀。 只剩两名男人仍立於火焰映照中,十人顿时剧减为二。他们尚未意识到D的可怕——不,是来不及意识。 罗莎莉娅喜不自胜的声音打破死寂。 「杀了他们,D!」 幸存者双眼发直。刚才,那个少女说了什麼? D——怎麼可能,D?吸血鬼猎人D? 如果他们是普通的猎人,可能会当场失禁脚软,或者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吧。然而,一旦恐惧超越极限,好胜心不再,两个男人登时变成没有情感的机器人。 其中一人将短枪挟在腋下猛冲的同时,另一人将番刀当成手里剑扔出。 若要详细记述下个瞬间发生的事情,应该就像以下这样吧。 D先矮身闪过男人的短枪,再用左肘撞击他的下颚。不知他的手劲有多大?只见逾八十公斤重的身躯竟垂直浮在半空。飞来的番刀不偏不倚地贯穿男人心脏,那应该也在D的计算中吧。他在男人猝死前夺下短枪,然后掷向另一人;男人无力防御,钢制枪头贯穿喉头。 但,地面却发出了三个声响——在D身后窥探的罗莎莉娅,因为过於惨烈的战况而晕到在地。 ****** 那夜的黑与平日不同,充斥著烈焰光辉,溢满了血液腥味。 只有一个理当溅出芳香鲜血的影子,依旧美丽又玲珑剔透地伫立当地。 D直接走向系在杂货店前面的改造马,漠然不顾自己所打造的死亡光景,亦没有理会罗莎莉娅。他并非为她而战,当捕杀少女的猎人摸上D的肩头时,死亡之翼已在猎人们的头顶展开。 D向前走了两、三步,身后地面响起宛若已经入土的死人话声。 「真想不到啊……」 是那个双手断折的番刀男,也唯有大屠杀契机的始作俑者得以幸存。 「竟然……给我遇上了D……果然……是要一败涂地……吗?我叫柯恩……是『古雷斯』的人。」 D将竖在一旁的马鞍放上马背,脚步不停。 「等……一下,这附近有很多危险妖物,你……带我……一起走。」 D牵马前行,柯恩竭力站起。 「是真的……这半年来……妖物暴增……这里以前是安全地带……但现在……」 他说到这里时,黑衣骑手与白马距大门只剩数尺之遥。 柯恩颓然垂肩。 蹄声乍止,D停下马匹,蓦地转回村庄。马匹步出,一个黑影从D的头顶跃过。 「飕!」一声破空激响。 影子直裂为二,墨汁般的黑液在空中散开。 伏在地上的影子全身长满黑色硬毛,锐利钩爪隐约可见,看来柯恩并非胡言乱语。 D身后响起轻微的收刀声。 他从容前行,在罗莎莉娅身旁下马。 将昏迷不醒的少女负在肩头,一跃上马,重新朝大门笔直前行。 「拜托……行行好……等我一下。」 柯恩的声音犹如爬地而行般追来。 「死在哪……我都认了……可是……现在有不能死的理由……有女人……在巴尔哈拉等我。我离开那儿五年了……正准备要回去哪。」 不知D对这个才刚听过的村庄有何感触? 他停马,转向左侧的蒸气车。 就在此时,握韁的手心确实有一个沙哑声音在暗中响起。 「终究是个傻男人啊。」 因为那个揶揄似的声音,地上的柯恩放下了心头大石。 蒸气车内部异常狭窄,异样闷热。 原本就只能容纳两人的空间,再加上锅炉源源灌入的高温与蒸气,对於大幅超载的那群猎人而言,贴在车外反倒更为舒适吧。 从D瞥了驾驶座的一眼,柯恩估计他是头一次开车,但在刚开始一、两次的操作失误后,D立刻控制住车辆,令柯恩感到无比讶异。 改造马温驯地跟着蒸气车,并未跟车身系在一起。 基本上,避免夜间旅行才是正理。因为人类视力无法洞穿的暗处有大量鬼物与妖怪伺机而动,潜藏无限饥渴与杀意。 然而,如今掌握方向盘的主人,乃是不存於世上任何理论的俊美青年。 罗莎莉娅猛然醒转。 发现柯恩后露出诧色,柯恩向她解释缘由,但隐去了巴尔哈拉的女人那件事。 果然,罗莎莉娅只差没张牙舞爪地kang议道: 「你干嘛帮助这个杀人狂?就让他亲身体会自己干了什麼好事、被杀的村民是何等恐惧嘛。把他扔在黑暗森林里五分钟,他就知道啦!」 「吵死了,你这个臭丫头。」柯恩怫然怒喝。「我是吸血鬼猎人,工作就是收拾被贵族吸血的活死人。你听清楚了,咱们一起旅行的这段期间,你最好不要给我乱下车。」 「罗嗦!连手都不能动的废物又能把我怎样?」 罗莎莉娅用右手擦过他一脸胡子。 「你……你……你……」 重覆到第六次时,只听见「啪!」一声脆响。 柯恩闷哼,罗莎莉娅的手劲意外沉重。 「果然不出所料,你这个妖女。」 他大怒咆哮。柯恩既然自称猎人,不可能连妇孺的拳头都无法闪避,挨巴掌的理由只有一个——罗莎莉娅的速度远远超越一般妇孺。 「你果然是跟贵族一伙的。你露出颈部齿痕在人类的城市晃晃看啊,一分钟都活不过啦。既然如此,不如我现在就给你个了断吧。」 「莫名其妙!那你也把D杀掉啊。你办得到吗?人家可是半吸血鬼呢!」 刚说完,罗莎莉娅就朝D望去。 「哎哟,说溜嘴了!」 美丽背影始终文风不动。 「他应该晓得。」D低声说。 「哗!」 「嘿,还真是怪异的组合咧。两个吸血鬼猎人,再加上一个牺牲者,其中两个还流著贵族的血。」柯恩哂道。「既然如此,走夜路也很安全的啦,毕竟是你们的活动时间嘛。喂,不用顾虑我,乾脆到附近的农家吸个够吧?」 罗莎莉娅因盛怒而全身颤抖。 「你……你……你……D,你也说句话啊。」 没有回应。 「哈,看吧!人家至少知道自己的立场。懂了吗?你也——」 夜之声如利刃一闪。 「安静。」 一句话就让两人面如死灰。 「走过拂晓之前的夜路吗?没有的话,马上把身子弯下。」 不愧是边境男女,他们同时明白了那句话的含意。 两人趴在狭窄的泡绵座椅间。 「怎麼了?」 柯恩问道,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往前方挡风玻璃看去。他此时仍戴著夜视镜。 他蓦然惊呼:「啥?」 一个小小的白影从左方飕地窜入道路中央。 「出现啦!」 柯恩大嚷,浑身紧绷。 「救……救我。」 微弱声在耳鼓响起。 「是普通的女生哟!」 罗莎莉娅对驾驶座的D说道,双方距离不及十尺。 「快停车!」 少女转向他们。 滑嫩的粉樱色脸颊,波浪般的黑发,破烂不堪的礼服,怯懦求助的神情——可爱到连恶魔都忍不住要出手搭救。 蒸气车朝她疾驰,速度没有减缓,也没有减缓的迹象。 「停车!」 罗莎莉娅想像少女被黑色车轮辗过的残忍景象。 就在下一瞬间——少女在空中飞舞。 当少女的身体与D的额头同高时,D的右手寒光一闪,刀刃同时出鞘——少女一声不响地直裂为二,彷佛白色花瓣般散落在黑暗之路。 「那是什麼?」罗莎莉娅在后方娇喘。「飞起来的时候,表情好恐怖耶。那是怪物吧?」 「现在才知道啊,白痴。」柯恩讥嘲。「哪有女生会在这种时间跌在马车前面?铁定是怪物嘛,还用你在那里装好心咧。有胆停车看看!我们早就被她的獠牙和利爪撕得七零八落啦——哇?」 车速猛然飙升。罗莎莉娅赶紧抓住一旁的皮带,柯恩也拚命维持住平衡。 「怎麼了?」 柯恩将上半身伸向驾驶座。 「还跟在后头。」 D沉静的回答反倒加深他的恐惧。 柯恩和罗莎莉娅一齐转向后车窗。 「啥?」 「讨厌?」 白色物体尾随在半空。 明明身在黑暗,却跟刚才一样清晰可见。黑发、粉樱色肌肤和俏丽五官——是同一名少女没错。 但如今,少女嘴角横裂至耳,獠牙如针外暴,双手利爪足有膀子那麼长。 最令两人心惊胆战者,莫过於少女双眸里燃烧的绿焰,憎恨如火爆发。她伸长单臂,弓着身躯,宛如泅水般悬空扑来。由於外表娇美,反而比一般妖魔可怕数十倍。 柯恩惊叫:「追上来啦!」 车子和少女的距离确实逐渐缩短,超自然物和文明利器——通常都是前者获胜。 柯恩正想用右手拔出腰间番刀,却痛哼了一声,他的手早就断了。 就在同时,杏眼圆睁的罗莎莉娅「啊!」一声惊呼。 少女的身躯从中央前后错开。 罗莎莉娅发现,少女左半截的身体向后退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被D砍成两半了!」 正如她所言,飞翔的少女中了D的一刀,终於丧失重新结合的力量,裂成两半。 少女紧紧拥住自己,脸上带着无限憎恶、诅咒与痛苦的神情。 「快!」 罗莎莉娅的声音似乎为少女注入一股元气。 两者间的差距再度缩短,少女已然迫近到伸手可及车窗的距离。 灼灼燃烧的眼神射向柯恩与罗莎莉娅。 钩爪——左手伸长。 玻璃窗发出尖锐声响,利爪碰到后车窗了。罗莎莉娅不觉踡起身子。 但是,少女遽然急速远离。 力量终於耗尽了吗?两人最后看见的,是在黑暗中断成两截的可怜躯体。 蒸气车内部异常狭窄,异样闷热。 原本就只能容纳两人的空间,再加上锅炉源源灌入的高温与蒸气,对於大幅超载的那群猎人而言,贴在车外反倒更为舒适吧。 从D瞥了驾驶座的一眼,柯恩估计他是头一次开车,但在刚开始一、两次的操作失误后,D立刻控制住车辆,令柯恩感到无比讶异。 改造马温驯地跟著蒸气车,并未跟车身系在一起。 基本上,避免夜间旅行才是正理。因为人类视力无法洞穿的暗处有大量鬼物与妖怪伺机而动,潜藏无限饥渴与杀意。 然而,如今掌握方向盘的主人,乃是不存於世上任何理论的俊美青年。 罗莎莉娅猛然醒转。 发现柯恩后露出诧色,柯恩向她解释缘由,但隐去了巴尔哈拉的女人那件事。 果然,罗莎莉娅只差没张牙舞爪地抗议道: 「你干嘛帮助这个杀人狂?就让他亲身体会自己干了什麼好事、被杀的村民是何等恐惧嘛。把他扔在黑暗森林里五分钟,他就知道啦!」 「吵死了,你这个臭丫头。」柯恩怫然怒喝。「我是吸血鬼猎人,工作就是收拾被贵族吸血的活死人。你听清楚了,咱们一起旅行的这段期间,你最好不要给我乱下车。」 「罗嗦!连手都不能动的废物又能把我怎样?」 罗莎莉娅用右手擦过他一脸胡子。 「你……你……你……」 重覆到第六次时,只听见「啪!」一声脆响。 柯恩闷哼,罗莎莉娅的手劲意外沉重。 「果然不出所料,你这个妖女。」 他大怒咆哮。柯恩既然自称猎人,不可能连妇孺的拳头都无法闪避,挨巴掌的理由只有一个——罗莎莉娅的速度远远超越一般妇孺。 「你果然是跟贵族一夥的。你露出颈部齿痕在人类的城市晃晃看啊,一分钟都活不过啦。既然如此,不如我现在就给你个了断吧。」 「莫名其妙!那你也把D杀掉啊。你办得到吗?人家可是半吸血鬼呢!」 刚说完,罗莎莉娅就朝D望去。 蒸气车内部异常狭窄,异样闷热。 原本就只能容纳两人的空间,再加上锅炉源源灌入的高温与蒸气,对於大幅超载的那群猎人而言,贴在车外反倒更为舒适吧。 从D瞥了驾驶座的一眼,柯恩估计他是头一次开车,但在刚开始一、两次的操作失误后,D立刻控制住车辆,令柯恩感到无比讶异。 改造马温驯地跟著蒸气车,并未跟车身系在一起。 基本上,避免夜间旅行才是正理。因为人类视力无法洞穿的暗处有大量鬼物与妖怪伺机而动,潜藏无限饥渴与杀意。 然而,如今掌握方向盘的主人,乃是不存於世上任何理论的俊美青年。 罗莎莉娅猛然醒转。 发现柯恩后露出诧色,柯恩向她解释缘由,但隐去了巴尔哈拉的女人那件事。 果然,罗莎莉娅只差没张牙舞爪地抗议道: 「你干嘛帮助这个杀人狂?就让他亲身体会自己干了什麼好事、被杀的村民是何等恐惧嘛。把他扔在黑暗森林里五分钟,他就知道啦!」 「吵死了,你这个臭丫头。」柯恩怫然怒喝。「我是吸血鬼猎人,工作就是收拾被贵族吸血的活死人。你听清楚了,咱们一起旅行的这段期间,你最好不要给我乱下车。」 「罗嗦!连手都不能动的废物又能把我怎样?」 罗莎莉娅用右手擦过他一脸胡子。 「你……你……你……」 重覆到第六次时,只听见「啪!」一声脆响。 重覆到第六次时,只听见「啪!」一声脆响。 柯恩闷哼,罗莎莉娅的手劲意外沉重。 「果然不出所料,你这个妖女。」 他大怒咆哮。柯恩既然自称猎人,不可能连妇孺的拳头都无法闪避,挨巴掌的理由只有一个——罗莎莉娅的速度远远超越一般妇孺。 「你果然是跟贵族一伙的。你露出颈部齿痕在人类的城市晃晃看啊,一分钟都活不过啦。既然如此,不如我现在就给你个了断吧。」 「莫名其妙!那你也把D杀掉啊。你办得到吗?人家可是半吸血鬼呢!」 刚说完,罗莎莉娅就朝D望去。 「哎哟,说溜嘴了!」 第十二卷 衰败之牙 安心刚自两人胸口升起,却又立时烟消云散。 应该可以放缓的车子反而开始加速奔驰。 无情的震动从脚板直冲脑门,轰隆隆的风声透窗,直扯鼓膜。 罗莎莉娅紧紧揪住安全带娇吒: 「喂!开这么快,等会不就追上那群杀人狂啦?」 「说不定呦,那你想怎么样?要不要报仇啊?」 「对啦,把你们的血吸光光啦。」 罗莎莉娅对着他的胡须脸怒骂,笑容从柯恩的脸上消失,因为少女浑身怒气冲冲。罗莎莉娅指着柯 恩宣告: 「给我记好!最后一个就是你啦。」 「很有趣嘛。」柯恩凶相毕露。「既然如此,咱们也不用等了,干脆就在这里一决生死吧。」 「哎呀呀,好像很好玩嘛。没有了小手手,你还以为可以胜过本姑娘吗?」 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演戏。柯恩全身涌起杀机,罗莎莉娅目光充血,双手在胸前弯成钩状。两 人此时一旦开打,那绝对是一场生死之斗。 尖锐的刹车声阻止了这场决斗。 这回他们都无法维持平衡,两人向前扑倒,猛烈撞击驾驶座的隔板。 「你怎么开车的啊!蠢蛋司机!」 「就是嘛,你想杀死我们啊?!」 将决斗抛到九霄云外的谩骂声,被遥远,低沉而宁静的话声压下。 「走错路了。」 柯恩差点没滑倒,勉力稳住身姿,对着隔板咆哮道: 「喂,你这家伙真的是d吗?」 让他伙伴尚未拔刀便横死街头的绝技就是这个回答的最佳证明,更别说科恩自己的两条膀子了。 「待在原地。」D说。 「喂,打开。」 柯恩命令正在揉搓肩膀的罗莎莉娅。 少女俏脸含嗔:「你凭什么使唤我?不会自己开吗?」 「我的手不能动啊。」 「喔?那我帮你动一动。」 「啊——」 柯恩杀猪般的惨叫,因为罗莎莉娅的玉腿正中他的手肘,狭窄的车内避无可避。 睨视痛得直打滚的男人,罗莎莉娅啐道: 「醒了吗?这是个强者为王的世界,你们对村民的恶行,我很快就会奉还给你的同伙。」 接着,她打开车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皎洁的月光。 几乎接近满月的银盘光芒,仿佛只为勾勒出伫立其下的秀丽黑衣少年。 罗莎莉娅之所以下车,或许也是为其俊美所吸引吧。 空气远比白画更为甘甜,舒爽。 他环顾四周好一会才呐呐道: 「这是哪里?」 不知何时,周围净是百来公尺高的峭壁,月光在岩肌上绽放着宝石般的光辉。 这里是谷底,但却异常宽敞,黑土地面足足超过千坪。 D站在距车辆五公尺之处。 不知在看什么? 只不过迎风立于月下——一旦换成这名青年,如此平凡的场景也足以构成一幅画。这时若有天才画 家在场,或许能绘出触碰青年而心醉神迷的微风。 罗莎莉娅甚至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回去。」D说。 毫无感情的话声将罗莎莉娅打回现实,她恼羞成怒地说: 「为什么?」 脚下突然开始激烈震动。 罗莎莉娅愕然低头,只见一个黑色块状物拨开沙石出现,如潜艇般自前段浮出。 「这是……棺柩?!」 罗莎莉娅兀自发怔时,一只黑手卷住她的腰,往蒸汽车急奔。 前方扬起了漫天灰尘,黑色木箱犹如要阻止他们前行般不断出现。 罗莎莉娅惊恐地环顾四周,发觉整个谷底都被砂中浮棺覆盖,她感到一阵战栗。 「D,这是什么?」 既使如此,少女声音依旧沉稳,是否该赞她不愧是「牺牲者」? 「牺牲者的家。」 「咦?」 大惊失色的眼底映照出另一幅光景。 棺柩一齐打开。 里头的人蓦然挺起上半身。 苍白的脸孔配上血淋淋的红唇,空洞无神的双眼——那的确是贵族的牺牲者。 然而,其中有些人却似木乃伊般槁木死灰,眼睛,鼻子,嘴巴都陷入皱纹中。 「那些皱巴巴的是什么啊?」 罗莎莉娅指着对方。 「初期的牺牲者。」D回答。「他们齐众在这座谷底,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没有完全成为贵族同伴 的牺牲者,确实不吸人血也能存活,不过他们比普通人老化得慢,也许他们是在这里过着不断渴求 鲜血的日子吧。」 「怎么会这样……」 罗莎莉娅的声音充满无限同情。 「D——」 她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但刚开口就被一个嘶哑,粗莽的声音打断。 「是男人……」 「是女人。」 另一个声音仿佛来自远方。 「有人类进来啦……我老爸在哪?」 「我母亲呢?」 「我爱人呢?」 他们四下梭巡,最后颓然放弃,目光转向两人。 「只有……他们。」 「没有其他人。」 「是啊。」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声音就像一场伪风合唱。 「既然如此……血……」 双手同时向前伸来。 手指缓慢二空虚地弯曲,张开,接着又一边弯曲,一边向后退去。 退到了胸口就停住——宛如掳取东西的姿势。 近处有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转头朝那一瞧,尖锐的犬牙在唇间若隐若现,原来也有即将变成贵族的人。 最接近的四,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袭击D和罗莎莉娅。 银光飞舞,黑血狂风卷起。 牺牲者们捂着喉咙倒下。D握着鲜血飞溅的刀身,朝后方影子一瞥。 牺牲者们维持向前扑抓的姿势,蹒跚后退。 丑陋的妖气被美丽的鬼气震慑。 「上车。」 D猛力一推罗莎莉娅的背脊。 罗莎莉娅向前踉跄三,四步,接着梦游似的迈开步伐。 距蒸汽车不到三公尺,中间挡着一具棺柩与人影。 那是一名女子,一头黑发在尸衣腰际随风摇曳。 面容干枯有如老妇,但仔细一看还很年轻。 罗莎莉娅双脚僵硬。 只觉眼眶一热。 女子张开檀口,熟柿般的牙龈上没有牙齿——除却两颗犬牙,宛如洞窟般空虚幽暗。 「你……你……我……」 干瘪的双手按上罗莎莉娅颤抖的肩,手指嵌入肌肉的痛楚变得极端模糊。 女子浑浊的瞳仁浮现一丝情感。 双手抽离肩头。 女子向后仰倒,喉咙好似川鲸般喷冒鲜血。 「……D。」 罗莎莉娅还没注意到手持白刃的美男子就是D,沉稳的手臂已将她拦腰抱起,轻托至停车处,打开 车门,接着像抛掷行李般将她摔进车内。 车门关上。 罗莎莉娅失神落魄地坐起,眼眺窗外。 她看见不断走进的大群牺牲者,以及面向他们的D。 「这里可是牺牲者的巢穴咧。」 柯恩似乎很是紧张。 「而且还都是些凶残——似乎已经变成贵族的家伙。他们群聚在此,将人类诱来,然后吸干他们的 血哪。」 既似鄙夷又似愤慨的脸孔直盯着罗莎莉娅。 「不就是你们把他们丢在这里的?明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是……」罗莎莉娅说。「不是这样……那些人……」 「他们也算人?」 「当然算。」 充血的眼睛与含泪的眼睛——火星在空中散落。 两人从眼角余光发现异状,急忙朝窗外望去。 「喔?!」 柯恩放声大喊;罗莎莉娅则是倒抽一口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色长外套的下摆有如斗篷般在月光下飘扬,D回来了。 刀已回鞘,对于身后矗立的牺牲者,他瞧也不瞧一眼。 「真过分。」 看着横躺一地的男女,罗莎莉娅哑声说道。 D完全不理车内的两人,回到了驾驶座。蒸汽车响起震耳欲聋的活塞声,开始驶向来时路。 ******* 「在这里等。」 D将车子停在主要干道后,回头吩咐两人。 「喂,别开玩笑哪,我可不想在半夜跟这种半贵族的半妖待在这。我的双手都不能动,更何况刚才 那些家伙搞不好会追来啊。」 「本姑娘才不屑袭击你呢。」罗莎莉娅娇叱,接着嗔目怒视D。「喂,他们尽管不是人类,但也不 是怪物啊,你怎么忍心痛下毒手?」 「他们才没死透咧。」 「咦?」 罗莎莉娅回头。柯恩冷笑,用食指朝喉咙一指。 「阻止牺牲者行动,割喉最有效啦。亏你还跟他们一伙的,竟连这都不晓得?现在哪,他们的伤口 应该早就愈合,若无其事地在那座幽谷里晃来晃去啦。」 罗莎莉娅茫然转向D。柯恩接着继续抱怨道: 「所以啊,我才说不想待在这里嘛——干吗不直接把他们做掉咧?」 「根本不用这样,牺牲者……」 罗莎莉娅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有关牺牲者的话题最后总是会兜回她身上。 「怎么了?说清楚,讲明白啊?」 柯恩倚着驾驶座的隔板嘲弄。 「牺牲者吸食自己的——」 「嘎啦!」一声闷响,柯恩的下巴脱臼了。 「D?」 罗莎莉娅怔怔看着D缩回驾驶座的手。 「你有听过他们离开谷底吗?」D起身问。 「没有。」 「旅人失踪?」 「没有。」 「他们住在谷底,但是内心嗜血的欲望有时会招惹路人,例如今天这种明月夜晚。」 罗莎莉娅默然颔首,声音被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压制。 那是众人皆知,但无人公开谈论的事实。对人类而言太过忌讳,对牺牲者来说则不过是一种延命方 法——吸食自己的血,又或者吸食同为牺牲者的血。 他们大多接受命运,在远离村庄的隔离区静候生命终结,但也有不少牺牲者选择逃亡,执着求生。 变为贵族一员之际所继承的超自然力量,就是他们的最佳武器吧? 萍水相逢的两人携手踏上人际罕至之地,相同境遇的牺牲者接踵而至,最后形成村落。 只要具有人类意识,就懂得依赖农耕和狩猎维生,但体内流窜的贵族血液并不容许他们利用牲畜鲜 血来满足饥渴。 唯有他人之血。人类与贵族在人体内进行壮烈的战役,最后每人皆领悟到一个事实——原来自己的 血仍是人类的血,而同伴的血亦是如此。 但正常人对此无法容忍。 一旦发现牺牲者的村落,马上放火烧毁,最主要就是由于此种吸食自身鲜血的行为所致。 追捕牺牲者的怒吼响彻人迹罕至的山区,边境与孤岛,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某些受贵族影响较低的牺牲者,也会利用化妆技巧来遮掩咽喉吻痕,善用可以在阳光下行走的特性 ,在靠近人群的地方寻找栖身处。他们不排斥人际应酬,也接受一般人的加入。 光是在边境,他们这种集团就有数百之多,罗莎莉娅的村庄也是其中之一。 山谷间蠢动的牺牲者不会到外头袭击人类,当然也不可能诱拐旅人。 他们以自身为粮,苟延求生。D他们之所以被诱至谷底,不过是偶然一场。 「……D,你想做什么?」 明知问了也是白搭,她还是开口询问,声音沉稳得连自己都为之心凛。 「回你们的村子拿炸药。」D答道。 「啊?」 「封锁山谷出口。」 「什么?!」 「以前或许没出事,」D说。「可是一旦有旅人被引来,人们最终将持桩杀入。他们光靠自己也活 得下去吧。」 罗莎莉娅眼里噙着泪水。 「嗯,说得也是。」 她迅速抹去泪痕,罗莎莉娅明白那名枯槁少女为何揪住她之后又突然松手。 因为少女发现罗莎莉娅跟她同病相怜,而罗莎莉娅也因此对少女起了同情。 「那些人一定能够活下去,不会对外界造成困扰。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隔绝他们——D,我在这 等你,你快点去吧,快!」 黑影翩若惊鸿地跃上车旁的改造马,连一直注视他的罗莎莉娅都来不及看清。 「留在这别动。」 只有声音残留在黑暗之路。 ******* 大约一个钟头以后,改造马踏着铁蹄归来。 D停马四顾,蒸汽车不见踪影,黑暗中一片寂静。 能够驾驶的人只有罗莎莉娅,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见咧。」 沙哑话声在握着缰绳的左拳附近响起。 「刚才路上也没看见有人赶过我们,这么说来,是自己跑掉了吗?不对,那少女应该不会被悖逆你 的指示,我看是从大道另外一头来的家伙把他们带走了吧。啧啧,最近旅程乏味得紧,总算开始有 点趣味喽——话说回来,你也发现了吧?」 在话声结束前,D将马头转向先前通往山谷的道路。 他嗅到道路尽头飘来的轻微气味——血腥味。 「普通人可能察觉不出来,但这可是大屠杀的气味哪。好啦,该怎么办?」 面对左手讥嘲似的话语,D用脚跟轻踢马腹代替回答。 ******* 谷底和他们适才闯入时一样鸦默雀静。 唯一不同者是分列一地的棺柩:黑压压的棺柩横瓦月下,宣告这里是活死人的国度,没看见蒸汽车 的踪影。 D在马上审视并列的棺柩,俊美的眼眸里蕴藏凄绝的光芒,那是战斗的讯号。 不明物出现在山谷正中央。 地面「砰!」一声隆起。 尘烟四起,犹如分开水面,一面朝两旁溅射漉土,一面向前猛冲——地底潜伏着某种不明物! 黑衣朝月扬起。 D从天而降。 腹部被踢的马开始急驰。 D落地后,长刀已然握在右手。 穈烟方向改变,速度超越改造马。 D不动如山——下一瞬间,全身被黑烟吞没。 锐利的空气震波迎面袭来。 穈烟与D擦身而过,再朝山谷入口疾奔离去,飕一声被黑暗吞噬。 D默然收刀。 「真厉害哪。」 沙哑话声说道。不知那是在称赞D?或者在褒扬土中敌手?鲜血自D左腿喷出。 「如果再偏右一公分,大动脉就断了。不过,那厮也发出惨叫了,对方可能伤得不轻哪。」 D没有回答,用左手捂住伤口,出血奇迹似的停止。他走到最近的一具棺柩,打开棺盖,棺柩并未 上锁。 牺牲者横躺其中。 上半身一片朱红,一样便可看出凝血处。 尸体遭人刨胸斩首。 似乎是相当有力的一击,牺牲者的头颅和上半身只剩一层薄皮相连。 第二具棺柩也一样,第三个,第四个也是—— 最后,D终于确认完所有牺牲者的死状。 「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看来不是人类的杰作哪。」 连左手也不禁诧然,刚才的敌人竟能藏身地底。 「以人类来估计,要解决这么多牺牲者,至少也要二十人以上,但令人不解的是——」 声音嘎然而止。 D回头。 他的耳朵捕捉到常人绝无法听见的声音——逼近山谷入口的一群马车声响。 「五辆——载货马车吗?没事——已经走了。」 沙哑话声说道。对于没发生任何事情,语气中似乎透着些许遗憾。 「应该是运送生活必需品到各大村庄的深夜快车吧。不过,车轮声非常急促,是经过那个死者之村 吗?不过无论如何,那两个人跟蒸汽车究竟上哪去了,你当然也不会有兴趣哪。」 「对。」 D的回答比无穷黑暗更加幽邃,冷酷。 马车一行远离后,D返回谷外大道。 「慢慢走吧。如果他们两人在前头,那群人会帮我们找到的。至少,他们不可能比你更冷酷吧。」 无视左手的嘲讽,D急驰而出。 没多久就追上了载货马车一行人。 马车前后左右都有骑乘改造马的护卫,驾驶旁也坐着手持压力枪的大汉。 两匹改造马脱离最后一辆马车的队伍,堵住D的去路。 装载于马匹颈部的枪管对着D,左手灯光也照着他的脸。 光晕中浮现的美貌让两人同时一怔,仿佛连幼童都足以将他们击倒。 其中一名虬髯客总算回过神来。 「你……你是谁?」 面对D过分的美貌,他不免有些嗫嚅,以为自己是否遇上了夜行生物——妖魔之类的。 「你们这些家伙又是谁?」 虬髯客和伙伴面面相觑,眼前青年的声音实在太过沙哑,与俊美外形毫不相称。 「要盘问他人来历,礼貌上应该先报自己的名号哪。」 「我们是边境工商行会的运送队,负责运送一带村子订购的商品。」 另一名裹着头巾的男人解释。 左手刚才的推论得到证实。 「我是吸血鬼猎人。」D说。 听见对方冷若冰霜的悦耳声音,两人再度讶然相视。 头巾男说:「吸血鬼猎人?!这张脸……你,莫非就是——」 「D?」 另一人惊恐万分地接口。 「对啦。」 回应他们的又是那个沙哑话声,结论已不容两人置疑。对在边境讨生活的人们而言,俊美绝伦的吸 血鬼猎人的大名与战史,早已半传说化了。 虬髯客撤下灯光,伸出离开枪械的右手。 「我是祖克。久仰大名,很荣幸遇见你。」 头巾男片刻迟疑后也接着道: 「我是葛德。」 「D。」 俊美青年只报上名字。两人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将手缩回,神情也无丝毫不快。 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边境上,轻易将自己擅使的手交托予非民间人,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有没有看见蒸汽车?」D问。 「没有。」 两人一齐摇头。 「我们没遇上任何人。前方一带由于洪水造成物资运送延宕,我们才会马不停蹄地赶路。会不会走 别的路了?」 祖克说完,D举起左手告别。 两人牵起缰绳,空出道路。 葛德转向马车唤道: 「没问题,他是猎人,让他过。」 D开始策马奔驰。 ******* 一身黑衣的D穿过马车时,手持照明与武器的男人们全为他的美貌吸引。 「等一下。」 话声在D即将穿过马车的前一刻响起。 D止马回头。 一名特别魁梧的男子走出马车,鬓角上的根根白发D都看的一清二楚。 「我是输送队的负责人凯尔。」男子单手置于嘴边说。「看你的脸便知 道,你就是——D吧?我有一事相求,可以当我们的保镖吗?」 D登时掉头。 「请等一下。」 凯尔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肯定。 「我晓得你是吸血鬼猎人,但还是希望你可以当我们的保镖,酬金当然 和猎捕贵族一样。」 D应道:「前面不是贵族领土。」 光听声音就让男人们心胆欲碎。半吸血鬼——流着贵族血统的声音,人 类一听就晓得了。 「有这么多人手和装备,不会出事。」 「老实说,我来此之前曾向旅行占卜师请教这趟吉凶,连卦三次皆是大 凶。也不是说迷信,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此还是想找个可靠 的帮手。」 D背对着他,缄口不语。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保重吧。」 D旋即策马疾驰在夜幕下。 ******* 奔驰了个把钟头,东方天际升起澄净的黎明之光。 「天亮了,人类的时间到啦。不过,那少女究竟上哪去了?」 逐渐模糊的黑暗中,话声自左手附近响起。 「再五公里就是多尼里克村啦,那里确实地势低洼,河川经常泛滥成 灾。你身上既然流着贵族的血,当然会怕水,是趁早通过?还是绕路而 行哪?」 对话在奔驰中进行,D并未减缓马速,道路攸然开始下倾。 两侧树林夹杂岩块,整体景象充满郁郁葱葱的氛围。 一条银带在前方出现,大老远就可听见潺潺水声,不用说那是一道河 流,而且相当湍急。 道路拦腰断绝,水花在前方十公尺急速奔流,那是浑浊不堪的泥水。 「好像不是河川,是洪水嘛,看来这一带的村子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D问:「主流呢?」 「从这里往西两公里,跟这道洪水呈直角。水流挺急的,要绕道吗?反 正也不赶时间。」 「你还没发现吗?」 「啥?」 沙哑声音霍然响起时,马匹早已跨入水中。 「你……发现什么了?你这家伙的直觉有时比我还要准哪。」 沙哑声音钦佩低语,D也没入了流水。 眼看泥水高涨至腰,马匹开始摇晃。那是连改造马都走不稳的急流,普 通马可能没两下就会被冲走吧。 「唔。」左手闷哼。 巨大的水压不断袭来,改造马摇头晃脑地保持平衡,总算开始横渡洪 水。 马匹本身的力量当然功不可没,但它之所以能够保持精确,稳健的步 伐,还是归功于马鞍上控缰的D。 马匹一倾斜就将身躯倒向相反侧,想要放弃时就轻踢马腹鼓舞,眼看只 剩下十公尺便可抵达对岸。 一个黑色块状物从浊流对岸冲来——那是棺柩。 「土石流挖起了墓地的棺柩吗?不过,死者似乎不是普通人。墓地在 哪?」 只要看一眼冲来的棺柩,就会明白沙哑声音的话中含意了。 浊流在D眼前轰隆轰隆地从右往左——从上游往下游急速奔腾。另一方 面,黑色棺柩在水流的推挤下,却缓慢而确实地从左往右——从下游往 上游漂流而来。 D立马不动。 在马腿即将被绊倒前,巧妙地在马上移动重心,总算顺利避开流经前方 的诡异棺柩。 「那是啥?D,你不想看看里头吗?」 「与工作无关。」 「所以就置之不理?啧啧啧,那真是太可惜啦。换作是我啊,铁定仔细 调查棺柩里的东西,然后丢到烈阳下,让他化为尘土。嗯,也罢。总 之,赶快回到坚硬的土地上,这匹马快撑不住了。」 马匹登时迈开脚步,不到三十秒就踏上村庄土地。 眼前风景一片荒凉。 房舍,土墙,树丛,小路似乎都泡水一阵子了,所有东西皆沾满灰泥。 从倒塌的房子和数目来看,洪水似乎不是瞬间涌入。 「太乱来了,直线穿过这种村子,你在想什么?」 对不满的沙哑声音置若罔闻,D沿着道路走向村庄中心。 家具,农具散落一地,马匹在重重困难中前进。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D抵达了村庄中心的广场。 「哎呀呀……」 沙哑声音难得透露出惊讶与好奇。 那辆蒸汽车不就停在泥泞,杂物掩盖的广场正中央吗? 「车子固然结实,但没想到竟能横渡那道土石流哪。不对——」 会将蒸汽车驶进水中这种作法本身就有问题。 驾驶定是其他生物。 「喂,别急着走啊。靠过去,靠过去瞧瞧嘛。」 尽管并非受声音煽动,但D还是策马靠近蒸汽车,在马上拉开车门。 一道黑影骤然射出,D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闪开。黑影猛烈撞击大地,发 出一声哀号后随即不省人事。 「喔,这是柯恩嘛。只有……他一人吗?」 车内空空荡荡,罗莎莉娅不见人影。 D跃下马,在柯恩旁边蹲下,用左手手掌按住他的脖子。 柯恩全身激烈痉挛,接着睁开眼睛。 他猛然扭转上半身,发觉身旁的D后,「啊?!」一声惊叫,翻身用手脚 抓地。 D揪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脚下低问: 「发生什么事?」 柯恩神情恍惚,发出完全不似男人的尖叫。 「没用,算了吧。」 沙哑声音停下来。 「他已经失心疯了,看来对方下手相当重。」 「治得好吗?」 「很危险哪,强加治疗会破坏大脑功能,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来了。」 左手继续按住柯恩不停摇晃的脖子。 不顾死活的战栗表情急速缓和,柯恩全身虚脱,软倒在地。 「发生什么事?」 D又问了一次。 空洞的眼神里开始浮现精神,为了回答D的问题,柯恩开始搜寻记忆。 双眸数次绽放微光后,他终于开口道: 「盖斯凯尔将军……」 「凯尔盖斯将军——那个怪物吗?话说回来,这里很接近那厮的领土。 不过,他应该早就化为灰烬了啊。喂,你看见他了吗?」 「脸在窗外……柯恩凄声说。一个很魁梧的男人,带了好几名 随从,他们全都人高马大。凯尔盖斯将军敲了我们的车窗,他问我是 谁,然后告诉我他的名字。讲话很客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开窗?」 「刚开始并不想开,但因为我身上有武器,就想赏那家伙的脸或心脏一 发子弹。但是,没想到……」 柯恩声音中断, 沙哑声音正想催促,突然「啊!」一声惊叫。 柯恩开始消失。 全身轮廓模糊起来,身后景色渐渐透出。 「糟糕,喂,等等,喂!」 伸出的左手手指也抓了个空,柯恩继续空气化。 一会只剩两颗眼球浮在空中,最后连那也消失了。 「我知道凯尔盖斯将军是怎么死的。左手哼道。但究竟是他还活着,或 者是幽灵作祟——毕竟「人间蒸发」是那厮用来控制领民时最擅长的 手段哪。」 第十三卷 邪星降临 他坐在王座上,闭目聆听着阶梯下传来的恶斗声响。那是理应听不见的声音。 刀剑交错、金铁交鸣的声响、筋骨被斩落所发出的哀嚎,随后继而代之的,是人们一声不响地逐一倒卧落地所发出的闷响,就连刀身交击飞溅而出的火花,仿佛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城堡的防御机关已经完全失效,战士们纷纷被击毙,如今在他跟前这座大厅中,仅存最后的十五名心腹,尚在迎击可怕的敌人。 房内一片幽暗,窗户自然也是。虽然他的双眼在漆黑中一样清晰可见,但身处在有蜡烛、油灯等照明装置的人类当中,他仍坚持无视于这一切的存在。 最后,房内只剩他端坐的椅子和一具棺柩。 外头的幽暗仿佛与他无关。只要身处于此房内,便已有相同暗度和密度的黑暗环绕在他身旁永不离去。 他决定再也不踏出这个房间一步,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一道白光在他眼中亮起,闪现一张人面。 哀嚎声传入耳中。他的家臣被人一剑穿心,口中逸泻出临终前的呻吟,这已是十五人的最后一个。 好快!这般难以置信的骇人神速,令人暗暗心惊。这就是敌人的实力。 他感到胸口一阵灼热,隐隐作疼。 是谁拥有此等力量——他极力想忆起那个名字,但终究记不起来。 在遥远的过去,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坐上王座的那一刻起,一切的记忆便已从他脑中屏除。之后的生活,他一直都在平静中度过。 那听不见的脚步声缓缓拾级而上。他内心纷乱难以自抑,于是睁开双眼。尘埃虽覆盖了他的眼睛,但随着动作而被抖落,世界随即映入他眼中。 敌人就站在门前。 厚度构造达五公分的次元涡动、逆转位相机器、虚拟现实电路等,应该已卯足了全力想阻挡入侵者,但这一切只是徒劳无功。 那原本不应存在的声响,已不再浮现。正因如此,那扇门与袭击者之间,必有一场凄绝死斗。 一分钟过去后。 大门的那一端——门锁的部位缓慢透射出一道光芒。 就像切水断流般,硬生生将门锁整个切除。 大门在他面前无声地开启。 那道纤细的光线逐渐增粗,当它变成长方形光块时,顿时浮现一道矗立的人影。 此人右手垂持长刀,刀锋却不见半滴血渍,委实匪夷所思。 一身黝黑的长大衣,头戴一顶宽帽沿的旅人帽。当他望见帽子下那张脸庞时,不禁微微低声发出赞叹。 他因此得先咳嗽清清嗓子,才能开口说话。 “素闻世上有位貌美绝伦的猎人,没想到今日有缘一见。在下为普罗周伯爵。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D。” 与其说这是答话,毋宁说是表达某种含意还更为贴切。 “久仰大名。” 在张眼与开口所扬起的尘垢漩涡中,他——普罗周伯爵,静静凝睇眼前这位傲然而立的美丽死神。 “不过,我想不出世上有谁会为了取我性命而雇用你。这座城堡,以及我和奴仆们的记忆,早已与凡界的人们隔绝多时,我最后一次步入这个房间,已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五千零一年。” 自称D的刺客补上这一句。他的身影不显丝毫杀气,普罗周伯爵不禁再次为之赞叹。 “嗯,原来已有这么长的时日了啊。那么,像我这等形同化石的贵族,究竟是妨碍到谁了?是这块土地的农民吗?像阁下这样的猎人,想必口风甚紧,但如果可以,还望阁下告知。” “是『都城』。”D道。 “『都城』?但这里是位于南部边境区以南的边陲之地。再怎么说,也都不是『都城』会注意到的地方啊!” “对人类而言,五千年的时间,已足够产生极大的变化。”D说。 “『都城』积极从事边境区的开发。表面上的名义说是铲除贵族残存于边境的邪恶影响力、解放农民的精神,但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藏匿于此处的物品。” 伯爵微微一笑。 “贵族的智慧和宝物是吧。人类称贵族为怪物,但面对贵族留下的残渣,却又想占为己有。原来是这么回事,也难怪我这块化石会碍事了。” 他向站在门前的D行了一礼。 “感谢阁下的告知。就让我拂去这五千年来的尘埃,全力与阁下一战,以次作为答谢之礼吧。” 伯爵伸手搭在扶手上,缓缓起身。 他全身覆满灰色的尘沙。这是五千年来,在他身上长年累积的尘埃。自从坐上这把椅子后,他便未曾移开过半步。 尘埃从肌肤上滑落的触感,让他有说不出的畅快。伯爵手撑腰际,伸展身躯。而不只是腰椎,连脊椎和肩胛骨也频频发出噼啪的声响。当他做伸屈运动、甩动双臂或是伸展身躯时,都会有声响伴随传出。 “看来,我的身体状况比预料中来得好。那就直接在这里动手吧。” 环顾四周的空间,尽是一片灰蒙。飞尘卷起的涡流,不断睇试着要淹没两人的视线。 在此期间间,D一直静默不语,注视着对手。给无法动弹的贵族重新行动的机会,可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愚昧行径。 伯爵将手伸向倚立在座椅旁的长枪。 他长枪在手,猛力一挥,尘埃犹如云块般片片剥落,一把骇人的漆黑武器从五千年的长眠中觉醒。 全长六公尺、枪头的部分实长两公尺五十公分的一把巨大长枪,本来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只是个不切实际、中看不中用的装饰品而已,最多拿来吓唬小孩罢了,但那是以操使这把长枪的人仅是寻常的凡夫俗子的前提而言。伯爵从巨大的王座中站起,其身长足足有三公尺高。而王座的座椅离地面也有两公尺高。 既无意牵制住的挥舞,也无恫吓用的呼喝,伯爵俐落地将枪头对准D的胸口,他摆出的架势朴实无华,甚至不带半点杀气。 与D别无二致。 “让您久候了。——看招。” 呼喝声一出,情况陡然为之一转。D的身体犹如阳炎般扭曲歪斜。 枪头释放出的凛然杀气,令空气为之变质。若是一般的对手,光是迎面承受这股杀气,便早已气绝身亡。 D见状后,缓缓扬起长剑。就在此时…… “竟然有这种事……没想到你已达到此等境界……” 此时从伯爵口中逸泻而出的,是因极度畏惧而震颤的语气。 无论他感受到什么,这项秘密永远都无法得知。 D往地上一蹬。 迎头急砍而至的刀锋,是何等凄厉骇人,唯有命丧刀下的贵族才能领略。 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空隙——像曳尾而逝的流星坠下一般,一道寒光圆弧画出。 被弹开的是火花,抑或刀刃?伴随着一声世所罕闻的美绝清响,D的刀身反震而起,他的黑衣下摆晃如魔鸟的羽翼般翻飞,身影猛然跃往左方。 就在他不扬半点飞沙、静谧无声地落地之际,舞得虎虎生风的枪头却正朝他脚下急袭而来。 正当间不容发时,D闪身跃离,偏偏枪身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再度呼啸而至,但来到途中,又与刀身交缠。 D在空中挥出的电光一闪,委实令人震骇。紧接着下个刹那,看似纯钢打造的枪身,前端五十公分处应声而断,远远弹向天际。 D的动作未歇,他左手轻扬,急挥而下,只见一道黑光划空而至,不偏不倚地穿透了居然的咽喉。 普罗周伯爵一声未哼,脚下一个踉跄,这都仅只是眨眼间的事,他旋即用左手握住刺进喉中的凶器,将它抛向一旁。 “唔……”伯爵沉声低吟。 丢出的是被斩断的枪头。D用左手接住他亲手斩断的枪头,以它作为飞镖射出,之所以斜向斩落,想必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然而,尽管受创的部位黑血喷飞,但手持长枪的巨人仍未见丝毫紊乱。 D亦然。 他左脚长靴的脚踝部位,有一道斜向的裂痕,正兀自渗着鲜血,透露出适才伯爵那一击并非徒劳无功,但剑持青眼的这一刀一人,沉静犹如渟渊,宛若一尊美丽的冰雕,伫立于漆黑的幽暗中。 黑暗为之凝结。室内温度朝冰点直降。 是巨人朝D发散冷冽杀气之故。 D会如何招架呢?这名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仍是冷然而立。不,应该说是杀气一近他身,旋即便消散无踪,究竟是被他吸入体内,还是被反弹而回,不得而知。 他的身影诡谲地扭曲歪斜,唯有那把长刀,刀身架势始终不变地朝向那手持长枪的厉害对手。 究竟是谁会先展开行动,这样的疑问毫无意义。 五千年的黑暗渲染成的漆黑空间里,火花骤然四散。 就在那昙花一现的光芒即将消失于空中时—— “等一下!” 一道人声响起。 “我并非吝惜这五千年前便已失去的性命。就算已化为死者,也仍一直延命至今,为的就是这一刻。D——我和你之间必定会做个了结。但在这之前,我尚有一件未实现的约定,在我履行约定之前,可否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的杀气已烟消雾散,两人的身影,仿佛与直指对手的刀身以及扫向一旁的长枪融合为一。 “适才有流星划过。”D说。 他的头部位于巨人的心窝上方。在这没有半扇窗户的房间内,莫非他的双眸从虚空中发现了什么? “是那个缘故吗?” “法尔休雅(罗伦斯·法尔休雅)公爵回来了。”巨人道。 他的声音和眼神同样悠远。双眼透着灼灼红光。 “法尔休雅公爵应该是想向昔日将他放逐至无垠虚空的人们复仇,他要他们尸骨无存。就算是他们无辜的子孙,他也不会有丝毫怜悯。我得出面制止才行。这是为了遵守我昔日对他们祖先许下的承诺。” 人影一分为二。 伯爵放下长枪的同时,D的刀锷在肩上发出一声清响。他已还刀入鞘。 他毫无防备地转身背向巨人,朝大门迈步而去。 “感激不尽。” 不确定伯爵的声音是否有确实传达。 “我会为你保留这最后一枪。” “——你这次的行为,值得嘉许。” 走出那间暗房时,D自然垂落的左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知,我知,他知。大凶星落在极北之地。我还看到它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噢~来了,只有我们才能感受得到的冲击力道。不过,就算死亡,也不会让一切就此结束。——五。” D的脚步如故。步履未曾稍歇,他开始走下阶梯。 “四。” 在黑暗中,巨人废然长叹。 “三。” 西部边境区的小村落里,一户三人同住的家庭从睡梦中惊醒。 “二。” D来到阶梯中途,驻足而立。 “一。” 流星没入冻土和森林的土地中。 “零。” 万籁俱寂。宁静包覆整个世界,宛若时间就此停止。 紧接着—— “来了。” 在那沙哑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这名身穿黑衣,犹如冰冷雕像的俊美青年,再度迈开步伐。 “北部边境区,泰半都已化为焦土。” 或许在他眼中也已映照出横尸遍野的惨状。 北部边境管理局的调查小组,在两天后前往陨石坠落的地点。 “这真是……” “惨不忍睹。”一名年轻的地质学者张着嘴想这么说,但望着横陈眼前的光景,令他噤声无法言语。这幕惨状,不容他道出任何肤浅的感想。 频频在耳畔轰隆作响的,是土石流的怒吼;他们望着眼前的景象,全身僵硬无法动弹,滚滚黄流在他们脚下数公尺远的地方奔流。 不只是泥沙,还有清楚露出弯折的部分,一路被冲向远处的巨木——不时传来的冲击闷响,便是它们相互剧烈冲撞的响声。 围绕在巨木四周的,是巨大的甲壳兽和来路不明的妖怪——而人类的尸体也一同载浮载沉其中。 “结冰的冻土已经溶化了。” “但是,还得再花两天的时间,才能抵达陨石坠落的地点。这里已成了河川。河面到底有几十公尺宽啊?” 另一人取出地图和照片,比对眼前的光景。 河面宽五百公尺有余,应该不是水花飞溅的缘故,但对岸薄雾轻掩,完全瞧不出任何端倪。 地图上原示的连绵巨树,如今已荡然无存。此处在地图上原本并无河川的标示。 “竟然还有这样的情况。我不玩了。” “少啰嗦,丹。你听好了,『都城』现在有许多人都在等候我们这份报告,可说是急如星火。不管前方有河川还是汪洋,我们都得渡过。赶快准备渡河!” 将近二十名男子不约而同下马,开始从马背上卸下行李。 “绳索准备好了。” 数十分钟后,有人发出这声叫唤,接着再过二十分钟后,从头顶传来一阵爆炸声。 装有火箭推进装置的绳索,被打向看不见的对岸,目的要将装在绳索前端的特殊合金制电钻钻进地底数十公尺深固定。 纵使坡陡水急,还是得抓紧绳索,连人带马一同涉水而过。 一行人心理作好悲怆的觉悟,一同望向天际。 “那是什么?” “是直升机。” “会是谁啊?!” 他们大声讨论着的,是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悠然飞翔的五架飞机。 “附近村庄没有那样的装备,这么说来……” 每个人心中同时浮现某个共同辞汇。 “强盗集团。” “可恶,这群发死人财的家伙。如此大肆搜刮,连渣也不留。” 他们对空中这群人满是怨怼,气恨得咬牙切齿。 但这股情绪却旋即转为错愕的惊呼。 只见那五架直升机陡然航线大乱,朝着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纱幕的烟霭深处笔直坠落。 螺旋桨相互撞击、迸裂的碎片击中其他飞机——就这样在空中绽放朵朵红莲。 黑烟在空中扩散,烈焰化为成千上万的碎片,犹如红花的花瓣,散向四方。当它们消失在烟霭中后,空中只剩飘荡的烟雾,但不久也同样烟消雾散。 “发生什么事了?” “是遭遇乱流吗?” “哪有那么强劲的乱流啊!是陨石的关系。那是被诅咒的邪星!” “大事不妙。我们要是太靠近,也会全军覆没的。最好先行撤退,队长。” “少乱说!乔休,你先过河。” “真倒楣耶,我真是自找苦吃。” 最后,一行人还是避开了频频涌来的浮木和尸骸,成功地渡至对岸,但也足足花了半天的时间。不仅成功横渡了这条宽度超过五百公尺的大河,还带着行李和马匹。 萦回缭绕的浓雾将一公尺外的景物染成一片白蒙之色,队长下达指令,要众人围成圆圈聚在一起,并一路上确认左右两旁队员的安全。 “地上一片泥泞。” “是啊,还带有热度呢。” “那一带是火山吗?” “不,是陨石的关系。在坠落撞击时,摩擦产生的热量仍残留至今。” “怎么可能。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热度早该冷却了。” “我的意思是指,陨石本身应仍处于灼热状态。你们看,我们还得再过两天才能抵达坠落地点,但周遭树木却都已被连根拔起倒落地面。而这一带的冰层平均厚约三十公分,如非热度仍存,如何化为这条大河和这等浓雾。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每个村落,不是遭地震震垮,便是被地缝吞没。山丘崩毁、湖沼干涸、鸟兽无踪。纵使是有大陨石坠落,也不至于如此。况且,根据原先来自『都城』的消息,天文台所观测得知的流星大小,不过是直径不满二十公分的小陨石罢了,绝对不会引发眼前如此惨事。” “队长,这件事你为什么瞒着我们?” 尽管有好些人议论纷纷,但队长仍是神色平静地说道:“这种事还用说吗。如果被你们得知真相,还有人肯来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可是……” 这时,坐在柴火旁一直紧闭双目的老猎人,倏然竖指抵着嘴唇示意众人噤声。 “怎么啦,老爹?” 队长悄声问道。 “有人正从北方靠近。速度相当快。” 老猎人应道。 “会是什么人?” “不知道,快把火熄了。大家别出声。” 众人紧张的情绪登时高涨。除了老猎人之外,每个人都是农夫,其实他们是看上调查团的薪水和声誉才参加这趟任务,但他们即将面对的对手,即是破坏农田的妖怪和妖兽。他们朝柴火撒上灭火剂,各自手持武器,藏身在行李背后,伏卧于地——每个动作都颇为熟稔,不显半点拖泥带水。 一分钟过去。 又过了三十秒左右,烟雾深处发出红色光点。 “来了。” 老猎人扳起他手中火药枪的枪机。 光点慢慢从手指的大小变成有如拳头般硕大,这时,其整体的轮廓也在白雾中透出黑影。 从高达两公尺高的圆筒下方,有数条仿如触手般的蜿蜒细管。红色的光点就位在圆筒中央的位置。 圆筒的数目多达十几个。 队长望着老猎人。提到战斗,他可是个中老手。 老猎师无视于对手的存在。对于眼前逐步逼近的敌人,他本能的直觉发挥了作用。过去多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直觉,告诉他别去招惹对手。不是要逃跑,而是别去惹。 在猎师展开行动前,战端却已然开启。 “准备合力射击!” 队长下达命令。 黑影朝他们的方向滑行而至。从移动的声音中可以听得出来。 “射击!” 紧接在这声呐喊后,是震耳欲聋的枪声,老猎人将来福枪立着靠在行李上,拉起火兽皮制成的背心衣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集中意识于指尖,接着,他的手摸上一个纤细的硬物。 前方的哀嚎声此时划破夜空。 一名队员全身被触手缠绕。他被举向半空,双脚胡蹬蛮踢。在被举向半空的途中,他举起来福枪,扣引扳机,但随之传来一声坚硬的响声,子弹改变方向被弹了开来。 圆筒的模样清晰呈现。 全身银色,犹如套满铁环的两根触手支撑着圆筒,其余六根触手似乎是作为战斗之用。其他躲在行李下的队员被一一缠住脚踝,全数一把扯出。 惨叫声四起,伴随着枪声,不久后陷入一片宁静。并非是男子们放弃了抵抗。而是他们在空中挣扎时,后脑被触手击中,从触手前端有某种细针打入他们的身体。 针看起来扎得不深,但队员们的变化却令人不寒而栗。 头部内侧的轻微疼痛——有某个东西从那个小点注入体内。 这是男子们最后的只觉,就此他们失去意识和性命。 当他们瘫软的身体被抛向地面时,已停止了呼吸。 圆筒双目充血,抓着尸体在空中盘旋,最后,他发现老猎人伏卧在行李后的身影。 滑近一探究竟的圆筒,伸长其中一个触手在他的颈部探寻。不久,他便又返回原位,仿佛已感到意兴阑珊,随即朝之前现身的浓雾——布满水蒸气的深处——而去,未有片刻迟疑。 原来它们藉由堪称为感应器的触手所得到的反应,来试探接触者有无生命反应,之后再以长针状的吸收装置,来吸取生命能量之核。 人类的生命能量会藉由配置于全身的脉轮(查克拉)而盈满体内。随着精神与肉体达到更高的境界,脉轮的位置也会移往高处,藉由后脑脉轮的转动,人类得以和宇宙的能量合而为一。 自古描绘的圣人图像,其后脑皆有一道光圈,诏告人们那是超越人类的一种存在。 圆筒选择后脑作为抽取生命能量的部位,一定也是因为此一缘由。 河岸边被死亡的寂静包围。尽管滔滔流水声不绝于耳,但却只感觉得到一片沉寂。也许是因悲惨的死尸所致。 杀戮者离去后,过了约莫一小时之久,死寂的世界开始有了动静。那是将东方天空染成一片青色的初阳,朝这片凄惨大地张开淡色光翼的瞬间。 老猎人的尸体出现动静。 原本已脉搏停止、脑波平息、失去任何生命反应、宛如木乃伊般的肉体,此时却正缓缓重拾生气。 血液再度于体内奔流,在强劲有力的心跳下,他再度睁开双眼。 为了让思绪能跟上一小时前的步调,他闭上眼睛沉思了三秒左右,接着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他伸手往脑后的那个小点——和圆筒夺走他同伴性命的小点一摸一样,取出一根锋利的长针。 是他的父亲告诉他这根三十公分长的白色兽骨针该刺向哪个部位,而他父亲则是向祖父学会这项知识。 “在森林或冻土中无法动弹时,如果你判断在救兵来到前有断粮之虞,就在这里打一针吧。这么一来,你将成为一具尸体。只有血管中最细的一根血管会输送血液,让人不至于脑死,其余皆和尸体没有两样。没人会发现这条血管。睡着插法的不同,可以控制要假死三十分钟、一小时,甚至是一年、十年,都不成问题。” 父亲说过,在这段期间,就算不吃不喝也无妨,他还特别嘱咐道,得确认有无其他野兽,再调整用针的时间。 “曾曾祖父曾经说过,远古时,会出现一群身似圆筒、长满章鱼触手的怪物,见人就杀。当时逃过一劫的,唯独我们正巧在进行这项假死实验的祖先。” 老猎人口中喃喃自语。那是他对父亲和祖父的感谢。 他环顾横陈在这片迷雾大地上的惨状。 “得让他们入土为安。” 他自言自语着,拿起先前靠在行李上的火药枪。 枪一入手,他旋即摇身成为一名狩猎高手。 枪托抵在肩上时,他已扳开了枪机。 对付装甲火龙专用,重逾三公斤的来福枪,纹风不动地对准前方的土石流。 老猎人竖耳凝听淙淙水声所产生的变化。 老猎人发现浊流中有一只手臂勾住岸边。 似乎是支撑着身体,不让身体被冲往下游,这时另一只手臂也跟着出现,紧接着一下个瞬间,主人手的全身跃离水面。这可一点都不轻松,他跳上岸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正当此人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时—— “是队长吗?” 老猎人出声询问。 此人猛然一惊,浑身泥泞的身体弹跳而起,但旋即化去紧绷的情绪,朝老人长吁了一口气。 “原来是老爹啊。太好了,你平安无事。还好那些怪物无法追进水里,让我可以捡回一条命。其他人……” 老猎人颌首示意。 “都被干掉了……真有你的,居然没有送命,对了,你原本是个猎鱼高手对吧。” 队长想笑,但却笑不出来。 队长居住的村庄附近,有无数个沼泽和湖泊,水量丰沛,族人代代皆以猎鱼为业。全长达三公尺的河鱼,是贪食无厌的可怕肉食鱼,若非队长的族人们亲自动手,一般人很难将它捕获上岸。 他之所以能证明自己在猎鱼方面的才能无人能及,全赖其天赋异秉。因为在屏息的状态下,他能在水中停留长达一个多小时。 “当洛斯柯被抓走时,我便纵身跃入水中,手中紧握着呼吸用的水草。我完全丧失了斗志,躲在水里一个多小时不敢出来。不管怎样,还好你还活着。比起孤军奋战,两个人一起同行总是壮胆多了。” “难不成……你还要继续前往?” 老猎人双目圆睁。 “它们就守在前方呢。搞不好还有更骇人的怪物。” 队长调整呼吸,复又低头望向地面。 “这是工作,没办法。村民们个个都怀抱忐忑不安的心,等着我们回去。我无法就这样厚着脸皮,独自一人逃回村子里。这么一来,他们不就白白牺牲了吗。” 这时他猛然察觉。 “差点忘了,我没办法强迫老爹你。毕竟你好不容易才捡回了这条命。没必要陪我一起平白送命。接下来我独自前往就行了。你自己多保重。” “目前该做的,是先将他们埋葬好。” 老人凝睇着东方渐露鱼肚白的天空。 “待会儿出发。趁着天亮,尽可能深入内地。我会和你同行。” 埋葬好那八具尸体后,两人休息片刻便即启程,当时已过正午。徒步走不到一个小时,两人周遭便开始呈现诡谲样貌。 渐趋稀薄的雾气,使他们得以远眺,但映入眼中的,净是死寂荒凉的大地。 不,不知是否该称之为荒凉。 一片辽阔无垠的黑土大地,不见任何生命迹象,唯有这片苍茫围绕这两名调查员,甚至令他们不禁怀念起适才那圆筒生物熠熠生辉的红色眼珠。 双脚支撑着背后粮食和武器的重量,陷入地面的泥泞直达脚踝;水蒸气虽尽掩苍穹,却仿似为了弥补其罪行,不时展现七彩光谱,为两人的视界点缀色彩。 两小时过去、四小时过去。就在即将进入第五个小时的路程时,周遭环境忽逢异变。不断从泥泞中踏出的步伐,触碰到现在他们最为渴望之物——坚硬的地面。 “哦?!” 两人看着脚下,随后望向前方的辽阔。这片银色景致,几乎可称之为大地。 “这是什么啊?” 队长如此说道,心底微微发毛。这名男子被选任为挑战未知领域的调查队队长,在目睹团员们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状后,依然执意向前迈进的这分使命感,燃起他心中的斗志。他绝非贪生怕死之徒,但声音却微带颤抖。 “不知道。” 猎人摇头应道。 “虽然不清楚,但前方离陨石坠落的地点应该相去不远。看来,我们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你是指……贵族的世界?” “大概吧。” 队长对猎人的口吻颇为挂怀。 “难道不是吗?拜托你说清楚。” “是我的直觉。” “哦。” 老猎人驻足而立,接着朝背后猛力一晃调整行李的摆放角度,接着旋即又迈步而行。 “虽然是贵族,但应该是另一种不同的贵族。” “另一种?贵族之间有什么差异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说是直觉。” “我相信你。” 队长以冷若冰霜的表情环顾四周。银色白雾弥漫的土地,这便是眼前的一切。没有山丘,没有树木,也没有冰封千年的冻土。 暮色轻掩,尽管天色已暗,但两人步履未停,因他们害怕自己会就此停步。队长不时取出地图和测量图来确认所在位置,而且一面行走一面观看。 随着步步深入内地,不曾疲惫的恐惧和绝望开始在两人的心中晕染、加深。 已无法活着回去。我们将命丧于此的想法渐渐深植心中。 但这两双眼睛却绽放着斗志坚定的光芒。 纵使将殒命于此,也非得亲眼见识是什么东西隐藏在这迷雾深处,然后再传达给引颈期盼的人们知悉。 直到深夜,他们才止步歇息。因为队长已不支倒地。 一觉醒来时,已过中午。依然只有银色白雾的平坦土地向前无尽延伸。 打从一开始,他们两人心里便深信不疑——这片土地是人工造成。但此种不合常理之物,究竟是何人所为?直径二十公分大的陨石内,封印的又是什么? 用过饭后,两人再度启程。 老猎人谈起他年轻时,在西部边境区亲眼目睹巨人的经历。 “老爹,你的神准枪法,可以射中一公里远的天使蚯蚓。光靠一把山刀和三鬼龙搏斗的胆识,更是令人折服。何苦窝在那个小小的山里头,向那些低俗的村民们兜售鸟兽的皮肉呢?你要是前往『都城』,肯定有许多好工作等着你。——为什么你不去?” 队长的提问是个契机。 “告诉你一个故事吧。” 老人开始娓娓道来。 就像那些自负艺高人胆大的年轻人一样,他也曾周游于边境各地,找机会一显身手,扬名立万。 当时,他听闻有个妖怪光一年便啖尽某座山林里所有的飞禽走兽,接着又移往其他山头,欲满足其永无餍饱的食欲,这个传说使年轻的猎人燃起熊熊斗志和追求名誉的欲望。他只带着一把常用的火药枪,便独自闯进妖怪潜藏的山林里,这绝非有勇无谋,而是烈火青春的一种表现。 在巨木和奇石林立的山中徘徊了足足一个月之久,他终于放弃寻找,下山而去,但来到途中时,蓦然被浓雾包围。 他当下决定就地扎营,但浓雾渐深,没有消散的迹象。甚至平静无风。 到了扎营的第三天夜里,情势急转。 只见从涡流的白雾深处,传来一声雄壮的地鸣,伴随巨大的人影出现。 “小时候,我在一本描写贵族的绘本中见过。那是由机械和人造生命合体而成的巨人兽。身长逾四公尺,布满铁锈的头盔和装甲包覆全身,毛茸茸的手臂握着铁制的棍棒。它的神情就像是疯子一样。眼神呆滞,嘴角的垂涎犹如瀑布。而且是黑色的涎液。气味好比石油,我至今仍印象深刻。 但唯独一件事,仍令我挂心至今。根据绘本所述,它应该是脱离电脑控制的失败作品,于五千年前被贵族丢弃的那一类怪物。” 然而,它却迎面朝猎人走来。 猎人躲过它劈砍而下的棍棒,可说是极其侥幸。 他之所以能一面在地上翻滚,一面击发火药枪,是他身为猎人的本能所引发的技巧。 子弹准确地命中巨人兽的脸部,打得它身子猛然后仰。 “我认为自己成功命中,也有那样的感觉,但它并未就此倒地,甚至未曾膝盖跪地,只是从口中吐出一团血块,看似血块的那个东西,其实是沾满血渍的弹头和一颗牙齿。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可怕的家伙。” 用牙齿挡下时速1200公里——以音速飞行的子弹。这正是所谓的咬住子弹。 在它迎面冲来之前,猎人由于过度错愕,迟迟无法击出第二发子弹。而恍惚中再击出的第二发子弹,击中巨人的护胸,被弹向一旁,第三发子弹则是射向虚空。 巨人蓦地跃向一旁。 此时左方的迷雾深处的一片森林,树木被断折、连根推倒的轰然巨响,以威不可挡之势从那里传来。 巨人兽发出一声疯狂的咆吼。 而从白雾中跃出另一名身形同样高大的巨人。 “它穿着褴褛的披风和上衣——但全部都是用最上等的材料制作,我一看便知。那是用绝对金属的纤维所打造,但贵族为何会想穿这等柔软的材质,我实在是不明白。” 巨人的武器是长枪。这把精雕细琢的长枪,长逾五公尺,有一半是枪头,显得锋利绝伦,与敌方棍棒的磅礴气势相比毫不逊色。 一开始是巨人兽先展开攻势。它原本是作为贵族爪牙的战斗生物,但只有它这类的生物,无法让贵族成功地插入控制基因的DNA。 它那好比流星直坠的棍棒,似乎直逼猎人子弹的速度。 棍棒被震开。不但如此,巨人兽还从前倾的攻势位置,被整个震飞得老远。 巨人兽踉跄欲倒,只见它的颈项闪过一道寒光。 另一名巨人以枪身挑起棍棒,旋转枪头斩断敌人首级,长枪在他黝黑的手中复又画出两道圆弧,这才停止。 “我藏身在对方看不见的树后目睹了这一幕。登时明白这便是传说中的巨人。他红色披风的肩上悬吊着数头大鹿和双头熊的死尸。不知他是否注意到我的存在——或许他早已知悉,但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只见他轻松扛起巨人兽的身躯,返回先前走来的迷雾中。我并未追上前去。因我抵挡不了心中的畏惧。他一定就是贵族。但能自在行走于阳光下的贵族,又是什么身份?光是想像他的真正身份,我便感到不寒而栗。” 尽管如此,待巨人的脚步声完全平息后,猎人为火药枪装上全新的子弹,五分钟后,也随后追上前去。 只见清楚遗留了巨人足迹的大地上,有一颗巨大的头颅瞪视着猎人。当猎人了解这是巨人兽被斩断的首级时,旋即默然转身,当天便下山而去。 第十三卷 魔性的铺石 “后来我便直接返回故乡,在孩提时居住的山间深居简出。见过那样的怪物后,再也不想到其他山林流浪。我身为猎人的傲然骨气,已留下永难消弭的伤痕。几年后,有人在同一座山中发现数千年前的巨大化石,由于看起来栩栩如生,村民觉得毛骨悚然,于是便将它连同洞窟一起捣毁。我在得知消息时,心中并未激起任何涟漪。倘若那便是那只巨人兽,我当时或许是在数千年前的山中徘徊。但这也已经无关紧要了。回归故乡的我,已变成一个拥有年轻样貌但心境苍老的老头子。这便是我的答案。” 队长默然不语地聆听,听完老猎人的告白后,他向前走出十步。 “像你这样贪生怕死,为何会自愿加入调查队?” 队长问。 “我想再挑战一次。或许能藉此弭平我内心的创伤。因为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老人涩然一笑。 队长待他笑声止歇后,也接着说道:“换我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 约莫三十年前,当时我年方十五。 如你所知,我们族人天生具有过人的潜水天分。听我曾祖父说,我们的祖先曾蒙水精传授水中呼吸术,但此事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依照我家的传统,孩子年满十五,便须前往外地磨练猎鱼的技巧。我的父亲和兄长也都有依照这个惯例。我原本有三名兄长,其中两人便是因此而一去不回。 我前往位于北部边境区西边的湖泊地。在那拥有近两百座湖泊和沼泽的地区,五花八门的传说就像瘴气一样不停地冒出。 像是每年到了某月某日,湖水中央会出现一张大嘴,将湖水一饮而尽;又,在明月高挂的夜里,搭船前往某个沼泽,从船上往水里望,会发现已故的村民们正举办着热闹的酒宴;还有只要湖水被人污染,从当天起,水灵便会一间一间地将岸边的房子搬进湖中——个个都是不足采信的无聊传说。 而我唯一亲身接触的真实传说,是发生在东南沼泽地中一座不满十平方公里大的小湖泊。 尽管面积不大,但水深却深达百米,而且据说里头存在着疑似远古神殿的遗迹。传说中,古代诸神在湖底下的地底——亦即接近大地核心处,封印了某物,后来它因地壳变动而浮出湖底。我在某个晴天搭船,往水中眺望。结果看见像是断折的圆柱和建筑残骸之类的物体——更重要的是,位于遗迹中央的一个玻璃箱里,有位美女一丝不挂地横卧其中。 说到鱼,不论在哪里都一样。纵使再怎么凶暴,只要懂得个中诀窍,要刺杀上千条鱼都不成问题。但要如何磨练自己的技巧呢?当时我认为得在特殊的环境下猎鱼才行。我在村外贴出公告,要一次在湖中猎捕十条鱼,并将那名沉睡在玻璃棺柩中的美女运上岸。人们从上头所写的名字和地址推断出我的出身,公告内容就此广为流传,此事你应该也曾有耳闻吧。 三天后,在村民的围观下,我驾着小船,前往我发现遗迹和美女的地点,潜入水中。 我听村里的孩童提到,村民对于神殿和美女既憧憬又好奇,同时也抱持着恐惧,由于最后这项要素尤为强烈,所以过去人们总未碰触此事,因此,就算成功完成此壮举,也难保一定平安无事,我心里有这样的预感。 来到水深百米处,鱼群纷纷朝我袭来。不管看再多次,这些家伙还是一样令人发毛。每次看到这些鱼,我心理总会纳闷,难道没有更适合形容它们的称呼吗?迎面游来的大鱼全长五公尺,上下两排像耙子似的利牙紧紧咬合,硬度犹胜钢铁的鳞片在水面上的阳光照射下耀眼生辉,正缓缓向我逼近。而它们却通体透明。 我只靠一把鱼叉和小刀,在八条大鱼当中来回穿梭,还因此而负伤。你看,我的左手没有中指对吧。一旦流血,鱼群便分不清敌我,它们就此展开互咬抢食,我便趁机将鱼叉刺进它们的心脏,关于这点,只能说是我身上与众不同的血脉,赐给我这样的天分。总之,不消十五分钟,我便收拾了那八条大鱼。 接下来的工作应该就轻松多了。我只要潜进两百公尺深的水底,将玻璃箱内的女子夹在腋下,浮上水面就行了。 到了两百公尺深的水底,我的头部好似被水压给紧紧勒住般,头痛欲裂,肺部贮存的氧气需求量大增。但我故意置之不理,继续朝玻璃棺柩靠近,试着用小刀打破它,但却无法伤它分毫。它并非普通的玻璃。这么一来,我只得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我裤子口袋里带了黏土炸药,对付巨大的鱼类,或是在冰海中,水面被冰块阻绝时,这是个很好用的法宝。 我在玻璃和石台的接触面黏上些许炸药,痴迷地望着那名女子。 她那散发耀眼金光的秀发,摇曳如波,白色洋装的胸前别着一朵紫色蔷薇。嘴唇和眼影色调相同。此等绝代佳人,世上绝无仅有。 她紧闭的睫毛令我心驰神迷,挺直的鼻梁让我为之颤抖,不知不觉间,我憋气的时间已快达到极限,但我却浑然未觉。当我因气闷而猛然惊觉时,爆炸仅剩最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虽然对她迷人的睡姿万般不舍,但我仍是游离二十公尺远,按下了引爆开关。 黑烟和火花在水中跃动,不久旋即回归平静。但玻璃棺柩看来依旧无损分毫。 我心里百般纳闷,于是再度游前靠近,将手扶在玻璃棺柩上,施力加以开启。 棺盖应声而开。 这名佳人立即浮沉于湖水中,紧接着…… 她骤然一把攫住我的左手腕,我顿时有犹如被成千上万条蛇缠绕般的不舒服感直透全身。 这一刻,我才明白她是贵族。 我死命挣扎着想要逃离,这时女子已睁开双眼凝睇着我。 哎~我至今仍不时会梦呓。那恍如地狱般的双眼,总反覆出现在我梦中,倘若再和她的眼神多接触一秒,我肯定会失控发狂。 当时我居然能用另一只手射出鱼叉,实乃神助。 女子紧按受伤的左眼,从她那举世无双的纤纤葱指间,升起一道血丝。 回过神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正义前所未有的速度急速浮向水面。 那名女子必定也紧追在后。因为我身旁有一道道血丝蜿蜒而升起漂近。我想只要我往下看,一切就可能完了。随后我感觉有个冰冷坚硬之物轻碰我的脚尖,明白一定是那名女子的手指。 我又往上游了一会儿,接着失去意识,当我再度醒来时,人已在村子的医院里。关于那名女子——根据一些搭船前来看热闹的好事者描述,就在我爬上小船的瞬间,他们目击了她翻身没入水中的身影。湖水被鲜血染成一片浊红,女子消失无踪。 我在出院的当天返回故乡。三年过后,我才又开始下水猎鱼。时至今日,有时想到随时可能会有一名独眼美女会从黑浊的水中突然窜出抓住我,总不免恍惚失神。这样你应该就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了吧。和老爹你的理由是一样。 黑夜再度造访这片银色白雾世界。身心俱疲的两人,躺卧在金属成分的大地上,阖上双眼;就在他们被黑暗深渊吞没之时,一道青光瞬间从黑暗中浮出。 迷雾深处有十道光芒接着渗透而出。 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发光体。并不巨大,但有相当的距离。 “那是什么?” 队长拿起鱼叉枪,老猎人伸指竖于唇前,示意要他安静。 “让自己保持不动如石。” 老猎人轻声说道,伏卧地上。这是千万不能动的指示。边境的人们,甚至能随意调节自己的呼吸次数。 所幸光点未再靠近,它在空中飘荡片刻后,便消失在两人前方的深处。 “不远了。” “走吧。” 沉淀的疲劳囤积在骨髓里,但两人无视满身疲惫,持续迈步前行。因过度单调的风景而几近错乱的精神,也开始逐渐恢复正常。 不消十分钟光景,浓雾散消,一副光怪陆离的景致深深烙印在两人眼中。 根据目测,离青色光点耀眼闪烁的地点,约莫有十公里远。光芒令形形色色的建筑浮现在光圈中。其数量与实际的大小令队长和老猎人面面相觑。 “简直就像是『都城』。” “不,它更为巨大。” 老猎人如此回答,队长朝他露出凄惨的神情。 “那颗陨石不过才二十公分大耶。它要如何变成『都城』?” “如果是贵族就有办法。” 老人应道。 “倘若是另外一种贵族,这对他们来说,可说是易如反掌。——坠落的地点是在那里吗?” 队长检视地图和『都城』提供的观测结果后,颌首示意。 “走吧。” 须臾过后,令人惊骇的建筑已矗立在他们面前。之所以令人惊骇,并非因为它高耸入云的巍峨,也不是几欲凌驾山峦的庞大,而是它的外形。 长边直入苍蓝天际,不见其尽头,短边也足足有五公里宽,构成一等腰三角形,但走近抬头仰望,则又清楚地变成一个正方形;高度五百公尺,纵横分别不下于三百公尺和一千公尺,刚才看来相互连绵的长方形建筑,眨眼间又倏忽消失无踪。比起昙花一现的迷雾魔术,更像是曲折的光线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照射,造成四次元空间的扭曲歪斜。 正当他们感觉脚下出现一座以螺旋状通往地下的巨大阶梯时,广宽的道路倏然消失于看似连一个人也容纳不了的建筑之中,直径看似有一百公尺宽的大圆柱,在头顶十五、六公尺处不见踪影,但看在两人眼中是如此巨大,没有任何突兀感。 两人周遭飘浮着青色的光球,当中有几颗从他们身边飘过,复又消失无踪。 走在这个无视于三次元力学的巨大都市中,原本因饱受惊奇而麻痹的感觉,又再次感觉到异常的气氛。二人全身隐隐作痒。 似乎打从刚才起,便无意识的伸手搔抓,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已皮开肉绽,但却不见半滴鲜血。 “这是怎么回事?” 老猎人对战栗不已的队长回答道:“这个『都城』内部蕴含了充沛的能量。我们的身体也与其同步。若是再继续走下去,我们也许会变成另外一种不同的人。” 队长静静凝睇着老猎人。 “往回走就不会变成那样吗?” “不知道。” “那就往前去一探究竟吧。” 一道闪电自天际劈落。两人脸上闪耀白光。 闪电在巨大的建筑背后被吞没,形成璨然夺目的光罩。 那里应该暗藏着某种玄机。 一颗小流星坠落此处,却形成一座巨大的都市,在辽阔无边的银色大地向八荒九垓蔓延。 深入内地后,两人的肉体开始产生异变。 皮肤犹如随风飞舞的薄纸般片片剥落,裸露的肌肉也零星掉落在银色的道路上,平添几缕鲜红色彩。 最后当他们抵达时,两人的肉体已仅剩些许的肉块和内脏仍附着于骨架上,成了二具走肉行尸。 群聚的青色光球在眼前,每颗直径都超过五十公尺,但宛若山脉般的集合体背后是何光景,这两具走肉行尸自然无法窥见。 “那是什么?” 队长的声音已不像人语。 “不知道。” 老猎人的回话的声音亦然。然而,两人之间却能进行前所未有的清楚对话。 老猎人接着说道。 “不对,那应该是能量的凝块。那些被杀害的同伴,他们的生命也在其中。” “聚集这么多的生命,究竟想做什么?” 声音已极其平静。两人不再有情感的变化。 “不知道。但是,那颗陨石坠落,不管是否已将这一带化为灰烬,存活的人应该不多。那东西并不属于这块土地。” “这么说来,它是和陨石一起从宇宙来到这里啰?” “没错。也有可能全部是由那栋建筑所创造。” 队长听了老人的这番话,回头而望。白色的骨骸已渐化为透明的骨骸,映照出银色大地和彼方的建筑。 闪电耀眼地接连天空与地面。但它却是反向由地面射向天空。 两具骨骸抬头仰望那道像是由光体构成正扶摇直上的山脉。 它被吸往黑暗的另一端,消失在不见半点星光的虚空中。 队长听见老猎人的喃喃自语。 “有光。” 数秒后,黑暗中冒出的一点光明,逐渐扩大增辉,将天空染成一片亮白。银色大地也与其相辉映,两具骨骸被光芒笼罩。 接着—— 天空瞬时失去光芒。 它聚回一道光束,降临地上。 然而…… 地上已不再有光罩。那道光束被大地上的一点——一个小小的黑色洼地所吞没。那里正是陨石坠落的地点,一切的源头。队长的颈骨嘎吱作响,抬头仰望左方的天空。 一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逐渐逼近。 不知从何处发射的次元飞弹,在目标地点上空五百公尺处的高空凿出一个直径五公里大的『洞口』。 银色大地和巨大的建筑,犹如纸糊的道具或迷你模型般飞向空中,被吸进洞口里。 有人知道陨石的来历,想让它从这世上消失。贵族惯用的时空构成回路,削除空间仅需十秒钟,光是这样便足以毁灭北部边境区。 然而,急剧的上升动作嘎然而止。 出现在天空中的破坏物,紧接着在下一个瞬间往大地倾注。不,是被吸入那小小的黑色洼地中。 “洞口……” 老猎人听见队长的叫喊。 “倒转过来了。” 看。空中凿开的异次元洞口,开始由内向外伸出一条黑色通道,宛如丝线般不断延伸,一路连接到地上的洼地。 通道为之逆转。 随着通道被吸收,洞口也受到牵引,逐渐缩小变窄,化为一道细线,被大地吸收。 在空间中凿出异次元洞口——不知需耗费多大的能量才能办到。 轻松将洞口吸收的洼地与这个世界一同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远处闪过一道闪电的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从洼地中冒出一个黑色的形体。 那是人类的头颅。柔顺的金发波浪在耳边和颈项摇曳。 肩膀和胸部也陆续离地。光是这样,便可看出他完美的身材比例,一个雄壮厚实的胸膛。只要一剑在手,想必他一人便抵挡千军万马。 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分界,是一副紧实的腰身,以及隆起仿如肉瘤般的腹肌。 臀部到大腿一带,充分展现出优美与野性的极致。倘若他朝地面一蹬,必可一飞冲天;脚踩浪头,便能疾驰于汪洋之上。 那种斗志、气势、优雅——人人都会期望能赐予这名男子刀枪、弓箭、外加百万雄兵,让他在沙场上一显神威。 他的眼睛缓缓张开。里头是一对赤红眼瞳。 赐给我力量——它正如此述说着。我将在这世上打造尸山血河,将一切生命赶尽杀绝。 男子纵声咆吼。 天地为之震撼。男子的头顶雷电交加,狂风呼号。他未伸手拨开覆盖眼睛的金发,只是放声呐喊。他一再地反覆,挥舞着右手。动作犹如在演说一般。蓦地,他手中出现一把长剑,也许是上天赐予他的嘉奖。那全长一公尺、宽二十公分的直刀,蕴含黑钢的寒光。 “这是妖剑『葛兰剑』,无坚不摧。『神祖』啊,暌违五千年之久,我又重回故地了。从现在起,不论贵族还是人类,都将畏惧黑夜的来临。身为昔日被『神祖』等人连同领土一起放逐至宇宙星辰间的『绝对贵族』——第三代罗伦斯家之主,我以罗伦斯·法尔休雅之名立誓。” 世界融入一片白茫之中。 那是只能以巨大来形容的闪电。在银白色的光芒中,全身赤裸的男子高举着妖剑葛兰剑,露出骇人的笑脸。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向『神祖』这些人回礼才行,这些将我放逐到宇宙的人类和贵族们。我现在就来了。” 最后这句话,被雷击掩盖。 闪电未曾停歇,绝对贵族罗伦斯·法尔休雅的身影和声音,融入那仿佛永不消逝的白光之中。 一辆漆黑的自动车在草原上飞驰,频频散发腾腾蒸气,并扬起满地散乱的杂草。 这台车不靠马匹拖曳,而在左右各配置了四个大车轮,合计八个,藉着声似喘哮、隆隆作响的蒸气机,赋予这架全长十五公尺、高五公尺的庞然大物动力。 现在日正当中,窗上的黑色窗帘垂落——这清楚说明了车内乘客的身份。 两侧龇牙咧嘴的黄金狮纹章,似乎带有夸耀的意味,不用看也知道,这是普罗周伯爵的自动车。 离开南部边境区的城寨,十天来披星戴月地疾驰,如今已来到西部边境地区中央的田园地带。 如此日夜兼程,他究竟欲往何方,所为何事? 在他左首一处耸立的山丘上,有一马背上的黑影,正俯视这台冒着白烟向前疾行的黑色自动车,此人脑中也思索着同样的问题。 是D。 “哎呀,跑得飞快呢。就像自己的孩子有生命危险似的。” D紧握缰绳的左手,以沙哑的声音说道,对此兴致盎然。 “他欲往何方?”D说。 在艳阳下,就算是半吸血鬼,也应该也会颇感吃力,但他那皎月般的美貌却不显一丝痛苦的神色。 “若是说到前方的城镇,有锡鲁古多姆、瓦鲁哈拉、索姆伊等等,但不确定会是哪一个。每个都是平凡无奇的小乡镇。不过……” 声音这时略为顿了口气。 “有件事更令我在意。你当时为何收剑?不管有再多的理由,也该一剑让敌人毙命。这次我实在看不出你违背信条的原因。一听到对方提出的天真要求,便为之动摇,你并不是这种意志不坚的人。不过,那位『都城』派来的小吏在对你口出恶言的时候,被你冷眼一瞪,便吓得浑身僵硬,那模样倒是让人看了直呼过瘾。哇?!” D猛然朝马腹一蹬。一路上同样不眠不休追赶自动车的这匹改造马,再度以雷霆之势奔驰于丘陵上。 约莫十分钟后,前方清楚传来急流滚滚的声响。 “哇,厉害。我知道陨石坠落,灾情会波及此处,但没想到就这样变出了一条河。” 与其说是一条河,毋宁说是怒涛澎湃的一条水道。从丘陵上俯看,河面最窄的部分至少也有两百公尺宽。不见半座桥梁。 “这么一来,只好绕道找渡桥或是浅滩过河了。普罗周的车子想必也……哟?!” 在脚下行进的那辆黑色自动车,车速未曾稍减,它一来到河边,便毫不迟疑地冲入浊流之中。 “不妙!难道它搭载了潜水装置?!” 大感震惊的沙哑声,语调骤变,美貌黑衣人仍旧默然凝睇着急流,不久,自动车从岸边的水中窜出,发出火箭推进器的火焰,上岸后扬长而去。 “渡河处在西边。” D掉转马头。即便是肉眼无法确认的距离,对这名年轻人也无任何阻碍。 “拜托,既然你知道渡河处的位置,干嘛不早说。不,是干嘛不早点动身?现在才行动已经太迟了。” D无视于左手的叫嚷,从丘陵上策马直下,进入巨木林立的黑暗森林。 尽管地面满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但D轻盈地驾马而过,如履平地,不消十分钟,便以来到渡河处。 普罗周伯爵的自动车之所以选择行走避人耳目的草原,当然是为了避免和旅人产生磨擦,不过,有条街道笔直地通往那临时搭建的渡河处。正确来说,应该是因为有街道,所以才有临时搭建的渡河处。它只是以多条细绳搓成的绳索横跨河面上,这样别说是很危险了,甚至会让人看了胆战心惊;在这座“桥”的前方,聚集了七、八名旅人。诡异的是,他们个个背对着“桥”和急流,注视着耸立在街道旁的唯一一株巨大青橡树。每个人脸上神情惨然。 D与众人保持距离,来到可以望见他们围观之物的位置时,勒马驻足。 “这是……?!” 沙哑的声音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惊呼。 吸引旅人好奇的目光,却让他们脸上露出不舒服感,并同时将脸撇开的,是被人缝在青橡树树干上的一具已泰半腐烂的尸体。D认得此人。 “是盖斯凯尔大将军。” 沙哑的声音出气地平静。昔日与D交锋,最后落荒而逃的一名贵族——是谁让这名凶狠五伦的魔人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他的身体被白色的丝状物缠绕在树干上,身上的衣在靠近心窝的部位,有凝干的黑血描绘出的诡奇纹样。 然而,这是否就是他的致命伤呢,就算是对贵族的弱点知之甚祥的人,恐怕也会偏着头感到纳闷。 被狠狠压碎的头部,右眼从眼窝迸出还牵着长长的神经纤维直垂胸前,鼻子和嘴唇也往内凹陷,牙齿一颗不剩。耳朵满溢着已干涸的物体,似乎是脑浆,他的胸部和侧腹,满是向四方刺出的断折肋骨。全身给人的僵硬印象,定睛一看才明白,原来是碎裂断折的四肢硬被捆缚在一起所造成。 他并非是被一击毙命,而是遭受惨绝人寰的虐杀。 “这名拥有不死之身的将军……到底是多少人联手收拾了他的性命?不对,一般的战士和小贵族,就算有成千上万人,也无法取他性命。究竟是拥有何种绝技的怪物,有这个能耐……” “应该是从高处坠落。” D冷冷地应道。 “高处坠落?” 沙哑的声音蹙眉道。 “你的意思是,拥有不死之身的贵族从某处坠落,就在他喘息不止的当口,有人给他致命的一击是吗?但就算他从一千公尺的高处坠落,那种小小的跌打伤,不用两秒钟便可完全恢复啊。” “若是一万公尺呢?” “什么?” “四万八千公尺又如何?” “一万?还有四万八千公尺?喂,那不就是被人从平流层上推落吗!……原来如此,若真是这样,就算盖斯凯尔大将军有三头六臂,也会摔个粉身碎骨,得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复原。不过,这会是谁做的呢?依我估算,他已经死亡有两天之久。两天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爱看热闹的民众,也许发现这只是一具单纯的尸体,不再感到新鲜,于是纷纷转身离去,当中几名身手俐落的旅人,已开始横渡绳索搭建的渡桥。 D走近那具任凭风吹雨淋的尸体。这名冷漠无情的年轻人,原本就没有要加以埋葬的意思。然而,他静静抬头仰望昔日的敌人,孤单的身影流露一丝更胜死者的深切情感。 历经数秒的凝望,他做出奇妙的举动。 “盖斯凯尔。” 他出声叫唤,并非是情不自禁的激情表现,显而易见地,只是单纯的叫唤。 死者应声。 “——是D啊。” 一名像是遗失东西的旅人回到附近,这时,他蓦然望见前方的两人而为之一惊,也许是觉得对方有点危险,于是他不再找寻失物,急忙逃开往渡桥的方向走去。 “谁干的?” 他冷冷地询问这名于两天前丧命的死者。大将军确实已死。肉体毁灭。否则他不可能会以这副悲惨的模样示人。然而,他干涸碎裂的嘴唇仍兀自颤动。 “史……匹……涅……” “这是谁啊?” 沙哑的声音问道。 “……D啊。快去……代亚里斯的家……法尔休雅……正要对他的家人……下手……” “代亚里斯?这这家伙又是谁?” “……快去索姆伊……北边的村郊……救他们……虽然有可能……只是徒劳无功……那七名奴仆……光其中一人……便打败了我……” “你和那个叫代亚里斯的家伙是什么关系?喂!” D的询问,与沙哑的声音相互重叠。 “你知道普罗周伯爵吗?” 那颗碎裂的头颅似乎正点着头。 “将法尔休雅……放逐的人……是奉『神祖』命令的……普罗周伯爵……我……还有米兰达公爵夫人……当时……我们还借助了……某个人类的力量……就在五千年前……法尔休雅最后……撂下一句话……说他一定会回来……向我们复仇……我们都相信他的话……并且立下誓言……当法尔休雅重回地上时……要守护代亚里斯的子孙……不受他的迫害……当我得知……法尔休雅复活……的消息时……我原本也想赶往……代亚里斯后代子孙……的住处……但最后却成了……这幅德行……D……你快去吧……” 不知他是要D为他守护人类子孙,还是要D击毙法尔休雅,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便就此静默无声,有个肉眼看不见之物,倏然从盖斯凯尔大将军身上抽离。 “吓?!” 一声惊呼从后方传出,原来是适才那名旅人正战战兢兢地尚在后头窥视。 尸体会开口说话,光是这样便已够骇人了,更何况他不仅头和手脚骤然瓦解崩碎,还犹如烟雾般凭空消失;旅人目睹这一切,当场瘫软在地。 “已经死了两天,竟然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沙哑的声音喃喃低语,无限感慨。 “看来,他很在意代亚里斯的子孙。D,我先警告你,你可别多管闲事啊。” D转头望向河流。 “普罗周伯爵也会在那里。” “嗯。” 语歇,沙哑的声音迭声长叹。 “等天一黑,那个叫史匹涅的家伙也会展开行动。我们走吧。” 这名全身漆黑的骑士,卷起疾风,扬长而去。 旅人们听闻铁蹄隆隆,纷纷转头而望,只见这一人一马从他们头顶凌空越过,身手俐落地停在那微微随风摇曳的绳索一端。桥的底部,只有彼此间隔二十公分宽的五条绳索,一想到这里,便不禁赞叹D的马术神乎其技。 不过,有几名刚走到一半的旅人因此脚底打滑,勉强抓住手扶的绳索,他们个个开口咒骂着“混帐东西”,但这名黑衣青年无视于这一切,他大衣的下摆随风飘扬,策马在这险象环生的渡桥上全力疾驰。 眨眼间已奔出两百公尺远,来到半途,这时,耳边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和盖斯凯尔——和那具尸体——说话的男子报上名来。” D对那银铃般的年轻声音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向前飞奔。 “只有贵族才能和死人说话。但你不一样。你既非贵族,也非人类。——既然如此,这世上不需要你的存在。你就命丧于此吧。” 渡桥哗啦一声往下疾沉。才一眨眼的时间,D已人在水中。在水中拼命挣扎的改造马,也被急流越冲越远。D之所以还能坐在马背上,全赖他控制着缰绳,不让马匹的姿势失去平衡。 每被冲出三公尺远,便能向河岸靠近一公尺。 此时改造马却猛然向后挺身。 D回身而望,从滚滚泥流中,露出一双白皙的手臂。右手紧握马尾,左手搭在马臀上。 倾刻间,马尾已被扯下。 马臀的皮肤连皮带肉应声剥落。合金制成的骨骼整个外露,被扯断的电线与泥水接触,激出小小的花火。 那只手进一步伸进里头。当它握住有颜色的神经系电线时,D的快刀一闪。 手中传来切中水面的触感,但那只女人的手毫发无伤,还一把扯断了电线。火花激荡四射,增添了色彩和劲道。改造马立刻全身痉挛无法动弹。 白皙的手臂倏然没入水中。同一时间,在前方五公尺处,伫立着一名雪白的女人身影。 女子长及腰际的金发,配上相称的典雅美貌,洁白的修长洋装包覆着迷人身躯,她就站在湍流不息的河水水面上。 改造马全身除了马头以外,尽皆没入水中,坐在它背上的D,也即将一同被急流冲走。而水上的这名女子,以同样的姿势和速度,随后紧追。她的左眼紧闭。 “你不害怕吗?” 女子的声音带有憎恨和感叹之情。 “水中以外的生物,都会对水怀有一分恐惧。我很想将你抱在怀中,夸你一声了不起,不过,就我们的目的来说,你似乎是颗很大的绊脚石。我们以盖斯凯尔将军当诱饵,想引另外两名贵族上钩,虽然你不像是他们的同党,但依我判断,还是得将你除去,免除后患。就让你那俊美的容貌和身影沉入泥水中吧。等这项工作结束后,我会立刻将你找出,再把你永远存封在清幽的湖水中。”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啊。” 这阵抿嘴而笑的沙哑声,不知水妖女是否有察觉。 “报上你的名字来吧。我的名字是露西安。” “D。” 这位全身雪白的美女,单眼斗然圆睁。 “你就是D?!难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了。不,我还是没能猜出是你。因为你的美貌远远超乎我的想像。——我听说过你的传闻,而且听闻不下万遍。拥有世所罕见的美貌、令鬼神为之动容的力量,一位两者兼具的半吸血鬼。” 水妖女——露西安无限陶醉地微微发颤。 “我太开心了,D。很高兴能见你一面。能亲手杀了你,是多棒的一件事啊。就让我将你美丽的五脏六腑里塞满泥沙,好好在水底长眠吧。” 她形如鬼魅地没入水中。只剩那美丽的脸庞浮在水面,她的红唇无限媚惑地微微轻扬,接着旋即如滑行般朝D欺身而至。 D该如何迎击呢?他明白刀刃对此女起不了作用。 当两人距离逼近不到两米时,露西安纵身跃起。 她离开水面的洋装,下摆与河水融而为一,犹如拖着一条黄土色的长尾巴。 她的表情散发着无比幸福的光芒,仿如在寻求爱人的拥抱般,而就在另一道光芒电光一闪的刹那,却又转为因锥心痛楚而扭曲的表情。 那一道银光从她头顶直贯胯下,全身纵向一分为二。 露西安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惨叫,在空中碎裂,化为无数水滴,飘落于浊流中。 随波而流的D,其胸前紧握缰绳的左手发出愉悦的笑声。 “太小看你了。她终究只是个水妖。” “虽然中我一剑,但还是让她逃了。” 笑声嘎然而止。 “哦,那得想想其他的法子才行。” “先渡河再说。” “这个当然。动作再不快点,搞不好会拿不到收拾普罗周的报酬呢。不,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D握紧缰绳。已呈半死状态的改造马纵声嘶鸣,虽然软弱无力,但仍全力划水前进。 第十三卷 栖息魔圈的人们 在索姆伊这个村庄里,单靠变卖大洋葱和幻觉青麦获得一百达拉斯,便足足可撑上一个月。 下个月中旬,便会有多出今天一倍的收成,所以到秋天之前都不愁没饭吃。 马休·代亚里斯隔着上衣,拍了拍装着金币的皮袋,快步走在大路上,往村郊而去。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一定是因为赚进超乎预期一倍的收入,因此让他对命运的残酷松懈了起来。 守在马车停放处入口的一团黑色物体,一发现他到来,立即分散为五条人影。 当马休从中认出一张他熟悉的脸孔时,顿时陷入绝望之中。 其他四人都是恶名昭彰的混混,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但以那人和他的关系更为久远。 “嗨,爸。” 马休出声叫唤。硬在脸上挤出笑容。 “妈和苏(苏·代亚里斯)都很担心你。你回来得真早。” “你可真冷淡。” 父亲贝亚多(贝亚多·代亚里斯)如此说道,一股浓浓的酒气逸泄而出。 “你不会跟我说『我们一起回家』吗?” “你会想回家吗?” 马休从父亲身旁走过,走到马车旁。 右边有欧托·夫拉纳根和米兹·夸洛纳,左边有欧根·萧艾和乔佩斯·拉拉库西斯基——除了从小便修炼格斗技得乔佩斯外,其他对手都不足为惧。其他三人都曾被马休打得落花流水,和乔佩斯也曾两、三度交手,打得平分秋色。马休心想,当时要是没人干预的话,我应该能获胜才对。因此,这四人组也很少向马休找碴。双方都打算日后要找一天分出个高下。 当马休将手扶在驾驶座上时—— “马休,救救老爸吧。” 贝亚多说道。声音无限可怜。他在要钱的时候,总是这副模样。 马休停下动作,叹了口气。 本以为他会转头,但他却毅然踩上踏板。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与一声哀嚎重叠。马休不得不回头。只见父亲紧按着胸口,正要跌落地面。 乔佩斯站在他前方,右拳收在腰际。欧根朝踉跄欲倒的贝亚多腰间踢出一脚。贝亚多往前扑倒在地,欧托和米兹在一旁伸脚一阵狂踢。 “别打了。” 父亲抱着头不住呻吟。 “你到底要怎样还钱啊,死老头!” “把你的老婆和女儿拿去卖了还钱啊!” 这两人每说一句,父亲的后背和腰部便会传出一声撞击声。 “喂,把他的右手折断。” 乔佩斯在一旁下令。 身材最魁梧的米兹,跨坐在父亲身上。父亲的手臂从两人的影子当中伸出,被拉往头部的方向。 父亲开始放弃哀嚎。 马休立即翻身下车。他很清楚自己的行动有何意义。如果此人不是自己的父亲,他绝不会插手。 他首先朝欧托奔去。欧托迅速从贝亚多身上跳开,逃向一旁。米兹因为正出脚踢向贝亚多腰际,所以慢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摆好姿势,马休已踢出一脚,朝他右膝呼啸而去。 尽管米兹长得又高又壮,但骨头的硬度和神经还是与常人没有两样。就在他大叫一声跌坐在地时,马休的脚尖又已没入他脸中。 光是这一击便打得他仰头倒地。 米兹仰头倒地的模样,马休连看也不看一眼,旋即转身。乔佩斯和欧根则挥着手示意他们并不想动手。 马休小心翼翼地走向父亲身边。 “你不要紧吧?”他问。 贝亚多以啜泣声代替回答。看了让人一肚子火,满腹气恼。 马休抬头望着乔佩斯。“你们这些家伙。”这句话脱口而出。尽管不知道父亲欠下多少债务,但这和欠债是两回事。 “放马过来吧。” 马休霍然起身。正当他感觉全身力量贲张时,双脚陡然被人一把提起。 “哇~” 即使整个人向前扑倒,但他仍以伏地挺身的姿势避免身体撞向地面。 乔佩斯的鞋子迎面踢来,马休将手扬起面对这飞来的一脚,他勉强护住要害,躲过攻击,右手按向地面,猛力朝乔佩斯和欧根甩出。两人脸上被洒满黑土,停止了动作。 马休趁机站起身。 突然一阵刺痛钻进他右边的腰间。 马休翻转右臂,握紧对方的脖子。他已料到此人是谁。 “马休,给我钱!” 父亲满口酒臭地说道。 “你休想。” 马休应道,转头向前方的乔佩斯问道:“你们是讲好的对吧?” 乔佩斯耸肩而笑。 “算是吧。不过,提议的人是你老爸喔。你老爸说他想要一笔钱。” “马休!” 剧痛再度往体内钻去。 “快点把钱拿出来!你还不快拿出来!” 父亲手握小刀再使劲往里刺,令他亲生的儿子陷入悲戚欲绝的失神状态中。 当马休醒转时,人已在行进的马车上。他不知道是自己坐上车,还是那班人将他运上车。改造马走在他熟悉的道路上,朝农场迈进。 金币已连同皮袋一同遗失。腰部的伤势虽未伤及内脏,但他实在无法感到庆幸。 周遭已化为黑暗的国度,村郊通往农场的唯一道路,就像在高低起伏的大地上,绑上一条白色的缎带。 月明如水。马休强忍着痛,戴上月光护目镜。这种能使微弱的月光增幅,让世界看起来犹如白昼的护目镜,对于必须走夜路的旅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必备品。 左方黑森林的洼地愈来愈近。这是约莫两百年前的一场大地震所陷落的遗迹,占地相当宽广。足足有十万公顷之多。听说附近的部分强盗集团和某几种飞行生物,会以此处藏匿赃物或是吃剩的尸体。 还有喷发瘴气的沼地,以及毒草丛生的地带,各种诡异的生物更是层出不穷,马休扬起手中长鞭,想要早点通过这个危险地区。 “咦?” 他将脸转向一旁,只因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疾驰的黑色物体。 由西方以迅雷疾风之速逼近,不靠马匹拖曳的车体——一辆超大型的自动车。 “难道是要去我家?” 在他偏头纳闷前,恐惧的寒意已先吹向他的心头。那种车子——只有贵族才有。现在是黑夜,而且朝我家的方向而去。 他那满是惊恐的双眼,这时骤然转为惊愕。 这辆看起来重逾五吨的自动车,竟然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飘然浮向空中。 马休不由得勒马停下。他双眼紧盯着那辆自动车停在离地十公尺的高空中,并从驾驶座下取出医药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想睁大眼睛瞧个仔细。但这时候需要先止痛。 他将消毒用的软膏抹在伤口上,将一颗止痛胶囊含在口中,这时—— 从空中降下一人,在车子的正面——离地十公尺之处,头下脚上地停在半空。这是个手脚瘦长有如蜘蛛的男子。他那贴身的茶色汗衫,明显展现他的身体曲线。 马休竖耳倾听。断断续续地传来男子的声音。 “找到……普罗……伯爵……盖斯……军的……死状……见到……吗?” 马休看见自动车的天窗盖打开,从里头钻出一名男子,他不禁发出“哇”的一声惊呼。 那是身长高达三公尺的巨人。巨人右手的长枪也和他一样,又长又粗。仿佛猛力一挥,便能引来龙卷风。 “把车……放下去。” 巨人指着地面的方向命令道。 “你自己……下去……” 极尽挑衅的言辞。马休发现两人之间,紧绷着凄厉的敌对杀气。 “报……名来。”巨人说。 “史匹涅。” 唯独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此话一出,那名状似蜘蛛的男子双手一摊,从他的手指撒出无数道白丝般的细线,朝巨人飞去。 蜘蛛丝——马休如此深信,因为男子长得像蜘蛛,这些细线也像极了蜘蛛丝。 巨人并未束手等候这些丝线近身。 他巍然矗立原地,手中的长枪顺着身体中心线直立,再由中心向外猛力回旋。 狂风顺势而生。宛若巨大的风车——他划出的圆弧下端是他的脚尖,上段部位在头顶不住回旋。 飘荡而来的丝线一碰触枪身,便被彻底摧毁。 马休发出“噢”的一声赞叹。 史匹涅难掩诧异之色,身子为之一震,这时,伯爵手中长枪脱手。那是石破天惊的一道黑光。俐落地由史匹涅的前胸直透后背。 蜘蛛男发出罕闻的骇人哀嚎,全身一阵痉挛,接着便不再动弹。他的四肢向内弯绕蜷曲。 事情的经过,从马休目睹到现在,还不到一分钟。这场恶斗,尽管马休位在绝对安全之处,仍因极度紧张而浑身无法动弹。 伯爵傲然矗立于悬吊空中的车顶上,望着那具被串进长枪中,在空中不住摇晃的尸体,接着他蓦然说出令马休瞠目结舌的话语。 “不用……戏了。” 这时,史匹涅的手脚陡然伸展。睁开他那对细眼。 “不愧……普罗……伯爵……这把……还给你……” 他双手搭在枪上,一把拔出。他轻轻一抛,伯爵在空中接住。 “看来……没见到……盖斯……将军……至少……可以让你们……一起……黄泉……” 就在史匹涅语毕的同时,他的脸部再度为长枪贯穿,枪头从他的后脑斜斜刺出,插进地面。 马休看得目瞪口呆。 当长枪再度抛出时,已开始升向空中得自动车,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吸向遥远的星空,这时就算伯爵要往下跳,也为时已晚。 猛然回过神来的马休,朝蜘蛛男望去,但他已不知去向,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休回到家中,感觉犹如作了一场恶梦。 母亲和妹妹一看见他满身是血,便赶紧替他治疗伤口,根本无暇听他描述那场诡谲的恶斗经过。 大致包扎好伤口后,母亲对马休说道:“经过紧急处理后,你的伤口已经止血。为了谨慎起见,你明天最好还是到弗雷迪医生那里去一趟。” 马休点点头,说他想睡了。 母亲不发一语地望着他。 “干嘛?” “和你打架的人,真的只有那四人组?” “是啊。” “对方拿刀刺你的手法不够狠。似乎带有一点迟疑。” 马休耸耸肩。 “妈妈每次到村里去,都会听闻那个人的事。听说他老待在那女人家中,终日酒不离身。好像也曾多次向杂货店的哈尼先生借钱。虽然他一再道歉,说等到下次收成时就会还钱,但那个人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敢勒索要钱。如果不依他,甚至还拿刀伤人。” “妈。” 马休一脸歉疚地唤道。他知道无论怎样扯谎也没用。这名身在边境,独自一人将两个孩子拉拔长大的女人,凡事休想瞒过她的双眼。 “是那个人干的吧?” 马休颌首。母亲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休养个两、三天。剩下的收割工作,就由妈妈和苏来做吧。” 母亲朝门口走去,马休出声唤住她。 “妈,这件事你别跟人提起。” 母亲脚步未歇,径自走出门口。 关上房门。 马休叹了口气,躺在床上。 也许是止痛剂发挥了药效,他似乎感到有点昏沉。 但一阵清脆响声将他惊醒。 他茫然思索着声音是从何而来。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望向右方。 黑暗笼罩的窗外,有一张摇曳的白皙脸庞。那是一名金发飘逸的绝世美女——这股难以抗拒的睡意,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美貌使然,一方面则是她透过玻璃吹送而来的异样鬼气。 马休闭上双眼,缓缓数到五之后再度张开。 那张脸庞消失了。他心想,也许是在迷迷糊糊中所做的梦。那名女子有如此的花容月貌,可惜却是独眼。 又传来声响。马休听出那是敲门声,心里平静些许。 “请进。” 他将视线从窗户移开,出声应道。 进门的人是苏。睡衣外披着一件长袍。 “你还没睡啊?” “我有点担心你。” 苏回答道。她天生就是个无比柔软的女孩,尽管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但父母总觉得这孩子无法长命,就连马休也曾一度这么认为。虽然现在仍是一样,但等到她十四岁之后,或许就能平安长大成人,让他们对此燃起一点希望。 “如果是伤势的话,你不用担心。只要明天好好休养一天,就能下田工作了。” “太好了。” 苏嫣然一笑,欠缺血色的双唇抿嘴而笑,惹人无限怜爱,每次看她这副模样,马休总想紧搂她柔弱的肩头,但他极力抑制这分冲动。 “怎么啦?” 马休从妹妹凝望他的神色中,发现一丝难掩的不安,于是他温柔地问道。 苏伸手来到嘴边,轻咬着食指头。 “喂。” “哥,你有没有做梦?” “做梦?” “从发生那件事之后。” “那件事?你是指十天前,大家都做同样的梦那件事吗?” 苏颌首。 “梦见流星坠落。听说北部边境区灾情惨重。从那之后,我每天都做着可怕的恶梦。” “什么样的梦?” “哥,你没梦见吗?” “什么样的梦?” 苏闭上双眼,双手交握于胸前,口里喃喃念着“好可怕”。 “有好几个黑影从浓雾中步步逼近。前天我仔细一数,发现黑影一共有八个。其中一个黑影,就像高山一样巨大,矗立在后面,其他黑影则是从它的山脚——应该说是从他脚下涌出。” “是你自己太神经紧张了吧。不过是梦罢了。如果是梦魔的话,倒是也有在这一带出没。” “我心里明白。” 苏全身颤抖,有话想要倾诉。 “明白什么?” “有人对我们虎视眈眈。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 “我们?包括妈妈和我吗?” “还有爸爸。” “那么,就让老爸去处理吧。” “哥!” 面对一脸愁苦的妹妹,马休扬起单手挥了挥。 “开玩笑的啦。” 马休说。 “不过,他们应该没理由对我们下手吧。当陨石坠落在北部边境时,像我们一样做那种怪梦的人,应该有满坑满谷。梦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回事。首先,就算有人想对我们不利,那和陨石又有何干?难道是来自外太空其他行星的刺客?你自己应该也觉得有点不合逻辑吧?” “哥,这么说来,你没梦见啰?” “是啊。什么也没梦见。” “是吗,那就好。只有我做那样的梦。” 苏整个人靠向门边。从她的神情看得出来,她心中的不安尚未尽除。但这个生性文静的妹妹,还是为了家人刻意表现出放心的样子。 马休本想询问母亲的情况,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因为这样只会自找麻烦。 他走下床,来到妹妹身边,执起她的手。 “去睡吧。梦总会醒来的。就算你无法从梦中醒来,也会有白马骑士到梦中解救你。” “说的也是。” 苏会心一笑。这种笑脸蕴含着无限凄楚。倘若命运注定有痛苦相随,少女对这一切必定也早已了然于胸。 “苏。” 当马休出声叫唤时,妹妹的表情骤变。她明亮的双眸,仿佛映照着梦幻,任谁也不禁赞叹,但此刻她眼中映照的不是她的兄长,而是其他事物——窗户和站在窗外的人影。 马休甚至忘了进一步确认苏眼中人影的性别,便急忙转头而望。 但玻璃上只映照着无边黑暗。 妹妹犹如标本般呆立,马休伸手在她肩上用力摇晃,将她唤醒。 “你看到谁?”马休问。 “一名女子。” 苏回答道,呼吸急促。 “虽然容貌很美,但却令人望而生畏。就是她!那个想对我们不利的女人。在梦里不能看清楚对方的容貌,但现在我全明白了。” “你快回房间去。把门窗锁好,顺便将除魔草带在身上。你有螺栓枪吧?” “你放心,我不怕。” 苏将手放在胸前保证。 现在要是将手搭在她胸前,想必能感觉心跳就像破钟一样大声;妹妹就像一尊玻璃艺术品,但内心却又潜藏着刚强的一面,马休对这样的她感到无限爱怜。 马休将斧头和白木楔插在腰带里,走出屋外。 由于戴上了星光护目镜,视线良好。 此时满天星斗。 但马休却无法抬头仰望。因藉由光亮增幅,将夜晚转为白昼的星光护目镜,对一般的光源也会发挥同样的效果,在直视星光的瞬间,视网膜会被烧毁而就此眼盲。 巡视过主屋周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于是他绕向仓库。 这栋约五十坪大的建筑,除了耕耘机和自动插秧机外,还塞满了修理农具的机器、火药、化学药品等等,离主屋不到两分钟的路程。两座建筑中间有一口井。 马休来到仓库的大门前,停下脚步。 他伸手放在门上,使劲一推。前天他才给门铰上过油,所以大门顺利地应声而开。 里头一片黑暗。 他抽出斧头,握在手中。 会不会有人藏在门后?一想到这里,他便不能坐视不管。 马休悄悄挤身进门缝里——有个东西倏然冒出。 “哇?!” 这声尖叫,令马休高举的斧头在半空中应声停住。 “你这个冒失鬼!” 那是马休熟悉的声音。 “妈,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发现有异状。不过,仓库里一个人也没有。” 母亲称不上壮硕的双臂,握着一把枪身和握把皆很短小的霰弹枪。 她没向孩子们交待一声,便只身走进危机四伏的黑夜中。想到母亲的这分爱心,马休不禁胸口为之一热,但他仍是强忍着情绪说道:“妈,你不可以这样。像这种时候,你不先跟我说一声,我面子往哪儿摆啊。” 母亲一脸放心地凝望着自己的儿子,旋即扳起了面孔。当马休恶作剧,或是出言不逊时,母亲便会扳起脸赏他耳光,而当他给别人添麻烦时,则是好不容情的赏他一拳。 “傻瓜,再等十年吧你。” 她瞪了儿子一眼,两人一同走出屋外。 马休将门关上。 “来,回去吧。” 语毕,马休发现母亲全身僵直不动。 他朝同样的方向望去。 有名穿着一袭白色洋装的女子站在井边。挺出双峰,勒出蛇腰,再搭上宽松的蓬裙。这是贵族享受舞会用的盛装打扮。 “阿迪鲁·代亚里斯,以及你的儿子马休。” 女子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们两人。她的瞳孔散发着金光,月光在她的金发上滑动,一如银河。 女子迈步向前。 “别过来!” 母亲将霰弹枪架上肩上。里头应该一如平时,装满九颗子弹。若是在这样的距离下挨上一枪,可轻易让人脑袋开花。 “我们替这家人看守房子。他们外出旅行。得等到明年才会返家。你到这里有何贵干?” “为了你们的命。” 女子笑盈盈地说道。尽管平静有如冬夜,但母子俩都感到一股宛如冬夜般的寒意。 “我来此,是为了赐给你们全新的生命。快抛开你手中的枪吧。” 这阵开朗的声音,在两人的脑中诡异地鸣响。 两人闭上眼睛。女子金黄色的双眸却在他们的视网膜中熊熊燃烧。 母亲缓缓放下手中的枪。马休的双手静止不动。 “过来吧。” 女子向他们招手。母子两人摇摇晃晃地站在女子面前,仿如人偶般,被女子指尖放出的无形丝线操弄于股掌。 女子先注视着马休,随后将目光移向他母亲。 “真可怜。” 她满含嘲讽的口吻,带有同情之意。 “你那无数的皱纹、松弛的肌肤、严厉的眼神——这一切都是岁月这种诅咒之物所造成的。你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人胚子。现在就重拾你青春的美貌吧。” 只见她伸出白皙的食指,由母亲汗衫的胸口滑向腹部,汗衫立即裂出一道开口。 母亲未穿内衣。女子将手搭在她丰满的乳防上。 “噢,好美的酥胸啊。我知道你体内的血液在翻腾。人类的血就是这么温热,令我们无限神往。我将从这里汲取。” 她的手掌从母亲的乳防上移开,犹如一只美丽的虫子,在母亲的肌肤上往上攀爬,来到颈项处。 她光是用手指在表面上轻搔,母亲便开始微微娇喘。 “看得见雪白肌肤上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吗?要记得它位在什么地方喔。” 接着,女子的朱唇印在母亲的颈项上。 同时,在那宛若妖物般的艳丽红唇与柔软的颈项中间,传出一阵呕吐般的声音。 母亲和马休向后倒退,女子双手按着左胸,步履踉跄。 从她紧握的拳头中,刺出一支沾满血渍的树枝。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转身待走而飘散的长发,被扯住拉往水井的方向。 她的身体没做任何抵抗,直接被拖进井中。 马休与母亲面面相觑,耳畔传来一阵水声。 “马休,那个女人是贵族。” “我知道。但她是谁,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马休重新握好斧头,母亲则是迅速捡起地上的霰弹枪。 水井的表面隆起一团光亮之物。 它由水井的外缘满出,漫延至两人脚下。是水。 他们无暇惊讶。 因为从满溢的水面下,浮现出一名妖艳的女郎身影。 及腰的金色长发、闭月羞花的美貌、外加洁白如雪的洋装。但她不是适才那名美女。洋装紧身而修长,清楚展现出她艳光四射的玲珑曲线。最特别的是——独眼。 “你……你是?!” 马休以斧头护住身体,女子开口道。 “你们是阿迪鲁·代亚里斯和马休·代亚里斯对吧。我的名字是露西安。奉某人之命前来。” 从她的金发到下巴一带不停滴落的水珠,像是绽放月光色泽的宝石。 她适才瞬间收拾一名女贵族的惊人魔力以及登场的模样,不用看也知道。她便是在阳光下,和D在大河上展开死斗,挨了D两剑而逃离的水妖——露西安。 扑面而来的妖气——也许就连妖气中也蕴含着水分子,母子两人的脸和手满是水滴,阿迪鲁以手背擦拭双眼。 “快带苏逃离这里。” 她大叫。 “不,妈,你快逃。这家伙我一个人应付就行了。” “她可是个击毙贵族的妖怪啊。你不是她的对手。——快去!” “我才不要呢!” 马休往化为一滩泥泞的地面上猛力一蹬,向前疾冲。 那名女子轻盈落地。马休从她浮现脸上的浅笑,感到足以令心脏为之冻结的寒意。 “呀啊~~” 他将浑身力气倾注于右手,手中斧头疾砍而下。 瞄准女子的头部——斧头直接命中,刀锋直入肉里,连手也一并没入。不,连同肩膀和身体全部一头栽入。感觉就像穿过一道水作成的隧道,伴随着成千上万的水滴飞沫,翻向女子的背后。 马休从前扑的动作猛然扭身,双手撑地挺起上身,纵声喊道。 “我穿过去了!这女人的身体是水做成的!” “让开!” 阿迪鲁喝道,不待马休避开,便已扣下扳机。 只听见一声直撼地底的轰然巨响,将露西安的头颅炸成粉末。 因后作力而上扬的枪身以及后仰的身体,阿迪鲁好不容易才站稳恢复原状,但她手中的双管枪,左边枪口仍对准那名伫立原地的女子。 露西安从颈根部隆起一团透明块体。转眼间,上面长出眼鼻,金色流动,再形成了拥有一头飘逸金发的美女脸庞。 露西安嫣然一笑。 阿迪鲁背脊感到一股令全身血液凝结的寒意,紧接着开第二枪。 但只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声响,枪口黑烟直冒。这是子弹燃烧不完全所造成。 水妖女露出无声冷笑。 “你的子弹潮湿,并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因为我的力量。就让我将你们这对母子变成我最喜欢的水袋吧。” 露西安倏然欺身向前。 马休紧紧抱住她的腰间。 “你这个臭怪物。妈,快逃啊!” 他的手臂使劲环抱,在妖女的腰部中间交缠在一起。 露西安的右手钻往自己的胸口一带,一把掐住随着冲劲从背后冲进她体内的马休脖子,将他推向前方。 马休的双手四处乱抓,穿透露西安的手臂,但制住马休脖子的露西安却是五爪如钢,文风不动。 “先从这个孝顺的儿子开始下手。” 语歇,露西安的左手被吸进马休的口腔内。 马休放声咳嗽。透明的水从他的口鼻满出,他痛苦地扭动身躯。 在月光之下,大地之上,这名年轻人即将就此溺毙。 “住手!” 阿迪鲁抛开霰弹枪,从佩在腰带上的皮鞘中拔出小刀。这把刀身长二十公分的小刀,就算睡觉也绝不离身,是边境人士的必备品。 这名母亲知道,她纵身一跃,只会遭遇和马休同样的命运,但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怯和踌躇。 她举刀过顶,快步朝女子疾奔去。 在那之前,发生了一件怪事。 有个白雾般的物体包覆露西安全身。 水妖女发出喉咙碎裂般的惨叫,全身痛苦地扭曲。 她从马休口中抽出手臂,身体也从马休的颈部移开,且仰躺倒落地面。 在地上痛苦打滚的露西安,眼鼻从她脸上消失,双手溶入身体中,双脚融合为一。 勉强仍残留人体大致轮廓的水块,在耀眼白雾的折磨下,缓缓往井边拖行,像使尽最后的力量般往地上一蹬。也许是就此摆脱了白雾的束缚,只见化为一滩水的女妖,犹如瀑布般往幽暗的井底倾泻。 阿迪鲁和马休呆立原地,无法动弹。眼前的怪异景象,即使是生长在边境,拥有钢铁般身体和意志的两人,眼前这情形一样超乎他们在精神方面所能容许的极限。 白雾产生变化。 它开始具备人的轮廓,长出四肢,金发飘扬。 身穿雪白洋装的女贵族,静静伫立在他们面前。 “贵族的奴仆竟然也敢以下犯上。不过,她终究还是下人,以为自己赢得了主人吗?” 她回身面向他们两人,朱唇粲然一笑,这时她才发现那个令这对母子瞠目结舌的物体。 有一枝树枝的前端从她的左胸冒出。 女子的笑靥转为苦笑,她一把握住树枝前端,往前方抽出时发出皮肉破裂的声音,但她脸上没有半点痛苦表情。只要不是被刺穿要害,便不会有痛觉。 然而,左胸——亦即心脏,不正是贵族的唯一要害吗? “那个女人,我待会儿再给她应有的处罚。” 她将树枝抛向一旁,缓缓向他们两人伸出手。双眸同样带有诡谲的金色。 “来吧。” 就在她招手的瞬间,在她身后五公尺处堆积如山的干草上空,有个物体急速坠落。 如同上百道闪电同时劈落的轰隆巨响和冲击力道,摇撼着大地。 母子两人被向后震飞五公尺远,重重撞向仓库的大门,仓库本身也斜倾欲垮。女贵族踉踉跄跄,扶着水井稳住重心。 火舌窜升。 干草与坠落物磨擦,因而起火燃烧。究竟是什么物体?从多远的高空上坠落? 瘫软在地的阿迪鲁和马休,两人的双眼如此问道。那名美女的神情也有同样的疑问。 答案立即分晓。 一个巨大的人影,从烈焰中霍然站起。 紫红色的长袍,配上右手一把长五公尺的大长枪。他出现在烈焰中,缓缓向前跨出一步,全身无一处着火。 尽管如此,巨人似乎仍是不放心,他用空出的左手拍了拍肩膀和腰间后,以睥睨之姿俯看地上的三人。 “好久不见了,米兰达。”巨人唤道。 “要称呼我公爵夫人,普罗周伯爵。” 女贵族笑吟吟地抬头仰望。 “您是从哪儿来的?” “离地四万八千公尺的高空。” 普罗周伯爵拍着脖子。 “对方偷偷在空中暗藏了一名奇怪的部下,好像叫做史匹涅的。我虽打败了敌人,但最后却从高空被抛下。哎~真是脸上无光啊。” “您还是老样子没变,虽然斗志高昂,但却粗枝大叶。您这样有能力履行承诺吗?五千年来的铁锈,恐怕是不好清干净呢。” 面对这名直言不讳的白净美女——米兰达公爵夫人,普罗周伯爵露出和善的笑容。从他的笑容来看,两人似乎颇为熟识。 “接下来……” 巨人朝仓库前摇摇晃晃起身的这对母子望了一眼,旋即走向左方。 身穿蓝色长袍的苏,此刻出现在主屋的玄关处。她手中的原子灯不住摇曳。 “妈、马休!” 她放声叫唤,接着,她发现有其他古怪的来访者在场,随即全身僵硬有如雕像。 “苏,快点进家里去!” 面对母亲的叫喊,苏的双脚没能移动半步。因为她已当场昏厥。 高达三公尺的巨人、身穿一袭雪白洋装,在月光下闪耀生辉的美女,背后干草燃起的熊熊烈焰,将夜晚照耀得亮丽如画。这时候有办法可想,反而奇怪。 “求你们别对孩子们动手!” 阿迪鲁挺身向前,欲保护马休。面对贵族,手无寸铁的人类只能束手无策。 “你们敢乱来的话就试试看。在你们以邪恶的利牙刺进我孩子们的血管之前,我会先把你们活活咬死。” “有意思。” 米兰达嘴角上扬。从她微笑的唇际露出森森白牙。 “别这样。” 巨人将手搭在米兰达肩上。她那柔弱的香肩,仿佛会因此而受伤,但她只是轻轻一晃,巨人的手便就此被震开。 “别这样。” 巨人再度伸手搭在她肩上。米兰达的肩膀文风不动。 “您为何要阻拦我?就这一家人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成为贵族同伴的人类,最是贵族的奴仆,但这么一来,就不会轻易遭人杀害。就算对手是贵族也一样。” “话是这样说没错……” “那您就别阻拦我。” “不,等一下。先不谈我们的意见,应该听听看他们的想法才对。——想让这位美女吸你们的血吗?” “才不要呢。你别再过来喔!” 阿迪鲁悍然拒绝。眼前的情况透着诡异。看来,这两名贵族的出现,不是只为了吸血。首先,这附近应该没有贵族才对,但现在家里一次来了两个,一定有哪里不对劲。这两人知道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总之,他们是贵族——吸血的妖魔。绝不能大意。 坚定的决心,开始让温热的血液往几欲冻结的身体回流。 普罗周伯爵高高在上地俯看这名母亲的身影。 “断然拒绝是吧。公爵夫人,你就放弃这种做法吧。” “哎呀,这对我们彼此来说,是最好的方法呢。这位人类的太太,我劝你好好考虑考虑。” 米兰达的双眸又开始蕴含金色光芒。 阿迪鲁的瞳孔深处也亮起同样的金色光芒,正欲融解她坚定的意志。 “喂。” “请您不要说话。” 米兰达以满含怨怼的声音说道。但语调却像是个温柔的贵妇。 “您心里应该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我只是要她改变心意罢了。请您不要在一旁多嘴。——到我这里来吧。” 阿迪鲁对米兰达的招手做出回应。这名刚强的农妇,又差点就要在月光下袒露丰满的酥胸,陷入吸血鬼的陷阱中。 当生与死只剩两公尺的距离时,米兰达的脚下发出破碎声,同时扬起一道银白色的原子火焰。火焰烧及洋装,眼看公爵夫人整个人化为一座人型火把。 “妈!” 马休和苏朝摇摇欲坠的阿迪鲁奔去。 “噢~” 巨人在空中发出感佩的低吟。 这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将手中的原子灯抛向米兰达,化解母亲的危机,巨人对此大为赞赏。 非但如此,她在走出屋外时,手中握着螺栓枪,挺身欲保护母亲和兄长。 “这一家人确实了不起呢。米兰达。” 这句话并非是在征求认同,但那座人型火把回答道。 “没错。既然这样,他们或许也承受得了我的回敬。” 她将起火的双手向两旁高举,使劲呼口气,同时双手往下甩。 火焰熄灭。原子灯也同时熄火。 这名娉婷而立的白净美人,其玉肤和洋装皆未留下任何焦痕。 “过来吧——不,我亲自过去。” 伯爵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迈步向前。 走了两步蓦然驻足。 米兰达公爵夫人回眸而望。 普罗周伯爵亦然。 莫非他们听见什么,看到了什么?这对母子是在隔了约莫五秒之后,才得知此事。从主屋深处的幽暗中——亦即农场的入口处,传来逐步接近的马蹄声。 来者究竟是何人? 看米兰达和普罗周的模样,那就是贵族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表情吗? “此人是谁?” 公爵夫人询问的声音略带震颤。 “一名顶尖高手。” 普罗周回答。 “会是谁呢?” 阿迪鲁低声自语—— 答案浮现在月光下 从黑暗中现身的美绝暗影,正以漆黑的纵马之姿,在月光下缓缓走来。 当他从干草旁走过时,烈焰将他的上半身染成一片赤红。 在距离巨人和米兰达三公尺远的位置,此人勒马而立。 “不知该说你来迟了,还是刚好赶上。总之,我们又见面了,D。” 米兰达公爵夫人从伯爵的语调中听出一丝畏意,不禁也咽了口唾沫。 第十三卷 来自遥远星球的贵族 三张惊惧的面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围在厨房餐桌旁,另三张相貌异于常人的脸庞。 D、普罗周伯爵、米兰达公爵夫人——和他们同桌的,只有阿迪鲁·代亚里斯一人。考量到彼此间的战力,这样的布阵实在过于悬殊,甚至可说是超乎现实,但奇妙的是,这三人并非是阿迪鲁和她两个孩子的敌人。 马休和苏并肩站在通往客厅的门口,和他们的母亲一样,浮现战栗与刚强交错的复杂表情,但却也潜藏着一分无法言喻的神往之色,这乃是因离他们最近的那名俊美猎人的力量使然。 两人皆素闻其名。而他传说般的高超剑技,也得到孩童想像力的强力烙印,印灼在他们精神和脑海深处。然而,在不知不觉中,最令他们激动雀跃的——是他举世无双的美貌。 就连米兰达公爵夫人这位极尽妖艳的月光美人,与其相较之下,亦同样望尘莫及。非但有程度的差异,甚至就连等级也截然不同。纵然不是全神凝望,但只要略望一眼,头脑便逐渐融化,世界就此歪斜。面对D骇人的美貌,两人的潜在意识命他们将一切丑陋摒除。 “到里面谈。”听到D的这声命令,姑且不论普罗周伯爵,就连堪称贵族典型的公爵夫人也都乖乖依言而行,虽然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模样。也许这都是D的美貌使然。 孩子们沉浸在那诡奇的陶醉之中,几欲连适才普罗周伯爵和米兰达所说的惊骇事实也给抛诸脑后。 阿迪鲁也一样。为人母的责任感和矜持,让她勉强克制自己不去偷瞄D的美貌,维持正常的意识,但双手却紧拉着新的罩衫和披在上头的长袍前襟。因为当D出现时,她正酥胸微露。 阿迪鲁之所以能对贵族们的故事表现出正常的反应,也许就是因为这分羞耻心。 深夜时分,她和孩子们遇袭的恐怖真相,是一位从遥远星球归来的贵族身上所发生的故事。 五千年前,北部、西部、以及东部边境区的一切,全归一名贵族所有。 罗伦斯·法尔休雅。 “人称『绝对贵族』。” 普罗周伯爵那称得上温和的面容,此时形如恶鬼。 “他是贵族中的贵族,不论力量、财富、身分,都无人敢与其抗衡的大贵族——他身上穿戴了一切足以和他名号匹配的行头。” 大部分的贵族都特别厌恶在边境区执行任务,但他却自愿前往,而且在边境中号称最恶劣的极北之地,对人类遗留的神秘远古城馆进行改造,甚至还建造了一座占去北部边境泰半领土的巨大城堡,势力伸向原本便属其他贵族管辖的东、西、南三方的边境区。 战事当然就此爆发,但东方和西方的管辖官撑不到五十年便宣告不敌,只剩一个南方的贵族集团顽强抵抗。 “那便是我、米兰达的丈夫哈涅斯公爵以及盖斯凯尔大将军。说来令人汗颜,但光靠一人之力,根本毫无胜算。他自身的力量、创造那些奇特强力武器的能力、以及后来拥有的部属,都远远凌驾在我们之上。有人传说他身上流着『神祖』的血脉,此事未必只是无稽之谈。在将他放逐后,负责调查其残留的机械和兵器的官员,为了探究其制造原理而废寝忘食,最后终于精神错乱,冲进阳光下,结束了生命。 他创造这些东西的目的何在,无人知晓。只知道他不分贵族还是人类,只要是活人,他便拥有近乎疯狂的恨意。也许是某件事造成他潜藏的凶残因子显现在外。后来从他的城堡地下,发现五百万具用各种方法虐杀的人类和贵族尸体。” “普罗周伯爵,你记错了吧。” 随着这个笑声响起,米兰达公爵夫人接过话题。 “尸体是四百万具,其余一百万具则是一息尚存。只留下头颅和心脏。将位于四次元界的无形筒槽所供给的生存剂,透过一根管子送进体内,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且药品中含有让人死不了、又不会发狂的剧痛成分、稳定精神的奈米机器、以及让精神跪倒在绝对的孤独和绝望中的『虚拟现实』。罗伦斯·法尔休雅就是因为这样,才得到『绝对贵族』的称号。” 纵使法尔休雅气盖山河,但面对南方三杰联军的实力,还是左右支绌,战事延烧千年之久。整个边境化为一片焦土,血雨造就了血河红湖;在咒法科学的交战下,连地心也为之腐朽的大地,多亏米兰达公爵赐给了『梦』,才勉强保住生气。 “当时真是战得天昏地暗啊。好像正好是某个古代的纪念日。我们借用岩浆和光道(LyeLine)的力量,大出法尔休雅的意料之外,但没想到他竟用流星冲撞地球来作为报复。” 外太空飞来的物体,是被距离地球三亿公里远的小行星地带遥控的铁质小陨石。这颗以秒速二十公里冲进大气圈内的陨石,尽管遭受宇宙炮台的攻击,仍是穿透五百个防御网其中之一,撞向所有边境区的正中央。 半径五百公里的大地涌向高空,高山凭空消失,海水灼热沸腾。死亡人数高达三千万人——为何无法事先得知陨石来袭的事呢?虽然此事引发的骚动不小,足以在贵族之间召开法庭,但很快便做出了结论。只有无边黑暗与放射线的宇宙,对贵族而言,感觉好比父母般的慈爱。贵族不认为这片广达无垠的空间会背叛他们,因此他们不认为有进行观测的必要。面对自己最亲爱的父母,有谁会想窥探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呢? 然而,现实催促他们对宇宙展开彻底的观测,终于在五天后,发现飞来了一颗直径一万公里的陨石,不,是行星。 从它的形状和速度来判断,应该是在恒星周围环绕的一颗小行星,属于阿尔法人马座,但却没能立即做出因应之道。『绝对贵族』也许只是突破其他天体的重力圈,解放其中的一颗行星,便可用来毁灭其他星球,让他那荒谬的计划付诸实现。 绝望像一只黝黑的手臂,攫住这三名贵族。 这时候—— “『神祖』大人挺身而出。不知他是如何颠覆那无法改变的宇宙法则,尚差九百万公里便将撞向地球的行星,突然改变方向,往宇宙深处飞去。自从觉悟世界即将毁灭,我们便一直茫然不知所终,而此刻『神祖』对我们下达命令,要我们生擒罗伦斯·法尔休雅。” 这正是五千年前地球灭亡前的最大之谜,在地球灭亡当天,法尔休雅却在自己的居城里举办酒池肉林的盛宴。 或许他已安排好逃离的手段。然而,面对未带一兵一卒,直接潜入居城内的这三名贵族,他竟是单枪匹马在大厅迎敌。 同是不死之身的贵族所展开的恶斗,战况无比惨烈,最后,哈涅斯公爵被击毙,盖斯凯尔大将军也身受重伤。 正当勇猛无双的普罗周伯爵也自认难逃死劫之际,一名人类穿过他们三人先前入侵的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手中的两把剑交叉成十字,抵在法尔休雅的前额上。 “就像这个样子。” 伯爵手指交叉,重现当时的模样,双眼撇向一旁。 “这就是我们最害怕的形状。正因为这样,它才会彻底从人类记忆中抹除——哈哈,你们似乎都已遗忘了。在如此单纯的形状面前,没有『绝对贵族』和『下级贵族』的存在。也许就连『神祖』大人也……不,总之,法尔休雅被十字抵在额头上,整个身子后仰,我和盖斯凯尔俐落地将他制服,顺着先前入侵的洞口将他带出城外。” 伯爵说到这里歇了口气,静静凝望着阿迪鲁和她的两个孩子。 “那名勇敢的人类,是从法尔休雅的城堡中逃脱的男子,原本被关在城里当作实验材料。当他在街角深受腹痛所苦时,我给了他解药。当时为何我会那么做,我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是因为准备从容赴义的缘故吧。他向我道谢,说他一定会报答我这分恩情。我们笑着告诉他,如果你真有这分心,就到法尔休雅的城堡来吧。之后我们全然没把男子的事放在心上。但他却未曾忘却自己许下的承诺。 当我们在法尔休雅的领地外围道别时,为了报答男子的这分用心,我们请他说出自己的心愿。他思忖了半晌后说道,他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由于这项能力偶尔才能发挥,所以看他那幅模样,似乎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微不足道的旅行学者,但刚才他击退法尔休雅的剑技,也是仿效自身藉由预知能力所看到的光景。如今,他难得能持续发挥这项能力,而预见了这颗坠落地球的流星。于是他对我们说道,法尔休雅被放逐至宇宙后,总有一天必定会重返,到时候两位如果尚存在于人世,希望能保护他的家人乃至于后世子孙。我们同意他的请求。接着,一切诚如此人所言,『神祖』大人并未在法尔休雅的心脏打入木桩,当他宣布要将法尔休雅连同供他活命的雄伟设施一同放逐至宇宙时,我便深信他一定会重返地球。 如今,罗伦斯·法尔休雅回来了,我们将重新点燃战火。这也是为了信守承诺,依照约定,守护那位勇者的子孙。法尔休雅曾撂下狠话——我不会忘记这仇恨。我必将重返,将你们两人……不,还有哈涅斯的家人,以及那个我永远不能忘却的狡猾人类之后世子孙,以恶魔也想像不到手段,报此血海深仇。” 先前一直恍如化石般静静聆听的阿迪鲁,此时终于开口。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叫温斯洛·代亚里斯。虽然感觉就像昨天才相遇,但他肯定是你们五千年前的祖先。” 普罗周伯爵所言不假。否则无法解释今晚发生的怪事。 虽说是五千年前的祖先,但年代过于久远,甫闻这个名字时,阿迪鲁脑中仍丝毫没有半点记忆。 高大到头顶着天花板的巨大贵族,以及长得百媚千娇,但却冷若冰霜的女贵族,从他们口中说出自己为了遵守与某人的约定,而前来保护代亚里斯一家不受『绝对贵族』和其手下的伤害一事,就阿迪鲁看来,他们不要来搅乱一家人的生活,反而还比较谢天谢地。 当这个堪称奇谈的故事说完后,阿迪鲁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听得一头雾水。” 这三人似乎也早预见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也难怪。不过,一切都是事实。除了和我在平流层交手的蜘蛛男,以及刺穿米兰达公爵夫人心脏的水妖女外,还有其他等着对你们下手的妖魔,你只要先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就行了。他们甚至还击毙了盖斯凯尔大将军。你会怀疑我们说的话,是人之常情,但若是再不采取行动,你的孩子们性命堪虞。” 伯爵这番话,直接刺中阿迪鲁的弱点。她思忖了片刻。 “我明白了。” 她颌首道。 “不过,我该怎么做?” “总之,先离开这里。” “离开农场?可是……” “你们母子三人继续待在这处远离人烟的地方,就像在满是饿狼徘徊的荒野上,赤身露体,敞开双臂等着受死一样。” “可是这里……” 这里是阿迪鲁十年辛苦的结晶,她很想放声呐喊,但最后还是将这分激动吞回了腹中。 前三年,还有丈夫可以倚靠。他工作勤奋,而且还是这一带臂力最强的男人。 以铁锹击碎硬土,待适当的季节到来,四处便会长出壮硕的乳吹草和大苹果,结实累累。等秋去冬来,丈夫会出外打猎。他长枪的神准枪法,在村里的祭典中从未落败,让专业猎人也退避三舍的地下兽牛和针鬼兽,对他来说有如探囊取物,令造访村里的肉铺老板和毛皮商人也为之瞠目结舌。 阿迪鲁总是无比放心地望着丈夫挥舞锄头的肌肉闪烁着晶亮汗珠。 十年前的某天,村里盖了一座酒场。那是愚昧的村长为了将村庄升格为城镇,特地从北方的城镇找来的店家。如果光有美酒倒还好,但它还具备了光鲜亮丽的衣裳、莺声燕语、年轻的胴体以及懂得有效发挥肉体魅力的不轨图谋。 带着农作物到村里贩售的丈夫,开始一有机会就往外跑,之后便再也不肯返家。至今已算不清楚他到底换了几个女人。 附近——话虽如此,至少也有数公里远——的人们和村民起初也都会责怪那些在酒场上班的女人,但不久后,他们纷纷将矛头指向丈夫。 阿迪鲁和孩子们一再前往那弥漫着胭脂白粉和廉价香水气味的房间,哀求丈夫回家。 对方那浓妆艳抹的脸庞,总是带着讪笑说道:“我是无所谓啦,可是这个男人啊……” 听村民说,丈夫终日窝在女人的房间里,偶尔走出房外,便是向朋友讨些零花买酒。 阿迪鲁并未放任他不管。她曾进入女子的房里,将他从床上打醒,用来福枪的枪身将他痛殴一顿后,强行带回家中。 但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 当她发现丈夫挥鞭打在一面哭泣一面苦苦求饶的马休身上时,阿迪鲁感到有某个东西从心底失落。那是丈夫将刚长成的大苹果摘下,先拿给儿子品尝,以及将苏顶在肩上的笑脸;也像是忙完一整天的农事后,泡在铁桶里泡澡,那满是汗水、宽阔而结实的背膀。 从那天起,她决定独力将孩子养育成人。 她也曾雇用男丁帮忙,但每到最后,总会面临将这些半夜前来求爱的男人赶出门外的窘境。 现在她已拥有一名优秀的男人。当年一个七岁男孩的力量,无法完全取代她的丈夫,但他一路望着母亲的身影长大成人。 原本他那光是拿着铁锹便摇摇晃晃的身体,三年后已开始能胜任吃重的农田工作,又过了三年,阿迪鲁发现那些最吃力的工作,已经可以不用她动手。 阿迪鲁还记得那一晚,她独自在厨房里望着双手。一双粗壮而且粗糙的手。她伸指弹向手掌,发出坚硬的声响。想到自己每天就是用这双手摘花为家中装饰,就觉得满面羞红。 一双手从左腋伸出,温柔包覆住她的双手,阿迪鲁一时之间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是年轻男子的手。远比阿迪鲁的手来得柔软,但却更为结实。这时她才知道,儿子已年满十三。 从那之后,阿迪鲁下田的次数逐渐减少,相对地,苏也开始学会各种家事。 每当他们两人从田里回来,桌上总是摆满了美味的佳肴,就连邻居们也会看准时间,佯装恰巧路过,想受邀一同享用。破损的衣服,隔天必定已缝补妥当,晒衣场总是飘荡着怡人的肥皂香味。 阿迪鲁自己心里也明白,孩子们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如此平静祥和的日子,应该还会再持续一阵子。 但万万没想到,如今自己竟身陷如此窘境。和围在餐桌旁的这三名贵族——虽然其中一人只算是半个贵族——面对面交谈。 他们告诉阿迪鲁和她的孩子们,先前那贫苦但充实的生活,已宣告结束。 阿迪鲁很想双手使劲往桌上一拍,大喊一声“我不要!” 你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闯入别人的生活,自顾自地宣告一切都已结束。原因只是——五千年前和祖先的约定。竟然还要我尽快离开农场。 “我明白了。”但她最终回答道。 在开口回答之前,她已做好再度失去某样东西的心理准备。 “快去打包行李。接下来会是个漫长的旅行。” 听对方这么一说,马休和苏脸上显现迷惑的神色。他们心里一定比阿迪鲁更想放声呐喊。但他们还是应了声“是”。 对于这突如其来,而且极不合理的命运安排,顺从是为了求生,这个道理,兄妹俩早已了然于胸。 正当马休欲转身朝门内走去时,他蓦然回身。 “妈,爸爸怎么办?” “我们总不能丢下他不管吧。等天一亮,我们再带他一起走。对了,我们要前往何方?” “中部边境区。”伯爵答。 “中部?有这样的地方吗?” 马休眉头紧蹙,阿迪鲁对他说道:“以前确实存在。如今受到东西南北的鲸吞蚕食,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们给遗忘了,但还留有一小部分。不过,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有我们建造的要塞。” 公爵夫人解开了她的疑问。 “我们预料日后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花了两千年的时间,建造了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你大可好好感谢我们。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们。” “我又没拜托你们这么做。” 阿迪鲁充满傲气的回答,令公爵夫人微微柳眉倒竖。 “你要是再用这种恩人的口吻说话,我们大家就分别行动。希望你牢记在心。坦白告诉你吧,我们还没有完全信任你们。” “哎呀呀。” 这位白净的美女耸了耸肩,夹带一声叹息。 “人类要沦为忘恩负义之徒,五千年的时间便已相当足够。那么,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一开始便不赞成对你们寄予同情。就算没有你们祖先出手帮忙,我夫君也能活命。今日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单纯只是为了信守夫君许下的承诺。我自己也是法尔休雅欲下手的目标。照理来说,丢下你们这种人不管,专心在领地的城堡内做好迎敌的准备,方是上策。你想逃的话,请自便。你愈早这么做,对我愈有利。为了你好,希望你别以为我们早晚都会去救你。” 这两名女人交会的眼神,几欲射出火花。 马休和苏全身僵硬,普罗周伯爵脸上泛着苦笑,就在这时候—— “有人来了。” 伯爵和米兰达——不,那母子三人之所以难掩那瞬间的错愕神情,是因为声音理应传来的位置,在不知不觉间蓦然移向了窗边。 双眸凝望窗外这片幽暗的黑衣青年,其神出鬼没的动作,就连人类所没有的贵族超感应力也同样没能察觉。 比在座其他人都还要震惊的,也许是马休和苏。他们的视线始终未曾从D身上移开。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无法移开。尽管聚神聆听母亲和这些怪异访客之间的对谈,但D仿如天仙般的美貌一直在他们眼中绽放万丈光芒。 他是什么时候移动的?蕴含马休眼中的感叹之色,胜过惊惧。 “西边来了四个人。骑马。” “嗯,没错。” 公爵夫人微笑道。 “照这种骑法来看,是人类。” “下马了。离这里不到二十公尺。听声音还是毛头小子。” “四名年轻人。” 阿迪鲁和马休面面相觑。 “他们想做什么?” 马休双拳互击,一脸茫然。 “把灯关掉。对方必定是前来报仇。都这么晚了,还在离房子一段距离的地方下马——可见对方是认真的。” “嗯,看来,你们还有其他的问题。你们的麻烦可真多呢。” 公爵夫人望向另一边的窗户。 “我也该休息了。在那之前,就先陪这些人玩玩吧。我可先告诉你哦,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我身为妻子,得履行夫君和人许下的承诺。” 她一起身离席,旋即朝门边走去,被吸进细细的门缝中。 阿迪鲁出神地望着这种破天荒的出门方式,就像被夺走了三魂七魄般,但他旋即朝马休喊道。 “你快赶去。不可以让那个女人伤害那些孩子们。” 她态度坚决地向马休命令道。马休一时之间感到踌躇。 “可是妈,他们……” “就算再怎么十恶不赦,也应该要有正当的死法。绝不能让贵族给大卸八块。如果你见死不救,我和你们一辈子都将良心不安。——这是我从你父亲身上学到的教训。” 马休默默将手搭在母亲肩上,起身欲取藏在各个房间角落里的木桩枪。 蓦地传来一股惊愕的气氛。阿迪鲁转身一看,发现贵族和猎人已消失了踪影。 “苏,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站在门口的女儿,一脸惊惧地摇着头。 “当妈妈说——这是我从你父亲身上学到的教训时,他们两人就冲出了门外——” 马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急忙往放置武器的方向奔去。 当马休冲出家门时,打斗已即将结束。 诚如D所言,离屋子后门约二十公尺处的路上,巍然而立的公爵夫人正瞪视着D和巨人。她那肤光胜雪的纤纤玉手,各提着两名茫然失神的年轻人。 人类以外的这三个人——投射出骇人鬼气,尽管身为人类,全身仍可清楚地感应,马休只能伫立原地无法动弹。 三人一同望向他。 “你来有什么事啊,可爱的小弟?” 米兰达语带嘲讽地问道。从唇际间露出的森森利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放开他们!” 马休道。那声音连他自己也觉得很窝囊。 “我很清楚,这些人是你的敌人。”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不能对他们动手。由我自己来解决。还有,别再叫我小弟。” 这名白皙的妖女昂首朗笑。 “我听说人类喜欢逞英雄,看来,确实是这么回事。可以不用弄脏双手,便收拾自己的敌人,你应该好好感谢我才对。” “不行。人类有人类的死法。快放开他们。” 坚定的决心,令少年全身为之紧绷。 “哦。” 公爵夫人的表情转为揶揄的笑脸。 “如果我说不呢?” 光是这句话,便令马休战栗不已。他的决心已随之烟消雾散。面对贵族的威胁,人类终究只能俯首称臣。 米兰达的笑脸再度改变。这次改为嘲笑。 “你退一旁去吧。” 贵族温柔而又坚决的命令——马休也实际向后退却。 这时传来一个声音。从公爵夫人的手中,发出气若游丝的悲惨叫声—— “救……救命啊……” 马休全身涌满力量。这是上天赐给愚蠢人类的一种资质,虽不太相称,但却极其崇高。——对弱者不能见死不救。 “放开他!” 马休将木桩枪架在肩上。 “你以为用那种玩具杀得了我吗?早在和你祖先订下约定之前的五千年,我便已得到这个生命。区区一根白木桩,休想要取我性命。” 她自信满满的这番话,并非虚言。刚才——在她和另一名肤色白皙的妖女露西安的战斗中,马休已亲眼确认过。 虽说是白木桩,但若不能刺穿贵族的心脏,便发挥不了效果。不论是刺中腹部、肺部、眉间、还是头顶,他们都能若无其事地拔出,证明木桩对他们起不了作用。唯一被认为有效的部位是喉咙,这可视为是因循自古流传的传统——要消灭吸血鬼,得先将木楔刺进心脏,之后再斩断其首级。 木桩对这名女子的心脏起不了作用。 然而,少年已不再犹豫和恐惧。他瞄准目标的枪口,纹丝不动地朝公爵夫人丰满的胸部形成一道不动的直线。 “开枪啊。” 夫人左手拍着胸口。但手中那两名小混混却始终未曾离手。这是何等的怪力——每当夫人的手臂轻盈地摆动,那两人的身体便会剧烈震动。 尽管如此,马休之所以踌躇不前,是因为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告诉他,眼前这名妖女是前来解救他们的。 “你不开枪吗?” 公爵夫人露出森森白牙。 “那么,我来让你顺利开出这一枪吧。看好了。” 公爵夫人适才一度将手放下,此时却倏然上扬,像人偶般颓然垂落的两名男子,其中一人被拉向她面前,她将朱唇凑向那人的颈项。 “救命啊!” 那嘤嘤啜泣声,以及在马休挂于胸前的原子灯光芒照射下,一张色如死灰的脸孔——此人是乔佩斯·拉拉库西斯基。 就在那两根利牙即将刺入他的颈项之际,马休扣引了扳机。 在高压瓦斯下击发的木桩,时速高达一二O公里——虽然飞行距离远不及子弹,但在这样的距离下,绝不会射偏。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在雪白洋装的胸前一把攫住那枝木桩。是谁从旁出手,不言可知。 “D,你为何出手制止?” 公爵夫人询问的语音中,带有愉悦之情。 “保护者和被保护者起内哄,毫无意义。” D将木桩抛向马休后说道:“这班人由他处理。” “哎呀,连你也想阻挠我?” “我没阻挠。不过,若是你伤了他,普罗周伯爵绝不会坐视不管。倘若那场新战局的结果,是伯爵遭人击毙,将会造成我的困扰。” “说的也是。” 她芙蓉出水般的面貌,闪过一丝轻蔑的神情。 “因为你过人的美貌,害我差点忘了,你是靠吸我们的生血活命的卑贱猎犬。既然这样,你就乖乖在一旁看着吧。有只狗在一旁多嘴,真是吵死人了。干脆由我来让你闭嘴吧。” 公爵夫人的目光与D交会。D的漆黑眼瞳燃起金色火花。蓦然,火花闪动,缩小变细,没能来得及绽放临终前的刹那光芒,便黯然无踪。 “住手!” 巨人发出这声吆喝。因为他感受到D布满全身的鬼气。公爵夫人宛如全身虚脱般,向后退却了两、三步。 “她虽然对你多所冒犯,但却是此次事件不可或缺的战力。若没有她,我恐将命丧法尔休雅之手。” 也许是这番话奏效之故,D俐落地断绝妖气,眼望东方的苍穹。 “就快天明了。” 伯爵眉头微蹙。 “夜晚再见。请立即启程。” 他向马休交待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去。他巨大的身躯,直到隐没于黑暗中后,才没再传出脚步声。 茫然目送他离去的马休,猛然回神朝一旁望去,已不见公爵夫人的踪影,只看见白雾朝道路的彼方飘移。 当他朝倒卧地上的四人奔去时,阿迪鲁也正巧赶来,马休和母亲纷纷看得目瞪口呆。 虽未遭贵族咬伤,但光是碰触,便不禁怀疑这是否仍为人类的身体。原本年轻气盛的四人组,如今个个都成了枯瘦干瘪、鸡皮鹤发的老人——不,是化为木乃伊,倒卧在黑土上。 诧异无语的两人背后,传来朝屋子走去的脚步声。 马休本欲追上前去,但阿迪鲁制止了他。 “为什么,妈?” “他身上也流着贵族的血液。我不希望他待在我们家。” “可是……” “他的目标是那名巨人。只要巨人想保护我们,他就会跟在一旁。光这样就叫人受不了。” 母亲的预料没错,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D骑乘在黑马上的身影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面对这名默然离去的俊美骑士,马休感觉到一股难以自抑的情愫涌上心头,他激动地喊道。 “我深受感动。这位大哥,你真的很厉害。” 虽然感觉D仿佛朝这里瞄了一眼,但他仍是不发一语的驾马离去。少年很清楚彼此并非就此永别,但激动的热情仍旧在他胸中激荡,他纵声喊道。 “要怎样才能当一名猎人?当一名吸血鬼猎人?” 在母亲以惊愕恐惧的眼神望向D之前,他已消失在幽暗之中。 仅留下这对母子。 无法言喻的寂寥笼罩着阿迪鲁和马休。那种感觉,仿如悠悠天地,仅剩他们两人。 母亲将脸埋进马休胸前,双唇发颤。 “马休,我们今后该如何是好?除了种田之外,我们什么也不会。但我们却只能抛下这片农田,遵照贵族的指示去做。我好害怕啊。” 声音改为呜咽。 一股平静的惊讶将马休攫获。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识母亲这幅模样。她过去总是出奇地冷静。 “妈,你放心吧。” 他温柔地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总会有办法的。尽管现在暂时离开,但日后再回到这里不就行了。不管身处什么样的地方,我们都能坚强地活下去。” 平淡如水的晨曦缓缓渗进世界。 从那三名男女离去的方向——东方,投射而来。 第十三卷 刽子手乔瑟普 第五章刽子手乔瑟普 奄奄一息的四人组,经过急救之后,被送往医院,所以当他们母子三人做好出发的准备时,已是隔天下午。 最后的行李仍留在村内。 独力将四人组安排妥当的阿迪鲁,似乎累得精疲力竭,不太开口。他们四人送往的医院,以及收到医院通知而赶来的保安官,针对四人组奇怪的症状多方盘问,但马休只提到他们倒在住家附近一事,其他事则是隐而不表,阿迪鲁的沉默,令他暗自庆幸。 四人组的事件,似乎已在这一带传开,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村民,皆投以狐疑的眼神。 能吸取人类精气,却又不留任何伤痕的妖魔,在这一带可说是前所未闻。从这四人的症状来看,最有可能的加害者自然是贵族。为何代亚里斯家的长男不肯证明这项说法呢?人们自然会产生不好的联想,认为他已沦为贵族的同伙。 母子三人搭乘的马车走向村里的闹街,停在一间独栋的客栈前。将父亲当成俘虏的酒家女,便是在此处租屋。 “你到加美休先生的店里买这些东西。” 将纸条交给苏后,阿迪鲁步下马车。 “妈,我和你一起去吧。” 马休说道。 “不过是去把喝得烂醉如泥的丈夫给带回来罢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如果还要请儿子帮忙,未免也太贻笑大方了。不管东西有没有买齐,二十分钟后回这里集合。” 丈夫不在。客栈的主人一看到阿迪鲁从柜台前走过,欲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便告诉她,你先生不在这里。他现在人不是在酒场,便是在村外的车站。向来往的旅人或是熟悉的村人讨钱。 阿迪鲁闭上眼睛道了声谢,便朝酒场而去。一样不在那里。车站位在村子西边的外郊。 来到村里的访客,不见得都是普通人。有读取人类记忆,进而化身成对方的幻想兽、仿伪装生物、乃至于贵族的属下,没人能担保他们不是奉命来物色新鲜的猎物。让搭载各种旅客的旅行马车进入村庄内,关系着人类的生命和灵魂。因此,索姆伊的车站都有武装的工作人员驻守,对审查旅人背景的工作丝毫不敢怠慢。 当那座感觉像大型军营的车站出现在道路彼方时,原本停在前方的一辆旅行马车,忽然扬起漫天尘沙,朝街道飞奔而去。 阿迪鲁走了约五分钟左右,来到车站前十公尺处,耳畔赫然响起一名男子的叫喊声。 “没有影子!” “开枪射击!” 究竟发生何事,不用看也知道。有名旅人,在工作人员的镜子中照不出身影。 火药枪的巨响和惨叫声相互重叠。 接着又是一声轰隆巨响。 一名看似农民,身穿宽松上衣和长裤的男子,绕过车站旁,出现在众人面前。 笔直地朝阿迪鲁疾奔而来。 他背后有两名全身染血的工作人员。一人手中持枪。 “快趴下!” 他纵声大喊。 阿迪鲁使劲跃向右方,朝她奔来的男子在她左侧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仰身向后。枪声紧随而至。此人又向前走了五、六步,双膝跪地后,就像做蛙人操似地,仰身倒落。 阿迪鲁已弹跳而起。她右手紧握护身用的螺栓枪,这是边境妇女的必携之物。 在她眼前不断痉挛抽搐的男子,已不再动弹。 “你没受伤吧?” 拖着受伤的单脚前来的工作人员,将火药枪瞄准男子,如此问道。 “我没事。倒是你伤势不轻呢。” 阿迪鲁发现这名自腰部以下一片血红的男子只有独自一人,于是转头望向车站的方向。 另外一人瘫倒在阿迪鲁目睹状况发生的位置。他以祷告般的姿势向前倾倒,上身汩汩流出的血液,从膝盖滴落,染满一地。地神想必已饱餐了一顿。 当阿迪鲁将视线移回躺卧地上的那名男子身上时,他正放出恶臭,完全溶解。分解是仅只短短数秒的化学变化。 “是新面孔——没见过这种怪物。” 一旁的工作人员终于放下手中的火药枪。 “我去叫人来。你可否替我看顾那名同伴?这家伙的爪子在他胸口划出很深的伤口,他已经活不成了。我们恰巧又没其他人手。” “当然可以。” 男子离开后,阿迪鲁急忙赶往车站。 坐在地上的那名男子早已断气。 他身上的伤口不像爪痕,反倒像凹洞,从心脏直连肺部,能划出这么长的伤口,真可说是奇迹。 “你应该有遗言想说吧。” 阿迪鲁双脚跪地,紧握胸前的祈祷念珠,口中喃喃祈祷。周遭有几位神明。阿迪鲁选择的不是矗立在车站旁的巨大山毛榉,而是耸立于前方二、三公尺处的一颗巨石。她心想,如果要守护蒙主宠召者,石神比温柔的树神还适合。 最后,在她要呼唤神名时,赫然察觉背后有人走近。不会吧。神啊,求求您,千万不要! “嗨,阿迪鲁。” 勿庸置疑,是她丈夫的声音没错。 “这时候遇见你正好。好在是你。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浓浓的酒臭逼得阿迪鲁将脸撇开,她霍然起身。 她很想再次睁只眼闭只眼。这二十年来,她曾多次希望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但这分愿望都没有像这次这般强烈。 她清楚地凝睇着丈夫。因酒精而苍白浮肿的脸庞、像死牛般了无生气的双眸、颓废杂乱的胡须、青筋浮凸的枯瘦双臂。 她清楚地明白,丈夫已与死人无异。 “你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如在盘问罪犯。 丈夫怯懦地将脸转开,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那还用说吗。这家伙身上拥有他已经不需要的东西。” 阿迪鲁注视着他的侧脸。尽管明知这样不对,也想就此罢手,但此种行为一再反覆的结果,是至今仍如此向老天祈愿,但却已一辈子无法回头——阿迪鲁现在正望着眼前男人的这幅嘴脸。 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但却跑去偷人东西。一面发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一面挥刀杀人。丈夫已沦为这样的怪物。 阿迪鲁向后倒退一步。 丈夫打量着该如何下手,双手朝皱巴巴的上衣擦了几下,拭去汗水,接着便蹲在男子的尸体上,开始在他皮背心的口袋里摸索。 左边空无一物,但右边就让他给找着了。他打开皮袋,露出满意的微笑。将东西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么一来,就能喝个痛快了。阿迪鲁,你要替我保密喔。” 他转身面向妻子,就在这时候,阿迪鲁手中的小刀刺进他的胸口,直没刀柄。 丈夫双手握住刀柄,频频退步。他使劲想拔出刀子,但因为痛得五官扭曲,所以作罢。 “阿迪鲁,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很清晰。 “希望你别以为我是因为你刚才的行径,才这样对你。” 阿迪鲁昂然而立,如此说道。 “我在照顾那四人组的时候,听他们亲口告诉我。说你唆使他们到家里抢劫,当作是为白天的事泄愤。还说要是我们敢大声嚷嚷,就杀了我们,之后再放火把一切烧个精光,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了。我有没有哪里说错?” “他们说谎。” 丈夫发紫的双唇频频颤抖,极力否认。 “没这回事。我才没说这种话呢。阿迪鲁,你要相信我。我是孩子们的……父亲啊。”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因震惊而表情扭曲。 “那也只是外壳罢了。你的内心早已换了个人。我和孩子们所认识的你,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阿迪鲁……阿迪鲁……” 随着这声微弱的叫喊,丈夫身子后仰,就此倒卧。气若游丝。插在胸口上的刀柄,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颤动。 “你不能和他们两人一起去。至少在你被贵族杀害之前,我得先亲自送你上路。不过你放心吧,待我平安保护好孩子们之后,会随后去找你的。在那个世界,你或许能恢复昔日的模样。” 阿迪鲁朝村庄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见人踪。 “对不起。我要走了。” 语毕,她扛起丈夫的身躯,快步朝左方的一条小路奔去。那是通往杂货店后门,却不会遇见村民的一条捷径。 她使足全力快跑。 得尽快和马休他们离开村庄才行。只要将丈夫的尸体藏在远离小路的地方,便不会很快被人发现。 此时,阿迪鲁蓦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脚步虽然走在她熟悉的小路上,但却像是走在另一条不同的道路。 她停下脚步,确认两旁的景物,确实是这条路没错。她对两旁的景致还留有印象。但脑中却隐约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不对劲。 肩膀传来丈夫的痉挛。 阿迪鲁离开小路,转往左方,走进苍翠的森林中。 突然来到一座广场。 那是约莫有六、七十坪大的圆形空地。她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站在中央的人影,也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深棕色的头巾和长衣,让人分不清是否为整套连身。 此人身长与阿迪鲁相去不远,看起来并不魁梧,但却配上一把刀锋朝下、握把朝上、立在地上的巨斧,显得格格不入。 此人在这种地方,一身古代刽子手的装扮,究竟想干什么?——她的疑问不出几秒便已得到解答。 莫非他在这里等我?! “我已等候你多时了。” 那人说道。他的容貌约莫四、五十岁,但那沙哑的嗓音——和过去一位自称一百二十岁高龄的老和尚非常相似。 “我叫乔瑟普(乔瑟普·托雷蓝)。是法尔休雅大人的刽子手。” “法尔休雅……” 这如梦似幻的名字,化为冷酷的现实,给阿迪鲁的精神带来莫大的冲击。 “你是说真的吧。” “你和你肩上的男人,都是主人罗伦斯·法尔休雅大人的仇人子孙。过来这里,看要谁先都行,把头放到这个断头台上吧。” 那名男子——乔瑟普,以未碰握把的左手指着脚下。 在铁板两端施力造成弯曲的U字型台架,底下有个三十公分高的牢固台座在支撑。 阿迪鲁登时明白他的目的,感到不寒而栗。 她想转身逃跑,但双脚无法动弹。 “就算逃也没用。因为你将命丧在我手中,所以才会来到这里。好好踏上你的斩首之路吧。” 语带嘲笑的乔瑟普,目光紧盯着阿迪鲁脚下。 从那里到乔瑟普脚下,不,应该说是从刚才阿迪鲁走过的地面一直到这里,一路上都铺有约五十公分宽的红布,往小路的方向化为一条血路。 虽然阿迪鲁并未特别观察脚下的动静,但她不记得自己踩过这样的东西。 “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逃离,只能将你那布满皱纹的脖子献给我这把斧头。——来吧。” 不知是他的声音中蕴含着某种魔力,还是脚上踩踏的血路使然,只见阿迪鲁丝毫没有反抗,开始迈步朝那名一身深棕色打扮的刺客走去。 她会这么做,当然不是出于自愿。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一路挣扎。最适切的形容,应该是自然——或是必然的一种展现。阿迪鲁很坦然地接受自己走向死亡。 她立于台前。 这座理应不存在的广场,在它周遭的树林间逸泻而出的日光,恍如一块美丽的薄纱倾注于地。 “脖子伸长。” 阿迪鲁将丈夫放下,双膝跪地,前额放在U字形的台架上。 看到她黝黑健壮的脖子,乔瑟普眯起双眼,一脸满意的模样。 “嘿咻。” 他意外地发出这等不中用的声音,捧起了那把巨斧。中途还踉跄了两、三步,与他刚才撂下的豪语大异,实在难堪至极。 随着踉跄的脚步,他的身体也不自主地移动,仿佛无力负荷般;只见他将巨斧劈向地面,这才稳住了身子。结果,长在一旁的一株直径五十公分粗的树木,树干有泰半被巨斧剖成两半。 “啐!我实在太丢脸了。” 他就像喜剧演员般责骂着自己,接着微微沉身,拔出了巨斧。 他走近阿迪鲁的步伐,似乎相当沉稳,令人望而生畏。 他长吁了口气,伴随着一声吆喝,巨斧挥落。 不知阿迪鲁此时是何心境,她丝毫没有闪躲之意。或许这正是这名不太可靠的刽子手过人的独门魔技。 他高高地扬起这把巨斧,使足全力劈砍而下。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一根细长的白木桩从某处激射而至,贯穿他的右臂。 “哇~~” 他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摇晃欲倒,那把堪称其存在价值的巨斧从手中脱落。 他一把握住木桩猛力拔出。 “是、是谁?!” 他环顾四方。不需花太多时间,答案便已揭晓,当血色的斩首之路消失于丛林间时,眼前出现一名俊美无伦的黑衣人影。 “很痛耶,妈的,都流血了。我跟你有仇吗?” 他的叫嚣声嘎然而止。因为他发现敌人的美貌。从林间透射而下的金光,照耀着此人的脸庞,此等美貌人间难寻。 “你……你是谁?” “D。” 连阳光也为之冻结的冷冽音声。 “你……你想插手是吗?” “没有。” “没有?有人这样的吗?你看,我都流血了呢。” 他挺出肩膀。 “你以为一句没有,就什么事也没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从实招来!否则我跟你没完!” D的身躯如阳光般摇曳晃动。他迈步向乔瑟普走去。林间的阳光送出他的脚步。 “别、别过来!” 乔瑟普惊声尖叫。他举起巨斧,企图恫吓D,但是双脚撑不住重量,步履蹒跚。 “不可大意。” D的左腰一带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是那名从宇宙星球返回的贵族手下的尖兵,不可能这么没用。如果真是如此,因为这种家伙而不得安眠,实在让人满肚子火。” “你有肚子吗?” D以不带情感起伏的声音反问。沙哑声默然无语。 “喝啊~!” 一旁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喝,伴随着一把劈落的巨斧。虽然此人的架势乱无章法,但他看准要害一斧劈来,倘若被击中,就算是D也会身首异处。只见D的右手电光一闪,握住乔瑟普的手腕轻轻一扭,这名刽子手旋即整个人腾空,一头栽在三公尺远的草地上。 他口里不断呻吟,登时安分不少。 “呵,真受不了这个家伙。他那三脚猫的身手,堪称一绝啊。要小心,当中必定有什么玄机。此人想要你的性命。把他收拾掉。” D沉默不语。他朝头部夹在台架上的阿迪鲁身旁走去,左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阿迪鲁猛然弹起身,慌张地环顾四周。 “D?!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人吵醒。” “你一直在这座森林里?” 阿迪鲁茫然低语道。 “在这座广场外。这是他一手创造的虚幻空间。” “果然没错。难怪我总觉得很陌生。” 语歇,阿迪鲁接着说道。 “该不会是我吵醒你的吧?” “是在车站旁。” 听完D的回答后隔了一会儿,阿迪鲁为之愕然。 我杀夫的事,这名俊美的年轻人该不会全盘目睹了吧? 然而,阿迪鲁无暇确认。 因为D猛然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向左方。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银光从她鼻尖掠过。 偷偷接近他们两人,再度展开攻击的乔瑟普,又被俐落地闪过,而他也再次一头栽进地面,跌了个狗吃屎。昏厥达数秒之久。 他似乎斗志旺盛。 “妈的、该死”脏话直出有如连珠炮,他想拔起斧头,但却无能为力,只能倚着握把喘气如牛。 此时的D已不再手按刀柄。 就算演戏,也没办法看出D的破绽而将他打倒。 D无视于乔瑟普的存在,朝阿迪鲁倒在地上的丈夫望了一眼。 阿迪鲁双目紧闭。 这时,一阵犹如呻吟般的声音,再度改变阿迪鲁的命运。 乔瑟普试着展开第三次攻击。他巨斧一挥,朝离D一公尺远的空中划下。 没想到D的背后,从右肩到左腰上方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狂涌。 D一声不哼地向后跃开,在着地的同时,脚下一个踉跄。血如泉涌地洒向地面。 纵使D再有过人之能,但面对这不瞄准对手却可伤人的攻击,势必也无力招架。更何况是在两度接下对手正式的攻击后,确定对方是个三脚猫的情况下。 “怎样,这下知道我的实力了吧?” 乔瑟普也同样重心不稳,紧抓着那把插在地上的巨斧。 “每次瞄准敌人下手,总会失败,但若是砍向别的地方,反而能砍中。小看我就是会有这种下场。” 虽然只是在虚张声势,但他双脚虚浮、满头大汗、语调激动。像这种虽胜犹败的模样,委实罕见。 声音嘎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眼瞳中烙印着D巍然而立的身影。 看到D丝毫不受伤势的影像,乔瑟普转头就跑。他奔向离自己最近的树丛中,速度与先前判若两人。但他那一把抓住巨斧和台架的模样,还是很像他的风格。 他一面跳,一面甩着左手。一块灰色的物体掉落草丛中。 当一道光芒射向乔瑟普背后时,那个物体倏然弹跳而起。 D的白木针硬生生被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用嘴巴给挡下。 犹如小洞般的眼窝、仿如丝线般紧贴在干涸皮肤上的黑发——这是风干变硬的人类头颅。 想必是乔瑟普对自己亲手斩下的头颅施加魔技所制成。 人头将它在空中衔住的白木针吐向一旁,朝D疾飞而至。 D的第二根白木针再度脱手。 干瘪的头颅含住白木针。但针头仍继续刺入,从后脑穿出。 头颅的飞行轨道登时大乱,朝D脚下坠落。坠落之后,它的牙齿仍频频咔嚓作响,想一口咬住D的双脚,但旋即再也无法动弹。 “操控自己亲手斩断的首级是吧。被操控的人真是可怜啊。那个三脚猫——不是简单人物喔。” 从D的左手腕一带传出的奇怪声音,令阿迪鲁回过神来。就这名早已习惯边境各种陆离光怪的女人来说,适才那场恶斗仿如一场恶梦。 这名黑衣青年背后滴落的鲜血,告知这一切都是现实。还有躺在她脚下的丈夫尸体。阿迪鲁势必得对此事做个了结。 “D,我……” 一股灼热的剧痛,从她背后直贯前胸。 阿迪鲁正欲转头,但身子就此倒落,D伸手接住了她,她看到丈夫撑起上身,摆着射出手中小刀的姿势。 “他的唯一优点,就是身体强健……” 阿迪鲁转头面向D。光是这个动作,便已用尽她所有力量。她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她得守护马休和苏。要帮助他们摆脱那荒谬的命运,亲眼看马休娶妻,让苏嫁个如意郎君,在心愿达成之前,她绝不能死。 “D……” “别说话。” “请你带我到我丈夫那里。” 来到已经倒地的丈夫身边后,阿迪鲁请D将她放在丈夫身边。 放下后,阿迪鲁从丈夫口袋里取出那只装有金币的袋子。 阿迪鲁握住D的手,将他拉了过来。把这只袋子塞向D的胸口。这是丈夫从死者身上偷来的钱。尽管如此,阿迪鲁还是得仰赖这笔钱不可。 “请用这笔钱……保护我的孩子们……我已经……没希望了。……帮马休娶个……红头发的新娘……那孩子……做事勤奋……将来的太太……懒惰一点也无妨……只要个性开朗……性情温柔……就行了……还有苏……” D默默倾听。他凝望这名即将走完人生终点的母亲,眼神依旧冷峻。 “……那孩子……” 阿迪鲁的手从D的手臂中滑落。 D抱着她的身体问道:“苏要选择什么样的丈夫?” 一行热泪从阿迪鲁的眼中滑落。 “那孩子……” 这名母亲全身的力量尽散。 在客栈前等候母亲前来时,治安官事务所那一带突然一阵哗然,开始聚满人潮。 可以看见有几个人朝车站的方向奔去。事务所也派出了马车。 其中一名事务所的人员往马休所在的位置走来,告知他车站发生的事,以及他母亲留在那里看顾尸体的事,要马休前去接她回来。 而就在前往车站的途中,前方走来一名骑着黑马的人影,正是昨晚那名吸血鬼猎人,他告知马休其父母的死讯。不管马休如何询问原因,D始终不肯透露,兄妹俩行经小路,被带往森林深处,见过父母的尸体后,兄妹俩便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将遗体放上马车后,D告诉他们,他受雇于阿迪鲁,并吩咐他们立即离开这座村庄。 “在这之前,要先回农场一趟。” 马休极力坚持。 “我想埋葬我爸妈。因为那是他们一手创建的家。” 这时,从某处传来某个声音,令人为之一惊。 “笨蛋,说什么傻话啊!等天一黑……” 确实可以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但它旋即化为一声浅浅的惨叫,最后归于无声;D面朝农场的方向,下巴微微轻扬。 来到农场附近时,坐在尸体旁的苏开始轻声啜泣。 抵达农场后,苏仍是泪流不止,将父母的尸体平放在寝室的床上后,马休告诉妹妹,他们就像是陪伴在我们身边一样,语毕,他径自走出后院动手掘墓。 地点早已决定。可以俯看这片大地的东边山丘,是母亲最喜欢的场所。 每当天气晴朗,母亲总是会带着餐桌到这里用餐,母子三人望着隐没于西边山头的夕阳,百看不厌。在染红万物的斜阳下,马休眼中始终留有母亲那随风飘扬的白色围裙。虽然母亲从未说过死后要葬在这里,但她凝望落日的殷红侧脸,深植于马休脑海,令他兴起这样的念头。 开始动手挖土后不久,马休感到背后有人,于是回身而望。 D正站在洞穴上往下俯看,并开口道:“换我来吧。” “我一个人做就行了。” 马休加以婉拒。 “这里是我们的家。只要家中还有人健在,就不需要别人帮我们决定葬身处。请你不要见怪。” D转身向后,不发一语。 “看来,并非只有你一个人。” 马休从洞中探出头来,望向同样的方向,只见苏手里拿着铲子,正从仓库走出。 好不容易挖完,太阳已消失于山的另一头,夕阳余晖帮助他们完成剩余的工作。 由于没有准备棺柩,所以他们用母亲生前喜欢的窗帘包裹两人的遗体,让他们躺在洞穴底下。蓝色的底色配上朵朵白色桃花的窗帘,在用了五年之后,母亲觉得可惜,而将它收进衣柜里。 当苏拿起铲子欲覆上泥土时,她开口说了一句:“妈,能和爸爸团圆,你应该很高兴吧。”接着便开始嘤嘤哭泣。 “是啊,当然高兴啰。爸爸总算回家了。” 马休言不由衷。他没时间挖两个洞。就算真的挖两个洞,要将他们分葬两处,苏也一定会哭着阻止。 覆上泥土后,苏供上她事先备好的鲜花。是白色的花朵。马休不知道花名。 “哥,一起祷告吧。” 听苏这么说,马休感到不知所措。虽然也曾多次参加葬礼,但从未认真听过祷告辞。 正当他无言以对时,背后传来一个钢铁般的声音。 那是遥远国度的祷告辞,兄妹俩从未听闻。他们跟着这名黑衣青年的声音复诵。白花在若有似无的风中飘摇。 来到通往村庄的道路后,马休旋即勒马停车。 停驻前方的一台巨大自动车,马休对它有几分印象。凹陷处处的车身,令他更肯定自己的记忆。然而,纵使这台车造得再牢固,从九天之上得高空坠落,竟然没有支离破碎…… 倘若马休知道它从四万八千公尺高的高空坠落,肯定会为之咋舌。 站在马车前的巨大人影扬起单手。 “是时候了,该启程了。” 语歇,他又接着说道: “好像还少两个人。” 驾驶座上坐着马休和苏。 “我刚才到村里看过,没看到代亚里斯的踪影。” 兄妹俩面面相觑。这位巨人向村民询问父亲的下落,不知有没有把对方吓出病来。村里现在想必正鸡飞狗跳吧。 “他死了。”站在马车旁的D回答道。 “和阿迪鲁一起。” “哦。” 巨人双目圆睁,紧盯着俩兄妹和D。虽说他是个对人类行为漠不关心的贵族,但想必心里也藏了不少疑问,然而,他只是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剩你们两个。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的。放心吧。” “告诉你一件事。” D道。 “他们的母亲雇用了我。” 刹那间,普罗周伯爵脸上浮现无比骇异的神情,但旋即改为略带阴森的笑意。 “这下糟了。要是哪天我们嗜血的魔性作乱,袭击这两个孩子的话,便会遭世上首屈一指的贵族猎人痛宰。是这个意思对吧?” 他朝兄妹俩露齿而笑。 “你们得到一位有力的护卫,想必壮胆不少吧。” 两人脸色紧绷,沉默不语。 “很好。你们进马车内睡觉吧。由我来执缰绳。” 话一说完,伯爵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便径自走向马车,单脚踏上驾驶座。他光是站在地上,便比驾驶座上的两人还高。 马休望着D。 “到里面去。” D抬起下巴,往马车的方向努了努。 “放心。他不像外表那么沉重。” 兄妹俩听从他的指示。 “嘿咻。” 一声像极了人类的吆喝声——伯爵巨大的身躯上了驾驶座,车身的木板和铁片登时嘎吱声四起。 “嘿咻。” 就在他一屁股坐下的当口,螺丝松脱,木板开始断裂。 “你要负责赔偿。” D道。这毕竟是雇主的马车。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不过,这里还真挤呢。” 最后,他将双脚伸向那四匹改造马中间,执起缰绳,往马臀使劲一拍。 一下子多了超出兄妹俩三倍的体重,马匹一副勉力支撑的模样,开始迈步前进。 D在一旁并肩而行。 “你刚才和谁交手?” 伯爵脸望前方,如此问道。 “我看到你背后有道伤痕。伯爵的手下,有名操使斧头的怪人,名叫乔瑟普·托雷蓝,外号『刽子手』。” D简短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伯爵听完他的陈述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当时法尔休雅手下有七名战士。史匹涅也是其中一人。照这样来看,那七人也都全部复活了。” “你知道另外五人吗?” “不,我只知道乔瑟普。不过,我听说那些命丧他们手下的人,个个死法都极其诡异。这是我当管辖官所得到的消息。” 他扭转上身,面向马车的车门。身体的柔软度令人难以置信。他轻敲车门。 “你们出来一下。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攸关你们的性命。你们要听仔细。” 伯爵说。等了半晌后,他一脸不悦地说道: “奇怪,怎么不出来?” “因为门打不开。” D朝他努了努下巴。伯爵巨大的臀部整个挡住了门。 “真不好意思。——听得见吗?” 在幽暗的夜里,他那混浊的低沉嗓音震耳欲聋。惊人的气势,就连D也不禁扬起剑眉朝他望去。 “如果听得到,就应一声。——知道吗?” 从门内传来敲门声,伯爵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听好了,想取你们性命的那群贵族手下,他们使用特别能力所杀害的尸体有以下特征。” 首先,是被斩首的尸体——这应该是『刽子手』乔瑟普所为。首级总是下落不明,经过风干头颅一事,已明白其原因。 第二,是光一晚便布满整个湖泊的浮尸。其中泰半的尸体,全身皮肉就像煮过的猪肉一样被整个取下,只剩骨头。这肯定是女水妖露西安干的好事。 第三,宛如从万丈高空坠落般,被压成肉饼的尸体——应该是蜘蛛男史匹涅所为。 第四——接下来的事件,对人犯一无所悉——某个城镇的居民,一夕之间从人间蒸发。某日,一个位于东部边境区,人口约两万人的城镇,镇上居民忽然全部失踪。据说只有酒场里的桌子留有一只刚要喝的玻璃杯以及还冒着一缕白烟,泰半化为烟灰的烟草。发现这幕奇景的,是先前刚好不在镇上,后来才返回的居民,但每户人家都是同样的情况;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便是在短短数分钟前,他们仍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但突然发生了某件事,使得众人一同离开了这个城镇,连让他们眷恋不舍的时间也没有。 第五,是某个贵族的战斗部队所发生的事件,部队里出现上千名士兵自杀的怪事。某日,一位来自『都城』的歌手前来慰劳官兵,表演了十几首歌曲后,便发生了这件怪事,一名在战斗中听力受损的士兵,是事件中的奇迹生还者,根据他的描述,在那名歌手的公演中并无任何异状,那天晚上除了他以外,所有士兵都是自杀身亡。后来因为这起事件而追查那名歌手,但此人却就此行踪成谜。指挥这支部队的贵族,也曾和法尔休雅作对。 “关于另外两个人,则一无所知。” 普罗周伯爵说。 “不过,以上的案例,都只是假定为法尔休雅的七名部下所为。不管怎样,他们肯定都是难缠的家伙。我的肩膀到现在都还在疼呢。” 虽然伯爵嘴里说对方难缠,但是法尔休雅七名部下当中,自称史匹涅的那名蜘蛛男要是听到这件事,想必他才会吓得脸色发白。因为这名巨人从平流层坠落,现在竟然还完好如初。 而身旁这名一袭黑衣的俊美青年,只是静静地策马而行,对伯爵的这番话丝毫不为所动。 无论前方有何种危机伺伏,他们与『绝对贵族』的刺客们相遇时,必定会兴起一场杀戮的腥风血雨。 不知是期待还是感伤,只见前方的黑暗,更平添了几许浓意,妖风吹拂着这两辆车,以及堪称是黑暗护卫的这两名男子。 第十三卷 魔道境 第六章魔道境 之后又过了三天,马休与苏对贵族多了几分了解。 首先——不能将马车交由他们驾御。 白天时,由于普罗周伯爵会进入自动车内休息,所以驾马便成了马休的工作。问题是夜晚。因为马车不是靠马达发动,所以这三公尺高的庞然大物会沉沉地坐在驾驶座上鞭策马臀前进。马匹明白夜里的这名驾御者并不寻常,它们为了摆脱这分恐惧,会发足狂奔。速度确实是快了不少。不论是严重凹凸不平的地面,还是铺有石板的道路,马匹都是全力飞奔。就连行经弯路也毫不减速。当然了,马车的尾部会顺着这股离心力飞出路面外,撞向两旁的树木和岩石。 光是这样便已令人吓得魂不附体,而行经断崖边时,马车甚至有一半浮在空中。身为男人的马休还能忍受,但苏则是惊叫连连,数度因惊吓而昏厥,启程后的第一天,几乎整个白天都昏睡不醒。 “你不要那么夸张好不好。” 马休提出抗议。 “你应该见过那些追兵的实力。现在时间宝贵,可说是分秒必争啊。” 听伯爵这么一说,马休也只能噤声,这和对方三公尺高、三百公斤重的庞大身躯无关。D之所以闷声不吭——和他寡言的个性是两回事——也是这个缘故。 第二,他们对其他生物毫无半点慈悲心。 虽说是抄近路,但伯爵不论是在森林里还是岩山中,都一样卯足全力飞奔,毫不踌躇。当然了,他们正身处于危险生物环伺的环境中。 从树上袭来的三头怪蛇,以及在地底筑巢的异形怪物鼹鼠族,伯爵会以其巨大的长枪将它们打飞,或是刺成肉串,像这种情况倒还好,但说到蝙蝠人,好歹也算是长了翅膀的人类,可是伯爵却一样将他们杀得血肉横飞,完全不痛不痒。它们就像人类一样,会出声喊着“救命啊、好痛啊”的惨叫声,使得兄妹俩非得捂住耳朵才行。 毫不留情地将怪物化外刀下亡魂的,也包括D。他显得较为冷酷,挥刀犹如砍瓜切菜,但他的冷峻不会激起人性的愤怒,倒是伯爵看起来,就像是在享受杀戮的欢愉,令人难以忍受。 被刺成肉串的妖怪,哀嚎声不绝于耳,所以苏央求伯爵早点让它们解脱。 “这是为了杀鸡敬猴。你们或许没感觉,但它们却是害怕得要命,一旦同伴发出哀嚎,它们便整整三天不敢离开巢穴。我们便可趁这段时间前往安全地带。” 这不仅有道理,甚至可说是非这么做不可。蝙蝠人将生人活活大卸八块的凶残本性,马休他们也素有所闻,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尽管如此,一想到这三天来,有好几百只妖怪命丧在伯爵和D手中,马车的车痕后横尸遍野的景象便会清楚鲜艳地浮现脑中,痛苦地折磨着他们两人。 每次兄妹俩总是以求救的眼神凝望一旁驾马疾行的黑衣男子——他那冷峻的美貌。 尽管和他们一同通过那血淋淋的凄惨世界,但却丝毫无损于他的美貌。生死皆离这名年轻人无比遥远,唯有世上罕有的美貌在他身上常驻。 这就是贵族吗——兄妹俩望得浑然忘我,当他们赫然发现自己的精神处于危险状态,这才回过神来。 第三——贵族是不死之身。 这已是传说中的事实。兄妹俩也很自然地接受这件事。然而,一旦亲眼目睹时,却又有一股战栗和寒意油然而生。 他们以破空之势疾驰,在悬崖上的道路绕弯时,撞向了『山小父』。这是分不清有没有眼、鼻、口、手脚的一团毛皮,但直径多达十公尺。身体泰半垂往悬崖下。 虽然马匹直接一头撞上,但却被轻松地弹开,多亏有自动车的控制装置帮忙,马匹和马车都没任何损伤,但伯爵却因此跌落山崖。 兄妹俩下车一看,只见伯爵在五十公尺深的石地上躺成了大字形。 再怎么说,这模样都太过惨不忍睹,正当他们分不清自己是难过,还是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时,自动车底部伸出一只机械手臂,放下一座附有踏板的升降器。几分钟过后,伯爵再度重返崖上,全身和衣服都完好如初。而『山小父』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接着—— 那是对人类的一种堪称『违反定律』的矛盾情节。虽然伯爵是前来拯救他们,但每当夜里一起围在柴火旁时,他注视兄妹俩的眼神却极其冷漠。那并不是轻蔑。就像人类不会瞧不起野兽一样,那种眼神仿如把人类看成是在贵族之下的某种生物。 但他这样的态度也曾消失。 那是苏围在柴火旁取暖,口中吟唱歌曲时。许久前,在『都城』盛行一时的平静旋律和轻佻的歌词,透过苏的歌喉转为晶莹的宝石。 话说,有一些在他们的农场求住一宿的旅人和商人,光是听到苏在厨房哼唱的歌声,便断言道:“如果带她到『都城』去,肯定能成为一流歌手。”还将装满金币的袋子放在桌上,恳求将苏交由他照料,这种事屡见不鲜,足见苏过人的歌唱实力。 原本倚靠在自动车上的伯爵忽然起身,踏步朝她走来。 “再唱一首。” 他要求道。 也难怪马休会感到惊讶。苏圆睁着一对杏眼,洋娃娃般的脸蛋仰望着伯爵。贵族对人类的歌声感兴趣,实乃前所未闻。 马休转头望向D。D正注视着苏。而苏则是视线未曾从伯爵脸上移开。 伯爵提出的奇怪要求,听在苏的耳里,真诚无伪。 然而,苏无法应他的要求歌唱。因为天空骤然乌云密布,降下了倾盆大雨。 一如吸血鬼无法渡河的传说那般,他们生性怕水。伯爵立即回到自动车内。从那之后,他便未曾向这两兄妹提出任何要求。 不过,伯爵当时脸上的表情,却始终烙印在苏的记忆中,那和拿出满满一袋金币放在桌上,要求带她同行的旅人有几分神似。渴望美丽事物的神情,不论是人类还是贵族,都别无二致。 两台车辆和一匹坐骑,在第四天清早,走进通往中部边境区的街道入口。 尽管如此,诚如阿迪鲁所言,已许久未曾听闻『中部边境区』这个称呼,如同伯爵所说,它只存在于一小块地区,而通往此地的道路,长久以来一直是人迹不逢。 “并非不能走其他街道,但这条路最近,人烟也少。” D的这番话,兄妹俩颌首表示明白,但他们旋即察觉这句话当中的含意,为之毛骨悚然。不想将其他人卷入其中——亦即预告战火即将展开。 “还要多久才能抵达『要塞』?” “通常需要一个月。但照这样的步调来看,十天就够了。” 马休不禁露出苦笑。白天自己亲执缰绳,夜间则是交由伯爵驾御,因此才能在短时间内跑完这段路程,但也因为剧烈的急驰颠簸,夜里在马车内根本无法熟睡,他和苏都疲惫不堪。 从刚才D那句话当中,让他们实际想起等在前方的死斗,对此战栗不已,但内心却感到松了口气,这也是事实。 “这条街道已荒废近两千年,但沿途有三个村落。分别是玛丘夏、雅诺休、拉金。在抵达之前会有不少危险。须事先检查武器。” “一点都没错。” 自动车内传来伯爵的声音。现在是白天。他必定是透过车内安装的麦克风说话。 “先稍事休息,一个小时后出发。不过,只能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活动。” 马休和苏走下马车,伸展筋骨,这时,伯爵轻声说道: “米兰达应该会来吧。” 声音轻似低语。 D默默凝望,将街道深处以及一路走来的道路远方尽收眼中。 “别看她那样,她也是个重情义的女人。欠人类的恩情,应该不会忘却才是。依我看,她一定会随后赶到。” “如果没遭遇敌人的话。” D说。 “那三个村庄的居民安全吗?” “大致安全。不过,雅诺休和拉金……” D说。 “雅诺休种植毒草。拉金则是以制造武器维生的村庄。” “你的意思是,那里的居民比较粗暴是吧?很好。若不是这样,我们随行保护就没有意义了。” “很难想像这句话出自一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达五千年之久,患有严重自闭症的老头口中。”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看来,伯爵的麦克风收听到那声若细蚊的沙哑声。 D沉默不答。 “敌人就在附近。” 他说。 “没错。” 伯爵回答道。如此不分昼夜地疾奔,但还是被敌人追上,这兄妹俩想必颇感骇异,但赶路的人似乎心知肚明。 这时—— D的视线略为移向上空。 眼前的街道就像一条长达十几公里的细长缎带,伸向峡谷。上头逐渐聚满了乌云。 黑影覆满整个山谷。宛如统治的宣言。 乌云进一步扩散,两人抬头仰望的脸庞,也被黑影所笼罩。 一道闪光划过。光和影,匆忙地染化这个世界。 尽管乌云化为一张巨大的人脸——纵横达数公里远——但D的美貌依旧平静如故。 乌云雕塑成的模样,是一张堪称五官端正的年轻男子脸庞。 粗大的浓眉、典雅的鼻梁和双唇,为了画出这样的美,纵使天才画师穷尽毕生之力也不足为奇——五官充满着高尚的气质,他那不让D专美于前,睥睨世间万物的细长双眸,满是令观者灵魂为之战栗的冷酷无情。 “我乃法尔休雅公爵。” 乌云开口说道。 “步入此道路者,无法抵达目标,亦无退路。唯有昔日将我放逐至遥远星空的同党才能通过此地,黑衣青年,劝你速速离去。给你三秒钟考虑,我已不想多说。一。”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旁的马休和苏早已目不转睛地盯仰望着D。伯爵的麦克风默然无声。 “二。” 闪电的青色光芒,照亮了D的容颜。他不动如山,恍如一座美绝的雕像。 “三。” 来自天际的声音如此说道。紧接着—— “愚昧的家伙。你想痛苦而死是吧。瞧你的美貌,或许你也是恶魔之子。——去吧。我的士兵就在这条道路的深处等着你们。” 一声震撼天地的轰隆巨响由天而降。像是嘲笑。 乌云倏然远去,三人感觉到晨曦。 “疲劳恢复了吗?” D问。 “恢复了。不过,现在不是在乎疲劳的时候。” 苏听了马休这番话,颌首表示同意。伯爵的声音响起。 “没想到法尔休雅公爵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真令我惊讶。而且还要求要你离开。——D,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面对两道目光,以及一双看不见的眼睛,D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句。 “走吧。” 这天早上,玛丘夏村的天空响起礼拜的钟声。村民当中,有一位和周遭出没的妖怪周旋,拥有敏锐感觉的猎人,他也许是从横越天际而来的清澈声音中,感应到一种不祥之兆,因而想向村民发出警告。 然而,大多数——话虽如此,也还不满百人——的村民由于极度震惊,全都冲出屋外,在三天前因热病而卧病在床的猎人出现前,早已快步奔向了礼拜堂。 这个村庄的人口原本约有五百人之多,但由于移动热射病(重度中暑)肆虐,二十年前便已骤减为现在的人数,从那时候起,礼拜堂便已化为废墟。因为僧侣尽皆病死。虽然多次向『都城』和教区的委员会提出指派新任僧侣的要求,但这就和医生一样,没有人想到边境的中央地区来,因为这里的人们未能享有上苍的恩泽,终日都和严苛的生活搏斗。 是谁被迫无预警地来到这座礼拜堂?腐朽的堂内点燃了蜡烛,从未见过的一幅充满教义意涵的女神图像在墙上飘动,拂去尘埃的台座对面,有个身穿灰色僧袍的修长人影,更是令人大感惊奇。 面对群聚在门口不敢动弹的人们,这名陌生的僧侣摊开双手。 “欢迎各位到来。请坐。” 他向众人投以清澈犹胜镜面的低沉声音。他那谦冲有礼的口吻,蕴含着无法违逆的刚强。 村民纷纷就座,面面相觑。被牢靠打造的椅子,支撑着他们的重量,发出嘎吱的声响。 “我是路过此地的旅行传道士。名叫库鲁贝。” 僧侣行了一礼,翻开放在台上的一本皮革封面的书本。这应该是传教书吧。“旅行传道士”云游各地,传播自己信奉的神明教义,他们所依凭的,便是具体记载其信仰内容的传教书,每个边境居民都明白这点。 其中一位村民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此人是村长。 “有什么问题吗?” 村长清了清喉咙后问道。 “请问阁下是什么时候将这个礼拜堂整理得这般干净?我从天空还留有星光得时候起,便一直醒着没睡,但都没发现阁下的到来。阁下究竟是何时来访?” 库鲁贝莞尔一笑。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这名男子的脸像马一样长,有一对像丝线般细长的双眼。 “比你醒来的时候还要更早。打扫花了我不少时间。” “那么,阁下是信奉何种神明呢?” 这是某位农妇的提问。与危险比邻而居的边境居民,非采群体信仰,而是有各自信奉的神明。宣扬其他神明教义的传道士,就某种意涵而言,是充满危险的角色。即使是现在这个村子,也曾由于彼此信奉的“神明”不同,造成村民多次互相残杀。 “是既温和又肃穆的神明。” 库鲁贝回答。 “不过,我可以在此发誓。绝不会与各位旧有的『神明』相抵触。当然也不会强迫各位。只要各位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回答一声不,我随时都可离开这里。” 放心的感觉传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库鲁贝再度翻页,不久,他停在某个页面上,再次朝群众静静地陈述。 “我信奉的神明,其大名为普罗周、米兰达、以及D。不过,你们绝不能向人说出这个秘密。” 在午后的阳光下,敲钉子的声音如同回音般传向四方。 D原本无意停下马车。食物和用水都很充裕。敌人有可能埋伏的据点,他想尽可能避开,或是快速通过。他也如此吩咐马休和苏。 但就在他们进入村庄时,一名少女蓦地朝马车前方冲出. 少女发出近乎惨叫的叫声,马休急忙勒马刹车,但距离已过于接近。 少女没入马蹄下。 “停下来!” 马休向马匹下令,从驾驶座一跃而下。有些改造马的脑部接受过简单的智能手术,倘若是要下达单纯的指令,直接开口下令还比较快。 倒卧在马腿中间的少女,年纪看起来和苏相去不远。粗俗的连身洋装褴褛不堪,裸露的肩膀上有一大块瘀青。 “好痛。” 她以痛苦的声音喊着痛。 “你不要紧吧?” 马休慌张地向她询问。 对方没有回答。马休心里笼罩着不安的乌云,将少女抱出。 再度又有惊愕的瞬间等待着他。 满满的人墙挡在马车前方。 “这是怎么回事?” 马休这句话,并非特别针对某人而说。 站在人墙最前排的一名老人,拄着拐杖走向前。 “我是这里的村长。有件事要拜托您。” 他说。 “拜托我?” 正当马休皱起眉头感到纳闷时—— “别理他。” 一道钢铁般的声音响起。 “我们要赶路。把那女孩放一旁,回马车上。” “可是……” 村长使劲地喊道,但口齿不清。 “那女孩是为了留住你们,才刻意牺牲的。求求你们,听我们把话说完。” “既然是刻意牺牲,就表示这是你们所安排。” D冷冷地说道。 “上车。我们继续赶路。” 马休一时感到踌躇。他脚下那名少女正不住地呻吟。 “请您行行好,求求您。” 老人竟然当场下跪。不禁如此,他身后的村民也一同跪地磕头。 “有人告诉我们,会有『神明』到来,消除我们这个村庄即将面临的灾厄。你们一定就是解救我们的神明。” 老人交握的双手微微颤抖。 “求求你们,听我们把话说完。拜托。” 老人和村民一同伏地叩拜。 “让开。” D的声音犹如冰冷的雾雨,洒落他们身上。 “——D” 马休转头望着他,D向马休说道: “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我得遵守和你母亲的契约。” “我们绝不让开!” 一位村民放声呐喊。 “要是让你们离开这里,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真要走的话,就先杀了我们吧!” 村民是认真的。他们死也不愿让路。不过,这和真正的面临死亡是不同的。 此人现时被凄厉的恐惧一把攫住心脏,全身僵硬。 骑着黑马的年轻人倏然迈步向前。 他心想,我会被杀了。 俊美无伦的死神就在我面前。 D对老年人没有半点怜悯,面对以性命作赌注的哀求,他内心不起一丝涟漪,只要有人违逆其原则,他便挥剑斩除,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就是这等凄美至极的魔性更添他的冷绝气质。 老人在恍惚中出现幻觉,目睹自己被一刀斩落,血雾喷飞,倒卧血泊之中。 若不是马休出声制止,这幕光景想必会如实呈现。 “住手,D!” 他无限凄楚地喊道。 “你不是说和我母亲订下了契约吗?在这种情况下,我母亲绝不会对这群人见死不救。我也一样。” 黑马驻足而立。 “就听他怎么说吧。” D说。 “谢谢。” 马休草草道了声谢,伸手指着脚下的少女。 “快送这名少女就医。” 村民们快步跑来,抱走少女,马休朝跪在地上的村长走近。 “请说吧。” 马休说。 前往村长家中的,只有马休、苏以及D三人。 马休本来不希望苏和他们同行,但是D认为分开行动会有危险,所以强制要三人同行。 木工的敲打声响,悄悄从敞开的窗户传入。坐在椅子上的村长和几名村民,由马休一人应付,D背倚着墙角而立。没人注意到他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 村长所说的内容如下。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有一名旅行传道士来到我们村里的教会。他并非普通人。首先,他在黎明前便已进入村子里,将礼拜堂打扫干净后,迎接我们前去。此事实在诡异。我很早便已起床,也有人是在酒场里待了一整晚才离开。但都没人听见他前来的脚步声,也未听见教会里传出半点声响。从钟声将众人聚向教会的时候起,我便已明白他的真实身份。最后,他还得意洋洋地说起奇怪的『神明』。” “奇怪的『神明』?” 马休感觉事情愈来愈麻烦。一旦扯上『神明』,就不是年轻的他所能应付。而话说回来,这和他们又有何干? “听那个人说,『神明』的名字是普罗周、米兰达、还有D。起初他还说不能告诉我们呢。您的大名并不在里头,但如果你是D大人的雇主,地位想必比『神明』还要崇高。” 语毕,老人终于露出笑脸。其他人也跟着陪笑。D和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马休已做了交待。旅行的目的则是隐而不表。 马休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望着D。黑衣青年宛若长着人形的黑色妖花,融入角落的阴暗中。 “你们在忙着制作什么?” 他问。指的是木工的工作。 “告诉你吧。” 村长朝膝盖拍了一下。 “那是歌诵『神明』的神殿。当然了,那是只用木板搭建而成的小屋,但传道士说,这样就行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库鲁贝。” “他到底叫你们做了些什么?一大早跑来,一会儿说D是『神明』,一会儿要你们建造『神殿』——那个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听马休这么一问,村长等人相互而望。困惑和不知所措,就像瓦斯般轻抚着他们皱纹深邃的脸。 “他人在哪儿?” D问。 从村长、马休,乃至于一旁的众人,纷纷全身为之一震。苏甚至赶紧伸手搭在马休的手臂上。因为她感受到D平静的语调中隐藏的鬼气。 马休问道: “D,会是他们吗?” “没错。” D充满神秘的黑瞳映照着村长的身影。这名老人坐在椅子上向后退却,想摆脱他的瞪视,在即将倒地时急忙站起身。 “我不知道。” 村长如此应道,面如死灰。 “他只说晚上还会再来,说完便离开了。还吩咐我们,在他回来前要将『神明』供奉在『神殿』里。有几个人追上前去找他,但都不见他的踪影。” “他就只提出这个要求?” 村长低头垂眼。马休察觉他脸色有异。 “——你们受到胁迫对吧。他怎么威胁你们?” 村长紧咬着嘴唇。 “他说,要是我们不顺从他的要求,便会有贵族到村子作祟。” “怎样作祟?” “你现在到教会去看的话,地上还留有血迹。当时有位村民笑那是无稽之谈,结果天花板的石板从他上头应声掉落。那个人只是甩了一下他手中的传教书。他还说,如果我们不遵从指示,便是这种下场。接着还补充了一句,能拯救你们的,就只有那些『神明』。我么听到他那番话,便不敢有半点违抗。坦白说,我们完全无从揣测他真正的目的。倒不如说,你们还比我们清楚。” “刚才那名女孩人在哪里?” D提出这个奇怪的问题。 隔了一会儿,村长才回话。 “她在集会所里。那里虽然没有医生,但备有药物。” 他才刚回完话,D已一个箭步往大门的方向奔去。宛若一道美丽的黑影。 马休和苏也急忙起身。 在离村长家约五百公尺远的集会所里,他们亲眼目睹了奇迹。 那名被马蹄踩伤的少女,她的母亲陪在一旁,一直喂她吃药。D将左手放在她的前额,才一眨眼的工夫,她的呼吸已不再急促,高烧也已退去,才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少女便已完全康复,速度快得令众人来不及瞠目惊叹. D无视于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向众人宣布道: “我已对雇主的行为做了补偿。我们将离开此地。” 村长惊声大叫。 “请等一下。我们将事情经过全部如实以告,为的就是恳请你们救救这个村庄。若是就这样让你们离开,村民都将会丧命。他一定会这么做。请帮我们对付他。他原本就是你们引来的,不是吗?” D望着马休。 马休的神情,就像一次老了五十岁似地,沉思了两、三秒之久,接着颌首道。 “打倒那个人的话,我们也会比较轻松。D,我们就将计就计吧。” 黑衣青年无言,一行人走出屋外。 “我到礼拜堂一探究竟。” 语歇,D往停靠着两辆车的方向走去。 他在普罗周的自动车前停步,朝车门说道: “马休和苏由你照顾。” 语气一如平时。 没任何接缝的车体,有一处开了个洞口,马休和苏望得目瞪口呆。 “在我回来前,你们就待在车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让他们出来。” “包在我身上。” 普罗周以满含睡意的声音应道。尽管无比惊骇,但两人还是鼓起勇气走进车内,当车上的洞口消失后,D再度走回村庄。 D对聚集在村长家门前的人群视若无睹,径自走进礼拜堂。村民们在门口伫足,不敢走近。 石造的堂内冷冷清清。墙上镶嵌了数尊石像,那留有轮廓的眼瞳正注视着D。 每位村民信奉的『神明』互异,但这里的神明似乎比较统一。 前方数来的第二个椅子,和靠近后方墙壁的地板,有残留的血渍。染血的石块堆叠在门边。 D以左手掌面朝石块,接着举起面向天花板。 “没错,正上方有一部份脱落。整个天花板严重斑驳。” 左手说。 “不过,破损的部位看起来没被动过手脚。不禁让人怀疑,这只是反抗者头顶的部分恰巧崩落罢了。你应该也知道,这里并没有任何念力或咒术的残留意念。对方所使的术法当真怪异。” “你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不……哎哟。” D将紧握的拳头握得更紧,走出礼拜堂外。 木工的敲击声透过空气传来,未曾稍歇。 蓝天之上,有几个不同颜色的风筝随风飞舞。想必是这里仅剩不多的孩童所玩的娱乐。 “喂,你要去哪儿?——该不会是想自己往陷阱里跳吧?” 沙哑声慌张了起来。 “对方的陷阱设得不好。”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但也没人自己硬要往虎穴闯啊。” D并未答话,顺着坡道直上。当坡顶近乎完工得木材骨架出现在他眼前时,有个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不止的声音尾随而至。 “等一下,等一等……” D回身而望,村长这才停下脚步,一再地做深呼吸以调匀气息。 “我没想到……你会……走去那里。我应该有……警告过你……那里……很危险。” 断断续续的话语,表现出老人的诚实无伪。 “它还没盖好。如果它是用来妨碍我们,就应该毁了它。” “要是现在就毁了它,村民会有危险啊。” 老人注视着D,紧闭双唇,想寻求D的同意。但他的表情逐渐笼罩深沉的恐惧阴影。 “原来如此,您根本就不管村民的死活……只想着如何平安完成你们的旅行。” “这是我的工作。” “我们可是不顾自身的安危,才向你们全盘托出一切啊。但你们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未免太无情了吧。” “我的雇主在临死前托我保护她的两个孩子。除此之外,我一概不想理会。” D留下茫然伫立原地的村长,迈步离去。 光看骨架便能明显看出,这像是一座房子。每边长十公尺的正方形——略为挑高。 五位村民悬吊在墙壁和天花板的横梁上。当他们发现D到来时,其中两人惨叫一声,跌落地面,其他人则是赶紧抓紧身边的木棒或是木板。他们意外坠落的原因,不言可知。D的美貌迷走了他们的魂魄。 在地上的三位村民急忙向前抱起那两人,所幸是臀部落地,两人皆平安无事。 “照这样来看,外侧的部分今晚应该可以完成。” 沙哑声响起。 “把你关进里头后,对方想怎么做?” D转身凝睇着身后的村长。 村长仿如看见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物,只见他不住后退。身子蓦然一沉。原来地面忽然陷落,村长腰部以下整个埋进土中。老人以手撑地,想从中脱身。原本村民们奔向前想救他,但他的厉声惨叫,令他们裹足不前。 只见他毛发倒竖,上身猛烈地抽搐,旋即两眼翻白。同一时间,他的口鼻鲜血狂喷,犹如装了管子喷洒一般,冲向地面,激起无数飞沫。 D以手势命一旁僵直的村民退开,自己则是迈步向前。 无视于村长垂首的模样,他缓缓走下坡道。 后头传来村民们慌张的喧哗。 满身是血的村长猛然抬头,接着往前扑倒。他腰部以下凭空消失。身体的腹部一带被横腰斩断。当村长宛如爬虫般以双手刨抓着泥土,拖着上半身朝D爬行而去时,村民一度平息的惊恐喧哗,再度如同烈焰般点燃。 “小心后面!” 蓦然传来一声叫喊,这时,村长的上身以伏地挺身的姿势,如同昆虫般一跃而起,朝D的头顶扑去。D也许已察觉从村长身体连向地面的那条细线。只见一道银光往后方一闪,村长的身体在空中猛然反向弹回,重重摔落地面。 村长摆在胸前的五指弯曲如钩,仿如要一把攫住什么似地,此时正不住地痉挛;D斜眼而望,腾空跃起。 一如朝地上猎物扑去的黑色魔鸟。 他手中的长刀,以D的臂力加上自由落体的速度,准确无比地砍向距离五公尺远的地面。 刀身一半斩入地面,就在长刀抽出的同时,一道黑色液体从地面喷飞狂涌。没人发现那是血。 D的右手轻扬,扫向右方。刀光击中那一刹那从地底冒出的某个黑色镰刀状物体,传来一阵罕闻怪声。足足有五公尺长的镰刀,发出斩金断铁的清响,凌空飞去。瞧它硬生生嵌进路旁巨石的模样,确实是一把纯钢打造的大镰刀。 “是地底的『人偶师』。” “不对,是『尸控师』。” 现场目击的村民们,其叫声中潜藏的畏惧是来自那只命丧于地底,握有巨大镰刀的生物,还是还刀入鞘,转身面向村长遗体的黑衣青年?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有一只藏身地面下的可怕地底生物,已命丧剑下。它在土中凿穿洞穴,仅留表面薄薄一层泥土,让牺牲者掉落陷阱后加以杀害,然后在对方的神经系统中植入一根『操控线』——类似诱导神经,藉此随心所欲地控制对方,在它终其一生都无法露脸的地面上,帮它猎捕事物。 “嗯,老实说,我原本还担心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已受到操控,但现在看来,我似乎太杞人忧天了。” 左手传出的声音,只有D一人听闻到。 D再度迈步朝兴建中的小屋走去,已无任何人阻挡去路。村民们就像大白天撞鬼似地,纷纷让开一条路来,D已站在小屋正门前。 一阵风悄然而至。D扬起左手,握住某个随风飘来之物。是一张小纸条。纸上写着红色的潦草字迹,看来是用鲜血写成。 只要你一碰小屋, 村民都将意外身亡。 上面没有署名。 D尚未看完,便已倏然转身向后。望向这阵风吹来的方向。 第十三卷 死亡之宴、绯红之宴 在坡道下方约十公尺处,左右两旁有连绵五、六公尺长的断垣残壁。高达两公尺。 银光一闪。 石墙的另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此时的D身处空中。斜向断成两半的石墙,发出一声闷响,就此坍塌——在此同时,D也朝石墙的方向无声地飘落。 D与石墙中间,有一名身穿僧服的男子紧按着右肩。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满溢而出,将灰色的布面染成鲜艳的朱红。 “你是法尔休雅的手下吧?” D沉声问道。他并未询问对方的姓名。此人理应一刀毙命,只需问出他的来历即可。 “不……不是。” 穿僧服的男子死命地摇头,但他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D倏然欺身向前。 紧接着下个瞬间,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正当D略为失去平衡之际,一道鲜艳的彩影从天而降,朝他头顶直逼而来。 寒光一闪,那东西化为裂成两半的风筝,掉落地面。若是平时,D的刀锋将直接反转,划破僧侣——亦即库鲁?口欠那岸睢? 然而,对方猛然向后跃离,躲过刀锋划出的圆弧。不仅如此,库鲁贝还高举着右手。 他的身子腾空而起,以D也跟不上的速度扶摇直上逃开。 D右手轻扬,朝对方离去的身影射出白木针,僧侣伸手紧按喉咙,但他的呻吟也随同飘向高空,身影逐渐化为小小的黑点,隐没在苍穹中。 正当D一如平时,将滴血不沾的刀身还入刀鞘时,坡道上传来了几个轻细的脚步声。 “找到了!” “啊,被砍断了。” “好过分喔。” 孩子们的嘈杂声四起。 D拿起风筝朝他们走近。全身僵硬的少年们,脸上闪着畏惧与神往的神色。这名一看便知绝非庸俗之辈的年轻人,对无法离开边境之地的孩童而言,是令他们无限憧憬的异邦人。 “这是谁的风筝?” D问。孩子们向后退却,就像是在诉说D的视线充满了危险。 “是……是他的。” 他们拱出一名少年。 是个约莫八、九岁大的红发少年。他畏畏缩缩,两眼低垂,紧张得全身紧绷。一共有五名孩童。 “不好意思,我赔你。” D从大衣里取出一枚钱币。他甫一伸手,少年便急忙向后缩,使劲地摇头。 “这么多……我不好意思拿。” “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当作是回报吧。——这风筝线是被弄断的吗?” 让风筝相互碰撞,好把对手的风筝线扯断,这是风筝常有的玩法。 少年一样低头看着地上,摇了摇头。 “不是,是它自己断的。” “是我扯断的!” 少年身后,一名胖女孩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明白了。谢谢。” D将钱币给了那名少年,踱步离去。 来到坡道上,他回身而望。 孩子们就站在他身后。D迈步而行,接着再度转身,孩子们也跟着停下脚步,紧盯着他瞧。 “挺受欢迎的嘛。” 沙哑声愉悦地说道。 “有什么事吗?” 孩子们与他目光交会后,登时显得忸怩不安。尽管如此,他们眼中闪耀的光芒仍旧难掩孩童天真的好奇心与憧憬。 刚才那名胖女孩似乎下定了决心。 “大哥哥,你是猎人吗?” 她问。 “没错。” “是吸血鬼猎人?” “是的。” 回答尚未结束,他们便已欢声雷动。 “好酷喔,是吸血鬼猎人耶!” “真是太帅了!” “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一定是这样没错。” “好厉害喔~” 胖女孩接着问: “大哥哥,你杀过几个贵族啊?” “这个嘛……很多。” “好强喔。” “许多贵族被消灭,你们觉得很高兴是吗?” “当然啰。” 孩子们一同点头。 “像那种怪物,最好全部都化成灰。” “就是说嘛。” 一位像是孩子王的高个子少年,满脸羞红地问道: “请问……我也可以成为猎人吗?” “你想当猎人?” “嗯。” “努力就有希望。” “嗯!” 少年还原本低垂的脸蛋,登时活力百倍地扬起。 在走回马车之前,D一路上和几名跑上坡道的村民擦身而过。想必是从事木工的工人们告知他们村长的死讯。 “快回去。” D说。但孩子们不愿离去。 “快回去。” 他加重了语气,这时孩子们才急忙跑开,但仍躲在石像和石墙后面朝D窥探。 “你在这里可是英雄呢。” 沙哑声语带揶揄。 “风筝掉落,而且我踩到石头,一时失去平衡。” D说。沙哑声接话道: “结果让那家伙给跑了。依我看,这只是刚好两个偶然重叠。礼拜堂的村民和村长,也是恰巧遇到天花板坍塌坠落才丧命的,而且地下刚好有个『尸控师』。——嗯,一切也未免太巧了。话虽如此,你踩到石头只能算是偶然,那个风筝也是。嗯。” “莫非他能控制偶然?” 沉默了半晌。 “或许吧。” “这么说来,连我也杀不了他?” “不无可能。” 如果对方能随心所欲地引发偶然,那么,施术者本身可能也不会有意识,攻击的一方会被随风飘舞的树叶遮蔽视线,而防守的一方则是在遭受攻击的前一刻,才发现防护衣的铁扣适度地挡下了攻击。 “得找寻因应之道才行。” 当沙哑声语气沉重地低语时,伴随着细微的马达声,普罗周伯爵的自动车开启了车门。 马休和苏从里头走出,伸了个懒腰。必定是因为D已返回,所以他们才被放出车外。 D冷冷地问道:“是伯爵叫你们出来的吗?” 马休挥了挥手。 “不是。是我们要求他放我们出来的。里面的房间富丽堂皇,就像城堡一样宽敞,但因为用的是人工灯,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苏在一旁默默地点着头。 “发生什么事了?” 车内传来伯爵的声音。 D大致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对方使用古怪的术法。是我们所知道的敌人之一,还是那两个未知的神秘人物其中一人呢……嗯?” 再度聚集而来的那群孩子们,打断了这段阴郁的独白。 孩子王对沉默不语的D说道: “大哥哥,你们要离开这个村子对吧?” “没错。” “那么,我们将再也没办法见到吸血鬼猎人了。所以……” “别做傻事!” 沙哑声说道。用的是只有D才能听见的特殊对话。 “让这些小鬼见识你的绝招,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们想看什么?” D问。 “太好了!” 孩子们一阵哗然。马休和苏也互望了一眼,向D投以好奇的目光。 “喂,你这个傻瓜。” “什么都行。” 少年们齐声喊道。D指着他们的脚下。 “你们捡石头丢我。不论从任何方位,何时下手都行。” 孩子们依照他的指示捡起石头,但握在手中迟迟不敢动手,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在所难免。 “不用顾虑。——我是吸血鬼猎人。” D的这番话,激起了孩子们的斗志。 “大家一起同时丢。散开!” 在孩子王的指示下,小战士们将D团团围住。 D伫立原位不动。 一条紧张的丝线紧连着每个孩童。这不是游戏,是战斗。 “丢!” 孩子王一声令下,石头同时从四面八方朝D飞去。 这群少年的眼中究竟看到何种光景? 只见D矗立不动,周身环绕数道银光。 尽管耳闻刀锷发出的一声清响,但眼前的银光伴随着俊美的黑衣身影,烙印在孩子们的视网膜上,久久挥之不去。 他们卯足劲掷出的石头,悉数掉落脚下,但他们完全没有察觉。直到数秒过后,他们才猛然发现,惊奇的感觉重新苏醒。 看到孩子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D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长约五十公分的树枝。 “用这个打我。” 他将树枝交给孩子们。 “咦?!” 感动胜过吃惊的神色,布满孩子稚气的脸庞。他们没想到吸血鬼猎人竟然会陪他们练习。 不过,要伸手接过树枝,还是令他们犹豫再三。 D右手一挥。树枝刺向一名少年脚下的地面。是风筝线被扯断的那名少年。 少年并未抬头看D。他低垂的双眼映照着地面。数秒过后,他略为抬起头来。望向树枝的方向,并用双手握紧树枝。 “好厉害。他是我们里头最软弱的。” 孩子王睁大眼睛。 “他凡事都畏畏缩缩的,做什么事都是最后一个,最笨手笨脚了。但现在却抢第一。喂,慢郎中,你今天吃错药啦?” “了不起喔,慢郎中,上吧!” 那名胖女孩在一旁拍手,其他孩子也跟着鼓掌叫好。 少年血气上涌,外人一看便知的坚定决心,令他的神情充满男子气概。长期以来被称作慢郎中的这名少年,他心中潜藏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将他化为烈焰。 没人吩咐,也没人命令。 “喝~~” 这声吆喝虽然稚嫩,却充满劲道。 他冲向D,穿过D的左侧。就孩子们的角度看来,宛如贯穿D的身体一般。 少年使劲刹住冲势,稳稳踩在地上,回身而望。 D右手握着肩上的剑柄。少年看出他接下来将会出剑,于是也重新握好树枝。 D的嘴角掠过一抹淡淡的暗影。是微笑。 他用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蹬。 少年手中的树枝落地,只剩他手握的部分。 一阵无声的惊呼,从孩子们——以及马休和苏的口中流泄。 D何时拔剑,何时挥剑?更玄奇的是,少年从他正面冲过来,D一动也不动,他又是如何闪过少年的攻击?一切皆是谜,但孩子们可以接受。因为对方是吸血鬼猎人——有能力击毙贵族的男人。 少年茫然呆立原地,迟迟未解开备战的架势,D来到他面前。 “你应该知道吧。我被你击中腰部。” D的手一碰触少年,他那紧握树枝,仿如嵌入其中的手指,登时自动松开,树枝被D拿走。D连掉落地上的树枝也一并拾起。虽是树枝,但两边的切口都散发着金属光芒。 D将两者接合,隔了数秒后,他松开单手。 树枝接合了。 他将树枝交还少年。 “挥挥看。” D说。 少年战战兢兢地挥了一下。 “使出全力。” 少年高高举起,使劲挥下。带来一声呼啸。树枝一样没断。 少年——以及每位孩子脸上,闪耀着惊奇与另一种情感。是感动。 “到此结束。” D说。 “你曾打中吸血鬼猎人。别忘了。” 少年没有回答。 少年知道D是故意挨这一击。孩子们也都心知肚明。但少年并不感到羞愧,孩子们也都没出半句牢骚。他们目睹的不是D的行为,而是少年主动拿起树枝,勇敢朝D冲去的身影。不论D是否故意挨这一击,就孩子们而言,这样便已足够。孩子王拍着少年的肩头说道: “不错喔!” “我以后不会再叫你慢郎中了。” 那名胖女孩也投以灿烂的笑脸。 少年脸上也笑颜逐开,这时,D已朝马休和苏走去。 夕阳晚照将西边山头染成一片殷红,在最后一道余晖隐没山颠时,普罗周伯爵现身。 “那个叫库鲁?口欠募一铮隙ê屯迪业闹┲肽杏泄夜础!? 这名曾经从平流层坠落的男子指出他的看法。 “这么一来,我们也得想好空战的因应对策。不,在那之前,得先做好被人当神明祭拜的心理准备,你说是吧?” “要去吗?” 马休一脸不悦地问道。 “那应该是你所期望的吧。因为是你爱充好人,我们才会在这个村庄停留。” “话是这样没错,但我愈来愈担心了。你们……不会被打败吧?” 伯爵脸上露出骇人的笑意。 “这只有『神明』才知道。虽然盖得简陋,但他们连『神殿』都准备好了,看来可不是临时想到得点子。想必有相当的自信。” “真的不会有事吗?” 马休的声音和表情复又笼上深沉的阴霾。 “村里的居民感觉似乎充满敌意。看来,他们是将村长的死怪罪到你们头上。” 伯爵朝身旁的D瞄了一眼,以含沙射影的口吻说道: “怪我是吗?” 在这方面,人类和贵族都是同样的德行。D缄默不语。 “神明一共有三人——我、D、还有米兰达。但米兰达不在这里。若只有我们两人进入『神殿』,恐怕会触怒神威喔。” D望向兄妹俩,对他们说道: “在我们回来之前,待在伯爵的车内。” “没问题吧?你们真的回得来吗?” “真是个伤脑筋的小鬼。你要是叫我们别这么做,我们就不必浪费时间在这上头。你到底打算怎样?” “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人家了……” “那你就放心吧。” 伯爵拍着马休的肩膀,但马休接着又说道: “可以不用两个人都去吧?万一有什么事发生的话……” 他仍然不死心地紧缠这个问题不放。 “哥。” 苏语带责备地说道。 “你说这是什么话。正经一点好不好。” “我很正经啊。” 马休有些激动。 “不过,这里不同于农场以及我们所住的村庄。能保护我们的,就只有他们两人。要是没有了他们,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敌人会来取我们的性命啊。你希望最后和妈一样的下场吗?” “不要在这里说这种话。” 苏满面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羞惭。 “看来,要你们相信贵族还是有困难啊。” 伯爵笑脸以对,再度伸手拍了拍马休的肩膀。这名年轻人的身长好歹也有一八O公分高,但是和三公尺高的巨人站在一起,就像大人和小孩一样,身子不住摇晃。 “只要待在我的车内,就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虽然你们还年轻,但应该会喝红酒吧?贵族的酒可是酒中极品喔。好了,我们该走了。” 他右手的长枪猛然一挥,吆喝一声,D也随同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半月高挂空中,清风徐徐。 早已在家中或是马路周边观察情况的村民们,此时不是急忙关上门窗,便是躲在家中的暗处。 “嗯,贵族果然还是令人敬畏。” 普罗周伯爵的话语带有几许自负。 “是这样吗。” D说。 “把杀害村长的人当作看热闹的对象是吧。你是不是该澄清一下误会比较好?” 伯爵继续说道,但D未予回应,两人就这样来到坡道前。有四位村民在前方等候。 一位比村长大上一圈,年纪也大上一轮的老人,朝他们低头行了一礼。 “请往这边走。” 对方开始带头走上坡道。这名发似银霜、髯白如雪的老人,以及其他三人——看起来就像是行走的亡灵。 在日落前,已不再传出敲打声的这栋建筑,在半月的银光下,寂静无声,洁白亮眼。站在门口的两名男子低头鞠躬。 虽是赶工建造,但却盖得相当出色。不见半扇窗户。 “其他房子都是用砖块建盖,只有这里例外是吧。——木头容易起火喔。” 伯爵笑着仰望天空,他这句话得意思就像是在透露——命他们建造这座房子的人,心里打什么主意已昭然若揭。 在前方带路的村民们,之所以会将工人们赶走,想必是已听闻被D追得走投无路得传道士落荒而逃得消息。 消失天际得男子,也许正从天上睥睨着地上得事物。他会再度从天而降吗? “里头有人吗?” 面对D得询问,众人不约而同地摇着头。刚才带路的一名中年男子,转头面向守护『神殿』的那两名男子。 “不,没人。只有一只小猫。” 其中一人频频点头。每个人都感到胆战心惊。因为他们过去从未见过贵族。而且是三公尺高的巨人。而另外一人——比周遭的黑暗更暗,美貌犹胜月光的青年——他们也知道他的身分。是半吸血鬼。 “那么——” 伯爵伸出右手,长枪宛若从他拳头中长出一般,刺向这座建筑的大门。 门绞发出一阵嘎吱声,往屋内开启。 虽然高度不满四公尺,但就连伯爵也能轻松进入。 门口摇曳着像是油灯的灯光,两人并肩走近。 “哦~” 伯爵眯起双眼。 “最近的猫儿好像有洒香水呢。而且用的还是贵族的香水。” 两人同时踏进屋内。 木制的地板、天花板以及墙壁,四面各有一盏焰影幢幢的油灯。——此外什么也没有。除了横躺在前方墙壁下,一个体态婀娜、妖艳诱人的白色身影。 “噢,是米兰达啊。” D的左腰一带传出沙哑的声音,准确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一袭白色洋装,摆出极尽挑逗的肢体线条横卧眼前,这名女子确实是米兰达没错。 “是谁将她带来这里?什么时候?如何办到的?” 沙哑声的询问,想必也是他们两人心中的疑问。 在遥远的过去,曾和普罗周伯爵一同挑战『绝对贵族』的一名女妖。在代亚里斯农场,她同样曾轻松击退水妖女,是个货真价实的女贵族,如今竟然就这样在此沉睡,毫无任何防备,实在比天崩地裂还更让人难以置信。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伯爵微微颌首,示意由他处理,只见他高高举起长枪。 他该不会是要一枪刺穿米兰达吧?D似乎也无意阻止。 猛然传来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巨枪已刺穿米兰达腹部。令人吃惊的是,伯爵这枪并非是抛掷而出。而是像猎人叉鱼般,亲手持枪刺向自己的朋友。 莫非这就是贵族——吸血鬼的本性?米兰达无声的痉挛和扭动,从枪头传向枪身,双手清楚地感受得到,伯爵堪称优雅的脸庞,浮现恶鬼般的血腥笑脸。 D不加以劝阻吗?他只是伫立一旁,唯有那沙哑的声音说道: “嗯,有意思。” 就在这一刹那,这名身体被刺穿的美女停止了动作。 她眼露红光,注视着自己鲜血狂涌的腹部和长枪,接着抬眼瞪视一旁的伯爵,眼中闪着憎恨与嘲笑的光芒。 “你叫醒人的方式可真令人愉快啊。” 米拉达说。这时,一团血块从她口中溢出,在地上画出鲜红的纹案。 如果这真是一种叫醒人的方式,那么,她这种仿如地狱恶鬼般醒来的模样,更是骇人。 她满嘴是血地叫唤道: “快放我下来。你这个无礼的暴发户。” 伯爵耸了耸肩,笑着拔出长枪。 伤口逐渐愈合——不仅如此,就连满溢而出的鲜血,也像是被吸进布里面一样,逐渐变淡,转眼间已不见半点血渍。 她又恢复原本纯白无暇的洋装装扮站起身,两名男子默默地在一旁凝视。 当她看见普罗周伯爵正舔舐着她先前沾染在枪头上的血渍时,这名贵妇高雅的美貌闪过一丝不悦。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D问。这是理所当然的询问。 “这个嘛……” 米兰达媚然一笑,抬眼瞟望着D。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棺柩里休息,当我醒来时,人已经在这里了。” “你有感觉到自己进行深层移动吗?” 这指的是贵族特有的无意识空间移动。 有时贵族会突然从棺柩内移往他处。但从有贵族以来,极少发生过这种事。在不知不觉间,从安逸、黑暗的封闭空间移往阳光灿烂的天地之间,当这种怪异现象最后证实是贵族特有的精神能力所造成时,在贵族之间引发了很大的恐慌。尽管『神祖』的专属医师团调查后断定,这是因为贵族渴望阳光的深层心理因素使然,但大部分的贵族仍不愿采信。伯爵这番话指的便是此事。 “没有。” 米兰达一脸轻蔑地回答,但她脸上始终保持着笑靥。 “不过,我无法保证以后不会发生。大概就是发生了这种事吧。否则本夫人怎么会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如此低俗的场所。” “是偶然来到这里吗?” D面向这两名贵族如此低语道。 “不可能。” 伯爵接话道。 “就算是米兰达,也不会那么凑巧出现在我们面前。首先,她应该不知道这里。” “你见过这里吗?” 面对D的询问,女贵族妖媚地摇了摇头。 “不,我从没来过这里。” 伯爵百般爱惜地轻抚着长枪的握柄。 “这么说来,是法尔休雅的其中一名心腹干的啰。此人拥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力。” “也有可能是法尔休雅本人。” D的这句话语令空气为之冻结。 不论是谁将沉睡的米兰达运往这里,只要他有心,应该随时都能取她性命。对方之所以没这么做,说明了这名隐形的敌人拥有绝对的自信,以及此处装设有完美的陷阱。 米兰达打破现场冻结的空气。 “我们三个人关在这种像狗屋般的地方一直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详细情形日后再听你们说。我先告辞了。” 米兰达的洋装下摆轻甩,转身往门口走去,只见她的香肩微微颤抖。也许是因为自己被敌人掳走而浑然未觉,甚至还被这两名同伴目睹了一切,令她倍感屈辱吧。 然而,这名高傲的女贵族,只走了三步便停下脚步。 “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两人一听到她的询问,旋即转头而视,普罗周伯爵发出“哦”的一声低吟。 “呵呵,又给我们设了一个有趣的游戏。米兰达,你想出去是吗?那就在一旁稍候,我现在马上……” 伯爵在头顶抡动长枪,一股几欲将这座临时搭建的小屋吹跑的强风,形成一股涡流,从中发出冲撞的巨响。 伯爵收起长枪,端详着右方的墙壁。 完好如初。不过…… “击中了。D,你觉得呢?是我眼花吗?” 黑衣青年的美貌转向同样的方向。 “不,是它缩小了。” 将近六公尺长的长枪,就算打中墙壁也不足为奇。然而,伯爵是算准了距离才挥舞长枪。 定睛一看,D所言果然不假,天花板正逼近这三人头顶,四方的墙壁确实正逐渐缩小距离。 “好奇怪的机关。” 米兰达狐媚地笑着。如果是人类,任凭你再骁勇,面对眼前的情况也不禁会瞠目结舌,但她却像是打从心底享受个中的乐趣,果然是贵族才有的过人胆识。 “普罗周伯爵,可以用您最自豪的长枪想想办法吗?” “嗯。” 这名巨大的贵族应了一声,表情和动作都显得相当愉悦。 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他的长枪已直接刺向右方的墙壁。 显而易见地,在比适才还短的轨迹前方,发出一声震天巨响,长枪反弹而回。 “啊呀,真是中看不中用。” 米兰达面朝完好无缺的墙壁发出这声嘲笑。 她接着朝嘴角歪向一边,重新握好长枪的伯爵说道: “我可是先提醒您,就算您挡下了前后,也还有左右。反过来也一样。啊?” 最后这声惊呼,是因为她见到D踏步向前。 只见D的右手移向肩头,霎时之间,银光已斩断油灯摇曳的灯火。 墙上划出一道刀痕。伯爵和米兰达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刀痕倏然消失。 D还刀入鞘,向前走出几步,左手手掌贴在不断逼近的墙上。 “嗯,是重力吸收。” 沙哑声道。 “这栋房子本身就是一种黑洞。木板的外侧——不,如今木板本身正化为电子和中子融合为一的超高密度物质。若再不想办法,我们都会被这栋房子给吸收,最后成为这个黑洞的一部份。” “哎呀。” 米兰达故意伸手摆在嘴边。不知何时,她手中已握着一条手帕,莫非这就是淑女的心态? “噢,愈来愈挤了。” 伯爵说。声音从D的头顶传来。 D抬头望着单膝跪地的巨人,从大衣内取出一把黑土。 “为了谨慎起见而事先准备的是吧?难得你也会这么做。……唔。” D将握成一团的黑土塞进手掌中——那张浮现在他手掌上的人脸口中,接着向左移开一步。伯爵的长枪勉强挡住前后墙壁的动作,但左右则无法阻挡,天花板也已逼近到只剩两公尺的空间。伯爵仰躺在地上。 “抱歉。” 一旁传来这声柔语,同时,蚀骨销魂的香水芳香和身穿洋装的香肩,与D紧紧接触。位于左方的米兰达也被逼得无路可去。 “依刚才的情况来看,似乎只能靠您了。您可有什么办法?” 芳香的吐息呼向D的脸庞。有如严冬寒风般的气息。 “把手借我。” D向伯爵说道。 “可是我连站都没办法站了。” 伯爵喃喃自语道。 “伸手。” D屈身握住伯爵的左手。 尽管伯爵眉头紧蹙,D仍是不予理会,径自解开伯爵衬衫的袖口,露出其手腕。 他用小指的指尖抵在其手腕上,用力一划。 满溢而出的血流,D以左手手掌承接。自然是滴血不漏。 “噢~你身上有个很特别的东西。” “哇,真不可思议。” 伯爵和米兰达几欲和D紧贴的脸庞,露出惊奇之色。让人完全搞不懂他们是否明白目前所处的窘境。 “好了。” 在左手如此说道的同时,D同样以小指顺着伯爵的裂痕抹过。伤口和鲜血就此消失。 “屏住呼吸。我现在要吸光空气。” 左手张口发出巨响。三人同时陷入窒息状态。诡异的人面疮张口将所剩不多的空气一口气吸入体内。 它小小的口腔里,有银白色的火焰摇曳。 地水火风——全部齐聚于此。 米兰达浑身打颤。她的脸色苍白。莫非她从D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D伏卧于地,天花板已往下来到他的头顶。 左右的距离已不到两公尺。 “冒犯了。” 米兰达此时整个人躺在伯爵身上,D开始跪在地上向前爬行。 前后两面墙不断逼近。弯挠的长枪已撑至极限。这座临时搭建的小屋,正不断地形成一颗黑洞,此时加诸在长枪两端的压力,应该已重达数亿吨。何等诡异的陷阱,何等惊人的长枪。 天花板继续往下降。 “喂,好难过啊。” 背后传来米兰达的声音。 旅人帽的顶端已碰触到天花板。 D以平贴地面的姿势拔刀出鞘。 面对的是电磁波和光线皆无法外泄的超高密度硬墙。 背后传来骨头相互倾轧的声响。 刀身刺出。 米兰达和普罗周伯爵都亲眼目睹刀身像幻影般被吸进墙中。 四方陆续出现龟裂的光痕。 没人知道黑洞的崩毁现象是何种光景。 半月的光芒照拂着躺在狭窄空地上的三人。 率先站起身的人是D。 远远站在一旁围观的村民们一阵哗然。 “神明平安无事呢。” “可是,他们为什么躺在地上?” “总之,要好好祭拜他们。” 村民们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大声地应了声“是!”,随即开始磕头叩拜。 D还刀入鞘,回身望向身后的两人。 巨人望着弯成弓状的长枪不住打量。 “嗯~” 这声沉吟满含苦恼。 “修不好了。” 此物承受了数百亿吨的重量。没断成两半已是奇迹。 也许是已放弃了这把长枪,只见伯爵目光移向D,以明显带有怯意的声音问道: “你究竟是何来历?” “是啊。身手的确了得。” 站在伯爵身旁的米兰达,双手交握,簌簌发抖。 “宛如……『神祖』大人年轻时的风采重现一般,不,我第一次承蒙『神祖』大人召见时,当时他已是那般过人的沉稳风采,让人不禁联想到浩瀚无边的宇宙,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想像,不过他年轻时,想必就像这位骑士一样……” “他是个猎人。” 伯爵神色黯然地说道。 “哎呀。” “话虽如此,但长得的确有几分神似。” 这两道目光充满了兴趣和好奇,朝D身上不住打量。 有个脚步声朝坡道上直奔而来。 是一位村民。老人们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此人不予理会,径自奔向D的面前。 “自动车被偷走了。我和其他几个人原本在一旁看顾,但就在刚才,那名传道士走来,对车子轻声说了些话。结果车子就自己动了,顺着街道往西边而去。” “你没追上去吗?” 一名老人双颊震颤,如此大喊道。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而且车速快得惊人。” “那名传道士人呢?” “不知道。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动车上,当我回过神来,他人已经不在了。” “等一下。” 米兰达清咳几声后,向伯爵说道: “不会是你的车子没做好管理吧?” “不可能。” 伯爵声似低吼般地回应道。 “那是完全由质子电脑控制的自动车。识别感应器会以五十万分之一秒的速度扫描五百万个检查点,来辨识我的身分。外人不可能对它下达指令加以操纵。” “可是,它就是动了啊。” “你……你少多嘴。” 伯爵脸色铁青,面孔狰狞,就算夜里也看得一清二楚。 村民们以为将会有一触即发的内哄场面,个个呆若木鸡地站着,这时,其中一人察觉到一件事。 D正仰望着天空。 村民们陆续发出惊呼。 当伯爵和米兰达也抬眼望天时,先发出惊呼的村民们纷纷如云涌般一阵哗然。 “那是怎么回事?” “半月变成了满月。” “原本没上面那一半啊——喂,那是文字呢。” 月光皎洁的半月,其上半部渗出的黑色物体,确实是文字。 “上面写了些什么啊?” 这群凝目而视的人们所听不见的沙哑声音响起。 “明天下午一点,到加里翁山谷来。若未三人一同出现,人质性命难保,要有此心理准备。” 它以阴郁的语调说道。 “喂,加里翁山谷是哪里啊?” 头顶传来伯爵的提问,前来告知消息的那名村民语带颤抖地回答道: “是位于西边约三公里远的一处山谷。听说昔日是贵族的实验场,从有这座村子至今,未曾有人去过。” “嗯,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不怕,但时间挑在白天,就有点伤脑筋了。D,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D沉默不答。 D应该也同样会前往营救。 然而,对方有能力将木板搭成的小屋变成黑洞,并且在理应看不见的半月上头浮现文字,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是D,也不知是否能在对战中取胜。 何况这两名同伴,又背负着无法在阳光下现身的宿命。 “D——” 伯爵再度询问。一阵风吹来,扬起他衣服的下摆,翻动米兰达的洋装,吹向D的长发。 D的黑衣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那俊美无俦的美貌低声说了一句: “有。” ◆◇◆◇◆◇◆◇◆◇◆◇◆◇◆◇◆◇◆◇◆◇◆◇◆◇◆◇◆◇◆◇◆◇◆ 更多精彩热门日本轻小说、动漫小说,尽在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N) <-- -------------------------------------------------------------- 书籍名称:吸血鬼猎人D 作者:菊地秀行 本书籍由网友“shenqiuboy”上传 日期:2010/9/30 14:12:43 书本网 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Web2.0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 " 小说下载尽在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